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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看机器人酷酷的,说话也爱答不理的样子,她后面也没怎么说话了,把她带到姜教授的办公室,让她在这边等一会儿,女学生就跑掉了。

池骁雪看了看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水泥色的墙面,厚重的金属门,窗户前面放着一张木色的大桌子,桌上堆着摞得整齐的书籍。

摆设非常简单,但一眼就觉得会是姜言弋的地盘。

简单干净,又很有质感的感觉。

池骁雪把皮草脱下来,和姜言弋的黑色大衣并排挂在一起,她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到了桌子后面的皮质转椅上。

她拿起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想象着姜言弋就是这样坐在这里看书的。

池骁雪拿着书,突然演了起来,她模仿着以前老师说话的样子,大声严厉地说:

“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看我干嘛?”

下语句“看黑板”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之前离开的那个女学生又出现在门口,一脸惊恐:

“我没看你,我就是,姜老师说他还有一会儿,让你耐心等一下。”

快速说完这番话,女生就转身跑掉了,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机器人,有点吓着了。

等姜言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池骁雪正无聊地拿着一本《机器人伦理基础学》翻来翻去。

看到姜言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一下子弹了起来,眼里的光刚亮起,又瞬间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故意板着脸瞪着他。

“ Moji ,怎么了?来找我有事?”

姜言弋把手里的一摞资料放在桌上,先去卫生间那边洗了一下手,擦干手上的水渍走过来。

池骁雪来的时候就是满肚子的委屈,小机器人又不懂得掩饰情绪,这会儿一看到姜言弋,啪嗒就掉了两颗营养液。

“你和张老师吵架了?她骂你了?”这会儿小白还在学校,姜言弋能想到和她吵架的人只有张老师。

“姜言弋,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你老婆,你很失望?”

姜言弋神色越发茫然:“说什么呢?”

“那天,就是我们遇到小白爷爷的那天,他们问你,我是不是白以冬,你说不是。后来你就不开心,你是不是因为我不是白以冬,你很失望,你说。”

姜言弋盯着她看了半晌,简单地回了两个字:“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车上都不说话?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面?这两天也不怎么理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池骁雪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姜言弋只是表现得比平时更沉默,笑容也更少一些。

但她就是觉得这种反常是和自己有关系,而且她又没做错什么,所以就很委屈,很愤怒。

“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言弋走过去,从桌上拿起纸巾递给她,池骁雪不接,含着眼泪瞪着他,姜言弋就伸过手,用纸巾在她眼下按了按。

“这两天不怎么说话,是因为在想着课题研究的事,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做不好的话,会耽误学生们很多时间,所以压力比较大。”

“可是那天见过小白的爷爷他们后,你就开始不开心的,我感觉到了,你骗不了我。”

她早上一定是吃了红色的营养液,这会儿流出来的眼泪带着红色,看起来有些渗人。眼泪一流出来,姜言弋就赶紧擦掉,后来干脆把几张纸巾一直按在她的眼睛下方。

等机器人终于不流眼泪了,情绪也平复了一些之后,姜言弋把被营养液濡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他靠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长长的胳膊垂在身前。

“Moji,我不开心,但不是因为你。

任何人在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别的女人一家和美,都是不会开心的。 ”

“尤其在这种时候。”

姜言弋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我自己的爱人不见了,我就更见不得他们恩恩爱爱的了,所以看到就很不爽。”

池骁雪没想到平时像圣人一样儒雅平和的人,会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眼里还含着粉色的泪水,人却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

笑出一个鼻涕泡。

姜言弋起身,重新拿了纸巾给她擦鼻涕,池骁雪仰起脑袋任他擦,她一点没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问:

“我的鼻涕泡是不是粉色的?”

“嗯,有一点粉。”

“牛逼不?”

“Moji,不要说脏话。”

“好,那我以后只说干净的话。”——

作者有话说:小机器人是很好哄的[让我康康]

第36章

自从前几天池骁雪跑到姜言弋的办公室哭出一个鼻涕泡后,姜言弋的心情似乎有好转。

今早出门的时候还主动和她说,明天周末,会带她和白白去采购圣诞节的物资。

“布置一颗圣诞树怎么样?”池骁雪趴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当然要布置圣诞树, Moji, 在家好好学习,拜拜。”

目送姜言弋坐进车里离开,池骁雪才转身回了屋里。

“啊,杜朗先生走了,接下来的一天,我会独自面对孤独,直到他回来之前,我都将蓬头垢面。”

池骁雪演了一会儿小剧场,又从沙发上蹦起来。

她盘腿坐在茶几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垂着脑袋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因为没钱,她打算自己给家人准备礼物。

池骁雪以前学习成绩不好,她妈早早的就开始为她的未来做打算,正常考大学她多半是考不上的,所以4岁就把她送去学音乐了,原本是希望她能圆了宁夏女士歌唱家的梦想。

4岁半的时候,宁夏认清现实后,转头又将她送进了对面的美术培训学校。

池骁雪唱歌五音不全,画画却很有天赋。

那时候教导她画画的是一个长头发的漂亮老师,池骁雪至今都还记得老师很温柔,身上总是香香的。

经常因为调皮捣蛋被父母混合双打的池骁雪,在这个美术老师这里,感受到了最温柔的爱意,得到了最多的夸奖。

池骁雪至今记得老师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

“骁骁,你是老师见过的最灵动的孩子,你对自己的画有很独特的见解,你画的这只小鸭子老师很喜欢,老师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彩的鸭子。”

池骁雪简直大受鼓励,在画画上就越发地有兴趣。

虽然她当时画的其实是一只凤凰。

拿着小白的彩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画了一会儿,被外面的门铃声打断。

自从池骁雪穿越过来这么久,门铃还是第一次响起,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陌生的铃声是从大门那边发出来的。

她放下笔跑过去看。

大门上的屏幕里出现了一只红红绿绿的花毛鸡,池骁雪认识他,就是之前在街上遇到的,姜言弋的继子啊,不对,继弟弟。

“你干嘛?”池骁雪隔着屏幕问。

“你是我哥家的机器人吧?给我开门。”那花毛鸡大大咧咧地指使她。

池骁雪以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妈妈是严厉禁止她给陌生人开门的,那现在问题来了,见过一面的花毛鸡弟弟算不算陌生人?

屏幕里的弟弟又晃了晃手里的一些包装袋:“我奉我爸的命令,来给你们送圣诞礼物。”

池骁雪赶紧把门打开了。

“礼物就放这里。”池骁雪指了指玄关的一块空地。

花毛鸡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去,甩了甩五颜六色的狼尾:“你一个人在家啊?”

池骁雪点点头,又觉得让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家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使坏。

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姜言弋马上回来。”

“我给我哥打电话了,他说傍晚才会回来。”

池骁雪:“嗯。”

“你真有意思。”

花毛鸡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和唇角两个小梨涡。

他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进客厅里。

池骁雪追了上去,张开胳膊拦住他:“哎,不能随便进别人家,你要干嘛?”

“这你画的啊?”池骁雪没拦住人,他已经走到沙发这边,盘腿在池骁雪的专属坐垫上坐了下去,还拿起茶几上的画纸看了起来。

“你这人,没礼貌。”池骁雪一把抢过画纸藏在身后:“礼物送到了,你就走吧。”

花毛鸡曲起手肘,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盯了机器人一阵,随即皱起眉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机器人?你真的是个机器人吗?”

“我关你什么事,你赶紧走,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花毛鸡却是一点都没被池骁雪威胁到,他朝她伸出手:“认识一下,你好,我叫姜英逸,我是姜言弋同父异母的弟弟。”

池骁雪没和他握手,捏着画纸警惕地瞪着他。

姜英逸甩了甩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揣进兜里,他眯着眼睛,把池骁雪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遍,曲起手肘往后一倒,吊儿郎当地枕在沙发上:

“Moji,你想不想出去玩?”

“你知道我的名字?”

姜英逸点点头:“嗯,我哥告诉我了。”

“那你还问我?”

姜英逸轻声笑了起来:“逗你玩呢。”

池骁雪觉得这人好烦,她干脆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还特意上了锁。

反正他是姜言弋的弟弟,应该不会偷家里的东西,她打算在房间里待到他离开再出来。

果然在房间里躲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想来烦人精是已经离开了。

池骁雪推开一道门缝,露出半个头观察了一下,确认人已经走了,她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嘿, Moji 。”烦人精突然从一道墙那边冲出来,吓了池骁雪一跳。

“你这人傻B 。”池骁雪气到不行了,已然忘记前几天和姜言弋保证过的,以后只说干净话的事,骂出了她这辈子骂过的最脏的话。

姜英逸也是没想到机器人居然还会骂人,他怔了半晌,喃喃道:“我哥到底是教了你什么啊?”

“你,从我家出去,要不我就咬你。”池骁雪放完狠话,还朝他龇了龇牙。

“我走可以。”

姜英逸掏出超薄晶体手机:“让我加上你的通话器我就走。”

池骁雪一开始说自己没有通话器,姜英逸根本不相信,直到看到她真的从毛绒家居服的衣领里掏出一块儿童手表,姜英逸再次露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震惊的神色。

“那我加你的手机号我就走。”姜英逸虽然震惊,倒是还没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

池骁雪不情愿给他号码,但更想他赶紧走,就和他加上了互相的号码。

加完号码,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梗起脖子,特意叮嘱一句:

“反正你别妄想泡我,我和你哥已经在一起了。”

姜英逸一口气卡在气管里,呛得弯下腰一阵猛咳,咳得脸色通红,胸腔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不是,他哥,那个为了找他嫂子都要疯魔了的深情男人,和机器人在一起了?

呃,也不是不可能。

“号码加上了,你赶紧走吧。”池骁雪把他撵出了家里。

*

姜英逸加上号码后,却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池骁雪很快就把讨厌鬼的事抛之脑后了。

从商店里订购的圣诞装饰品中午的时候就送到了,吃过午饭后,大家穿上厚外套,去院子里开始布置。

姜言弋站在楼梯上,池骁雪从下面把彩灯递给他,他从冷杉树的顶上一圈圈地往下绕着灯线,绕成一个环形的灯塔。

“哎,小白啊,那个不要动。”池骁雪扶着楼梯,看到小白正在扛着铁锹挖她的雪人,赶紧出声阻止。

“这个这么脏。”小白用戴着棉手套而显得格外短粗的手指指着那个雪人:“留着过圣诞啊?不嫌丢脸吗?”

池骁雪打量了一下自己熬夜堆的那只大雪人:“是有点脏,没事,我等下给它洗洗。”

小白踩着胖胖的雪地靴啪嗒啪嗒地走过来,两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了几步,爬到视线和池骁雪平齐的高度后,她把脑袋伸过去,鼻子怼着鼻子问:

“魔机,雪人脏了可以洗洗,可是那么丑肿么办?”

池骁雪把怼脸开大的小孩从楼梯上提下来:“一边玩去,不爱理你这种小破孩子。”

小白嘎嘎嘎地跑开一点,用手扯着嘴角,吐出舌头朝她做个大鬼脸,然后转过身,屁股冲着池骁雪扭一扭。

池骁雪也立马回她一个鬼脸和一个扭扭屁股。

搭完圣诞树和彩灯,又把今天张老师拿过来的几个大南瓜堆在门口,院子里的装饰就算是完成了。

之后三人一起给大雪人搓了个澡,用干净的雪在雪人变脏的身体和头上搓一遍,之前的雪人就干净多了。

姜言弋退后两步,手掌抚着下巴:“干净以后感觉更丑了。”

池骁雪抡着大铲子跑过来,作势要打他,姜言弋知道机器人不会伤害人类,但也很配合地抬起胳膊隔档她的“攻击”。

小白一看这俩人打起来了,也兴奋起来,蹦蹦跳跳大喊大叫:“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啊~~~”

最后一声啊~声波特别强,直接叫出了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哨音。

张老师裹着大毛衣从屋里走出来,表情有些懵:“刚有人吹求生哨,你们听到没?”

池骁雪和姜言弋对视一眼,弯着腰嘎嘎嘎笑得停不下来。

第37章

池骁雪是属于那种有节日一定要过,没有节日创造节日也要过的人。小时候为了能吃个蛋糕,还曾经想出给铅笔盒过生日这种鬼主意。

穿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圣诞节,她自然是要很认真对待的。

这几天她都在忙出忙进的,一会儿贴个窗花纸, 一会儿挂个彩带, 学业是完全荒废了,一切工作都以过好圣诞节为重中之重。

她甚至还规划好了圣诞几天的行程, 平安夜那天去幼儿园观看小白演出。

圣诞节当天要去逛社区的麋鹿集市, 中午在家里吃,大家一起准备,晚上去市中心看电子烟花秀。

她把这些安排去告诉姜言弋的时候, 本以为姜言弋也会大力支持,没想到他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然后说他要出门几天, 圣诞节可能不陪她们过了。

说这话的第二天,姜言弋穿着黑色大衣,拎着个小皮箱就走了。

池骁雪趴在窗户后面,看到载着姜言弋的车消失在视野里,脑袋耷拉下去,整个人从原本过节的亢奋中抽离,变得无精打采的。

车子开走了又回来了,池骁雪跑出去看,带着一丝期望,打开车门,却只看到空空的车厢。

“是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走,小白的演出他也不参加,过完圣诞再走啊。”池骁雪气哼哼地摔进沙发里,拉过毯子把自己包了进去。

“ Moji ,和我出去买菜。”张老师提着菜篮子,站在玄关那边喊她。

池骁雪一把扯下毯子:“不去。”

十分钟后,池骁雪换好衣服,提着菜篮子,闷闷不乐地走在寂静的小路上,路过灌木丛的时候,灌木都挨了她一脚。

一脚踢上去,灌木上的积雪抖落下来,残雪掉了不少到雪地靴上。

更气了,嘟着个嘴。

路过超市营养液区的时候,张老师问她:“圣诞莓果果冻你要不要。”

“要。”池骁雪吸吸鼻子,自己打开冰柜拿了一袋果冻:

“姜言弋到底是去干嘛了?”

“拿两袋吧,这个是限量口味,过了这个月就买不到了。”张老师说。

池骁雪又再拿了一袋。

“姜言弋到底是去干嘛去了?大家都过节,他怎么还要出差?”走到蔬菜区那边的时候,池骁雪又问。

“Moji,帮我拿那个番茄,颜色深的那个,对,就那个。”

池骁雪捡了两个番茄放进菜篮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老师是在刻意回避她的问题。

她肯定知道姜言弋去哪里了,但是不愿意告诉她。

之后池骁雪就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她抿着嘴角,一句话都不说,张老师和她说话,她就含糊地“嗯嗯”两声。

买完东西往回走,池骁雪垂着脑袋,时不时用手套擦一下眼睛。

“哭了?”张老师弯着腰,侧头看她。

“没有,早上营养液喝多了。”池骁雪瓮声瓮气地回道。

“今天不是没喝营养液吗?”

池骁雪被拆穿,也不装了,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我就想知道姜言弋去哪里了,大家都不告诉我,你们都嫌我是机器人,这么嫌弃我,我就不住在你家了。我要回实验室,让工程师把我销毁算了。”

张老师在旁边立了一会儿,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起来吧,回家去说,外面冷,让邻居看到了也不好,回头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哭包机器人。”

池骁雪靠在沙发上,用手捂住眼睛,蓝色的营养液就从指缝间流出来。

张老师重新拿了一瓶营养液放在她面前:“你先补充点营养液。”

“姜言弋,他是去找白以冬去了。”

张老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过毯子盖在自己膝盖上。

池骁雪放开手,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营养液糊了一脸,变成了花猫。

“你先把脸擦一下,喝点营养液。”

看池骁雪照做了,张老师才接着说:

“他这几年一直在找白以冬,在网上发了不少消息,只要有人提供线索,他就会立即赶过去查看,不过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这个答案是她没意料到的。

池骁雪怔怔的,整个人有一种极度伤心之后飘飘然的感觉,她捏了捏手指,感觉指尖木木的。

“我记得去年有一次,也是冬天的时候,他听说山里有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自己开着车就去了。结果人没找到,遇到一群群居在山里的极端主义者,那些人收了他的手机,把他囚禁了三天。最后还是他自己运气好逃出来了,要不后果都不敢想象。”

张老师整理了一下腿上的毯子,她平时话很少,兴许也是这些话早就憋在心里,开了头,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反对他继续找白以冬,不是因为我心狠,他是姐姐唯一的孩子,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极端而不管不顾。”

“姐姐?是谁?”池骁雪双手抱着腿缩在沙发上。

张老师:“我的姐姐,就是姜言弋的妈妈,她是我最亲的人。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毁了,以后我去到另一个世界,我是没法面对他妈妈的。”

说到这里,张老师叹了一口气,没继续往下说了。

Moji看到的是表面上已经恢复正常生活的姜言弋,语言是无法描述他曾经的绝望和疯狂的。

一开始,唯一的线索就是白以冬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肖灵的海边。

姜言弋就绕着那片沙滩,一遍遍地喊白以冬的名字,怕白以冬被人迫害,他把附近的礁石全都翻了个遍,企图找到一丝打斗的痕迹。

嗓子喊破了,手也被锋利的礁石磨破,整个人没了人样,他像是被水泡过的泥塑,从里到外都是破碎的。

只靠着要找到白以冬,这一丝执念,撑着这具破烂的肉身。

要不是那么多人拦着,以他当时的状态,张老师丝毫不怀疑,他会直接跳进海里去。

池骁雪之前眼泪都不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张老师说这些,她还是想哭。

她把眼睛靠在膝盖上,泪水无声地渗进布料里,把那一块布料晕染成天蓝色。

就让姜言弋找到白以冬吧,池骁雪默默祈祷,哪怕是让她从这个世界消失她也愿意。

他这么苦,快让她回来吧。

*

张老师晚上睡得早,她睡了以后,客厅的灯也关了。

池骁雪洗完澡吹干头发,看到客厅那边黑布隆冬的,她关好门,穿过卫生间敲响了小白的卧室门:

“白白,你睡了吗?”

“我没有哦,魔机,请进。”那边传来小白的声音,很清醒,看来真的还没睡。

池骁雪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床边:“白白,我能申请进入你的小窝吗?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阔以的。”

小白从床上坐起来,晃了晃戴着花边睡帽的脑袋:“不过,魔机,你要用充电器链接上身体,要不我怕你明天又没有电了。”

池骁雪身后拖着长长的充电线,侧着身,怀里搂着沉甸甸的小孩。

小白习惯了独自平躺着睡觉,被这样搂着,只能侧着身,和机器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她不习惯,推了推Moji的身体,推不动。

后来小孩也逐渐放弃挣扎,短短的胳膊环住她的腰,把头靠在她的胳膊上。

一旦接纳了这个姿势,小白就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安心闭上了眼睛。

“魔机你知道吗?我爸爸其实是去找我妈妈去了。”小白靠在她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池骁雪闭着眼睛,把下巴搭在小孩毛绒绒的头顶:“我知道的,张老师告诉我了。”

“还有一件事哦,如果我妈妈回来的话,你需要改变一下模样,因为你和我妈妈长相是一样的,如果家里有两个长得一样的人,会很奇怪。”

池骁雪闭着眼睛说:“嗯,可以的,那到时候换模样的时候,你来帮我选好不好?”

“那还是阔以。”

“你的审美好吗?一定要选漂亮一点。”

小孩在她的臂弯里点点头,很郑重地承诺:“很好的,放心吧。”

池骁雪低下头,在她的脑门上亲了一口:“谢谢你,宝贝。”

小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池骁雪以为小白睡着了,小孩又闷闷地说了一声:“魔机,就算我妈妈回来,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池骁雪没说话,手掌在小孩的后背有节奏地拍打着,哄她快点睡觉。

其实今天白天池骁雪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白以冬真的回来了,她就搬去和张老师一起住。

反正张老师也是一个人,她去和她做个伴,她还可以学习做饭做家务那些,以后给张老师养老送终。

白以冬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生活吧,谁也不要来打扰他们。

*

姜言弋去找人的第三天,是平安夜,池骁雪接到姜言弋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他现在还在国外,暂时回不来。

“晚上知白在学校有演出,你和张老师一起去看。记得买一束鲜花,知白演出结束的时候送给她。

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演出,不管演得怎么样,都替我给她说一声真棒。 ”

“遵命,我一定完成任务。”

池骁雪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答应了,她没问白以冬的事,听着姜言弋声音里的疲惫,就知道人还没找到。

“Moji,那我挂了,照顾好知白。”

“姜言弋。”

那边挂掉电话前,池骁雪又喊了一声。

“嗯?Moji,还有事吗?”

“你也照顾好自己。”

池骁雪挂了电话,觉得姜言弋真可怜。

外面冰天雪地的,他揣着一颗比冰雪还要寒冷的心,远离家人,去到陌生的地方找着一个无望的人,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真不知道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池骁雪抱着腿唉声叹气一阵,转而又觉得小白也好可怜,人生第一次登台表演,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下面观看。

这两个小苦瓜怎么就这么苦?

池骁雪扯了扯自己的脸,甩甩头,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俩都不行了,自己得打起精神撑起这个家。 ——

作者有话说:说好小甜文的,写这章的时候有点想哭。

第38章

农学院平安夜的演出晚会是在晚上7点开始, 6点半不到,桑叙就在学院门口遇到了池骁雪。

她穿着一身夸张贵气的皮草,抱着鲜花,拎着色彩绚丽的名牌小手提包站在车旁边,不时往马路那边张望,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桑叙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以前在线下交流会上见到姜言弋的时候,看到那么儒雅清俊的一个人,安静内敛,连教养出来的孩子也是像洋娃娃般安静乖巧,不知道他的伴侣会是怎样的人。

人对于美好的事物总是会投注更多的关注,桑叙平时不是八卦的人, 但也暗中想象过, 那一定是个温柔恬静的女人, 一家人站在一起,肯定像一幅充满诗意的水墨画。

却没想到, 会是这样一只灿烂夺目的花蝴蝶。

“姜知白妈妈。”桑叙走近了,就喊了她一声。

池骁雪是听到姜知白的名字的时候回过头的,见到园长老师,她先是有点紧张,她打小就怕老师。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学生家长,学生家长是不应该怕老师的。

于是池骁雪模仿着姜言弋的样子,目光平和地看过去,嘴角噙着一抹刻意的浅笑:

“你好。”

桑叙看着她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下意识就觉得像小孩子在模仿大人的样子。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种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笑着招呼道:

“姜知白现在在小礼堂那边准备了,您现在要过去吗?”

“不用,我等一下人。”

“嗯,好,那您随意。”桑叙和她打过招呼,就准备去招呼其他家长。

人还没走开,就被一辆奔驰而来的汽车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辆通体银灰色的流线型贴地飞行汽车,相比于传统在地面上行驶的汽车,这一类车由于轮子是悬浮于地面上的,运行更加平稳,像在这样的雪天行驶,安全系数也更高。

贴地飞行已经足够钞能力了,更别说汽车引擎盖上那金灿灿的,来自于世界顶级汽车品牌的大黄车标。

这辆车开过来的时候,桑叙感觉是一座钞票山朝自己开了过来。

车子停稳,陆续从上面下来几个人,看清楚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的模样,桑叙心想,难怪。

姜伟,著名古董商人、投资家、收藏家、慈善家,本人经常在财经频道上出现,桑叙这也是第一次观到真颜。

“嘿,几位,这边。”池骁雪伸长胳膊,朝他们那边晃了晃。

姜伟他们一行几人下了车后,和池骁雪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

第二辆车开了过来,人还没下车,桑叙就认出车牌,猜到是科技部的车。

但没料到,从车上下来的人会是科技部最高执行官,白明杰部长和夫人。

学生详细的背景信息是不对老师公开的,如果学校遇到必须要调动档案的事件,学校必须先向档案中心申请,通过后才能有档案查看权限。

所以桑叙除了知道姜知白的爸爸是姜言弋以外,对她的家庭背景一无所知。

但现在这种情况,应该也不难猜到,今天到场的这些人应该就是姜知白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年轻男人,可能也是叔叔舅舅之类的角色。

桑叙怕座位不够,电话联系了在内场的老师:“前排的位置,多预留5个位置”

刚说到这里,又来了一辆车,这次是一辆网约车。

桑叙正想着网约车应该不属于这个政商两栖家族,随后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女人,张慧颖。

张慧颖之前任职于文学院,退休教授,当然如果只是这个身份的话,还不至于桑叙对她的印象这么深。

主要她还是著名的书法大家,为人十分低调,鲜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见人都来齐了,池骁雪掏出一支小红旗举起来晃了晃:

“来来来,大家都跟着我走,我们的目的地是小礼堂,我已经提前踩过点了,大家跟上我就可以。”

桑叙眼睁睁看到这些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大佬,这会儿跟什么老年旅游团似的,稀稀拉拉地跟着小红旗走了。

这什么事啊?

老年旅游团都走没影了,桑叙还在一阵阵发懵。

首先对于这几位大佬齐聚幼儿园,但她之前都没接到任何通知,她就觉得很怪异了。

其次她回过神来,立马朝还没挂掉的电话那边说:“前排多预留6个位置,不够吗?不够就再加一排吧。”

而这会儿正往小礼堂那边走的几个人,除了池骁雪,其他人神色都有些异常。

这几个人说起来也是亲戚,但平时来往得很少,甚至可以说是个别人之间还有着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张老师在姐姐张智闵和姜伟婚姻的最后几年,就已经很厌烦姜伟这个人了。

那时候他们总是在争吵,姜伟嫌弃张心里眼里只有工作,没有他和孩子。

他们这种争吵,在姜言弋7岁那年遇到意外,导致必须进行心理疏导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张智闵也是性格强势的人,在姜伟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后,她直接朝他提刀相向。

俩人感情破裂,姜伟很快重新组建家庭,娶了比他小近20岁的董卉卉,第二年就生下自己的第二个儿子。

曾经他埋怨张智闵心里没有儿子,可他自己呢,相当于间接抛弃了姜言弋。

张老师是一个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更何况一个这么伪善的人。经过这些事情后,她就和姜伟这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了,

而姜伟呢,又和白明杰不对付。

这俩人本来是好朋友,白明杰走仕途,免不了要参与各种选举,姜伟生意做得好,有钱,在白明杰选举这件事上没少出钱出力。

俩人以前关系很好,甚至两家孩子小时候还定下了娃娃亲,就是姜言弋和白以冬的娃娃亲。

在白明杰终于坐上科技部部长的位置后,姜伟本以为白会在生意上帮他更上一层楼,没想到白过河拆桥,姜找他好几次,他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甚至明里暗里的,白明杰还嘲讽姜想法落后老套,让他多了解当今的实事云云。

因为这些事,俩人也闹掰了,官方场合碰到一起还能说几句场面话,私下也是提起对方就来气的程度。

可这次老年旅游团的组织者池骁雪同学,压根不知道这些复杂的社会关系,小朋友想事情就是简单又直接。

她就想着白白第一次登台表演,爸妈不在,就联系其他亲人,大家热热闹闹的,避免孩子失落。

于是她就联系到了这些人,对他们的说辞都是一样的,白白第一次表演,要是一个亲人都不在的话,小朋友会伤心难过的。

大家虽然互相有矛盾,但都挺关心小白的,听到她这么说,都表示会到场。

只是估计也没料到,她会给每个人都打了电话,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今天的唯一,等碰到一起,才反应过来这小机器人是在广撒网。

但来都来了,有什么办法?只能听从她安排。

池骁雪开开心心地挥动着小红旗:“大家跟上,前面那个尖顶建筑就是小礼堂了。”

*

演出已经开始一会儿了,节目都演了五六个了,还没看到小白出场。

在桑叙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池骁雪举起手很礼貌地询问:

“老师,我们家姜知白的节目是第几个?”

桑叙往台上看了看,又低下头,对视上几个大佬同时投过来的目光,有点尴尬。

还是硬着头皮指向舞台角落里的一只小狮子:“那就是姜知白。”

台上正在表演动物森林的故事,别的动物像大象啊,小老虎啊那些,虽然穿着玩偶服装,但脸也是露出来的,只有蹲在角落里的那只小狮子是不露脸的。

别的小朋友在舞台上蹦蹦跳跳,还有台词,小狮子既不露脸,也不说话。

她就静静地蹲在那边,有别的小动物从她身前路过的时候,她就张张嘴巴,或者晃晃脑袋,然后又不动了。

桑叙怕家长们有什么误会,特意解释了一句:

“是姜知白自己要求这样的,她说她要演一个不会走路的哑巴狮子。”

坐在黑暗里的姜伟哈哈笑着:“我就说那只小狮子最可爱。”

桑叙陪着尬笑两声,心想家长都是有滤镜的,了解。

表演结束,家长们上台去给自家孩子送花,老年旅游团这边呼啦一下子上去一群人。

小白刚掀开狮子头,看到这么多人朝自己冲过来,懵了两秒,迅速又把狮子头合上。

她的狮子头再次被掀开, Moji笑嘻嘻地抱着花蹲在她面前:“白白,恭喜你,表演很好看啊,真棒。”

小孩还没来得及反应,头上就被董奶奶戴上一个亮闪闪的小皇冠,爷爷也塞了一束钻石镶嵌的玫瑰花给她。

“俗气,小孩子送什么钻石?现在的小孩都喜欢这种毛毛玩具的花束。”白明杰把钻石玫瑰拿起来,强行把自己手里的长耳兔的花束塞进小孩怀里。

姜伟:“你这个人”

老年旅游团的内讧刚起,舞台前面的老师喊:“合照了,大家都往中间站一点。”

内战暂时停止,几人靠到舞台中央站好,小白也赶紧举起手比“耶”,嘴巴一咧,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第39章

姜言弋不在家,施岚和姜伟都邀请过小白去家里过圣诞节,小白说她听魔机的,他们又来说服机器人,让她带着小白去家里过圣诞。

他们是昨晚表演结束后,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来找池骁雪说的,池骁雪看了看独自走在前面的张老师,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她不忘自己机器人的人设, 还故意说:“这是姜先生的命令, 我要和小白在家里陪张老师一起过节。”

反正机器人是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的,就算他们要怪,也只能怪姜言弋。

而池骁雪想的是,他们其他人有人陪着过节,可如果她和小白走掉的话,张老师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圣诞当天的行程,还是按池骁雪计划好的,早上一家人一起去逛了麋鹿集市,集市上都是卖一些小零食和可可爱爱的小东西。

原本以为这种地方张老师会不感兴趣, 但意外的是,她也全程陪两个小孩逛完全部集市。

池骁雪看中一个鹿角项链,一看标价要198,偏偏这时候她的人形提款机又不在身边。

于是只好遗憾地放回去。

回到家里的时候,池骁雪看到那枚鹿角项链出现在客厅的圣诞灯上,她开心地蹦起来,抓着项链跑去问张老师:“张老师,是不是你给我买的项链?”

张老师正在腌制烤鸡,头也没抬说:“是圣诞老人送你的。”

“才没有圣诞老人,圣诞老人都是哄小孩子的。”

池骁雪跑进厨房,从身后抱住张老师的腰,在她的后背上贴了贴:

“谢谢小姨,你就是我的圣诞老人。”

兴奋之下喊成了小姨,池骁雪吐吐舌头,心想又要被骂了。

可这次小姨却没有纠正她,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默认了。

池骁雪把鹿角项链挂到脖子上,和自己的八宝葫芦放在一起,美滋滋地走出厨房,就看到小白坐在南瓜车里,半张着嘴,一脸震惊地瞪着她:

“魔机,没有圣诞老人吗?圣诞老人都是哄小孩的吗?”

池骁雪:“ ”

愣了一下,连忙找补:“有的,当然有圣诞老人了,我刚胡说八道的。”

哄了半天,后来还是池骁雪告诉小白,如果明天早上她收到了圣诞礼物,那么就证明圣诞老人是存在的。

小白勉强同意了这个说法,但从她心不在焉的神情还是能看出来,小小的世界观似乎受到了一些撞击。

晚上的烟火秀是池骁雪最期待的环节,可以去热闹的市区,穿梭在挂满彩灯的大街小巷,就像小时候跟着爸妈一起逛年货街那么开心。

小姨却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她往机器人和小白的手机上各转了一千块钱,让她俩自己去逛,回家的时候不许发出噪音吵大人休息。

两个小孩搭乘自家的汽车到了市区,跳下车子,便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了。

兜里揣着千元巨款,池骁雪却舍不得花钱。

抠抠搜搜地花了20,买了一杯现做的营养液,哈密瓜口味,喝了一口却大呼上当,还不如超市3块钱一瓶的好喝。

小白这孩子没什么物欲,有钱也不乱花,一直仰着头看树上的彩灯和铃铛,看到她喜欢的款式,就发出“哇”的惊叹声。

走累了,她们就找了个高处的台阶坐下。

台阶上又陆续坐了许多人,都是和她们一样,等着看电子烟花秀的。

池骁雪怕人太多把她们挤散,就把小白的牵引绳另一头牢牢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人一机动作一致地把手肘搭在膝盖上,撑着脸,一起看着雪花下灿烂明亮的城市。

看了一会儿,池骁雪张开腿,让小白坐在她的前面,她解开皮草外套的扣子,将小白包裹进去,再扣上衣服,这样就不怕冻着孩子了。

“白白,是不是暖洋洋的?”池骁雪环抱着小孩,将下巴搭在她毛绒绒的头顶。

小孩眨眨眼,小声说:“魔机,我有点想爸爸了。”

池骁雪沉默了一会儿,从衣领里把手机扯出来:“我们给姜言弋打个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

“姜言弋,你猜我们在哪里?”

池骁雪对着镜头一笑,眼睛眯成两个弯弯的月牙,随后才咦了一声:“姜言弋,你那边怎么那么黑?”

姜言弋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这边停电了,我能看到你们,在外面玩吗?”

“嗯,我们在市区,等会儿要看烟花秀。”

“白白,是爸爸。”池骁雪低声说,然后把手机对准小孩。

“知白,爸爸看到你了,冷吗?”姜言弋问。

小孩被整个罩在皮草大衣里面,头上戴着厚厚的风雪帽,只有小脸露在外面,一说话,哈出大团的雾气:

“不冷,我很暖和,爸爸你冷吗?”

“爸爸也不冷,爸爸在房间里呢。”

父女俩正说着话,天空中猝然响起一声惊雷声,烟花秀开始了,灰蓝色的天际线处出现了一群深海鱼类,那些AI生成的逼真画面迅速冲向她们这边,各类形状奇特的大鱼小鱼,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被猝然惊到,像是时空瞬间的变幻,刚才还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现在已经到了另一个海底世界。

池骁雪转换手机镜头对准天上的画面:“姜言弋你看,好多鱼啊。”

姜言弋也没说要挂电话,池骁雪就这么一直举着电话,让他看着这边的烟花秀,后来觉得举着有点冻手,她就把手机挂在胸前,两只手抄进袖筒里保暖。

在成群的水母出现在天空中的时候,池骁雪发出一阵很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她低头去看小白:“白白,你看,好漂亮,像许多小灯泡。”

小白这会儿却是闭着眼睛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小嘴巴一动一动,像是正在默念着什么。

“白白,你在许愿吗?”池骁雪问。

小白睁开眼,抿着嘴唇,朝她眯了一下眼睛。

直到最后烟花秀结束的时候,池骁雪才拿起手机对姜言弋说:“姜言弋,我们要回家了,挂了啊。”

“我看着你们上车再挂。”

上了车,挂电话的时候,池骁雪往屏幕上看了一眼,姜言弋那边的屏幕还是黑的。

是还没来电吗?

这么高科技的世界会停电?哄鬼呢。

姜言弋肯定是舍不得钱住好的地方,又怕家人看到,所以才故意把灯关上的。

就像以前池骁雪爸妈刚开始做香料生意的时候,无暇顾及她,有一段时间她是住在爷爷奶奶家的,爸妈总说很忙,不许她去店里找他们。

后来有一天晚上,大伯带她和堂哥路过店里,就顺便进去打个招呼。

池骁雪才发现爸妈就睡在堆满香料的店里,只有厕所门口有一块空地能打个地铺,他们就睡在那个地方。

后来大伯告诉她,爸妈是不想她看到心疼他们,所以才故意不让她过去店里的。

池骁雪问大伯:“我爸妈为什么不住酒店?”

大伯拍拍她的脑袋:“傻孩子,他们哪舍得花那个钱?”

池骁雪觉得大伯说得不对,明明爸妈总给她说家里不缺钱,她想买什么,想去哪里玩都能得到满足。

后来长大一点后,池骁雪才明白过来,爸妈只是对她舍得花钱,他们对自己都是抠抠搜搜的。

池骁雪的人生经验也就那么几年,太复杂的情况她也想不到,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姜言弋和爸妈一样,对她和小白舍得花钱,对自己就不舍得。

小白今天是玩累了,坐进开着暖气的车里,没一会儿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池骁雪靠在车窗上想了想,拿起手机,又思索一阵,打开姜言弋的对话框,选了小钱包的选项,在弹出来的对话框里填了个【 300 】。

手指在【确认转账】按钮上方悬了一会儿,删掉【 300 】,重新填了个【 500 】。

最后池骁雪又删掉【 500 】,懊恼地甩甩头,心一横,直接转过去【 980 】。

把全部家底掏空后,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倒向车子靠背上,闭上眼睛完全不动弹了。

黑暗中,姜言弋听到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

他木然地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是Moji发过来的消息。

Moji向他转账980元。

姜言弋猜到肯定是张老师给她的钱,张老师每次给别人钱都是【1000】这个整数,小时候姜言弋就从张老师那边收到过无数个【1000】的零花钱。

他还猜到Moji大概是已经花了20了,买了新口味的营养液什么的,所以只剩下980 。

但他猜不到Moji为什么要把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他。

姜言弋拿起手机,按下语音键,问一句:“ Moji怎么把钱转给我了?是想让我帮你保存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却突然没了勇气发出去,按照Moji的惯性,他要敢回她一句语音,对方能不顾他死活甩几十条语音过来。

这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关键他今天不是太想说话。

他松开手,撤销了没发出去的语音,朝着虚空中轻声喊:“打开主灯。”

天花板上的顶灯应声亮起,周围的环境却不像机器人想象中的那么恶劣,什么在厕所门口打地铺之类的,而是一间装潢挺高级的酒店套房。

只是一向儒雅干净,很注意个人形象的姜言弋,这会儿像是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天似的。

头发有些蓬乱,下巴上也长出了一圈青茬,尤其是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满是疲惫感。

面色比机器人熬大夜堆雪人那天还要憔悴——

作者有话说:姜言弋一直没告诉池骁雪,圣诞夜那天她把手机挂在脖子上的时候,挂反了,镜头被她的身体挡住,她尖叫着说美呆了的那些烟火,他一点都没看见。

他只是这样静静坐在黑暗里,感受着,好像她们就在他的身边。

第40章

烦死了。

怎么会有人一天能给别人发几十条消息?

还不停地打电话过来, 尽说些废话。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

池骁雪不知道手机还有拉黑功能,只能一遍遍挂着花毛鸡打过来的电话,被烦得受不了,干脆把手机埋进被子里面,人跑到客厅去了。

主打的就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是万万没想到,花毛鸡居然这么执着,电话不接,他直接开着车上门来找她。

“哎, Moji,你是不是不讲武德?”

姜英逸抱着胳膊站在门外,声音清晰地从屏幕里传出来:

“你找我去观看小白的演出那天,你说只要我去,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的,现在怎么不接我电话了?”

池骁雪有些心虚,她好像也许可能当时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那会儿明明是花毛鸡故意引诱她的。

他先是假装自己平安夜那晚没时间,又说他也不会代转达自己爸妈, 大家都没空去看小白的演出。

后来又说,除非池骁雪答应他一个条件,他就可以考虑帮她这个忙。

池骁雪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那你要干嘛?”池骁雪是个讲诚信的机器人,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后,说话的底气明显就不太足了。

“开门。”姜英逸那张美得有些邪魅的脸上挂起笑容:“开门,见面再说。”

池骁雪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姜英逸就直接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把家里打量一圈,发现家里没有别人后,就朝池骁雪努努嘴:“换衣服,走,带你去个地方。”

池骁雪:“有什么话就在家里说”

“这事必须在外面说。”姜英逸催促她:“你答应我的时候,可没说不能出门啊。”

池骁雪虽然聪明,但毕竟还是小孩子的思维,哪里拗得过姜英逸这种强势的成年人。

她穿好皮草大衣,背上小挎包,跟在姜英逸身后出了门。

坐进姜英逸的悬浮跑车里,池骁雪还好奇地问:“你这车只能飞这么高吗?”

“对,离地最高12公分。”

池骁雪有些鄙夷:“科幻小说里都是有飞船的。”

姜英逸被她气笑了:“你也知道那是科幻小说,这是现实世界吧?”

池骁雪撇撇嘴:“不一定,搞不好有的人只是小炮灰,路人甲, Ndc也说不定。”

“你说的那是Npc吧?”

姜英逸愣了好一会儿,再次发出灵魂质问:“我哥一个堂堂大教授,怎么教出你这种笨蛋机器人?”

“切。”池骁雪骄傲地白了他一眼,白痴,什么都不知道。

池骁雪的鄙视和骄傲没有维持太久,在看到姜英逸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原地破防了。

她以前听了那么多小说,当然知道酒店意味着什么,池骁雪又害怕又愤怒,早知道花毛鸡是这种烂人,她死都不会和他出来的。

姜英逸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池骁雪没跟上,他回过头:“下车啊,干嘛呢?”

“我反正和你哥在一起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你如果欺负我的话,你就死定了。”

池骁雪双手抓紧车上扶手,一说话眼泪就飚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擦,边哭边伸手去掏手机,她要打电话给姜言弋求助。

手里抓了个空,才想起来,她之前把手机埋进被子里了。

没有手机,连打电话求助都做不到,好绝望,池骁雪哭得更大声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妈妈,姜言弋,妈妈,姜言弋,啊,妈妈。”

“你哭什么呢?姜言弋是你妈妈啊?”

姜英逸扶了扶额头,本来想逗逗她的,但担心她再这么哭下去,待会儿智慧警察就要以拐卖罪逮捕自己了。

“你会不会打麻将?”姜言弋问。

“麻将这种事我也肯定”池骁雪抬起头,睫毛上滚落一滴紫色的泪珠:“打麻将?”

“带你来打麻将,你以为呢?”

池骁雪用手抹掉眼泪,站直身体点点头:“ 麻将我是会一点的。”

她真的会打点麻将的,五六岁那会儿地委大院里有个棋牌室,都是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在那边打麻将,爷爷奶奶偶尔也玩,池骁雪就站在旁边看。

她学习不行,但这些歪门邪道的却能无师自通,也没人教她,她光看就学了个大概。

在奶奶即将出错牌的时候,池骁雪还会在旁边提醒:“三条现在还没人出过哦。”

每当这种时候,牌桌上总有人会抽一块钱给她:“小孩子不要看这些,去买小布丁吃。”

而姜英逸呢,本来就是个贪玩的性格,上了大学后,艺术学院氛围相对轻松,他就更是完全放飞自我了。

上学期被一个师兄带着学会了打麻将,玩了一段时间,姜英逸逐渐上瘾,想抽身的时候,才发现输给那几个师兄的钱,都够买辆经济型汽车了。

姜英逸家里虽然有钱,但他爹管他管得严厉。平时可支配的钱没这么多,这些钱是他以个人信用透支的,下个月再不还上的话,这事肯定就会被他爸知道。

可靠姜英逸的个人能力,他根本不可能再把钱赢回来,否则他之前就不可能输那么多钱。

于是,在看到Moji的第一眼,一个想法就开始在脑海里诞生。

机器人有着精密设计的智脑,她能通过算法算出牌桌上每个人的牌,还能直接计算出自己这边的最优出牌顺序。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把机器人伪装成人,混上牌桌呢?

Moji的出现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无论从外观、语言还是行为上,都完全是个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就算近距离看她,也很难发现她其实是个机器人。

姜英逸的打算是让Moji去帮着打几天麻将,把钱赢回来就撤。

池骁雪跟着花毛鸡走进酒店,听了他的计划后,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出了电梯,池骁雪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我帮你打麻将,我没一点好处啊?白打啊?”

姜英逸愣住了:“你到底是不是个机器人?机器人要什么好处?服从命令是天职。”

池骁雪双手抓着小挎包的包带,转身就走,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服从命令这种字眼。

姜英逸忙去追她:“你说,你要什么好处?”

“输了算你的,赢了五五分。”池骁雪张开五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姜英逸:“你也太黑了。”

“那你去找个不黑的,拜拜。”池骁雪再次转身往电梯那边走,胖乎乎的雪地靴踩在地毯上啪嗒响。

“三七分,你三我七。”

姜英逸在她身后喊,池骁雪没回头,伸手按下电梯下行键,姜英逸暴躁地撸了撸他那头赤橙黄绿的狼尾:

“行,五五分。”

池骁雪抓着挎包回头:“你说输了算你的。”

“行行行,输了算我的,赢了五五分。”

姜英逸也是奇怪了,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机器人?她居然可以操控人类的心理。

明明之前他和Moji的接触中,一直都是他占主导地位, Moji一见到他就跟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不是到处躲起来,就是被吓得眼睛里直掉营养液。

可在知道他的目的后,小兔子可以瞬间反客为主,直接和他谈起条件来。

拿捏也就算了,她居然还贪财,人还真是,活太久什么都能见到。不过能帮他把钱赢回来就行,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敲响7008客房的门之前,姜英逸还拿出一副墨镜给她戴上,以防万一,如果特别仔细去看的话,机器人的虹膜纹路和真实的瞳孔还是有一些细小的差异。

池骁雪伸出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抬起下巴,在姜英逸给她推开门的时候,雄赳赳地走进房间。

两小时后,池骁雪坐在高级悬浮跑车里,被姜英逸指着脑袋骂:“你智脑呢?你不是会算法吗?打十场,十场都输?你算什么机器人。”

池骁雪神态自若地看着窗外:“是你说的输了算你的,我可没保证我一定会赢。”

要不是在空间狭小的跑车里不好施展,姜英逸这会儿都恨不得跳起来骂她,可池骁雪却完全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之前说两句就哭唧唧,这会儿估计自己也有点心虚,姜英逸骂她是笨蛋机器人,她就挺着脊背坐在那边,一声不吭。

最后这个哑巴亏姜英逸也是自己吃了,毕竟她都和他哥在一起了,他又不可能真把嫂子揍一顿。

再说这机器人鬼精鬼精的,万一把她惹急了,她再把这事告到姜伟那里,自己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姜英逸平时见到池骁雪,都是一副痞笑的模样,这会儿把她送回家,走的时候不笑了。

池骁雪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上台阶,打开门回了家。

*

自从上次输了姜英逸两万多以后,他就不来骚扰自己了,池骁雪这段时间的日子平静得像是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

全息屏被姜言弋设置了儿童模式,不管是玩游戏还是看电视,都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这会儿全息屏也打不开了,她平躺在暖烘烘的地板上,身体呈大字型展开,仰起脑袋看着窗外的雪,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搞不好很快身上就会长出小蘑菇来。

看到小白正躺在小姨的腿上,让小姨拿着掏耳勺给她掏耳朵,池骁雪也爬过去,抬起头说:“我也要掏耳朵。”

“去去,机器人掏什么耳朵?你又不会长耳屎。”小姨挥挥手撵她。

池骁雪侧头揉着自己的耳朵,小声喃喃:“总感觉最近听力有些下降了。”

等给小白掏完耳朵后,小姨将信将疑地掰着她的耳朵检查一番,然后让她侧躺到自己腿上,拿着镊子,从机器人的耳朵里夹出一个黑白色的小棉花球

小姨夹着那个棉花球问她:“这是什么”

池骁雪用手拈起那小棉花球看了看,惊喜道:“倒霉熊的眼睛,我说怎么不见了。”

小姨低着头,又从她的耳朵里夹出一颗绿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