第41章 赵诺你个胆小鬼!
什么是真的?
赵诺盯着手机, 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李晓彤。
很多时候人在问一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问出问题,无非是想听到自己的答案从别人口中说出,从而让这个结果看上去更真实。赵诺想问的很简单, 无非是“周嘉渝是不是真的曾经喜欢过我”,或者甚至是“周嘉渝现在是不是还有点喜欢我”?但她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十分没劲、十分幼稚——她已经三十了,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了, 怎么还在纠结她和周嘉渝之间的关系。他们认识这么多年, 关系已经熟悉到——熟悉到她都想不好怎么去形容——就好像她和周嘉渝之间有任何对话、任何互动、任何帮助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 熟悉到发生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熟悉到彼此像空气般普通、像呼吸般自如。
当然,这一切都有一个古怪的前提——他们不谈情爱。
是的,不谈情爱, 不涉及男女之情, 不要有最原始的荷尔蒙冲动,这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但凡要往男女之情上面偏动,赵诺都会觉得奇怪。她觉得她和周嘉渝之间不应该有别的情感,他们之间就是最纯洁的友谊。除了最开始那点青春期没有结果的悸动,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相安无事,岁月将他们一点一点沉淀, 沉入水里、埋入河床、和大地冻结成了一个整体。这样的关系是最稳固的, 和土地一样结实。谁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 她似乎就想偏偏证明是有的。
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 这是假的。
赵诺不傻。
男女之间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纯友谊?
她不傻。
周嘉渝肯定也不傻。
这时, 李晓彤的电话打过了过来。
赵诺:“——喂。”
李晓彤:“还没睡吧?”
“刚下班, 还没到家。你怎么也还没睡?”
“你好意思说, ”李晓彤在电话那头先数落起赵诺来, “吊人胃口也不是这么吊的, 我今天一天上班都魂不守舍的。你快跟我说说,你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有情况了?”
“什么哪句话?”赵诺装傻。
“你少跟我装,三更半夜给我发信息说‘可能是真的’,没有情况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没什么……”赵诺瞧了眼一旁开车的师傅,车已经拐进了家属院的支路,“右边这里进去还会有车位。”
“你不方便吗?有人送你?”李晓彤问道。
赵诺答:“在给代驾师傅指路。”
“哦哦……”李晓彤想知道后续,这会儿表现得特别懂事礼貌,“那你先指挥他停车,停好了给我打过来。我等你哦。”
说罢挂了。
代驾师傅在赵诺的指挥下七拐八拐,终于别进了一块空闲的绿地。老破小的地方停车难,晚回来一点就没有车位,有时候只得留下手机号码堵在人家屁股后面。要是人家早上走,你还得一早下来挪车。有两个周末的清早赵诺就这样被吵醒过。懒觉没有了,但挪车还不能有一点怨言,态度好好的,还得跟人道歉,谁让你给别人添堵了。
代驾师傅骑着折叠小车一走,赵诺的手机立马收到自动扣款——103.3块,比打车还贵,有点肉痛。她沿着昏黄的路边往小花园里走,已经是夏末,风仍是热的,走两步就出了黏糊糊的汗。她想今晚刚下肚的那两杯有点急,此刻不但头晕,脚也痛起来,人一疲惫脚也容易肿,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犹如踩在针尖。四下无人,她索性把高跟鞋都脱了,直接拎在手里。
李晓彤像是在赵诺头上装了监控,电话如期而至。
“喂——”李晓彤说,“你到家了吗?”
“楼下了。”
“现在讲话方便吗?”
“嗯……”
“那块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李晓彤的语气瞬间提速,“什么是真的?有人跟你表白啦?”
“没有啊……”相比李晓彤的语气,赵诺觉得自己的回答好像个渣男。
“到底怎么回事嘛,昨晚9点50你跟我发消息,十分反常。你不说我就猜一个人,是不是周嘉渝。”
赵诺想,李晓彤不但在她头上安了摄像头,还在她心里装了探照灯。她怎么一猜就准?于是问:“怎么会是周嘉渝?”
“我们只讨论过这个人的真假。”
“……好吧。”
“哈哈哈……我真棒!那你接着说,周嘉渝怎么了?我没说错吧,他真对你有意思吧?”
赵诺走到花园的葡萄架下,抬头正好看到她家阳台。屋里的灯都灭了,只从客厅透出来一点橘光——赵岭和林淑芬显然已睡,给她留了一盏灯。
她寻了个石凳子坐下,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昨天聊天,周嘉渝说我漂亮。”
“他怎么说的?就这么忽然说的?”
“昨天他过来找我有点事,我们在楼下的时候遇到两个高中生。我说羡慕年轻人的胶原蛋白,他就说——”赵诺想起昨晚他在路灯下的神情,“他说十八岁的我漂亮是十八岁的漂亮,三十岁的我漂亮是我漂亮。”
“啧啧啧……要了命了啊,”李晓彤在那头尖叫,“周嘉渝这么会啊,我都心动了。你说你当初眼睛是不是瞎?”
“你这话有意思吗。”
“没意思没意思,”李晓彤咯咯笑道,“姐妹快冲!我觉得周总已经很明显了。赶紧冲!下个月能喝上喜酒吗?”
“……”赵诺凭空翻了个白眼,“晓彤,你能不能正常点。以我和周嘉渝的关系,他说这样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赵诺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但凡一个男人对女人说这样的话,肯定是有好感、有意思啊!”
“我和他都这么熟了。”赵诺说道,“你小题大做了。”
她语气慢慢缓下来,心里却很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她承认昨晚给李晓彤发信息的时候有点冲动,那个时候有巨大的分享欲和倾诉欲,但是过了一天,脑子里那点热血都下来了,理智逐渐占领上风,她明明起了话头,却不想再讨论这个事了。
李晓彤明显意犹未尽,还想继续扩展:“这和熟不熟有什么关系?你都32的人了,你怎么还在纠结着纠结那的,你人生还有几个三十年?还不快赶紧抓住!”
赵诺说:“我困了,我要上楼睡觉了。”
话题结束太突然,李晓彤一愣,两秒后,声音从电话里跳出来:“赵诺你个胆小鬼!”-
胆小鬼赵诺拖着身子精疲力尽地回家了。
草草洗漱,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早晨醒来,睁眼看了天花板半天,像失了忆般,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电磁所的老房子。
赵诺摸到床头的手机,第一眼,10点59;第二眼,一条微信来自许彦卿,接着昨晚九点多赵诺给他发的道别之话的后面。
凌晨00:28,许彦卿:已安全到家。
外面忽然响起陌生人的声音。接着林淑芬的脚步由远及近,敲门:“诺诺,你醒了吗?”
赵诺从床上坐起来:“醒了,妈。有人来?”
门轻轻开了一个缝,林淑芬从门缝瞄了一眼,见赵诺坐在床上,便进来关门说话。
林淑芬:“你赶紧起来吧,11点了,都要吃午饭了。”她把赵诺蹬到地上的衣服捡到椅子上,又问,“昨晚几点回来的?”
“昨晚我师父走,吃饭有点晚,回来都快12点了。”
“你师父走啦?事情办完了?”
“是啊。他很忙的,昨晚还是红眼航班回去的。”
“还说想请他里家里吃吃饭,没想到这么快就走了。”
“他怎么可能有这闲工夫。”
“好了好了,人都走了。早上你爸说你昨晚回来晚,让我别来叫你。既然醒了就快起,收拾干净点,要吃午饭了。”
“家里是有客人来了吗?”赵诺看着门外问。
林淑芬道:“是你爸一个朋友来看他。”
赵诺本想上午跟林淑芬和赵岭提出去租房的事儿,现在来了客人,也只好再等等。
林淑芬叮嘱完便出去了。赵诺听外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但那声音确实偏老年,应该不是相亲对象。她现在已经被林淑芬搞怕了,但凡有个男的从林淑芬口中说出,她第一反应就是此人是不是要和她相亲。她弄好了一切出去,果然瞧见沙发上坐着一位和赵岭年纪相仿的人。
那人先一步认出了她:“是诺诺吧,都这么大了,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她觉得此人有些面熟,还没想起是谁,赵岭说道:“这是曲伯伯呀,你还有印象吗?以前爸爸在剑川市工作的同事,和我一个办公室面对面坐的,曲伯伯抱着你画过自画衫。”
这么一说赵诺有点印象了,幼儿园每年都会发自画衫,曲明阳曾经抱着四五岁的赵诺画过她的自画衫。赵诺忙道:“曲伯伯您好!记得记得,当然记得!是好久不见了啊,您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
曲明阳大笑道:“诺诺长大了会拍马屁了。你都那么大了,我怎么可能还没老呢?我也好多年没见你爸爸妈妈了,今天来你家凑个热闹。”
赵诺给曲明阳泡茶:“欢迎欢迎,欢迎常来。”
赵岭在一旁解释:“你曲伯伯今年退休了,现在他儿子家里小住几个月,正好来找我叙叙旧。”
赵诺问:“您儿子也在远江市?”
曲明阳道:“是,之前在美国,前年回来的。”
赵诺:“做什么的?”
“做互联网的,程序员。”
赵诺道:“这可是好职业啊,现在风口行业。”
曲明阳道:“嗐,我也不懂,反正就是一天到晚看他忙得很,不着家。”
赵岭问:“成家了吗?”
曲明阳:“成什么家啊,我看这样下去都快出家了。”
赵岭大笑:“儿孙只有儿孙福,我们就别管这么多了。”
此刻林淑芬端了一大盆鱼从厨房出来:“开饭了,来来来,饭桌上边吃边聊。”
赵诺对曲明阳的记忆只停留在这是幼儿园帮她画自画衫的叔叔。席间从赵岭他们的聊天中得知,曲明阳早年间和妻子离异,独自带大儿子。儿子和赵诺年纪相仿,研究生去了美国念IT,毕业后留美工作了几年,考虑到曲明阳一个人在国内,前年回国创业,主要搞游戏。
林淑芬说吃饭应该叫上儿子一起,反正就多双筷子的事。赵诺扒饭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林淑芬视若不见,唠家常般又问了些别的信息。赵诺开始思念下午那套都还没见过的房子。吃完饭,赵诺不想再听林淑芬探情报,主动承担了在厨房洗碗的工作。
她一边洗碗一边琢磨,送走了曲明阳,怎么提搬出去的事。
碗洗到一半,林淑芬进来跟她说,先别洗了,曲伯伯要走了,下楼送送他。赵诺说: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扒下了身上的围裙,推到了门口。
曲明阳一边穿鞋一边摆手:“没事啊,不用麻烦小诺,我儿子知道这里。”
林淑芬说:“不麻烦,我们这旧小区不好找,让年轻人下去帮你定定位,她顺便消消食。”
赵诺一口老血没喷出来——原来是他儿子来接他,林淑芬故意安排她下去。她对林淑芬皱眉,林淑芬压根不看,转头还提给她一袋垃圾:“把垃圾也扔了哦,诺诺。”
赵诺强忍无语,接过垃圾袋,心想最好把我也扔了。转头看曲明阳已经等在门口,又堆起客套的笑脸,和他一起下去。下楼途中两人聊天,曲明阳接到儿子电话,似乎找不到入口,曲明阳表述了两句前后左右,赵诺也听着着急,说:“曲伯伯,要不您把电话给我。”
曲明阳对电话里说:“这样,我把电话给小诺。她跟你说。”
赵诺接过电话,对方说:“喂,您好。”
就这一句话,赵诺不由愣了一下,电话里的声音仿佛带电将她抖了一个激灵。
“您好,小诺?”对方重复了一遍。
赵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我,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忙死了忙死了忙死了……
第42章 我家就在楼下,去坐坐?
两点五十, 周嘉渝停在家属院外的路边,给赵诺打了个电话。
没过几分钟,赵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穿着T恤长裤和运动鞋, 斜跨一个小包,看见周嘉渝的车,她快走了两步, 拉开车门坐进来。
从电磁所到周嘉渝的小区大概要半个小时, 车上周嘉渝问赵诺和家里说了吗, 赵诺笑了笑, 笑容有点苦。
“下楼前才说,”赵诺道,“昨晚回家晚, 他们睡了;今早我起得晚, 中午家里又来了客人,只有临走了才跟他们提这事。”
赵诺一提要出去住,林淑芬的反应是最大的,她眉毛高扬、眼睛瞪大, 问赵诺为什么。赵诺说上班有点远,通勤时间太长, 加班回来太晚, 会打扰二老。
林淑芬当然不会相信赵诺的说辞。赵诺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赵诺嘴巴一噘林淑芬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林淑芬说, 你就是嫌弃我们了, 觉得我们管着你了。赵诺半真半假地狡辩, 说怎么会, 只是多年习惯了一个人住, 确实有点不适应, 在家里也老是添麻烦,搬出去住又不是离家出走,干嘛搞得这么大惊小怪。林淑芬冷笑,呵,我还不知道,肯定是嫌我烦,我多烦啊,一天到晚给人操心个人问题,我怎么不给路上的乞丐操心这事儿呢。
赵诺一听头都大了,不亏是亲妈,不但准确猜中她的真实想法,还特别会阴阳她。赵诺心里觉得烦,但是她没法和林淑芬直接说我已经给提过很多次意见了,可是您一直听不进去,我也是实在没招了才想搬走。眼见着林淑芬的火药味越来越重,赵岭出来打圆场,一边说孩子大了不习惯和我们住是正常的,一边又问赵诺到底是什么原因。
赵诺说:“我是真的想搬出去住,一来上下班近点,省时间;二来,我的确一个人自在惯了。”
赵岭问:“听上去你已经找好房子了?”
赵诺道:“还在看,不过朋友介绍了一处还不错的,约了三点去看房。”
“三点就去看房,想好了才告诉我们,先斩后奏,你看看这孩子……”林淑芬的气又提了起来。赵诺忙说:“昨晚回来太晚,今天上午曲伯伯又来了,我没机会说啊。”
“好了好了,你俩也别跟三岁小孩一样斗嘴了,”赵岭走到两人中间,对赵诺说,“三点快到了,诺诺收拾一下,约好了人别爽约也别迟到。你那朋友是谁,介绍的靠谱吗?”
赵诺想说“周嘉渝介绍的还不靠谱”,但这名字到嘴边,赵诺瞧见林淑芬的表情,又咽了下去,只说:“很靠谱的。”
赵岭点点头,又对林淑芬讲:“孩子是真大了,也别拿她一直当小孩。你不是想让她谈恋爱嫁人吗?天天和我们两个老年人住在一起,也不方便谈恋爱。”
赵诺得着空进屋收拾,听见林淑芬将火药对准了赵岭:“什么叫我想让她嫁人,你能不能别老装和事佬,你不想吗?你以为今天你叫曲明阳来家里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赵诺落荒而逃。
……
周嘉渝听赵诺绘声绘色地描述完这一场景,嘴角的笑止不住上扬。
“你就当我在说脱口秀吧,”赵诺瞧他一脸欠揍的表情,“听上去好笑,身处于其中很难办,经常两头不是人。”
“我理解我理解,”周嘉渝说,“我相当理解。我也是这样才搬出来的。我妈也念念叨叨,一样的。有时候我觉得父母也是需要成长,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不能一直停留在幼年。但对于大多数中国式的家庭,父母意识不到孩子已经长大,意识不到孩子一个独立的个体。父母对孩子没有清晰的界限感,总觉得孩子啥也不会,要帮他们做好一切。”
“可不就是啊,我妈说的话,在我看来就是一种道德绑架。”赵诺吐槽。
“是挺难的,父母老了会越来越像小孩,没法和他们讲道理。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一旦理解了这种现象,我不会和他们计较,觉得自己反而更像家长,能包容就包容、能妥协就妥协。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诺侧头看他:“我怎么觉得你这口气像个圣人。”
“什么圣人?”
“圣人不就是这样吗,俯视众生,包容一切,不生气,也没有七情六欲。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激起他的情绪。”
“哈哈哈……不至于,我只是皮糙肉厚。”
说话间,车辆已经驶入周嘉渝所住小区的地库。他住的小区叫乐苑小区,精装交付,干净的铝板外挂饰面,属于中高档品质的小区。来之前赵诺八卦地用链家APP搜了下房价,这个小区的房价在高新区二手房交易排第二。
“上次你说你住几栋来着?”赵诺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
“5栋1101。”。
“你表妹是哪一栋?”
“5栋1201。”
楼上楼下啊……
赵诺顿了一秒,歪头看着周嘉渝。
“她开始还打算住我对门的。”周嘉渝关上车门,面无异色,“一个单元就两户,门对门。我想想还是算了,亲戚也需要一点距离。刚好1102卖了,于是她买了我楼上1201。”
“……行吧。”赵诺扬了扬眉毛。
赵诺跟着周嘉渝往入户大厅走去。进了电梯,周嘉渝按了最上面一个按钮12。
“12楼是顶层了。”赵诺说。
“是,我们小区的房子都不高。”
“这样得房率会比较高。”赵诺专业毛病又犯了。
周嘉渝笑看她一眼。
“房子是多大的?”赵诺又问。
“138。”周嘉渝又补了一句,用了专业词,“建筑面积。套内可能100多。”
轮到赵诺看周嘉渝了:“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电磁所的老房子才85平,还是赵诺一家三口住。赵诺心想,周嘉渝怎么有点骄奢淫逸了,但又想人家毕竟也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住个138的房子也不为过。她自己一个小职员在木安市的房子也120平,她怎么好意思评说周嘉渝。
周嘉渝道:“小区就这两种户型,再大就168了。168稍微大了点,138还行。买的时候就想一步到位,以后懒得换房。”
这倒没错。周嘉渝不可能一辈子一个人,以后总得成家,买小了换房麻烦。赵诺跟着周嘉渝出了电梯,左右各一个户门。右手边的1201还是交房时候的状态,门锁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周嘉渝好像也忘了密码锁的密码,用钥匙开了门。进屋十分敞亮,户型四室两厅,十分方正,墙上是暖黄色的硅藻泥,地上铺着深色木地板。赵诺走到客厅边拉开玻璃门,外面连着一个非常宽阔的阳台,正对小区的中央花园。
“我感觉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赵诺不禁说道,“这房子我一个人住也太大了。”她回头问,“周嘉渝,你说我在这住新房,我爸妈在那住老房子,我是不是很过分?”
周嘉渝想了想,十分认真地建议:“那要不……把叔叔阿姨也接过来?”
赵诺立刻递给他一个“亏你想得出来”的眼神,返身往里走:“那还是别了。”
赵诺在房间里逛了一圈,这里并没有什么味道,但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有必备的洁具,其他地方确实一件家具也没有,整个房间空荡而冷清。赵诺合计了一下,最起码得先有个桌子、凳子、沙发和床,不然进来都不知道能坐哪儿。其次头顶还需要买灯、厨房还得买点简易厨具,至于电视等娱乐电器,这些非必需品倒还都不急。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周嘉渝站在客厅跟她说,“房子没住过人,一直空闲。明天我家保洁阿姨来做清洁,我让她也上来打扫一下。”
赵诺表示由衷的感谢:“真是太谢谢你了。等一下——我是应该感谢你还是感谢你表妹李莉?”
周嘉渝大言不惭:“感谢我就行了。她本来就不管这事,你先来住住,她后面搬进来还放心一点。这是钥匙,”他递给赵诺两把钥匙,“密码你重新设一下,家具啥的得看你自己布置了。”
“感谢感谢,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赵诺夸张地躬身双手接过钥匙,又问,“我能住多久?”
周嘉渝说:“她小孩上小学前都不会住过来。”又问,“你想住多久?”
赵诺笑了笑:“我住多久取决于我在远江市待多久。至少等干完手里这个项目,一年总是要的。”
周嘉渝说:“没问题,你放心住吧。”
赵诺也说:“请你表妹放心,这房子我会很爱惜,保证她住进来的时候还崭新的。”
周嘉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赵诺环视一圈,走到里间把两间次卧的门都关上了。
“怎么了?”周嘉渝问。
赵诺一本正经地说:“我合计了一下,这两间房以后估计都不会用——主卧用来睡觉,书房用来加班,这两间次卧关上可以减少灰尘。”
周嘉渝笑道:“其实也可以用的。”
赵诺道:“我爸妈之前卖了沙家坝的房子,有些家具挺新,当时花了大价钱买的,卖房子时候舍不得卖,电磁所的房子又太小没法放,所以还留在我姑姑家的店面仓库里。我明天去拾掇拾掇,看看能不能搬过来。我个人也没太多东西,回远江市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现在可能多了点,撑死也就两个行李箱。厨房我也不做饭,添副吃外卖的碗筷就行了。”
周嘉渝道:“我怎么感觉你过的是苦行僧的生活。你以前不是挺爱折腾的吗,还很挑剔。我记得大学时候有一次我来A市,我们一起吃饭,你走完了一条美食街都没定下来吃什么——火锅不吃、面条不吃、中餐不吃……我想赵诺到底要吃什么,我都饿坏了。最后你挑了个路边摊的烧烤。”
赵诺记得周嘉渝说的那次,他虽然没说有谁,但赵诺知道那次不光有她和周嘉渝,还有郭超。在成年后的十余年光阴里,她的身边总会有郭超形影相伴;他们相见必然是三人聚会。赵诺难以想象当时给周嘉渝喂了多少狗粮——爱人的眼睛里永远只能瞧见那一个人。但现在想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远去,她记得那件事、也记得场景里的人,可回忆起来心里已经是平平淡淡,就像一件普普通通的事里有“郭超”两字,它的出现就像水痕轻轻划过,不留踪影。
赵诺不好意思笑道:“以前见识少,还有点公主脾气,所以总是挑三拣四。现在我完完全全是一朵花——我想开了,哈哈哈——没啥好挑的,喜欢、够用就行。”
周嘉渝瞧着赵诺的表情,她平淡自如、真诚自然,大大方方和他谈起以前。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次有郭超,他们的共同回忆里很多时候都会有郭超,但赵诺既没有感慨叹息,也没有敏感愁苦。她好像很轻松,有一种自由的轻松。
周嘉渝脸上浮现笑意,他问:“还想再看看吗?”
赵诺道:“差不多了,房子空空也没啥好看的,就等我搬东西进来了。”
周嘉渝说:“我家就在楼下,去坐坐?”
【作者有话要说】
你说甲鱼是不是故意的……
周末有考试,祝我加油!
第43章 命运却教她要从头到尾地重新认取。
电梯都不用等, 两人走楼梯间就到了。
软装对于家居的影响十分之大,同样格局的房子、同样的墙面地板,有没有沙发、桌椅、电视、灯具, 整个房间感觉完全不一样。周嘉渝的家里呈现出一种——怎么形容呢——要说有多艺术豪华,在赵诺看过无数样板房的眼里,这肯定是算不上最艺术的;它也不是黑白调的性冷淡风, 没有那种游离在人世外的仙气。说来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赵诺觉得她好像闻到了小时候的一种味道, 是一种宽大舒适的衬衣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周嘉渝见赵诺站在玄关处傻愣愣的,问:“怎么了?”
赵诺回神:“没啥。你家……你家还挺好看的。”
周嘉渝笑道:“我也不太懂,是高铭找了他一位设计师朋友帮我参考的。”
赵诺说:“还行, 至少比楼上好多了。”
“那肯定要的, ”周嘉渝说,“不然设计费都白给了。”
两人笑起来。周嘉渝打开冰箱,问赵诺喝什么。赵诺说白开水就行。周嘉渝说这么养生,要么喝茶?赵诺拍了拍大理石餐桌——考究平润的饰面, 说,真的白水就行, 茶喝了晚上睡不着。周嘉渝于是去厨房给赵诺倒水。出来发现赵诺饶有兴致地盯着客厅一角,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那是吉他吗?”赵诺朝右边努努嘴, 那边立着一把木色吉他。
周嘉渝将水递给赵诺:“以前买的。”
“你会弹吉他?”赵诺问,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周嘉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大学时候宿舍里学的三脚猫功夫, 现在只是个装饰。”
赵诺才不会相信周嘉渝的话。从学生时代开始周嘉渝就是一个学霸, 而且是那种决心要做就会好好努力但明面上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学霸。要是真三脚猫功夫, 周嘉渝压根都不会留一把吉他在家里, 而且这吉他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赵诺说:“我会信?”
周嘉渝解释:“大学毕业的时候同寝的同学送的毕业礼物, 所以一直跟在我身边。”
赵诺将水杯放下,走过去:“我可以玩儿一下吗?”
周嘉渝点头:“当然可以。”
赵诺将它抱坐到沙发上,装模作样地拨弄了琴弦。赵诺不懂乐器,只能听出这吉他音色还不错。
“要怎么弹?”她开始想办法让周嘉渝来演奏一下。
周嘉渝回答地很正经:“这……一时半会也没法说。”
“来你示范一下。”赵诺把琴递给周嘉渝。
周嘉渝并没有要接的意思:“我真很久没弹了。弦也很久没换,刚刚你拨弄的时候我听出了生锈的感觉。”
赵诺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在我面前你还有偶像包袱吗?”
周嘉渝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他妥协了,接过琴抱在怀里,那是一个非常熟稔的姿势——吉他似乎是他多年的战友或者亲密的恋人,在他怀中显得娇小很多。他左手按住琴弦,右手随便弹了由几个简单和弦串起来的曲子。
“有两把刷子嘛,周嘉渝,”赵诺笑吟吟地说。她想他大学时候应该没少用这吉他逗女孩子开心,至少他的前女友们应该享受过独自欣赏的特权。但她没拿这事儿开玩笑,她要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她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周嘉渝说,“我随便串的。”
“你自己写的?”赵诺有点惊讶。
“吉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和弦。熟了你也可以串。”
“还说自己三脚猫功夫,哈哈,”赵诺说,“没想到你偶像包袱这么重。来来来,弹唱一首。我还真没见过你弹唱过呢。”
周嘉渝却将琴拎起来:“不行不行。”
“为什么?”
“我很久没弹了,琴弦没换、左手也没茧,没法弹。”
“左手没茧是什么意思?”
周嘉渝把吉他放回琴架上,走过来向赵诺摊开左手,指着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指尖:“经常摸吉他这里都会形成茧,因为吉他的弦是钢弦,左手按弦滑来滑去,如果没茧会很痛,而且按不住,弹出来的声音也是闷的。”
赵诺没多想,顺着就摸了摸他中指的指尖。周嘉渝的手比赵诺的厚实很多,中指那里肉肉的,确实没有老茧。等赵诺一一检查过,周嘉渝说:“我没骗你吧?”
赵诺抬起头,见周嘉渝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刚刚她摸了周嘉渝的手。
她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说:“好吧。”
周嘉渝看着赵诺的侧脸,道:“下次吧。”
“好。”
安静了一两秒。
赵诺站起来,四周看看:“再带我参观一下?”
“随便看,”周嘉渝领着赵诺往里走,“我平日里出差多,家里也没什么时间收拾,有个固定的阿姨每两个星期来做做清洁。你说的对,”他领着赵诺路过两间次卧,里面的家居一应俱全,“这两间卧室我也空着。这间大的留给我爸妈。刚搬家的时候他们来住过一段时间,很短,两个星期就回去了。”
“怎么又回去了?”
“这边没有老街坊,我也不常在家,他们觉得无聊就回去了。周末我要是在远江市都会回家吃饭,我妈有时候会买点东西提过来。”
“你好像经常出差。”赵诺跟着周嘉渝来到主卧。主卧的窗户是一面宽阔的L形转角飘窗,白色的窗纱被风吹起一角,阳光轻轻柔柔地洒进来。主卧中间放着一张1.8m的大床,床头挂着吴冠中的山水画,主卧对面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上半年会比较多,主要是谈业务,要保证整个公司有饭吃,”周嘉渝说道,“今年上半年谈得还行,全年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我听说你们公司现在发展得蛮好的,在光伏里面是个独角兽。”赵诺被画吸引,走到近处认真观看。
“听谁说的?”
赵诺回头,笑看周嘉渝一眼:“你别管是谁,你就说是不是。”
周嘉渝说:“要比起盛辉这样的上市公司,那还是差远了。”
赵诺眯起眼睛:“周总现在果然会说话了啊。对了,我有个消息透露给你——IKF的有几个分包项目要重新招标,其中有光伏,你们还感兴趣吗?”想起之前周嘉渝被暗中操作的事,赵诺补充道,“这次肯定不会出现上次的情况了,只是分包额没有太大,对于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来讲是不是不值一提?”
周嘉渝说:“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开拓民用建筑的市场,公开招标肯定会来的。到时候还要请赵经理多多指点……
话还未说完忽然被赵诺打断,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大声说道:“周嘉渝,你这画不会是吴冠中的真迹吧?”
她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嘉渝,期待他的答案。
周嘉渝本是站在门口的,两人对视两秒后,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转身做出带她去书房参观的样子。
赵诺快走两步追问道:“是不是?”
周嘉渝说:“你怎么看出来是画的?淘宝上很多打印的。”
赵诺:“我小时候学过八年的美术啊,这点我还看不出来。”
周嘉渝想了想说:“……之前有位美院的朋友帮着临摹的……”
“好了!是真迹!”赵诺斩钉截铁地说。
周嘉渝侧头看着她。
赵诺微微摇头,一副资深教导主任的表情:“周嘉渝,你不用演了,这画肯定是真迹。”
周嘉渝将笑未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诺说:“我看画是看不出来的,我又不是品鉴专家。但是我看这里,”她瞧着周嘉渝的脸,用手轻轻在空中画了一圈,从脸庞划到心口,落在他心脏的位置,“你怎么会要高仿呢?即便模仿得再真,不是原版,以你的心气估计送你你都不会要。你要么就不要,要么就一定要真迹。我没说错吧?”
周嘉渝不置可否:“白送的为什么不要?模仿到以假乱真,关键还省钱,为什么不要?”
赵诺大笑道:“装,你继续装。”
周嘉渝终于笑出来,露出整洁的牙齿。这笑容等于默认,赵诺忍不住说道:“真看不出来啊周嘉渝,你这么深藏不漏,刚刚那把吉他——”赵诺有些有知后觉,露出后怕的神情,“那吉他不会也是什么古董吧?我没搞坏它吧?”
“那吉他就是大学宿舍同学送的。”周嘉渝说。
“这画呢?”
“这画是几年前在香港买的。”
“我的乖乖……”赵诺吐了吐舌头。她很想知道多少钱,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啧啧”两声只说,“果然周总了啊。”
周嘉渝笑睨她一眼,将话题岔开:“书房还看吗?”
“要看,”赵诺跟上,“书房说不定还有宝贝呢。”她刚走进去,步子立刻停住了。
周嘉渝的书房是名副其实的书房——好多书!正对的那面墙和背对的那面墙,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两面墙上几乎摆满了书!这里简直一座小型图书馆。
“你说得没错,这全都是宝贝。”周嘉渝说。
“你怎么这么多书?!”赵诺惊叹道。
“有些是我爸妈年轻时候买的,有些是我买的,有些是朋友送的。”
“你都看过吗?”
“80%吧。”
赵诺再一次打量周嘉渝,特别认真的那种,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怎么了你?”周嘉渝问。
“我知道你喜欢看书,我们以前也会谈论点酸不溜秋的文学,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爱读书。”
“以前在电磁所的时候我家就很多书,”周嘉渝说,“那个时候阳台的书房就有一面墙的书架。我爸妈喜欢看书,这边的书都是从旧房子里搬过来。”他示意右手边好几排发黄发旧的书。
赵诺说:“我们做了四年的邻居,我没去过你家,你好像也没来过我家。”
周嘉渝说:“是的。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自己也不怎么回家,住读基本都待在学校里。”
赵诺点点头。她其实想说在她电磁所的家里,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阳台的那个书房,也做了一整面墙的书柜——她家也有一墙的书。不过那一墙比这里的一墙小多了,大概只有1/3的宽幅;后来从沙家坝搬家回来,大房变小房,还扔掉了许多。
如果在学生时代他们曾经互相串门,就会惊讶地发现,他们两家在同样的位置布置了同样的书架。
但是学生时代他们没有机会做这样的事。
青春期的羞涩和课业的繁忙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等到他们终有一天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年。但这也是幸运的,十几年的光阴过去,他们非但没有走散,反而看到草蛇灰线伏线千里,好像有些东西历经岁月的厚重在一点一点浮现。
她以为她理所当然地忘记。
命运却教她要从头到尾地重新认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考试,
祝我好运!
第44章 她完全放弃,妥妥一副爱咋咋地的心态。
赵诺非常庆幸拒绝了周嘉渝周日帮她搬家的好心。
赵诺家的旧家具在姑姑赵敏的店里。赵敏九十年代初经历了下岗潮, 之后一直自己做生意,开过餐厅、做过货运老板,发过财也赔过钱, 现在在他们小区楼下开了个茶楼,主要供人打麻将。赵岭卖沙家坝的房子的时候,有一个双门冰箱、一个1米8的双人床、一台索尼电视机和一些琐碎的东西没舍得卖, 电磁所的房子本来有一套完整的家具, 沙家坝没舍得卖的家具又放不下, 刚好赵敏店里还有间无用的空房, 就搬到了赵敏这里。
赵诺要搬家,林淑芬和赵岭早上九点就收拾妥当,拽着睡眼稀松的赵诺到了店里。
林淑芬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还未启封的餐具:“我就说这套餐具没卖嘛, 电磁所的房子里也找不到, 原来是在这里,”她用抹布擦干净,“这是你爸爸的大徒弟上次来看他时候送的,包装都没有拆, 诺诺,”她把餐具放进身后的大箱子里, “这套你拿过去送给周嘉渝吧。”
赵诺说:“我正好差餐具, 那边啥都没有, 给我用不好?”
林淑芬说:“你这个孩子就是不懂事。周嘉渝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 就算是关系再好你也得感谢一下他。”
昨晚赵诺回家和赵岭与林淑芬汇报看房成果。在赵诺出去的这段时间, 赵岭给林淑芬做了思想工作, 女儿大了要出去, 这是拦不住的。赵诺回来后林淑芬也没再提反对意见, 只是迫切想了解租房的情况。赵诺见二老也做了让步, 便将情况实实在在地跟他们说了。林淑芬听到是周嘉渝帮忙找的房子,面上神情变化了一秒,问道:“好久没听你提起小周了,你们还有联系?”
赵诺说:“就是恰好聊到这件事。”
“他最近怎么样?”
“他挺忙的。毕竟管一个公司呢。”
林淑芬难得没有刨根问底,只说:“哦。回头你好好感谢下人家。”
赵诺说:“我知道。”
林淑芬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止住了-
林淑芬好像很想还周嘉渝这个人情。早上在赵敏的店里找出来这套餐具,又提起感谢的事。赵诺说:“我当然会感谢。只是这餐具是别人送给我爸的,现在转送给他,这样好吗?”
林淑芬奇怪:“有什么不好?这套餐具档次很高的,很拿的出手的。”
赵诺瞧了她一眼,懒得争辩,说:“我挺喜欢,正好我也差,给我吧。”
姑姑赵敏在一旁帮忙收拾,问:“周嘉渝这个人很耳熟,是诺诺的同学吗?”
林淑芬道:“他是老赵以前同事的孩子。高中也和诺诺同校。”
“噢——”赵敏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次婚礼我把钥匙搞丢了,是诺诺的一位伴郎找到还给我。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周嘉渝。我对他有印象。这房子是他帮忙找的?”
“是,”赵诺又一次说起这房子的来龙去脉,“这房子是周嘉渝表妹的。空了很久,她表妹想找人吸甲醛,然后刚好房子又离我公司十分近,我们各有所需,就有了这么个缘分。只是这屋子里啥家具都没有,空空如也,所以我得自己添家具进去。”
“那你这朋友周嘉渝还蛮好。他既然这么说,想来也是不会超标;如果实在不放心,姑姑这儿还有测甲醛的试纸,一会儿你带点走。”赵敏把地上的东西打包,又问,“他是一直都在远江市吗?做什么?”
赵诺道:“他现在做光伏,自己开了个公司。”
赵敏问出所有长辈都会问的问题:“成家了吗?”
赵诺说:“还没。”
“他也还没?你们年轻人真的是不着急啊。他有没有女朋友?”
赵诺说:“我和他就是朋友,一般也不聊这些。”
赵敏感觉到赵诺的抵触,不再多问,将话题回到房子上:“他表妹收你房租吗?”
赵诺顿了下,想了想,说:“稍微意思了点,没多少。”
林淑芬抬起头,一脸意外:“昨天不说没要钱?”
赵诺面不变色、心不加速:“怎么可能白住?要白住我真不好意思去了。只不过我自个搬家具进去,收得便宜点。”
林淑芬放下手里的活:“多少?”
赵诺头也不抬:“500。”
赵敏说:“那确实是象征性的收了点。”
林淑芬却想说“你看每月凭空多花500”,赵诺仿佛深知林淑芬所想,根本没给她机会,接着就说:“差不多每月一半的油钱。我搬过去了就不开车了,把车还给我爸吧。”
林淑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此刻赵岭进来查看情况:“货车师傅来了,你们收拾好了吗?”
赵诺说:“差不多了,让他们进来抬吧。”
于是进来两个精壮的小伙子,麻利地捆好了床板、冰箱、电视机和另外两大编织袋的零碎物件,一并装到了搬家货车上。赵子诺昨晚收拾出来一个行李箱的衣物,也跟着一块放了上去。赵敏因为要做生意,没有同往。赵诺一家人坐着搬家货车往乐苑小区驶去。
赵诺内心是不想让赵岭和林淑芬帮着搬家的,尤其是不想让林淑芬一起,可她自知这是逃不过的——哪有孩子住哪儿父母不知道的?她没有理由拒绝,只好让他们一起;但她心里一直泛着嘀咕,甚至有点担心——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周嘉渝就住楼下。要是林淑芬知道周嘉渝不但帮赵诺找了房子,而且还和他一个小区,而且就不正不歪地住他楼上,她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指不定会发挥到什么程度。赵诺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应付。
所以一进小区地库赵诺神经就分外紧张,简直跟做贼似的,生怕迎面撞到周嘉渝。经过五单元的门厅入口时赵诺终于了一口气:她记得周嘉渝的车位是靠近入口的第五个,而现在那个车位是空的,说明周嘉渝不在家。
想到这里,她指挥搬家小哥的嗓门都大了些。
一行人到了1201,赵诺开门,林淑芬进去没几步,环视一周,神情有些微妙,转头问赵诺:“这房子这么大?”
赵岭也说:“多少平?”
赵诺说:“好像138平。”
搬家小哥不知情,乐呵呵地说:“这房子好啊。又大又宽敞。两位老人跟着女儿享福了。”
赵诺像是解释:“我之前也不知道,是昨天来看房的时候才晓得的。那两个次卧门我用不了,里面放着他们自己的一些东西。”赵诺指了指紧闭房门的两个卧室,“所以我打算睡主卧,书房用来加班,你们要是过来也能住。”
林淑芬说:“我们是不会过来住的。过来住干嘛,招人嫌吗?我只是觉得500块有点太便宜了,诺诺,这屋里即便没有家具,也不能贪太大的便宜。”
赵诺没有底气地说:“我可能也是运气好,刚好遇到他表妹的空房。”
她转过身,忽略林淑芬如炬的目光,心虚地走到厨房接水喝。她顺手摸了下台面——昨日的薄灰已经没了,显然周嘉渝上午已经让阿姨来过。
林淑芬也难得没再说什么。等赵诺走出厨房,赵岭和林淑芬二人已经指挥好小哥放好了东西、组装好了大床。剩下一袋大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林淑芬说:“这里面的东西我们就不帮你收拾了,收拾了你也找不到,等你买了柜子了自己放吧。”
赵诺把这俩东西往墙边移:“好。”-
晚上赵诺仍旧睡在电磁所的老房子里。她躺在床上刷手机,想起今天周嘉渝说他本来是没事的,但搬家时候他又不在,不知道他今天在干嘛。
她想了想,发了一张下午放好东西后的客厅照片给他。
赵诺:今天淘了这些过去。
周嘉渝回:挺效率的嘛。你爸妈也去了?
赵诺:去了,他们肯定得知道我住哪儿。不过我没说楼下就是你家。
周嘉渝:哈哈,没事啊,顺便下来做客。
赵诺想起他空着的车位,问:你今天在家?
周嘉渝:上午在,下午去我爸妈家了。
赵诺:那我们是下午来的。
周嘉渝:下次再来,我又不会搬走。
赵诺:哈哈,算了吧。以后再说。
周嘉渝: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
赵诺凝视手机里的这句话。
她忽然有了退却的心理。周嘉渝问她什么时候搬过去,她却在心里悄悄怀疑地问自己:我真的要搬过去了吗?搬出去住是没问题的,可是真的要住在周嘉渝的楼上吗?林淑芬说赵诺一个月500块太占人便宜,事实上她是压根没给房租,她是真的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占便宜吗?
她和周嘉渝之间,没问题吗?
还是她太敏感了?
她想了半天,忽然懒得想了。她完全放弃,妥妥一副爱咋咋地的心态,想那么多干嘛、管他那么多干嘛,她都已经躺在床上了,就应该拿出躺平的心态。脑子里想太多就容易累。凡事都有它的规律,老天也有它的安排。她要做的就是接受一切,痛痛快快地接受一切、安安稳稳地耐心等待。那些如果的事,如果真的有,它自然会慢慢浮现踪迹;如果没有浮现,更是大可不必在意。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下周吧。这周我还要网购点东西,周末去宜家再看看。对了,小区的网购地址写哪个来着?
周嘉渝:远江市高新区长思街80号,乐苑小区。
赵诺:收到。
周嘉渝:你还没搬过来,收件人可以写我的。我先帮你收着。
赵诺挪了下靠枕,让它在腰下变得更舒服:好的,那我不客气了。我网上买了几个灯具,过两天应该就到。
周嘉渝:OK。
赵诺大言不惭:收了可以帮我装一下吗?哈哈哈,我把电子锁的密码给你。今天离开时刚改了。
周嘉渝:哈哈……行吧。如果我有空就帮你装。
赵诺:对哦,周总很忙的。
周嘉渝:是,这是事实,我确实忙的。
周嘉渝:但是有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微博:莫芒莫芒。
更新或者不更新,都会在微博上说明。
小红薯也叫:莫芒。
第45章 《一个人》
李莉在楼下没等多久赵诺就下来了。那个电磁所逆光中穿白色体恤的纤瘦少女, 逐渐和眼前这位长发大波浪的OL女性重影——李莉打量着赵诺,她的发型变了,脸上的婴儿肥消退, 五官轮廓更立体,只有笑起来脸颊上的那一对酒窝仍是当年的模样。
“久等了,李总。”赵诺伸手与她握手。
李莉伸出右手:“赵经理, 微信上说过不要客气的。你叫我莉莉就好。”
赵诺笑道:“在公司还是要客气一下的。走吧, 我带你上去。”
李莉上周和赵诺商定了看场地的时间。IKF项目部的售楼处还未造好, 目前在公司六层的大会议室设置了一个临时展厅用来接待参观人员。赵诺围绕会议室中间的大沙盘向李莉介绍了项目的概况。IKF除了四层底商、两栋超高层, 周围还零散着几座钻石般的小房子,可做独立工作室。李莉对写字楼的大平层和小作坊都感兴趣,赵诺给了她一些资料, 她可以回去再和公司的人商量下。
两人看项目看快中午, 赵诺请李莉吃顿便饭,李莉没有拒绝。盛辉公司午间休息只有一个半小时,赵诺请李莉吃的套餐,就在乐苑小区楼下的商铺里。
“我应该好好请你吃一顿的。”赵诺说道, “周末去你家看了房,感觉自己占了个大便宜。”
“不用谢我, 我还想谢你呢, ”李莉说, “这房子我拜托给我哥很久了, 是他在全权代理。我的活动范围都在宁江区, 我家住那边, 公司也在那边, 几乎不会来高新区。我很早以前就跟他说, 楼上楼下这么近, 你可以双周住楼上、单周住楼下,给12楼也添点人气、吸吸甲醛,实在不行租出去也行,但他压根没管着事儿。实在要谢,你谢他也行。”
赵诺笑道:“他那么忙,自己家一周都住不了几天,你让他还分单双周住,确实为难了他。”
“是的,”李莉应诺道,“他确实挺忙的。创业的辛苦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也是白手起家,那些心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前两年基本是脚不沾地。”
赵诺说:“我毕业就进了盛辉,每天坐班的人大抵是真的难切身体会。”
李莉:“比较没有意义。每个人的工作各有各的难。我哥跟你说过他的事吗?”
“工作的事?没有。我也是今年才回到远江市。周嘉渝搬离电磁所之后,我们现实中的见面机会很少,特别是我在木安市工作后就更少了。难得见面一次,我们也不怎么谈论工作。当然,他做老板、我是职员,我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
“哈哈,此言差矣,”李莉摇头道,“周嘉渝的老板也没有那么好当的。他狼狈的时候你知道吗?”
赵诺说:“不知道。”
李莉道:“我哥当初回国斗志昂扬,很看好国内的光伏市场,立了雄心壮志要大干一番。那时候光伏才起步,市场一片空白,但没几个人懂啊。我舅舅就说要不我给你安排先在我们公司上上班,过渡一下。我舅毕竟是做电磁相关的,我虽然不懂,但是他至少能给我哥提供点人脉。我哥也清高的,不愿意,拉了他那个合伙人高铭一起弄。我印象中至少有两年时间,他要么在出差,要么就睡在办公室——他那个时候还没有自己的品牌,主要是做代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见得到他一面。”
赵诺吃饭的速度慢下来:“周嘉渝这么拼啊。”
“我哥的性格你肯定也知道的,”李莉继续道,“他是那种骨子里倔,不会表在明面上,但是认定了就不会回头。那两年他吃了些苦,但也赚了点钱,这个时候有个机会可以收购一个厂,我哥一直很想做自己的品牌,就动了收购的心思。公司的钱不够,他就把之前我舅给他买的房给抵押了,加上高铭的钱,一起去办了收购,但是出问题了。”
赵诺想起周嘉渝跟她提过“别人只看得到你吃肉、看不到你喝粥”,于是问道:“怎么了?”
李莉说:“说起来也是经验不足。背调虽然也做了,但是对方厂里有很多影子债务,十环套八环的东西,钱掉进去一点水花都没有。”
赵诺说:“骗钱?”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那……那没办法拿回来吗?”
“报警了也立案了,现在官司还在打呢。”
赵诺说:“怪不得周嘉渝曾经跟我说,他也被人骗过。”
“他跟你说过?”
“他也就提了一嘴,没有细说。”
李莉道:“没细说也正常,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你想想他没日没夜创立这个公司,当时也是属于远江市光伏起步最早的公司了,一夜之间濒临破产,个人欠了巨债,投资人也撤了资,这个打击是相当大的。那大半年他非常憔悴、甚至可以用枯槁来形容。他本来是在外面租房的,但是经济状况出了问题,他没钱租房只好搬回去,那个时候我舅舅舅妈才知道我哥创业出问题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扛过来了嘛。人变扎实了、姿态也放低了。之前不屑于我舅给他介绍的人脉,后来就特别虚心地向人请教。人的韧性是很大的,钱没听到声响,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想了办法把那个厂里的物资留了下来,自己从头开始干。你知道我哥很聪明的,再怎么说也是国外高材生,路子选对了,后来公司发展就特别顺利,直到你现在看到的规模。”
赵诺说:“他……确实挺厉害的。”
“哈哈,我是三言两句乱讲故事,”李莉笑道,“三言两句讲这么些年的事,他要是知道,说不定会怪我背后破坏他形象呢。”
赵诺按下心中微荡的情绪,面上只表露出一点惊讶:“他从来没和我……们这些朋友提起过,今天听你说起,我感到有点愧疚。”
“那可不必,”李莉说,“路都是他自己选的。那段时间他特别爱发一些深沉的文字,你注意到过吗?”
“没有,”赵诺忍笑道,“他好像不玩儿朋友圈的吧。十年都不见他发一个。”
李莉说:“我记错了?哈哈,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也好几年前的事了。就是因为他不发,我才记得的。”
“是吗?我真没注意。”赵诺说着就拿出手机打算翻阅周嘉渝的朋友圈。李莉又说:“可能他也觉得无趣删了,没啥看头。对了,”她忽然提醒赵诺,“你们是几点上班来着,我和你聊天是不是耽搁你了?”
赵诺看时间,13点15,说:“是得走了,我们1点半上班,下午还有个会。”
李莉说:“那走吧。”
两人起身,赵诺将手机放进包里,抬起头,见对面李莉正端详着她。
“怎么了?”赵诺问。
李莉道:“我这是事业病犯了,见个人都会盯着人的脸看。我本想说你要是想做点啥医美项目,来我们店里直接找我就行,但我看你这脸好像也没啥需要。咱自己人也不说虚的,要是工作特别疲惫的时候,来店里打点水光针倒是可以。”
赵诺大笑道:“好好好,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回头我有需要一定来找你这位专业人士。”-
回了公司赵诺便被抓去开会,开完会又忙着赶材料,一个下午忙得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中途李来鹏过来问赵诺智美公司的事儿,赵诺正巧和他说了上午李莉来看了项目。
李来鹏道:“售楼处还没有造好,但是IKF项目关注度挺高,后面陆陆续续会有商家来看项目,你记得列个表,仔细一些。”
赵诺说:“好。”
李来鹏:“周五我们要去木安市一趟。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赵诺说:“这周五?”
李来鹏:“我之前和你说过,IKF项目的汇报。”
赵诺:“还有谁?”
“就我和你。”
说完李来鹏就走了。赵诺没说什么,坐回工位,心里慢慢笼罩上来一片阴影。她并非排斥去总部汇报,她只是不想和李来鹏去。
而且是单独-
回家的路上,她有些心烦意乱地听着广播。
六点档的广播节目叫“都市晚高峰”,一般都是听众投稿讲故事,让节目帮着打电话解决问题。赵诺只听到节目后半段,大概是一对初恋情人在分开在多年后重逢,男方女方都已经是结婚离婚带着小孩的状态。两人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后,决定珍惜时光重新在一起。收音机里的男声真切动情,女人在那头听得泣不能言。末了,节目组放了一首□□的民谣,主持人说这歌叫《郭源潮》。
赵诺听着这胖子在歌里唱:你我山前没相见 山后别相逢……
这歌也不知道是哪里打动了赵诺,她听着后面的那几句重复的“你我山前没相见,山后别相逢”竟生出一点酸臭的感慨。她想到中午李莉和她讲的周嘉渝创业的故事,以及那次周嘉渝当面和她一笔带过的辛酸,再以及那次她做的那个梦——梦里周嘉渝定定地看着她,眼里似乎有干涩的泪,告诉她:有点难的。
赵诺和李莉讲她有点愧疚是真的,那不是客气,是一种道歉和遗憾。但她没和李莉说她心里还涌着一点负罪感,还带了一点心痛。这种心痛是对比出来的,周嘉渝当面的云淡风轻和第三人口中的狼狈煎熬形成对比,让赵诺的心有点沉。她想她在人生中最难受的日子里,周嘉渝是给过她帮助的;但对于周嘉渝难熬的日子,她却一无所知。
她在周嘉渝的山前没有停留。
山后他们还会相逢吗?
等红灯的时间有点长。她想起中午未竟的事情——看看周嘉渝那段时间的朋友圈到底写了哪些感慨之词。于是她拿出手机翻到周嘉渝的朋友圈。他真的发的很少,一年也就一两条,近两年索性一条都没有;朋友圈也没有设置权限,一直往下滑可以滑到他发的第一条。
遗憾的是,赵诺没有看到李莉所说的中二文字。
要么李莉记错了,要么是周嘉渝删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赵诺盯着周嘉渝的朋友圈,眼睛仿佛已经和手机融为一体。
她非常认真地看着其中两条。
201X年,周嘉渝发了两条朋友圈。
第一条是他尚在国外,发了一张远江市六中下大雪的旧照,配图文字:今年的雪和那年一样大。
时间不偏不倚,10月25日,正好是赵诺的生日。
也许此条只是巧合。
此时后面笛声长鸣,赵诺慌慌张张抬起头,原来前面已是绿灯,车辆都走了好远。可她脑海里一团乱麻,仿佛小时候周二下午的电视机,全部下着雪花。她下意识地猛踩油门,若不是推背力让她踩回刹车,她立刻就要追尾前面的路虎。
她找了个路边将车停下。
她心慌意乱,做了好久了心理建设才重新拿回扔在副驾的手机。
再翻看第二条。
那天早上周嘉渝分享了一首歌,陈奕迅的一首歌、赵诺没听过的一首歌:《一个人》。
时间是201X年的12月29日。
是赵诺与郭超婚礼的第二天。
周嘉渝说,他是专门回来当伴郎的。所以第二天,婚礼结束的第二天,他便飞回美国。
那个时候,他在空荡荡的机场,分享了这首歌。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有点明显了……
第46章 没有周嘉渝。
201X年, 从远江市飞到美国X市新开了一条国际航线。
以前都是从香港或者上海转,开通这个航线之后,远江市到X市省去了周转的麻烦。直飞, 跨过太平洋,耗时十六个小时,来回花费一万三千八。
周嘉渝听完最后一遍歌, 转身登机。
转头前的最后一眼, 深冬季节, 阳光明媚, 蓝天白云。
他把祝福留在这座他最爱的城市,离开了中国。
时隔多年,赵诺努力拼凑当年周嘉渝的身影。那个时候远江市的机场还没有扩建, 地砖还是土气的暗黄色。周嘉渝回来从头到尾只有三天, 行李也不会多。他或许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过安检的时候拿出来一个手提——是的,她想起来了,周嘉渝那次带了一个手提电脑, 他说手里的项目很急,在路途的飞机上、汽车上他都在办公。过完安检他上了飞机, 在空姐指引下找到座位, 系上安全带, 闭上了眼睛。
出入五天, 频繁地倒两次时差, 落地中国就没有休息, 等到一切结束, 他在喧嚣后的寂静里终于感到疲惫。
飞机轰鸣, 他靠着座椅闭上了双眼。
而此刻, 赵诺正从新婚之夜的欢愉中悠悠转醒,睁开了眼睛-
赵诺火急火燎地回到家,进屋就问林淑芬当年她结婚的请柬薄收在哪里。林淑芬吓一大跳,以为赵诺受了什么刺激,怎么想起来问这事儿。赵诺一边说话一边走进了书房。林淑芬系着围裙跟进来,见赵诺在抽屉里不得要领地翻找,再次问赵诺怎么了,找这些干嘛?赵诺这才停下来,一脸正常地对林淑芬说,有位朋友要结婚了,想看看当年份子礼送的多少。
林淑芬说:“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
赵诺说:“能有啥事,就怕送少了尴尬。”
林淑芬想了半天,说在第三个抽屉。赵诺找了半天,里面尽是她小时候的画册,都没有十八岁以后的东西。林淑芬又说可能在书架上,赵诺去翻了半天书架,依然无果。最后林淑芬不确定地说,是不是没在书房?赵诺说,算了,我自己找。林淑芬倒也没坚持,说道:“有些东西你收拾收拾,该扔就扔了。”
赵诺最后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两个胀鼓鼓的文件袋。第一个文件袋里装着两个笔记本,都是记账用的。第一个是结婚那天,两边的朋友、父母的朋友送礼的登记册,另外一个是赵诺最初结婚时候用来记录每月收支的记录本。两个本子都没有写完,都只写了前面几页。她看到这两个本子的时候,往事像潮水一般向她袭来。但潮起了一刹那,泛了点白沫就退了回去,沙滩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将第一个本子放回原处,第二个本子扔到一边。
第二个袋子里面装了很多零碎的东西,包括婚礼当天宾客手写祝福的红包。
她要找的应该在这里面,索性将袋子倒立,零散的小东西躺了一地。
她在纷乱的杂物中,找到了一个红包。
封面上,黑色的钢笔字写着新婚贺词——那是一首名叫《桃夭》的诗,出自《诗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美好的姑娘要出嫁呀,她就像这盛开的桃花一般有着美丽的年华;她要和夫君一起回去,他们会拥有童话般幸福美好的生活。
落款是熟悉的字迹:周嘉渝。
赵诺打开红包,果然没记错,这里面装着一张机票。
201X年12月26日,X市直飞远江,周嘉渝,经济舱,座位19A。
她忽然记起周嘉渝将这个红包给她的场景。那是婚礼晚宴结束后的休息片段,赵诺和郭超在手忙脚乱中终于得闲可以吃两口宴席上的剩菜。周嘉渝穿着西装走过来,郭超招呼他也赶紧吃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