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合一
云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继续发挥,“再说了!妖怎么了,他们吃你家大米了?反倒是他们陆家, 打着武林正道的旗号, 背地里干着连畜生都要摇头的勾当!畜生界也是有底线的好吗?”
陆风冷笑一声:“你在这里胡搅蛮缠,有何证据?就凭一张嘴?”
“证据?”云真把那本皱巴巴的册子高高举起, “这不就是证据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怎么炼丹, 用什么材料,火候怎么控制!你要是觉得我在胡说, 大可以让大家传阅一下, 学习学习你们陆家的烹饪技巧!”
陆风刚要开口, 云真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深谙吵架的精髓在于别给对方还嘴的机会。
“还有!诸位可曾见过陆霆?”云真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有没有想过为何他常年闭关不出?我今日碰巧见到他了, 好家伙, 周身妖气冲天,妖味比我大师兄这只正经修炼了几百年的狐狸精还要冲!”
萧逢之在后面补了句:“小师弟,倒也不必拉踩。”
陆风大喝:“一派胡言!”
“我胡说?”云真指着大门,“那好, 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见见陆霆,看看他是人是妖!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要是陆霆敢当着天下英雄露面,我立刻跪下给他磕三个响头,叫他一声爷爷!”
师父在下面抹了把汗,心想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这要是陆霆真出来了,他们流云宗的辈分不就乱套了吗?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陆家主确实很久没露面了……”
“武林大会也是陆风代他出席的……”
“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怎么?”听见这些话,云真得意洋洋,尾巴已经翘到了天上,“不敢让他出来?还是说他现在的尊容,已经到了有碍观瞻的地步了?”
眼看形势逆转,舆论的高地快要失守,陆风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届武林人士稍微忽悠一下就瘸了。
“好一张利口!”陆风眼中杀机毕露,“空口无凭,说得再好听也没用,你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诸位!此事关乎武林正道,绝不能被妖物蒙蔽!我提议,立刻搜查流云宗,看看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妖物!”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有几个陆家的托儿开始响应:“搜查流云宗!”
“揪出妖物!”
云真急了:“你们讲不讲道理了!”
“等等。”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转过头,只见谢家家主谢沧海出现在外面,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烧饼,谢霄明黑着脸跟在他身边。
谢家本来没参加晚宴提前走了,据说是谢家主觉得陆家的饭菜吃不饱,非要去街上买烧饼。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可能是因为听说这里有更大的瓜吃。
江湖人最喜欢看热闹,尤其是别人家的热闹。
“那本书,”谢沧海指了指云真手里的册子,“拿给我看看。”
看着谢霄明朝他走过来,云真犹豫了一下。这可是关键证物,万一谢霄明因爱生恨,把对大师兄的怨气撒在这本书上,把它撕了怎么办?
“给他。”萧逢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谢公子虽然脾气臭了点,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分得清的,是吧?谢郎?”
最后那两个字,萧逢之说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谢霄明的背影僵了一下,那一瞬间,云真觉得他可能会先拔剑砍死这只狐狸。但他忍住了,咬牙切齿地从云真手里抢过那本册子,走回去递到谢沧海手里。
谢沧海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恶心,最后变成了愤怒。
这书上画的图解实在是太直观了,不仅有如何捆绑灵兽的教学,甚至还有剖解示意图,画工粗糙但胜在写实,红红白白的,看得人胃里直翻腾,刚才吃的烧饼都在往上涌。
谢沧海合上书,差点没吐出来,他看向陆风:“贤侄,你家的食谱,口味挺重啊,我是个俗人,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
“谢世伯,这不过是一本伪造的……”陆风还在试图狡辩。
“伪造?”谢沧海冷笑,“你是说有人特意伪造一本炼丹秘籍,就为了陷害你?”
“就是!”温婉适时站了出来。
她指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动物:“陆家抓捕灵兽炼丹,只有那些灵力充沛、身体完好的才会被扔进炉子,而这些受了伤的就会被扔掉,以前我原本以为是猎户所为,直到今天……”
师姐蹲下身,摸了摸那只瞎了眼的狼,狼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街。
“如果我们流云宗真是妖物巢穴,这些动物为什么不攻击我们,反而躲在我们身后?”温婉反问,“这些没有修炼成精的灵物不懂人心险恶,也不懂什么武林正道,它们只知道谁在帮他们,谁要害了他们。”
有了谢沧海的带头,加上刚才云真那一通搅合,围观的武林人士终于回过味来了。虽然他们容易被煽动,脑子经常离家出走,但也不是真的傻到家了。
“陆风!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陆家才是邪魔外道!亏我以前还觉得陆风长得帅,没想到是个变态!”
“我就说陆家的饭菜怎么一股怪味。”
“把我刚才随的份子钱还我!”
刚才还义愤填膺要烧死妖物的人,现在恨不得把陆风扒皮抽筋。这就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师父见状,立刻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指着陆风痛斥:“陆风小儿!老夫早就看出你印堂发黑,心术不正!今日神兽显灵,就是要揭穿你的真面目!你还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英雄!”
云真嘴角抽了抽。
陆风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现在都恨不得上来咬他一口。他不再辩解了,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平静。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都留下来吧。”陆风说,“正好,炼成万灵丹还缺不少材料,一只狐妖,一只猫妖,还有……”
他盯着云真:“一个上好的鼎炉。”
云真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这样。
陆家常年和灵物打交道,当然看得出他不是灵物。他知道鼎炉是什么意思,话本里的鼎炉,通常是指那些体质特殊,可以帮助修行者提升功力的人。
他不是食材,是炊具?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物尽其用?反正他这辈子注定要在厨房里发光发热了。
他的记性不太好,总是需要听到一些东西才能回忆起一些事情。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把他家门口的石狮子都埋了半截,他在书房里睡觉,炭火烧得正旺。
“那些人又来了。”管家哆哆嗦嗦地说。
“我不管他们说什么!”他爹拍了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云家虽然只是商贾之家,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谁敢动我儿子,我就跟谁拼命!”
过了很久,管家说:“可是那些人是武林中人,我们惹不起啊……老爷,要不然……”
“惹不起也得惹。”他爹说,“大不了我们搬家,离开江南,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后来他们没有搬家,因为他进了流云宗。
云真一直以为他爹是想让他学点真本事,好光宗耀祖。现在想来,他爹大概是想把他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流云宗那个破山头,穷得连草都不愿意多长几根,谁能想到那里会藏着一个什么天生的鼎炉?
师父那个老骗子,原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爹给师父的钱也不是生活费,而是保护费,难怪这么大方。所以在他决定出师的时候江止才会跟着他,师父甚至直接把他变成一只鸟。
陆风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鼎炉难寻,尤其是像他这样自带灵气的。诸位,你们的修为都卡在瓶颈很久了吧?”
人群中果然有些人眼神闪烁起来。在长生不老和武功精进的诱惑面前,道德的底线往往很低。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待沙尘散尽后,一人穿着暗红袍服走来,隐隐有血腥气扑面而来。
陆霆终于现身了。
云真倒吸一口凉气,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地躲到了江止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他刚才说要磕头叫爷爷的话,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他要是真叫爷爷,那江止不就成他爹了吗?这辈分乱了,以后还怎么谈……咳咳,怎么相处?
陆霆的目光扫过人群,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武林人士,此刻都被他吓得面无人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做鸟兽状散开了。有些不怕死的还留着,或者躲在远处看热闹,毕竟这种级别的热闹,错过一次要后悔一辈子。
“二叔!你来得正好!”陆风大喊,像是见到了救星,忙迎上去,“这些妖物想要……”
“啪!”
话还没说完,陆霆就一掌把陆风掀翻在地。力道之大,陆风整个人都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蠢货。”陆霆冷冷地说,“陆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陆风吐出一口鲜血,惊恐地看着陆霆,半个字都不敢说。
“你以为我真的会乖乖待在那个破地方,对着那三尊泥菩萨发呆?”陆霆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蠢到什么地步。”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躲在江止身后的云真。
那一瞬间,陆霆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古怪的,类似于野兽看见生肉时的吞咽声。
他深吸一口气,鼻翼耸动,眉毛拧在一起,似乎闻到了什么极其美味、又极其令他憎恨的味道。
“滚开!”陆霆的声音沙哑刺耳,“孽种……别挡着老子的道。”
他一步步朝江止他们逼近。
“你娘味道不错,你应该也不差。”陆霆咧嘴一笑,“毕竟是我的种。”
江止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生理上的父亲,脑海中那些好不容易被镇压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火焰,鲜血,尖叫声,还有那张在火光中狞笑的脸,和这双金色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杀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把他撕碎!喝干他的血!”
江止的瞳孔开始收缩,肌肉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云真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听他的!他是想激怒你!他就是想让你变成疯猫,好把你一锅炖了!”
但江止似乎已经听不见了,他眼中的世界正在变成血红色。
陆霆根本没理会云真的叫嚣,他提起一掌,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冲了过来。
一道青色剑光斜刺里杀出,谢霄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为了在萧逢之面前表现一下英雄气概,竟然拔剑冲了上去,一剑刺向陆霆的双目。
陆霆竟不闪不避,眼皮一合。
“叮——”
那锋利的剑尖刺在他眼皮上,竟发出了金铁接触之声。
谢霄明大骇,这还是人吗?这是铁王八成精了吧?
陆霆随手一抓,握住剑身,猛地一甩,谢霄明连人带剑被这股蛮力甩飞出去。
“霄明!”谢沧海大喊,心疼得胡子都要竖起来。
他正欲出手,却被一道黑影拦住。
“退后。”
江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一瞬,就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迎向了陆霆。
剑光如龙,破空而至。
江止的剑快得看不清影子,招招致命,直刺陆霆的要害,陆霆根本不闪不避,用双掌硬接江止的剑。
这两个人根本不像打架,更像是两头野兽在争夺领地。
云真早就被师父一把抓了出去,边走边喊:“师父!怎么办啊!二师兄要疯了!”
师父却很淡定,还在观察陆霆的招式:“啧啧,这一招练得不到位,看来吃了妖丹也没长多少脑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点评!”云真快急死了,“快想办法啊!”
“你不相信你二师兄?”师父问。
“我信!但陆霆不是人!他是变态!”云真带着哭腔。
师父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真儿啊,方才陆风说你是鼎炉,实在是他见识浅薄,陆霆的魔功卡在瓶颈二十年,日夜被妖丹反噬,唯有你可以帮他摆脱桎梏,脱胎换骨,你不是什么鼎炉,是至纯的天生灵体,想不想帮你二师兄?”
云真拼命点头:“只要不用下油锅,干什么都行!”
另一边,江止和陆霆已经过了十多招。
陆霆抓住一个破绽,一拳轰出。
江止横剑格挡。
“轰!”
整个人退了数丈,嘴角溢出血。
“这就是你的本事?”陆霆嘲弄道,“太弱了,把你的妖力释放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江止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如霜。他确实感觉到了,体内那股妖血在沸腾和叫嚣。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变得更强,强大到足以撕碎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想到了那只圆滚滚的小鸟,那个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却还试图用羽毛给他止血的笨蛋,那个叽叽喳喳,说要保护他的傻瓜。
那种温暖的触感,是他这辈子感受过最热的温度。
不。
他不想变成陆霆那样,不能为了力量而失去一切。
场中突然多出一人,江止瞳孔骤然一缩,看见师父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陆霆面前。
四周的人都惊呆了,这老头不要命了?
师父站在陆霆面前,笑眯眯地说:“家主,有话好好说,何必大打出手呢?”
陆霆大怒,一掌拍向他。
然而,手掌在离师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陆霆大惊。
“老夫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这点保命的功夫还是有的。”师父一脸欠揍的表情,“你打不着我,气不气?”
与此同时,一个温暖的身体突然撞进了江止的怀里。
“二师兄!”云真一把抱住他,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你要杀人便杀,我不管。可你要是变成他那样,我就自己跳进丹炉里,省的你日后后悔吃不到热的。”
江止低头,看见云真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云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二师兄,师父说我是什么灵体,大概意思是我是个大补丸?反正我这辈子除了吃和睡也没什么大用,今天就废物利用一把!”
没等江止拒绝,云真就开始了,“借你点运气!这可是祥瑞之气,比那个什么妖力高级多了!经过天道认证的!”
云真闭上眼,按照师父的说法调动起全身那种他从未理解过的灵气。他不知道怎么传输,但他知道怎么给,就像小时候把好吃的好玩的塞给别人一样,拼命地把那种暖洋洋的气息往江止身体里灌。
瑞气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入,瞬间冲散江止体内肆掠的妖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仿佛冰雪初融,春风拂面。
江止低头,看见云真额头全是冷汗,唇色苍白,却还在笑。
不似第一次看见时那般惊艳,但隔着混乱的世道,隔着仇恨与杀戮,那笑容像是一张网,让他在这红尘里不能动弹。
原来所谓克星,不是猫吃鸟,不是天道要他孤独。
他练剑,不是为了杀谁,而是为了护住怀里这个笨蛋。
这才是他的道。
他低声说:“够了。”
“不够!”云真咬着牙。
见云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江止只能狠心推开他。师父回头看了一眼,也不再和陆霆纠缠,像个泥鳅一样滑走了。
他的剑变回了纯粹的锋利,剑光如流水,无孔不入,剑气如山岳,势不可挡。
陆霆原本轻蔑的眼神变了,他发现自己竟然跟不上江止的速度了。
剑气仿佛无处不在,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江止身形一闪,出现在陆霆身后,一剑刺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剑,却快到了极致,准到了极致,那是他练了千遍万遍的一剑。
“噗呲。”
利刃入肉的声音。
陆霆的动作定格了。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剑尖从背后穿透,滴着血。
不是什么妖术,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剑,却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刺破了他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
“你……”陆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金色的瞳孔开始涣散,重新变回了黑色,“这是什么妖法?”
“人杀人,不需要妖法。”
江止抽出长剑,手腕一抖,甩去剑锋上的血珠。
陆霆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二师兄!”
刚跑过来的云真还没来得及扶住他,自己先腿一软。
江止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往下倒的云真。
云真虚弱地靠在江止怀里,眼冒金星,嘴里还不忘嘟囔:“二师兄……我是不是很厉害……像不像大侠……”
“嗯。”江止紧紧抱着他,声音有些哑,“像。”
“记得……”云真抓着他的衣领,用尽最后的力气交代遗言,“给我立个碑……写上……神鸟大侠……还有……供品要放红烧肉……不要放小米……”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微笑,好像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江止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手在微微颤抖。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大气都不敢出。
陆风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妖孽……”他还是不死心,颤抖着指着江止,“他杀了人……他……”
江止连眼皮都没抬,用下巴蹭了蹭云真的头顶,动作非常温柔,与刚才那个杀神判若两人。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睫毛很长,睡着的样子很乖,不像平时那么聒噪,好像要更漂亮些,就是睫毛上还沾着他身上的血,不太干净。
江止伸手,轻轻擦去云真脸颊上的血迹,然后抱起他,踏过陆霆尸身,走过满地狼藉,一步一步往外走。
师父在后面喊:“哎!老二!别走啊!这烂摊子谁来收拾啊?”
师父看着众人,尴尬地赔笑,搓着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嘛,这丹房,要不咱们众筹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