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大家都暗松了口气,说话的吃力,跪的也很不容易。
时辰不早的,宣旨队伍得赶回去交差,不敢多留,笑着恭维几句,揣上红封匆匆走了。
留下的都是自己人,前庭气氛热烈,纪荣笑得合不拢嘴,好半响才勉强按捺下,上前问道:“公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有了时间估算,他也好安排人略作收拾。
纪荣以为是明天的,不想纪明铮却道:“马上就回去。”
“荣叔,你先遣人进宫给娘娘报喜,接着,就去临江侯府一趟,说请老侯爷过府。”
他十分厌恶这个地方,不过却不得不命人去一趟。
老侯爷是族长,在临江侯府被抄家问罪之前,还可以先用一用。
没错,他要分家,彻底将二房扫出府。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还差个尾巴,阿秀赶紧补上,马上就发上来!
136、第 一百三十六 章
“这家怎么还没分好?”纪婉青有些疑惑。
现在已是哥哥封爵的第二天了, 先前哥哥就有分家打算,又从纪荣嘴里知道她嫁妆有祖产清单, 一早就将账册等物拿了回去,命人早早算了起来。
承爵子嗣历来占大头, 照理不难分,怎么昨天大半天, 加今日一上午也没能弄好。
何嬷嬷叹了一声, “老奴打听了,听说不单单是现银几乎耗尽, 即便是祖产田庄以及好些字画摆设,俱都与原来账册对不上,现在重新清点, 得多耗费了许多时候。”
纪宗贤真是个能耐人, 走关系、孝敬皇后母子,还有自家挥霍, 数年时间, 竟把纪祖父攒下来的家当耗了过半。
纪明铮面如寒冰, 他顾虑的果然不错,这么一个荒唐人, 数十年后这个爵位能不能在, 真是个大问题。
连夜接着清点,病重的老侯爷隔日坚持再来,以族长身份监督,好一次性解决问题, 让纪宗贤以后没有耍赖的可能。
没错,老侯爷病了,他年近八旬,病了不大容易好,又接连收到穆怀善魏王战死的噩耗,心情沉重病上加病,听大夫悄悄说,可能不大好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听了纪明铮有请,还挣扎爬了起来。
他对弟弟一家有愧,松堡之役他当时不知情,但事后大错已铸成,再痛斥儿子也无法挽回,他虽愤怒之下选择撒手不再搭理外事,但却不可能揭露自家通敌,致使夺爵灭族。
这件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纪明铮立大功生还,他才轻松了些许,难得能帮上些小忙,他让人抬着过来了。
面对杀父害母的仇人一家,纪家兄妹实在无法感激,只能说算是物尽其用。
“要是他能在这两日病死,那就算便宜他了。”揭露通敌之事,已在倒计时中。
纪婉青冷哼一声,曾经对方帮她夺回父亲私产,她是感激的,但在知悉父亲战死真相后,一切消弭殆尽。
她就不相信,皇后兄妹做出这么大一件事,老侯爷会毫不知情。
“也不知,这祖产何时才能清点好?”
祖产被挥霍固然让人气愤,但利索将二房扫地出门也是好的,在通敌揭露之前,老侯爷还是族长,将这事及时处理妥当,再好不过。
这问题,何嬷嬷答不上,“要不,老奴再使人打听打听。”
“不必了。”
软缎门帘撩起,进门的是高煦,他先去了次间抱上儿子,安哥儿在父亲怀里揉了揉眼睛,咯咯笑着。
父子二人挨着纪婉青坐下,她戳了一儿子白嫩嫩的腮帮子,“娘的安儿睡醒了。”
话罢,她瞅着夫君,奇道:“难道是殿下知道?”这问的是清点祖产的事。
高煦颔首,并将咿呀叫唤的儿子放到纪婉青怀里,也不用这小子伸手去够,“你哥哥刚才使人传信过来,说是今日宵禁之前,就能彻底解决这事。”
纪明铮知道揭露通敌就在这两日,所以才紧赶慢赶,看着差不多了,立即往东宫通了气。
正好,高煦预计的时间,正是明日早朝。
“殿下,今夜就开始了么?”
娘家的事,纪婉青并不担心的,她哥哥自会利索处理,二房一家马上就会被扫地出门。
她惦记的也不是通敌之事。
毕竟信笺保存完好,即便皇帝本人想庇护也无法。倒是高煦先前说过,揭露之前便会开始动手,更让她挂心。
动手什么?
当然是大位之事。
外事繁杂,高煦不可能桩桩件件知会妻子,但他却从未有隐瞒打算。
他的想法,纪婉青是知道的。
这回籍着揭露通敌之事,高煦暗暗剑指帝位。
当然,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帝位继承人,篡逆的污名肯定不乐意沾上的。
好在经过这几个月时间,皇宫特别前朝,已基本落入东宫掌控之中,适当布置安排,等火候到了,就能名正言顺。
“嗯,青儿莫要担忧,孤已安排妥当,退一万步这谋算不成,孤还有后着。”
非到万不得已,高煦不希望动用武力,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武力。
兵权,在帝位更替时,历来能起到决定性作用,昌平帝给了一个机会,他已将兵权牢牢掌握在手中,立足于必胜之地。
“这几日,孤可能无暇分神,你与安儿放宽心留在屋里即可。”
“好。”
高煦又忙碌起来了,匆匆与妻子用过午膳后,就往前面去了。
“殿下,陈王求见陛下,二人密谈许久,出门时,陈王神色略松。”
有了孙进忠的倒戈,他们对乾清宫动静更了如指掌。
“哦?”
高煦挑眉,他这弟弟是父皇意见达成一致,要联手应对东宫了?
这是确实是真的,皇后伤心劲头稍过,立即意识到情况严重,赶紧召了陈王进宫,母子抱头痛哭后“消除芥蒂”,她随即让小儿子接掌坤宁宫一党势力。
母子舅甥一边整合手上势力,一边商议对策,最后达成一致,与皇帝合作。
陈王耐心等了等,等昌平帝彻底明白自身处境后,他今早立即求见。
父子闭门密议很久,午膳前才散了,据孙进忠所言,事后二人神色看起来都松了些许。
看来,合作是谈妥了。
高煦淡淡一笑,也不奇怪,毕竟立场随利益改变再正常不过。
“不必理会,另外,你传话丁文山,可以准备撤回了。”陈王现在想蹦跶晚了。
林阳一一记下,又询问道:“殿下,那物事什么时候递到孙进忠手里?”
高煦沉吟片刻,“今夜前即可,你让他早朝前用上。”
什么物事?
答案是一小瓷瓶药粉,毒是没毒的,毕竟高没有弑父的打算。这是刘太医专门研究的一个配方,服用过后,若人情绪突然激动,就会出现晕眩甚至昏阙症状。
人中药后把脉把不出来,就是药效持续效果颇短,也就两个时辰左右,过后再激动就不影响了,所以只能早朝前使用。
至于下药人选,孙进忠是最合适的。
乾清宫。
昌平帝神色稍霁,恢复胃口,晚膳也用了不少。他第一次发现,陈王这个儿子还是不错的,对方的求见太及时了。
王瑞珩苦劝皇帝,说太子孝顺,让他不要担忧,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虽拒绝配合铲除东宫,但他还是不会容许篡位弑君之事出现的。
保皇党势力不小,昌平帝境况其实远不到最糟,但对一个皇帝而言,这已经无法接受了。
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陈王来了,皇帝第一次正视这个儿子,他发现对方比其胞兄魏王要好太多。
魏王战死的消息,昌平帝早就收到的,他本身父爱缺乏,自己的事儿也大,听过就算,没空伤感。
甚至见过陈王以后,他还有点庆幸魏王死得及时,因为以二儿子的一贯作风,合作肯定不会这么及时畅快。
“孙进忠,朕要早些歇息。”
天色刚刚擦黑,往日就是召幸妃嫔的时候,但昌平帝此刻全无此意。恢复早朝的圣旨今早的颁下去了,他要早些歇息养精储锐。
陈王说得对,他到底是帝皇之尊,在早朝这种场合能起到极大作用。
明面上,皇太子总不能违逆的。
他说话管用,陈王在朝堂有势力,双方携手,才能共赢对付东宫。
有了目标,昌平帝面上阴沉少了许多,孙进忠忙应了一声,吩咐捧着洗漱用品的宫人太监赶紧进来,他也一同上前伺候着。
皇帝歇下了,内殿烛火熄灭许多,安排好值夜的宫人,孙进忠才退了出来。
他虽是御前大总管,但也挺累的,皇帝早起前等着伺候,一直等皇帝睡下才能歇息。
不过他待遇却十分好,有非常的不错的一间独立屋子,还有几个小太监贴身伺候。
刚回到自己屋里坐下,小太监忙忙碌碌打水拧帕,刚整理好,孙进忠耳朵一动,便听见隔扇窗被敲响。
声音很轻,一长二短一长,似乎是风吹到什么东西打在窗棂子上。
小太监没什么反应,孙进忠却倏地抬眼,他不动声色道:“行了,咱家要歇下了,你们下去罢。”
小太监唯唯诺诺,凑趣几句便蹑手蹑脚退下了,并掩上了房门。
他等了片刻,隔扇门再次被人无声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蓝袍小太监,孙进忠认识这人很久,对方负责廊道洒扫,一贯勤快不多话,也不怎么会经营,一直没能往上升,到了前几日他才知道,原来对方是东宫的暗线。
孙进忠投靠了东宫。
他本来以为自己对皇帝足够忠诚,享受够了也能豁得出去命,只可惜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还是畏惧死亡的。
孙敬忠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眼界是有的,现在局势怎么样,他看得比自己的主子明白太多。
他不想死,他去年才寻到失散多年的弟弟了,兄弟重逢很高兴,弟弟还把一儿一女过继到他膝下。
他找到家人还有了后,最有滋有味的生活才刚开始,他必须活下去,不能让家人一起陪葬。
“殿下有何吩咐?”
这里不是清静地方,孙进忠不敢耽搁,见了人就立即压低声音询问。
小太监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瓶里的药粉无色无味,一次只需半个指甲盖分量,明日早朝前,你设法让陛下服下。”
孙进忠心中一震,小瓷瓶险些脱手而出,“这是!?”
“无色无味无毒,就是有点小效果。” 小太监一笑,“你放心,我家主子没有弑君打算。”
这话孙进忠倒没怀疑,毕竟皇太子本身名正言顺,又大权在握,实在没必要染上篡位污名。
他也就是乍一听药粉惊了惊。
“你不必惊慌,我家主子既然答应事成放你一马,让你出宫自过日子去,就必会如此。”
“你替我叩谢殿下。”
东宫处事为人,孙进忠多年看在眼里,这也是他没考虑了太久,就点头答应投靠的重要原因。
二人很谨慎,匆匆说了几句,小太监就悄悄离去了。
孙进忠心里存着事,这一夜没怎么睡,寅时他就起了,匆匆往乾清宫内殿赶去。
“陛下,陛下该起了。”
现在的昌平帝很看重早朝,孙进忠隔着帐幔唤了两声,他就起了。
洗漱更衣,接着就先抓紧时间垫些早点,以免稍后早朝腹中饥饿。
皇帝用了好些才罢,孙进忠如往常一般,立即捧了一盏热茶过来。
昌平帝接过,撇了撇茶叶沫子,用点心肯定有些干,他连续喝了好几口才放下。
缠枝纹的青花茶盏就被随意搁在高几上,孙进忠垂眸瞥了眼。
成了。
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虽然知道自己出手,必定成功,但这等事肯定得落实才能安心。
这个小插曲须臾则过,除孙进忠无人察觉,他随即躬身道:“陛下,早朝时辰差不多了。”
“那走吧。”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上了御驾,被仪杖队伍禁卫军簇拥着往文明殿而去。
文明殿殿门早早开启,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整整齐齐,吴正庸刚与外孙交换一个眼神,便听到太监尖利的传唱声骤起。
“皇上驾到!”
137、第 一百三十七 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殿文武百官跪迎, 山呼万岁,往日司空见惯的场面, 今日却教昌平帝热血沸腾。
他登上玉阶,落座于龙椅之上, 视线顺势往下一掠,最后落在一身金黄头戴紫金冠的皇太子身上, 他眼眸一咪, 欲将一切牢牢掌握的心情更加迫切。
待他重掌权柄,必将这个逆子连根拔起!
昌平帝想起昨日陈王所言,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勉强收回视线,“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文武百官纷纷起立。
要说上面皇帝的视线, 高煦感觉到了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昌平帝并不是一个擅长掩饰情绪的的人, 视线有些露骨,偏高煦敏锐, 那道冰冷的目光从何时开始何时移开他一清二楚。
他非常平静, 从自请代天子出征那刻起, 他就知道将与龙椅上的父皇势同水火。
也好,彻底解决, 也免了日后烦扰。
昌平帝与陈王飞速交换一个眼神, 高煦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微微挑唇一笑。
不管这二人有何协议,都晚了。
短短一息间, 大殿内已暗流汹涌,孙进忠上前一步,尖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话音一落,陈王立即出列,“启禀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二人昨天已经商议好了,昌平帝立即询问:“何事?”
“据儿臣所察,大军凯旋已有些时日,但不知因何故,大军回归各自卫所速度缓慢,导致京郊营地至今仍有大批京外军滞留,请父皇下旨,让京外军速速归位。”
陈王还是有些眼光的,先揪住了关键问题。
本来犒赏三军后,大军确实应该快速离去,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上的,他们之所以动作缓慢,当然是因为高煦的安排。
现在磨磨蹭蹭留着不走的,都是他的绝对亲信如霍川等人统领的军队,图谋大位需足够的兵力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反正鞑靼已一蹶不振,现在北疆的防守完全没问题。
进宫求见皇帝前,陈王特地与英国公商议一番,二人见解相同,认为当务之急是赶紧调离这批大军。
这事儿昌平帝也是知道的,他深以为然,一等陈王说完,就立即颔首。
“……”陈王所言甚是。
“陛下!”
昌平帝刚张嘴,就被一个人高声打断,他定睛一看,插话的原来的左都御史李伯钦。
皇帝很不悦,若是以往,他必会雷霆大怒,但生平首次逆境,到底让他学会了稍稍忍耐,只冷着脸,问道:“李爱卿有本要奏,需暂候一二。”
“非也,请陛下先听臣一言。”
本朝太.祖皇帝为防被人蒙蔽耳目,给了言官很大权利,都察院甚至不需要证据,就能直接上本参人。成年累月,导致他们比其他官员胆子都大。
左都御史作为都察院数一数二的人物,李伯钦为人耿直脾气又急,更为其中翘楚,皇帝脸拉下来他不是没看见,不过他依旧照说不误。
“微臣以为,陈王所言差矣,大军按兵部安排归位即可,当务之急另有其事。”
他一口气不歇,立即接着说:“因此次燕山大战,朝廷上下全力配合,微臣亦然,谁料无意间,竟发现了当年松堡之役,似乎有些蹊跷。”
“微臣一番细查,果然发现端倪!”
李伯钦还有一个身份不为人知,他数年以前,就是东宫心腹,这次领了揭露通敌一事的重任。
他对皇帝的不悦视若不见,一句话,吸引了大殿所有人的注意力。
王瑞珩大惊失色,“李大人,还请速速道来。”
松堡一役,一城军民死伤殆尽,是所有热爱家国者的痛。尤其是王首辅,他常常自责,是不是自己当初有更好的建议,或者粮草等物资送得及时些,就能避开惨剧?
毕竟第二批援军,只晚到了些许时候。
虽然京城决定对战局影响真不大,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就铸成巨大的伤痛损失,此事折磨了王瑞珩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告诉他,这惨剧其中有蹊跷?
遇上这种事,不要说王瑞珩,任何只要心中无鬼的人,都是极为激愤的,大家紧盯着李伯钦,屏息静待下文。
大殿落针可闻,气氛立即紧绷起来。
陈王瞳仁一缩,当即往皇太子所在的另一边首位瞥去。
刚好撞进一双黝黑的眸子中,高煦面色淡淡,未见喜怒,眸色幽深似海,冷冷盯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陈王脑中警铃大作。
他立觉不好,心念急转之下,立即将视线投向玉阶之上。
陈王欲让皇帝打断李伯钦,可惜后者并没有留意他,昌平帝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正浓眉微蹙看着那边。
他这是心里有点虚。
只因当年北方战役刚刚打响时,皇帝忌惮北方军区太过团结,示意穆怀善等心腹伺机分化一下。
作为一个帝皇,他只想适当打压一下而已,真没打算给自己大肆放血的。毕竟能征善战大将折损好些,兵马也死伤严重,伤害的到底统治者的根基。
昌平帝不英明,但真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谁能料想,穆怀善刚好还是皇后的胞弟,趁机策划出这么一场大乱子。
事后,穆怀善说自己只是小小安排一下,谁知鞑靼攻势这么凶猛,导致后果这么严重。
昌平帝捶足顿胸,调查一番,认为穆怀善所言属实,于是只得示意赶紧扫尾了,以免被人察觉。
几方人马一起扫尾,又有皇帝纵容,所以痕迹才能打扫得这般干净。
现在,昌平帝还以为自己露馅了,正暗忖着若真万不得已,只好把战死的穆怀善拉出来背锅了,反正死无对证。
他哪里有心思看陈王,孙进忠倒是瞟到了,不过他非但没有提醒皇帝,反而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高煦成竹在胸,陈王心焦如焚,然而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李伯钦已小心翼翼取出两封信。
他肃容,打开封皮,将信笺取出抖开,竖着举到胸前,好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
“当年有人私通外敌!”
李伯钦猛地转身,眸光如利箭一般,狠狠射向纪后一党魁首的陈王及临江侯,他切齿痛恨。
“通敌者正是坤宁宫纪皇后,还有国舅纪宗文!这二人欲谋取嫡位,蓄意加害皇太子心腹,大将楚立嵩,以及坚决不愿同流合污的大将纪宗庆。”
“为了削弱东宫势力,为了一己之私,这二人私通鞑靼当年的大王子,如今被擒的鞑靼可汗。先猛攻宣府、松堡,再埋伏阻截楚立嵩援军,一次不成,遂抽掉围困宣府兵力,将松堡守军援军百姓一举全灭!”
李伯钦虽是太子心腹,但他真是一个忠直的人,他对通敌者恨之入骨,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死死瞪了面色大变的陈王纪宗文一眼,他“砰”地一声,重重跪在大殿上。
“陛下!”
他高高举着两纸信笺,泣泪疾呼:“请陛下为松堡战死军民作主!请陛下还松堡战死军民一个公道!”
微有泛黄的信笺上,分别有皇后临江侯兄妹的署名,还有各有一个殷红的落印。
其中一个,是临江侯印信,而另一个赫然是皇后金宝!
笔迹清晰,落印明白,满朝哗然,震惊的朝臣顾不上规矩,纷纷围拢在李伯钦身前,仔细察看信笺。
“是真的!竟是真的!!”
纵使大家不知二人笔迹,但皇后金宝假冒不得,最先几个围过来的大臣一看清楚,立时惊呼出声。
李伯钦那两封信笺没能举多久,就被疾奔过来的王瑞珩小心抢过。这位颤颤巍巍的老首辅,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他奋力挤进去,取了信笺定睛一看。
“可怜我大周二十万余军民啊!!”
王瑞珩痛哭失声,泪流满面,老迈的身躯筛糠般抖着,高煦见了,不禁微微蹙眉,“王首辅请保重。”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他还是很敬重的,可没打算让对方惊痛之下折进去。
“太子殿下请放心,老臣无事。”
事实证明,这位历经数十载风吹雨打的首辅,有着过人的承受能力,他即便悲痛万分,反应也一样敏捷,话罢已“噗通”一声,在李伯钦旁边重重跪下,拱手肃然道:“通敌卖国,其罪当诛!”
“请陛下重重发落,以慰二十万军民在天英灵!”
“噗通”、“噗通”,满朝文武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跪倒在地,悲愤朝玉阶之上齐声呐喊:“请陛下重重发落,以慰二十万军民在天英灵!”
在陈王临江侯手足冰凉,脑子一片空白这当口,孙进忠已经下了玉阶,小心翼翼接过那两封信笺,急步折返,递到皇帝手里。
昌平帝定睛一看,一字字一句句,印鉴殷红清晰,果然不假。
他脑子也是嗡嗡作响,手已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好一个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好一个国舅临江侯纪宗文!”
昌平帝在松堡之役有损失吗?
答案是有的,而且还很重要。
他这人眼神不好,发展出来的心腹大都不怎么样,不过人数渐多的情况下,总还有一两个能干且忠君的。
可惜都在松堡之役折损了,也不知穆怀善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这两个青年将军在四年前都牺牲了。
当时昌平帝底气足足的,痛惜一番,事后也就撩开手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保皇党自有主张,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当年那两个青年将军就显得尤为珍贵。
这二人能耐不比穆怀善小,成长起来绝对不容小觑,若还在,昌平帝如今何至于陷入这般窘迫的地步。
这一刻,皇帝双眼瞪大,面色涨红,气得浑身哆嗦,哽了好半响,才厉声道:“皇后通敌卖国,朕即日黜其后位,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还有这临江侯府,即日黜其官爵,灭其九族!……”
疯涨的怒意,让昌平帝暂时忘却了昨日的协议,陈王的惊呼提醒他也没能听见,因为话说了一半,人竟晃了晃,“咚”一声从龙椅倒下滚落在地。
“陛下!”
“陛下!”
……
大殿立即慌乱一片,在群臣惊呼声中,霍川气沉丹田,大吼道:“陛下!即便罪人当千刀万剐!您也不能气伤了龙体!”
“对!”“对对!”
文武朝臣齐齐往玉阶那边赶,阶上阶下兵荒马乱,高煦提气沉声道:“孙进忠!赶紧将陛下抬回去!”
“来人!立即去请御医!”
接乱两声大喝,让慌乱的人群立即找到了主心骨,孙敬忠招呼两个御前太监,跟他一起把皇帝搀扶上,急急离去。
另有数个御前太监已如离弦的箭一般,瞬间奔出大殿,以最快速度往太医署冲去。
上至皇太子,下至文武百官,立即紧跟皇帝往乾清宫转移。
高煦神色焦急,上了廊道后,却不动声色往混在随侍太监中的林阳使了个眼色。
这意思是盯着陈王及英国公。
高煦昨夜已吩咐过,皇帝怒意当头,很可能处置了皇后临江侯就触发药效了,必须盯住暂时被忽略的陈王英国公。
前者是皇子好歹有号召力,后者手里还掌着近十万京营兵马。
不能让这二人趁乱混出京,横生枝节,引起不必要的损失。
林阳心领神会,立即悄悄退下。
138、第 一百三十八 章
昌平帝被抬回乾清宫, 孙进忠亲自把人扶到龙榻上,借着身体的遮挡, 悄悄将手里一粒药丸子塞进主子嘴里。
这药丸子是昨夜一起送过来的,放在装药粉的小瓷瓶里, 一张小小的纸张包裹住这颗药丸,纸张里面写了蝇头小楷, 上面说明, 皇帝昏阙后,御医诊脉前, 务必给服下去。
药丸子是上佳之物,入口即融,塞进去不必再理会。
有句老话说得好, 隔墙有耳以防万一, 某些事不能宣之于口。
孙进忠心跳急促,手也是微微颤抖的, 但好歹大事小事经历过不少, 还是十分利落地办成了, 不露丝毫破绽。
他也不知这药丸子什么功效,只能心下惴惴伺候昌平帝脱鞋躺好, 扯了锦被盖上。
皇太子以及好些文武重臣入内候着, 其余人只能等在殿外的广场上。
三名御医以最快速度赶到,其中御医之首是被御前太监背着狂奔过来的,他年纪大了跑不了,落地后一把老骨头也顾不上歇, 扶了扶帽子,连爬带滚进去了。
老御医姓金,一把脉就是一惊,“陛下脉象洪大弦硬,又紧又急,这是急怒攻心引发的肝阳上亢。”
肝阳上亢,即是高血压,严重者可当场毙命。昌平帝这二年已隐隐有这方面的症状,并被御医告诫过多次要保持心境平和。
三名御医都知悉情况,因此没人诧异,按规矩另两人赶紧上前轮流探脉。
真是这样吗?
其实并不然,此次皇帝固然暴怒,但远没有御医把脉出来那般严重,这源于那颗药丸子的伪装。
没错,就是伪装。
高煦了解过昌平帝这情况,命人专门研制出这种针对性的伪装药物。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刘太医表示,要想不被诊断出痕迹来,选用的药物只能无毒无害,并且效果维持很短暂。
这就可以了,毕竟除了帝位,高煦并没打算对他这位父皇做什么,完事就让对方颐养天年吧。
伪装成功后,下一步计划他另外安排。
安排了什么呢?
下一步安排就是这位金御医。
等那三位御医,以及后面赶到的太医们轮流诊脉,快速确认情况属实无误后,金御医作为御医之首,当即就对高煦道:“殿下,陛下病情颇为严重,须立即施针,晚了就来不及了。”
其余御医太医深以为然,纷纷附议。
高煦颔首,“立即施针,不得延误。”
负责施针的人,医术最高明的金御医当仁不让,不过皇帝这次情况显然有些严重,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十分严肃,“禀殿下,这内室人颇多,恐怕……”
话未说完,但大家都懂,施针现场当然必须保持安静,闲杂人等能少就少。
“金御医选人协助,乾清宫再留下两人伺候,其余诸位随孤一同退出去。”
高煦干脆利落,领着王瑞珩霍川等人出了内室,等在外面。
金御医选了自己的药童当助手,乾清宫这边留下来的人,则是孙进忠与他的徒弟,名为伺候实则监督。
为了不受影响,内室的隔扇门被掩上,双方不禁对视了一眼。
彼此虽不了解对方,但能最后留下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金御医有一套祖传金针刺穴法,十分精妙,治病救人相当了得。但大家都不知道的是,这套针法还一小部分不是救人用的。
救人与害人,往往只在医者一念之间。
金御医当然不敢害皇帝,他的任务,就是大局定下之前,让皇帝的身体状况不再适合坐在龙椅之上。
墙倒众人推,虽这样形容昌平帝不大合适,但理是这个理,东宫已经大权在握,父子相争,他是必赢的。
老御医固然是忠心于皇帝的,但他还有四代同堂的儿孙在,既然大势已去,结果已定,他没有挣扎太久,就被攻陷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一根根金针扎在皇帝头上身上,心底安慰自己,好歹皇太子只需要伪装,显然并没有弑君的打算。
唉,不得不承认,今上比较昏庸,东宫英明,黎民百姓少被折腾一二十年,也是好事。
金御医孙进忠双方虽不交谈,但却配合得十分默契,大半个时辰后,内室的门被打开了。
高煦领着王瑞珩等人迎上去,沉声问道:“父皇如何了?可曾清醒?”
金御医额际沁出豆大的汗珠,抹了一把拱手道:“回禀殿下,陛下此次凶险,微臣无能,只能堪堪稳住陛下性命,至于病况,还得等陛下清醒后,才能清楚判断。”
他虽说话留有余地,但面色很凝重,显然情况不客观。
高煦点了点头,“金卿等人务必细细留神。”
一众御医太医应了,他又转头看向王瑞珩,“王阁老,陛下龙体暂无虞,你先领诸卿散罢。”
昌平帝性命无碍,但不知要昏迷多久,六部需要正常运转,满朝文武一直罢工不行的。况且这乾清宫位属前朝后廷交界点,又不是事有万一,一大群外人长久聚拢不是事。
轮流留下重臣,陪伴皇太子守着,就可以了。
王瑞珩点了点头,安排好轮流陪守的重臣,就出去传太子教令,让外面的人都赶紧散了。
他年纪大,连续几次大刺激后缓下来,人有些焉了,高煦命人给把过脉,让老首辅先下去稍歇一歇。
诸事安排妥当,人也散了,高煦驻足龙榻前片刻,替皇帝掖了掖锦被,面带关切,实际眼神十分平静,半响直起身躯,他吩咐孙进忠等人好生伺候,就踱步出乾清宫。
“陛下于早朝上的旨意,立即颁下。”
他点了两个人,分别负责内廷与临江侯府,又嘱咐道:“纪家九族先收押,再按律处置,此外,需将靖国公一脉排除在外。”
昌平帝话没说完就倒下了,也没来得及被提醒,于是,高煦就将其补充完整。纪明铮是大功之臣,他父亲纪宗庆又是通敌事件的受害者,当然不在牵连之列。
随后,他又下令大理寺马上立即彻查通敌一事,力求一个不漏。
这点不难,因为这事儿东宫实际已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按名单抓捕,并把枝丫末梢补充完毕即可。
诸人领命下去,候在一旁已片刻的林阳才靠了过来。
“殿下,陈王与英国公果然趁乱离宫,现在大约已抵达各自府邸。”
高煦冷哼一声,“按原定计划行事。”
临江侯纪宗文作为通敌的罪魁之一,当朝被押下,陈王与英国公幸运点,昌平帝倒下太突然,大殿顷刻混乱一片,他们不进反退,趁乱出了文明殿。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趁乱出宫,再抓紧时间出城奔赴京营吧,若不想坐以待毙,只能拼他一拼。
早朝的事还未被宣扬开,这两人一个亲王之尊,一个是国公,很顺利就出了皇宫。
他们分开行动,疾奔回各自府邸。
毕竟仅带一群亲卫出城,明显是不智之举,怎么也得把掌兵信物、通行令牌等重要且必须的物事带上才行。
掌兵信物、京营通行令牌这些都是英国公需要取的,而陈王,他要拿的是票号的存银凭证,还有一个地下密室的钥匙。
从前的陈王,在纪后一党十分憋屈,但很无奈他只能蛰伏,这般压抑着,他难免往旁的地方思索以宣泄精力。
他这些年也攒下不小一笔银钱,断断续续都存在全国最大的“宝庆钱庄”里头,双方约定不认人,只认凭证提取,不过这几笔数额颇大,要尽取需要提前预约。
他未雨绸缪,还在通州郊外寻了个偏僻庄子,匿名买下并挖了个巨大的地下密室,存的是粮草,数量也不少。
这密室防护严密,非钥匙不能开启。
从前,陈王为防日后有变做的准备,如今倒真能用上了。
他在陈王府勒停骏马,翻身而下,一边吩咐亲卫首领点齐所有亲卫,一盏茶后必须抵达大门前集合,一边已跨过门槛,匆匆往外书房去了。
穿过前厅,沿着大红回廊而上,他抵达外书房,屏退所有伺候的下仆,独自进门并回身掩上。
圣旨没来得及出宫,王府暂保持风平浪静,但陈王依旧谨慎,驻足倾听片刻,一切如常,他才直奔书案后的的隐蔽暗格。
俯身打开暗格,将银庄凭证以及钥匙取出,陈王仔细端详两眼,确认无误。
他深呼了一口气,心头却沉甸甸的,此行很凶险,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只是他却不能不拼,不然作为废后兼通敌罪人之子的夺嫡失败者,等待他即便不是贬为庶人,也得监视幽禁终身。
如果真落得这个下场,他宁愿拼死。
陈王大掌猛地收紧,黄铜钥匙尖扎进他的掌心,尖锐的疼痛。
他已经没空想其他事,立即出城,是当先要务。
千头百绪只是一瞬间,陈王立即松了力道,一边转身,一边将掌心的物事揣进怀里。
谁料这时,变故陡生。
“哐当”一声巨响,外书房大门被人从外猛踹了一脚,两边厚实的门扇突兀绕了半圈,“砰”地重重打在相连的隔扇上,又被反弹了一个来回。
陈王心头一凛,倏地抬头,暴怒:“何人胆敢放肆?!”
因早朝变故,圣旨还未来得及出宫,此时的京城一切如常,他心脏猛地一缩后,倒还算镇定。
隔扇门快速开了合,合了开,书房外情景已尽收眼底。
门外果然有人,领头并排两个,左侧是个是陌生的英俊青年,一袭深青色劲装,目光如电,而右侧一个赫然是丁文山。
“丁文山!!”
一瞬间思绪翻涌,陈王顷刻明悟,他目眦尽裂,胸膛炸裂,“你这个狗贼,竟敢背叛本王!”
他曾经多么信任丁文山!后者是陈王府幕僚第一人,若非他生性谨慎,不少机密事从不让幕僚沾手,恐怕结果会更糟。
不过,现在已经很糟是了。
“殿下此言差矣。”
一身文士长袍的丁文山始终笑吟吟的,不紧不慢捋了把长须,才接着说:“在下本是东宫心腹,不过殿下三顾茅庐,我见殿下心意颇诚,于是,便勉为其难走一趟。”
这是真的,丁文山还是陈王诚意请进来的,不用多说,是东宫下的套。
陈王异常愤怒,心念急转正思索对策,许驰却懒得废话,一挥手,“拿下,先押回去。”
对方集合所有亲卫在大门前,倒给了他们便利,有丁文山接应,很快就放倒障碍,包围外书房,并活捉目标。
陈王现在好歹还是皇子亲王,一身蟒袍十分醒目,被人看见了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许驰命人给对方套了件黑斗篷,直接从侧边小门离去,干净利索完成差事。
将牢牢制住的陈王扔上车,他笑了笑,“你也不必惦记英国公,他很快就来陪伴你了。”
说到英国公,这人抓捕难度要比陈王高一点点,因为他历大事更多,行动更谨慎。
他匆匆折返英国府后,一刻不耽搁,回了外书房取了要紧物事,低头一看身上朝服,眉心却一蹙。
外书房备有更换衣裳,他快速脱了朝服,捡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换上,晃眼一看,就是个勋贵家老爷们。
英国公没有往前门去,反而嘱咐心腹,低调牵了匹马去后门。
他毫不声张,老娘娇妻子女孙辈一个没打算带上,籍着府里最后的平静,他悄悄往后门去了。
不过英国公到底没能走脱,有眼线盯着前院,国公府周围也安排了足够岗哨,大大小小的门的重点。
消息传递很快,等马被牵了过来,英国公急急赶至,刚好被堵了个正着。
“殿下,陈王与英国公,已被顺利收押。”
高煦站在乾清宫正殿前的回廊下,初夏的热风拂过金黄色的衣摆,他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点了点头,问道:“坤宁宫与临江侯府,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这二处进展顺利,我们的暗探人手正按名单一一撤出。”
139、第 一百三十九 章
入夏后天气闷热, 即使是清晨,室内还用了冰, 依旧让人不大舒坦。
坤宁宫尤胜几分,魏王战死, 皇后碍于宫规,连大儿子最后一面也不能见, 连日脸色阴沉, 异常暴躁,宫人太监大气也不敢喘。
皇后梳洗更衣妥当, 面无表情落座与镜台前,胡嬷嬷赶紧回头吩咐梳头宫女上前。
梳头宫女小心翼翼伺候,她手里的长发近段时间添了一些银丝, 她不敢吱声也不敢有其他动作, 只尽量凭借纯熟的技艺,将白发掩住。
高髻挽好, 红宝嵌珠凤凰展翅头面用上, 梳头宫女松了一口气, 蹑手蹑脚退下。
挽发妥当还得梳妆,铜镜昏黄, 皇后心不在焉, 还真没注意白发,不过憔悴的容颜,眼角陡生的细纹,却忽略不过去。
瞥一眼镜面, 她一阵窝火,抬手就将镜台上的物事统统扫落,乒铃乓啷砸了一地。
一屋子宫人噤若寒蝉,胡嬷嬷赶紧上前安抚,“天气热了,今年也没有避暑,娘娘近日歇得不好,气色才差了些,等用几盏消暑羹汤,安眠几日,就能养回来的。”
皇后的变化,她看得真切,只是不这般说,还能怎样?
胡嬷嬷心中担忧不少半分,但她不能露出声色以雪上加霜,只得强打精神,轻声细语安抚自己主子。
乳母的面子,皇后还是给的,而且对方关切的眼神,让她心下舒坦几分,虽知此话安慰居多,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嬷嬷说的是。”
胡嬷嬷一边命人赶紧收拾干净,一边吩咐梳妆宫女上前伺候。
画妆宫女虽胆战心惊,但好歹技术是无懈可击的,浓妆艳抹之下,好歹把主子的憔悴苍白掩饰了八.九分。
皇后不甚满意,就着铜镜端详两眼,冷哼一声,再看一眼画妆宫女陡泄的惧色,她心头无名火起,“你怕什么?本宫很吓人吗?”
宫女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下,急急叩首道:“奴婢不敢,请娘娘恕罪!”
殿内气氛陡然绷紧,其余宫人虽缩了缩脖子屏住呼吸,但心底却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新一天的帷幕,依旧由皇后的怒火及宫人的求饶拉开,万幸她们又逃过一劫。
按照惯例,这个画妆宫人会被狠狠呵斥一顿,才被拖下去责罚,若不幸运,还得挨几下板子。
不过,今天却出现了意外。
“哼!本宫看你敢得很。”
皇后缓缓站起,声音冰冷眸带厉色,正要启唇继续呵斥,却被一声高呼突兀打断。
“娘娘!娘娘!”
一个女声由远而近,呼喊的正是大宫女翡翠。
翡翠是坤宁宫头等心腹,其人一贯稳重,明知主子心情阴郁,是绝对不会胡乱叫嚷的。
这是有大事发生了。
皇后与胡嬷嬷心下一凛,对视一眼,立即举步匆匆往外殿行去。
“娘娘,恐怕有大事!”
翡翠十分惊慌,进殿门时绊了一下险些扑倒,不过她也没来及站稳,就连爬带滚冲了进去。
“小安子方才出门办差,远远望见一队羽林军进了后宫,看方向,是往这边来的!”
羽林军,是负责护卫皇帝,拱卫皇家、皇城的军队,是皇宫最里面的一道关键防线。
但他们是绝不能涉足内廷。
后宫什么地方?
后宫是皇帝妻妾的居所,除了太医这等特殊身份者,能偶尔在层层看守下进进以外,就连成年皇子也要避忌不得久留,外男想进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自己变成太监。
羽林军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壮年男性,若大批进入,只有一个可能,发生了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事。
翡翠牙关都在颤抖,“奴婢方才赶紧奔到宫门,往外探了一眼,其余宫道已被大力太监堵住,只余直通坤宁宫的一条路。”
小安子的直觉没错,这队羽林军,真的奔坤宁宫来的。
能出动羽林军,不管什么罪名,也肯定已被坐实了,主子遭殃,奴才还能跑吗?
翡翠身躯筛糠般抖着。
这个消息如平地旱雷,“轰”一声巨响过后,皇后眼前一黑。
她近段时间大悲大怒,休息也不好,骤闻此讯竟身躯一软,昏阙了过去。
“娘娘!娘娘!”
胡嬷嬷大惊失色,赶紧将人扶住,情况紧急,她狠狠心,只能够使劲往主子人中一掐。
皇后顷刻醒转,她抚了抚太阳穴,勉力站起,立即吩咐:“翡翠,赶紧再探!”
其实也不用再探,戎靴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急促有力且整齐,站在坤宁宫大殿,已经能听到接连不断的“踏踏”闷响。
羽林军速度很快,不待皇后等人做出反应,已经抵达坤宁宫前,领头的正是东宫心腹,统领严骁。
严骁一挥手,身后军士立即分开两队,冲进宫门,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坤宁宫立即兵荒马乱,宫人太监尖叫惊呼,满地奔走。
“坤宁宫诸宫人听着,你们统统聚拢在前庭左侧。”
严骁随手一指,声音洪亮力道十足,他肃然道:“若有刻意阻碍军士者,格杀勿论!”
“来者何人?坤宁宫岂是你放肆之地!”
皇后虽知事有不好,但一出前庭就见如此乱像,又听对方首领冷厉的打杀话语,她好歹还是高高在上多年的中宫皇后,如何能不怒?
她目光似利箭,倏地射向严骁,恨毒之意难以掩饰。
严骁冷笑一声,秋后的蚂蚱,还敢到处蹦跶?
他也不废话,直接让开一步,让紧跟着羽林军而来的宣旨队伍上场。
“圣旨到!皇后纪氏接旨。”
那宦官见皇后等人没有第一时间迎上来跪下,也不在意,直接打开手上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年前,皇后纪氏通敌一案,今已证据确凿,不容置辩。
纪氏深蒙皇恩,被册封为中宫皇后,然其却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内廷,后竟为一己之私,私通敌国,陷杀忠良,致使二十余万军民一朝覆灭。
其罪难恕,实属十恶不赦。旨到革其皇后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候发落。钦此。”
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响彻整个坤宁宫前庭,圣旨宣读完毕,那宦官也不在意对方接不接旨,利索往后一退,将位置交还给严骁。
严骁目光冷冷,喝道:“庶人纪氏,还不卸了凤冠!”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皇后被圣旨惊得懵了,怎么可能会被发现?四年时间过去了,不是一直隐藏得好好的吗?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那鞑靼可汗遗失的那两封协议。
落到东宫手里了?
“庶人?”
严骁这一声大喝,惊醒了一头冷汗的皇后,厚厚的脂粉已掩饰不住她的面色青白。
她惊惶无措,脑子轰轰作响,庶人?废后?
她被废了?她筹谋二十载,一朝成了废后,被碾作最低贱的尘埃?
皇后拒绝接受现实,尖声怒吼,“不可能的!你胡说八道!”
胡嬷嬷听了圣旨之后,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只是震惊一瞬,忽想起四年前皇后某一段时间的异常举止。
她奶大主子,主子有事从不隐瞒她,但那段时间,魏王陈王进宫,母子三人总打发了所有人,让她守着门,不许人靠近,事后也没告知她。
胡嬷嬷谨守奴婢的本份,也没多余的好奇心,只是她记得,那段时间的主子,是慎重中压抑着兴奋的。
她福至心灵,这恐怕是真的。
“娘娘,您……”
胡嬷嬷上下牙关颤抖着,皇后却厉声打断,“我不是,我不是庶人!”
她愤怒得像失去幼崽的母狮,暴怒厉喝拒绝接受现实,可惜此时却当不得大用,严骁懒得废话,直接一挥手,身后一队军士及七八名粗壮嬷嬷奔出。
皇后即便被废,也是皇帝的女人,她得交给嬷嬷们招呼。诸如胡嬷嬷翡翠等人就没这个待遇了,直接被如狼似虎的军士驱赶,往左侧宫人太监处靠拢。
胡嬷嬷舍不得皇后,悲呼着往回扑,小队长浓眉一蹙,怒道:“瞎嚷嚷什么?”
“你们这群通敌卖国的狗贼!还敢嚷嚷!”
他抬脚就是猛地一踹,正中胡嬷嬷心口,后者当即接连倒退十余步,捂着胸口倒地,两眼一翻人事不省。
“放开本宫!贱婢!放开本宫!”
皇后被两个膀粗腰圆的嬷嬷左右挟制,半点动弹不得,旁边几个动作粗暴,已在七手八脚扯她头上凤钗头面。
不过眨眼间,皇后头上一套凤凰展翅已被扒拉了个七八,鬓散髻乱,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狠狠啐了一口,“贱婢,放开本宫!”
这涎沫正中面前一个嬷嬷的衣襟,对方大怒,猛地伸手拽住皇后的头发,另一只厚实手掌抬起,狠狠地连续扇了她七八个耳光。
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越是皇宫这种地方,就越是残酷。况且,能领这份差事的嬷嬷,岂是个没背景的?
那嬷嬷丝毫不惧,扇得皇后头晕耳鸣,她冷哼一声,又抬手拽住对方的凤纹耳坠,直接使劲一拽。
“啊啊啊!!”
皇后惨叫一声,没等她回神,身上明黄凤袍已被当众扒下,只余雪白的中衣,为首嬷嬷扔下一套普通衣裳,七手八脚套上。
随即,为首嬷嬷一挥手,直接拖着皇后往外走。
严骁分了一小队人,押送皇后去冷宫,他留下来领人搜查其余线索,还有押送前庭这群太监宫人。
“放开本宫!放开……”
没有人再敬畏她,皇后是被拖在地上押过去的,冷宫大门“咿呀”一声打开,有些破败的院子阴森森的,她被扔了进去。
“咦,又新姐妹来了吗?”
“嘻嘻,好,新姐妹好嘻。”
“啊啊啊!不许碰本宫!”
冷宫大门“砰”一声关上,黄铜大锁“哐当”一声锁紧,皇后扑到门扇上,猛烈拍着,“开门!开门!放本宫出去!”
“新姐妹,我们来玩耍吧!”
“啊啊啊!”
……
天气转热,快四个月大的安哥儿有些闹腾,纪婉青哄好了儿子,就接到进一步消息。
“皇后已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老临江侯在抄家收押时去世了?”
“是的娘娘,皇后现已被押进冷宫,至于老临江侯,是在被关押前去世的。”
老临江侯本就病重垂危,一家子人除了上朝的,都聚拢在他的院子里候着,大理寺连同禁卫军围住侯府冲进门,刚好直奔院子就能将主要目标一网打尽。
如狼似虎的军士冲进去,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押,众人也顾不上打搅老侯爷,尖叫奔逃躲避。
老侯爷虽是弥留之际,骚动还是惊动了他,他睁眼一看,心中明悟,竟猛地坐起身,喃喃道:“终于来了。”
已无焦点的老眼流下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庞低落在衣襟上,“通敌卖国,陷杀兄弟,也是该的,只可怜我纪氏百载功勋。”
说完这句,他身躯一软,倒在床榻上,已是断了气。
老侯爷双眸未能合闭,只瞪着门口方向。
传消息的人是张德海的徒弟小吴子,他细细叙述了坤宁宫与临江侯府的情况。
纪婉青未置一词,她不会惋惜临江侯府任何一个人。
她惋惜别人,谁来惋惜她的爹娘?杀父害母仇人将伏诛,她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
“娘娘,殿下需守在乾清宫不得折返,命奴才给娘娘传个话。”
“何话?”
“殿下说,您若想去冷宫看一眼那庶人纪氏,吩咐奴才一句,等奴才等稍加安排,您午后或明天,就能过去了。”
140、第 一百四十 章
听了高煦传过来的话, 纪婉青怔忪半响。
她先亲自拣选了夫君换洗衣物,又嘱咐张德海那边得好生伺候, 良久,对小吴子点了点头。
最终, 她决定去冷宫走一趟。
杀父大仇终得报,想亲眼看一看;又或者, 看看这位昔日挟胞妹性命以威逼她就范的皇后, 如今一朝覆灭的境况。
纪婉青本来没有这个念头的,但高煦不希望她留有遗憾, 一经提起,她发现自己还是想去看看的。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小吴子应了一声, 接了何嬷嬷递过来的物事, 匆匆折返给他师父回话去了。
冷宫那边的安排非常利索,午膳前, 就停当了。
纪婉青没有着急, 用罢午膳, 略略午歇后,才换上出门的衣裳, 登上轿舆, 往后宫方向而去。
从诊出怀孕到如今,她几乎没有出过清宁宫,一切似乎与从前并无差别,但恍惚间, 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轿舆途经的的宫道上,难免遇上宫人太监大小妃嫔,大家态度大同小异,更恭敬,也更畏惧了。
也是,清宁宫距离乾清宫,看似很近,实则如隔天堑,但只要迈过去了,风景将截然不同。
梨花这丫头昂首挺胸,纪婉青笑笑摇了摇头,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轿舆一顿,接着就被小心翼翼放了下来,小吴子隔着软缎帘子轻声禀报:“娘娘,已经到了。”
纪婉青应了一声,就着何嬷嬷梨花搀扶下了轿舆,抬眸扫了一眼。
轿舆就停在冷宫门前,眼前宫室许久没有修缮,有些破败,琉璃瓦陈旧偶有欠缺,本来大红的宫门褪了色,点点斑驳掉漆,一侧门环上挂着的黄铜大锁倒是锃亮,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太子妃娘娘要来,冷宫早已清了场,纪婉青缓步进门,虽感觉这宫殿阴森森的,但并未见到不和谐的人事,也没听见不和谐的声音。
这里环境虽不怎么样,但还是比大部分老百姓好多了,用来关一个害死二十万军民的罪魁,倒是便宜了她。
不过纪婉青倒知道,昌平帝旨意在打入冷宫戛然而止,作为皇太子的高煦,暗地里不说,明面上在这当口,却不好再对废后做什么。
对方好歹诞育了两名皇子,魏王陈王还没获罪呢。
主子冷哼一声,机灵如小吴子立即明悟,他忙凑上解释,“娘娘,今日清了场还打扫一番,平常这冷宫,可不是这般模样。”
日常谁有空打扫?负责冷宫的嬷嬷可没这个闲心。
纪皇后竭嘶底里?癫狂?够狠够毒?
来到这冷宫,她就不够看了,有更竭嘶底里的,更倍加癫狂的,还有更狠毒扭曲的。
关在这里的女人,年代最远久能追溯到昌平帝祖父辈,关的时间长了,不疯也得疯,纪皇后被扔进来,活着比死更难受。
还有吃馊馒头,搀沙子的糙米饭等等,皇宫阴暗的一面,让人想都想不出来。
纪婉青想象力未必够,但她知道仇人不好过,心里就舒坦多了。
负责看守冷宫的是几个中年嬷嬷,靛蓝色比甲半新不旧,这块不是有前途的地方,她们从未直面这般尊贵的主子,一时手足无措,战战兢兢上前问安。
纪婉青颔首,小吴子在外气势十足,立即吩咐道:“还不给主子带路?”
“是,是,奴婢领命。”
为首一个嬷嬷赶紧引路,一行人穿过中庭,转进偏殿,往后面的排房而去。
据嬷嬷所言,这冷宫地方不大,但人员却不少,这庶人纪氏虽曾经是皇后,但也没有让老人挪地方的道理,于是,她被塞进一个犄角旮旯去了。
越往里走,地方越破败,虽然能明显看出一路被仔细清扫过,但阴沉沉的气息始终挥之不去,连夏日正午的阳光也未能驱赶多少。
最终,纪婉青停在一个窗纱几乎全烂,房门还歪了一边的陈旧房舍前。
透过空荡荡的窗棂子,可以看见这屋子很狭窄,里面灰尘很厚,衾枕帐幔一律没有,灰扑扑的地面上趴了一个人。
这人穿了身灰色布衣,似乎刚被人猛烈撕扯过,从撕烂的口子能见里头是簇新的贡绫里衣,哪怕现在沾了灰,依旧能清晰分辨曾经的雪白。
纪婉青一眼就认出来的,因为她夏日里衣也是这个料子。皇宫女眷,能用这等级贡绫的也不多。
这人肯定是纪皇后。
纪皇后,或者说是庶人纪氏,披头散发,一身狼狈不堪,正一动不动趴在地面上,她若想坐椅子室内没有,而破床板大概能比地面脏。
“庶人纪氏!”
小吴子一挥手,从清宁宫带出来的人手立即分立两列,护着自己主子。
冷宫嬷嬷轻车驾熟,一脚踹开那半掉不掉的漏风房门,提高声音喝道:“庶人纪氏,太子妃娘娘驾到,你还不赶紧出迎见礼!”
她声音极大,地上的人动了动,挣扎着往这边看来。
不要怀疑,进冷宫不过二三个时辰,纪皇后就筋疲力尽的。
抗拒那些嬷嬷花费不少力气,被扔进冷宫拼命拍门,不过随即,她就得应付一群欢迎“新姐妹”冷宫老人。
这些女人有老有少,聚在前庭这十来个都是精神失常得厉害的,一会哭一会笑,一会打一会骂,撕扯她的衣裳,死揪着她的头发。
皇后养尊处优几十年,初来乍到哪里是对手,被推搡得浑身是伤,左脸颊还挨了一抓,四道深深的血口子,可以看出下手那人的力道。
纪婉青骤眼一看,怔了怔,对方的脸被狠狠扇过耳光,又青又肿胀大了一圈,鲜血淋漓的左脸配合一头乱发,看着渗人得很。
她只是惊诧对方变化的迅速,须臾就镇定下来,这阴测测的眼神,没错,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哼,你竟然敢来!”
皇后一看清眼前人,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立即挣扎站起。
她恨,她皇后之尊一朝成了泥泞,就是拜东宫所赐!
眼前纪婉青一袭杏黄色的绛绡宫裙,鬓簪凤钗,妆容精致,高高在上,正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垂眸睨着她。
这个眼神,就像看蝼蚁,就像看秽物。
一股子邪火从心底深处涌出,顷刻熊熊燃烧,纪皇后竭嘶底里怒吼一声,疯了一般猛扑过去。
她要撕扯掉对方的高高在上,她要抓花那一张姣好面庞,看对方还能继续俯瞰不?!
皇后的愿望当然是落空的,不提纪婉青这边的水泼不进的守护,单是冷宫嬷嬷那关,她就没能过去。
那几个嬷嬷见惯疯婆子,反应快得很,随手一抓反剪,就牢牢将人制住,反手噼里啪啦一顿耳光,皇后被压住跪在地上,正对着纪婉青方向。
此刻跪的,正是往日给她请安的人,皇后这一刻,真的比死更难受,她挣动得厉害,“你这个贱……”
“啪!”
冷宫嬷嬷眼疾手快,一耳光扇掉皇后后面半句话,随后另一个撕下一块衣襟,将她的嘴牢牢堵住。
皇后的脸青肿得更厉害了,她挣动不得,死死跪着,嘴被堵死“呜呜”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怨毒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人。
“你不想知道临江侯府的下场吗?”
纪婉青一直安静看着,直到皇后被彻底制服,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如果不在意父兄,那么陈王呢?”
看见对方挣动动作一顿,她继续不紧不慢说话,“老侯爷死了,临江侯府被抄家夺爵,陛下旨意,除了我祖父传下一脉,纪氏九族据收押按律处置。”
圣旨高煦给补充了一下,纪家九族虽然不用尽诛,但一概打入牢狱按律处理。关系远的好些,最多两三代不能出仕,关系较近的,男的斩首,女人孩子也得流放数千里。
古代是宗族社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昔日后党如日中天,亲近者受惠不少,如今该牵连的时候也跑不掉。
不过通敌卖国,人人唾骂之,纪家人一腔怨愤,也只能奔皇后兄妹去了。
皇后僵住了,眼睑微垂,掩住眸中情绪。
“还有陈王,废后之子,母亲舅舅通敌卖国,想必也是没有好下场的。”
圣旨还没下,纪婉青也不说什么被关押的话,她只是迎着皇后陡然瞪大的眼睛,淡淡说道:“不过,他也不无辜,这是该得的下场。”
“唔唔!”
皇后再次挣动起来了,这次比之前还要激烈,不过她力气跟几个嬷嬷没得比,须臾又被牢牢压制。
“你不用太焦急的。”
纪婉青徐徐上前,在皇后四五远站定,居高临下盯着她,笑了笑,“你这儿子也不是好货,你获悉真相后,说不定还要叫好。”
这句话很突兀很奇怪,但她神色丝毫不似作伪,皇后死命的挣扎停住了,一瞬不瞬盯着对方。
“你知道魏王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像魔咒,不祥预感袭上皇后心头,纪婉青不紧不慢的话语落在她耳边,如炸雷般轰轰作响。
“魏王是被陈王亲手杀死的。”
“呜呜!”
轰一声巨响,皇后心中那根弦崩断了,她瞬间爆发惊人力量,竟险些挣脱骤不及防的嬷嬷钳制。
虽挣脱最终失败,但这般一折腾,她嘴里堵着的那块布掉了,她怒吼:“你胡说!”
“你胡说八道!”
皇后竭嘶底里,青肿得厉害的脸扭曲着,拼命反驳,“你以为胡言乱语有用吗?本宫会相信吗?”
“哼!不可能的!”
冷宫嬷嬷捡起沾灰的布,要重新堵上,纪婉青一摆手,示意不必,她冷笑一声,“事到如今,我有必要骗你吗?”
她声音不大,夹杂在皇后大吼大叫中,十分不明显,却让后者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尖锐的嘶鸣顷刻截止。
“我家殿下,不也是魏王陈王的嫡兄吗?”
“在九五大位及滔天权势面前,同父异母,或者同父同母,区别看来也不大。”
轻声细语陈述完事实,纪婉青瞥一眼皇后僵直的身躯,对方瞳仁猛地收缩,她哼笑一声,直接转身离去。
一行人出了偏殿,往前庭而去的时候,才听到皇后的反应。
“啊啊啊啊啊!”
很突兀的嘶吼,痛苦而绝望,像野兽垂死时的挣扎。
“日后,除了不能让她有逃离冷宫的机会,不必再搭理。”待在里面,才是生不如死。
小吴子应了一声。
纪婉青吩咐下去,她要让仇人饱受折磨不得解脱,才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不过她始料未及的是,刚回到清宁宫,就接到了皇后的死讯。
皇后不是自杀的。
她是被魏王妃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