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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侧美人 北途川 19202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谨姝为何会睡得如此香甜?那得从昨晚吹了灯说起。

李偃习惯睡在外面, 所以她爬上床的时候还是往里头去。

看不清,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他。

平常睡觉的时候,自然有稚玥和涟儿在旁边候着, 她睡下了, 才有人帮她吹了灯,稚玥会在暗处放一盏小油灯,昏昏的, 不怎么亮,睡着的时候也不会影响什么,晚上起夜不会太黑看不清。

涟儿若在屋里陪着, 总怕那油灯味道大熏着他, 总是吹熄了,但若她晚上有些动静, 涟儿会第一时间掌灯,那丫头跟狗似得,耳朵灵得很,还总是能精准地能辨别出来她是翻身还是要下床。

有时候她还觉得蛮好笑,心想若晚上自个儿做些什么, 那丫头都支棱着耳朵听说,想想还怪难为情的。

昨夜里她原本在等郑鸣凰,她在假设郑鸣凰和抱月有问题的情况下, 说的做的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在激怒郑鸣凰, 亦或者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在没有证据又没办法等下去的情况下, 让对方先露出破绽是最迅速能解决办法的方法,就是以身犯险蠢了些,所以她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做了许多的准备工作,装病、把稚玥和涟儿支走、侍卫留一半,其余叫去外面守着,把自己空出来,等着鱼儿上钩。

显然郑鸣凰比她想象的沉的住气,几次刻意激怒对方都没什么反应,大约是她做的太明显了些。

也大约是她并不十分了解郑鸣凰。

昨夜里李偃回的时候,她心其实放下一半,跟他说了自己的猜测,犹豫着提了自己重生的离奇事件,害怕他不相信,又到他坦白同她一样。这心情起起伏伏着,最终却是彻底放下心来。

她其实上辈子这辈子都挺蠢的,同李偃说的一样,很多时候她是自作聪明,也不过是仗着重活一世知道些旁人尚且不知道的事,她所有的冷静和手段都来自于不甘心,但一个蠢了二十多年的人,就算是重新来过,也不见得一下子能聪明到哪里去,她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但李偃不一样,她一直知道他是做大事的人,心思缜密到让人不可不惊叹,就如同前一世里那个风雪交加的长夜,兵临城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传说中暴虐无道有勇无大谋的江东王李偃,绝非传闻里说的那样不堪。

史书上永远记得的,是成功者的功德,李偃就是那个最后笑傲天下的人,他将被载入史册,成为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后世的千秋万载里,都会有人记得,一个出生草莽、原本亡命天涯手中更无一兵一卒的无名之辈,凭着十数年的努力,从白名之人,摇身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不是凭空得来的。

是他一步一步谋划出来的、争来的。

这种堪比传奇的人生,会被无数人记得,并赞叹。

无论前世里郑鸣凰在这场争夺天下的战争离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无论她是否和刘郅合谋去阻挡李偃的脚步,都没什么关系,李偃最终还是胜了,谨姝而今想做的,是让李偃连那几步弯路都不要走。

但如今李偃知道了,他亦相信她,那么一切都好说很多,他会警惕,会防备,郑鸣凰算计不过他的。

应该……是的吧?

谨姝这样想着的时候,整颗心都安定下来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困意便慢慢席卷上来,她爬上床的时候,内心其实十分的平静,但因为李偃是瞒着所有人回的逊县,谨姝也就没叫人进来伺候,她小心翼翼怕踩到他。

但大约这世上总是有一个魔咒,当你越害怕一件事情会发现的时候,他发生的几率就越大。

天气越来越热了,驿站准备了蚕丝薄被,那面料相当的滑腻柔软,谨姝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跪在他的小腿上,她虽然于他来说浑身的重量算不得什么,但猛地砸过去应该还是挺疼的,他蜷了一下腿,谨姝刚爬起来的半个身子又滑过去了,两个人滚做一团的时候,谨姝“哎”了一声,为自己的毛躁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偃倒是乐了,“你做什么呢?”

谨姝低声说了句,“不小心,砸疼夫君了吗?”

李偃“嗯”了声,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也很低,问她,“要不阿狸给揉揉?”

谨姝一边小心地往里爬,一边“嗯”了声,掀开被子钻进去,手摸过去按了按,问他,“是这里吗?”

李偃“嘶”了口气,又笑,“逗你呢,不疼,你这样摸着我,没事也给你摸出事来了。”

他低头凑过来亲了亲她额头,手已经放到了她腰上,微微一扯,谨姝便整个贴到了他身上,谨姝两手下意识地抽过来抵着他胸口,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拿开了,大约这一串动作有些好笑,黑暗里李偃又笑出了声,谨姝面对他已经不那么拘谨了,这会儿也皱着鼻子哼了他一句,“夫君还没完了?”

净拿她取乐了。

“没,瞧见你,孤心里高兴。”确切地说是非常愉悦,那种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的难舍难分的情绪重新席卷而来。

大约这便是喜爱。

他确切,是喜爱她的。

几日未见,他想念她想念的紧,这会儿抱着她,所有的知觉都苏醒了,反应……还有些强烈。

谨姝笑了笑,手也摆到他的腰上,两个人抱着亲了会儿,然后一切都水到渠成地发展到了不可描述的地步……

两个人气喘吁吁叠在一块儿的时候,谨姝又感觉到了无比的热意,她吞了吞唾沫,没再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大约这给了他错误的信息,李偃觉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没满足,便卖力又伺候了她一回。

完了谨姝就彻底趴下了,她其实力气不多好,特别容易累,虽然不需要她多卖力,可每次被他折腾一通,她都觉得自己离骨头散架不远了。

两个人没有沐浴,谨姝歇了会儿,端了盆水在浴房里擦了擦,李偃也凑过来要她帮他,两个人这样闹着总是难免胡闹出别的事来,谨姝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越是抗拒他越是来劲,于是顺从地陪着他闹了会儿,两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全都没了什么力气,各自瘫在那里,声音还有些喘。

他一只手半揽着她,谨姝脑袋靠在他怀里,两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躺了会儿,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谨姝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怎么动,这回睡得熟,更是一下也没挪,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脖子都要断了。

……还在他胸口靠着呢,枕着他的臂枕了一夜。

她吓得“呀”了声,身子一下子折了起来,把睁着眼出神回忆的李偃都吓清醒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问她,“怎么了?”

用的是被她枕过的那条手臂,一用力才发觉,又麻又困又疼,仿佛被无数根针刺了一样。

力气不由松了松,谨姝已经反握住了他的手,紧张地问,“手臂还好吗?”

李偃这才反应过来,她这一惊一乍是做什么,不由笑了,想说断不了,他要受不了早抽走了,她又不是座山,压在他身上他还不能动弹了?其实她起开的时候他才觉得不舒服,大约昨晚被她压得没知觉了。

只是看她紧张那样子,没忍住又逗她,“不好,快断了,你这枕了一夜都不带动的。要么你帮孤揉揉?”

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腔调,除了昨晚太黑她没看见表情……但看他这会儿那似笑非笑的调笑表情,她估摸着也差不多。不禁撇了撇嘴,知他又逗她玩,甩了他的胳膊扔在他胸口,“夫君就会逗我,断了也是你自寻的,阿狸又不是座山,你想抽走还能抽不走?”

扔完还有些忐忑,想着自己是不是放肆了些。

史书上多少昏君都是被美色误了国,所以大多做大事的男人都忌讳身边女人恃宠生娇。

李偃却没在意,只是笑得越发止不住。

倒想到一块儿去了,大约这潜意识的默契让他觉得舒心,他把她搂过来抱了抱,低沉着嗓音接着逗她,“可真能睡,这会儿都辰时过半了,昨夜里叫人不必来叫你,便是早料到你起不来?”他啧了声,“孤是不是该感到自豪?”

谨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愤愤想着你偷摸过来的,瞒着人,军队都在城外驻扎,每日稚玥和涟儿卯时末就来叫她,那两个丫头都是伺候惯她的了,每日都不必请示,她一个人的时候都是直接进屋在床边请示的。这会儿他在这边躺着,合适人来叫吗?

看他表情又知道他也没想她正经回答,就是拿她取个乐,于是抿了抿唇不上他的当,一言难尽地瞧了他一眼,抬手扯了扯他脸皮。

他依旧笑着看她,问她,“做什么?”

“瞧瞧夫君脸皮厚成什么样。”

李偃更是乐不可支,“自然比旁人的要坚韧些。”

啧。

还挺自豪。

第32章

李偃是个顶严肃的人, 治军严谨,铁血无情,他手底下的兵将都怕他。

但谨姝却很少能觉察出他的严肃和冷酷,他在她面前有时真是没个正经。

大约人都有许多面的。

这种不同, 让谨姝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区别于任何人, 叫她觉得两个人之间是亲密的。

这亲密是她前世所从未品尝过的。

最后谨姝埋着头笑了,“算了,阿狸说不过夫君。你脸皮这样厚, 阿狸是自愧不如的。”

李偃也抿唇笑了,屈指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别以为孤听不出来你在挤兑孤。”

语气倒是没责怪她的意思。

谨姝哼了他一声。

没绷一会儿, 自己又笑了。

伏在他怀里叫了声, “夫君!”

撒娇呢!

柔软的小姑娘。

这是李偃内心对她的评价,手揽在她肩上, 扶着她肩头搓了搓。

到了辰时末的时候,谨姝终于从床上起来了,叫了稚玥进了房间。

稚玥原本就有些严肃,昨日被谨姝支出去了,她心里其实一直不太放心, 小娘子尚在闺房的时候其实是个挺娇气的姑娘,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因着没出过闺阁, 没见过世面, 胆子丁点大,有回夜里,院里进了只黄鼠狼,远远看着绿莹莹一双眼,吓得小娘子好几日都不敢一个人呆着,晚上都是她陪着睡的。

而今嫁了人,稚玥能觉察出小娘子变成小夫人之后更加果决和聪颖了,但毕竟年纪不大,她总归是担心的。

她是陪嫁侍女,按照习俗里,是小娘子贴身侍奉的,荣辱都是和小娘子一起,只有谨姝过得好,她日子才会好,来日到了年岁,谨姝做主,也能为她寻个好人家。

再则,稚玥心里是向着谨姝的。

自小一起陪着侍奉着长大的主子,情分还是深厚的。

正是因着陪伴得久,这会儿更是能觉察出谨姝在谋划什么,应当是和郑小娘子有关的,但她不确定,内心隐隐有些不安,那位郑小娘子,总是给她一种莫测的感觉。

她进了门,方想问两句,猛不防却瞧见李偃,顿时吓得三魂七魄归位,噗通一声跪了地,“主……”

谨姝蹙眉“嘘”了声,稚玥急忙刹住了声音,脸颊憋得通红。

这丫头,确实藏不住事,所以昨夜里才不敢叫她进来的,她叹了口气,“不许声张,主公自有打算,你当什么都没看见就是。过会儿准备洗漱用具和吃食,不要叫旁人注意。”

稚栎忙点头,她虽然咋咋呼呼,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还是有数的。

谨姝点了点头,才又问道:“昨天叫你办的事,办的如何了?”

昨天她被吩咐去买布料,叫她回来了便去歇着,不必来房里伺候,她隐隐便觉得小夫人是故意把她支出去的。

不过这会儿看见李偃,她倒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不知怎的,瞧见李偃,便觉得安心了。

她忙回道:“买回来了一些,婢转了四五个布料店,把最贵的几匹都带回来了,照小夫人吩咐,选了一家,装作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挑了几匹存货不多的上好布料,叫她们先预备着,说小夫人今日亲自过来挑。”

谨姝点了点头,她昨夜里确切是在等郑鸣凰,前世里,她在临终里对谨姝说过的话,谨姝曾反复咀嚼过,郑鸣凰说:“非我牵挂,实乃我夫君牵挂于你。如此乱世,他想见故人一面,竟等了这么多年。只是终究,还是可惜了。”

那时候谨姝没太听进去,如今回忆起来,似乎才觉摸出别的意味来,郑鸣凰那样胆敢在几方势力之间周旋的人,胆性和心界应当是比旁人都要出众些的,更不会做出在她临终的时候,面对一无所知的她,还要过来隐隐炫耀加嘲讽。

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不像是她会做的。

那么她过来谨姝这里,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何意?

就好像杀了人的人,谁都知道这是一件足以引起所有人注意的事,失手和冲动杀人的人会害怕从而不敢对任何人说,甚至连正常的生活都做不到,开始逃避人群,逃避熟悉的人。

有预谋杀人的人要么会害怕,要么会暗暗自得,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丧心病狂的人杀人会忍不住昭告天下,这可以使得他获得极大的快感。

而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会将杀人看作是一场游戏,一种他可以完全掌控,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可以做壁上观,瞧着所有人像棋子一样在棋盘上走出他想要的轨迹,然后推导出他想要的结果,他的满足感来自于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当所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会为自己完全置身之外而感到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荣耀感。

谨姝觉得郑鸣凰属于后者。

那么一个游戏的操控者,她忍不住对自己的棋子说了不该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不会是获得满足感,如果是,她应该是告诉谨姝全部,告诉她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告诉她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那么谨姝会怀着难以疏解的愤怒和不甘,死不瞑目。

那样岂不是更痛快?

谨姝有一种直觉,郑鸣凰其实并不太看得上她,但在她生命的最末端,还是去看了她一眼,那种矛盾其实恰恰又彰显了,郑鸣凰内心深处还是把她当作敌人的。

真正的……敌人。

一种耿耿于怀的存在。

谨姝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自作多情,亦或者说自己有什么是可以叫郑鸣凰忌惮的?

李偃吗?

或者郑鸣凰早就知道李偃幼时和她是有渊源的,照李偃说的,他曾经也是派人去寻过她的,只是谨姝出了变故,并不在庵寺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一世里,谨姝方嫁给李偃,后脚郑鸣凰便追了过来,如果还是同前世里一样,谨姝被父母安排着嫁给了傅弋,那么郑鸣凰过来的其实恰是时机,陪着李偃去争这天下,红袖添香,温言软语,尽心侍奉,就算李偃一时不把她放在眼里,但长久下去,也难保不会生出些情愫来,作为胸怀天下的男人,自然也能容得下一个时时刻刻心里想着他,侍奉他,为他尽心尽力的女子,娶了她又有何难的?

无论是郑鸣凰真的是心里想要嫁给李偃,亦或者看中他身上无可匹敌的潜力,郑鸣凰所作所为,都是朝着最终嫁给李偃的目的去的。

这一世里,谨姝对郑鸣凰来说,应当是个巨大的阻力,她想攀附李偃的梦想,将因为谨姝,而变得无比的艰难。

以郑鸣凰的心性,绝不会坐以待毙,亦不会只给自己留李偃这一条退路。

如果她还对攀附李偃抱有幻想,那么谨姝就一定不能活着。

如果她对攀附李偃不再抱有幻想,那么另择高枝将是她现下最重要的事。

谨姝一直在逼郑鸣凰,逼她尽快做出决定。

她不想贸然的对郑鸣凰下手,她所有的猜测都来自于上一世,但正如李偃这一世娶了她一样,她并不认为一切都是不会变的,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在一切真相都还蒙着一层纱的时候,武断地去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对整盘棋来说,并不见得是好事。

但解决郑鸣凰,又是谨姝认为现下里最重要的事。

谨姝想对付郑鸣凰,当然不单单是因为她在刘郅和李偃之间周旋的事。

大约还存着几分愤怒和不甘心。

她有时会回想起上一世临终那几日,郑鸣凰去看过她,情深意切地握住她的手,“可怜的妹妹,竟是福薄之人。”

她记得自己说了句,“劳夫人牵挂。”

郑鸣凰回:“非我牵挂,实乃我夫君牵挂于你。如此乱世,他想见故人一面,竟是等了这么多年。只是终究,还是可惜了。”

只是终究,还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很想知道。

郑鸣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怀揣着怎样的想法?

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一定让她很孤独吧!那孤独是会上瘾的东西,品尝着那滋味,大约觉得这世上,她已站在云层之上,俯瞰众生了。

呵……

谨姝走出房门的时候,在努力回想当时郑鸣凰的表情,但模糊得很,根本拼凑不起来。

这不由让她有些恼火。

就好像自认为办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她原本还在为自己最终添力颠覆了刘郅的江山更感觉到松了一口恶气,猛地有一天却有人告诉你,你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不过是徒劳挣扎,被人玩弄股掌之间罢了。那种感觉,叫人非常的……不爽。

谨姝依旧戴了幕蓠,昨日便说过,今日要出去转转。

一大早便有侍卫迎了出来,这次跟着保护谨姝的头领是李偃亲卫里头一个侍卫长,姓陆,单名一个仲,话非常少,眼神冷漠得可怕,但身手异常的好,早先也曾跟着李偃东征西讨,位至中军校尉,后来有次打仗不甚伤了眼,便再也没上过战场了,到现在似乎眼睛也不太好使,尤其一到晴天,几乎全盲。

不过这些年倒练就了一双极灵的耳朵,听音辨形、辨位,从不出错。

他带了七八个人,这会儿已立在中庭,候着,驿站备了马车,谨姝略微示意便钻了进去,上车的时候,又掀帘叫人去吩咐郑小娘子,叫她闷得慌也可出去转转,这几日天不大好,不合宜赶路,在此地逗留几日也好。

一个侍卫领命去了,过了会儿,又来了个侍卫,那侍卫身形高大,步履从容而坚定。

陆仲那张冷漠的脸上,顿时多了一层愕然,呆呆地瞧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下意识要见礼,那人却给了他一个严肃的眼神,他忙敛了神色,揣摩着他的意思,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吩咐着,“起!”

旁的侍卫也都瞧了新来的这位一眼,但没敢多看,观察着陆仲的反应,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谨姝在马车里坐着,稚栎留下来照顾李偃了,涟儿陪她出来的,这会儿在她脚边坐着。她向来没什么话,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似的。谨姝便难免出神想起了旁的事,一会儿想郑鸣凰,一会儿想前一世,一会儿又想着这会儿在驿站的李偃。

思绪纷乱。

过了会儿,有人敲了下马车小窗的窗柩,谨姝掀帘出去看,李偃正笑看着她,低声说着,“孤亲自扶车护送的人,你是独一个。”

谨姝愕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问他,“夫君怎么来了?”

李偃抬手在她唇上压了下,“嘘”了声,“装作不认得我,别露馅儿了。”

谨姝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会儿,“夫君别闹了,你那张脸,谁不认得。”

两个人便这样说了会儿话,马车就到布料店门口了。

驿站早派了人过来守在门口,这条路都封了,免得冲撞。谨姝便这样排场甚大地戴着幕蓠下了马车,李偃亲自为她放了脚踏,抬手扶她下马车的时候,谨姝莫名想起她嫁于他的那日,他也是这样立于马车之下,那时谨姝内心其实是极为震动的。

她笑了笑,因着他叮嘱叫她不要声张,故而没去握他的手,只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腕上,弯腰走了下来。

李偃低头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

谨姝抿唇亦笑了,指尖在他手背上轻点了点。

李偃随在她身后,瞧着她藏在幕蓠下隐隐绰绰的窈窕背影,轻“啧”了声。

他真是,着了她的道了。

就这么个小动作,他竟从心底里觉出几分满足和愉悦来。

第33章

杨八耳亦等在那里了, 他今早早早便侯着了,昨日得到吩咐的时候,他便一直激动,激动得浑身发抖, 早上站到这里的时候, 布料老板一开门瞅见他精神抖擞地杵人门口傻笑,还吓一哆嗦。

人生嘛,总是起起伏伏, 乍惊乍喜的。

上次错过了江东王那股懊悔劲儿,到现在终于缓过来的。

其实上次他帮忙把那哑巴抓住,就得了李偃的赏赐, 只是李偃忙着往玉沧赶, 他也没机会近前刷个脸。这回江东王的夫人,路过这里特意点了他的名, 于他这样的人,已是莫大的荣耀了。

说出去可以吹一整年的牛逼了。

杨八耳远远便看见一个小妇人,华衣严服,气貌端庄,身上又透着股青涩劲儿, 那种交混在一起的独特气质,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丽,虽则隔着幕蓠都挡不住。

杨八耳一时看呆了, 虽然很快他便回过了神, 亦很快低了头来掩饰自个儿的失态, 他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微微后退半步,拜道:“小人杨八,见过夫人。”

他站在门口,谨姝方跨过门坎,她点了点头,侧头打量了一下这位号称耳听八方无所不知的人,不禁抿了抿唇。

这样的传说多半有着夸张的成分,但她心里亦隐隐期待着,他能对她有所帮助。

她淡淡颔首,“不必多礼,我逗留逊县几天,闷得慌,听说你见多识广,劳您陪我逛一逛。”

杨八耳忙弓腰,“不敢当。能为夫人效劳,是小人福分。”

谨姝没有再客气,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去。

谨姝从下马车的时候,掌柜便迎了出来,只是这会儿才插得上话,“劳夫人亲自跑一趟,您吩咐一声,我们亲自送去也是应当的。”

“不妨事。我出来转一转,顺带解解闷儿。不必拘谨。”谨姝说着,走过去在店里转了一圈,布料店里亦售卖成衣,这家似乎是逊县城里头最大的布料店,衣裳款式都还新颖耐看。

谨姝便多看了会儿。

掌柜忙殷勤道:“夫人若有看的过眼的,小的打包给您送到驿站去。”

谨姝抿唇笑了笑,“多谢。”

掌柜的没见过这么随和的官贵家的妇人,“哎”了声,搓着手立在那里,好半天不敢说话,只是目光里的殷切怎么都挡不住。

不远处立在那里的李偃将一切都收进了眼底,不由又“啧”了一声。

这分外不爽的感觉,大概叫做……吃味了吧!

他低声笑了笑。

觉得还挺有趣。

没多会儿,外面起了骚动,侍卫出去查看,谨姝依旧在看那些衣服,虽则款式新颖,但做工却谈不上特别好,她瞅趣挑了一件大袖常服,藕粉色的,颇少女的样式,掌柜忙殷切夸着,“夫人穿这件定是好看。”

谨姝微微笑了一笑,没多听他恭维,问了句,“布料备得如何了?我挑一挑。”

店里伙计忙把一排的码在板子上的布料推过来,掌柜道:“夫人您瞧,这是咱们店里最好的几款。存货不多,因着地方小不好卖,一直搁在仓库里头。咱们店也不是小店,货还是齐全的。夫人掌掌眼?”

谨姝过去摸了摸,“不错,是好料子。”她手指在两匹上点了点,“这些是北边崖州运过来的吧?”

掌柜嘿嘿笑了笑,“夫人好眼力,崖州盛产一种麻,织染出来的布坚韧又柔软,配上崖州独特的工艺,色泽鲜明,花纹繁复旖丽,就是工艺复杂,一年也不见得产出来几匹。咱们店里也就这两匹,小人存了大半年了,夫人是第一个识货的。”

谨姝点点头,“这个包起来吧,其他的就算了。还有旁的吗?”

掌柜忙道:“仓库还有,就是搬过来可能要费些时候,夫人先歇一歇?”

谨姝望了他一眼,“不必了,你领我过去就是。”

李偃方想拦一拦,余光里看见外头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他顿时蹙了眉,一闪身追了出去。

谨姝往他那边瞧了一眼,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也就没管,跟着掌柜的去了后院。

仓库在后街,隔的距离不近,几个侍卫守着马车,其余都跟在谨姝后头。

走路的功夫,谨姝和杨八耳闲聊了会儿。

杨八急于表现,自然是知无不言。

说到朝局之事,还掂量着恭维了一下李偃,“主公龙骧虎步,来日必大有所为。汉中覆灭迟早的事儿,根基不稳,叶姓江山估摸着要荡然无存了。汝南刘郅虽是雄才,可小人觉得心性不如主公磊落。”

“哦?”谨姝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怎么说?”

“不瞒夫人,小人做消息生意的,这南来北往的小道消息,就没有不入杨八的耳的。”杨八不好意思又隐隐矜傲地说着:“这话还要从前汝南王刘雍说起,刘雍那时候养了个外室,在温县买了个宅子养着,刘雍的正妻是国阳郡主,汉中那时候还没有失势,国阳郡主嫁给刘雍是低嫁了的。郡主家里头权大势大的,靠山又硬,管刘雍管得死死的,大约就是郡主太强势了,刘雍心里头不安分,就养起了外室。起初也是你浓我浓的,那外室原先是出来卖唱的,在琴坊里学艺,给刘雍弹过几首曲子,刘雍瞧上人家的时候,人家还不是很愿意,刘雍直接把人要走的。怕郡主发现,搁在温县宅子里,一年也不见得去几次,不过郡主还是很快发现了……”

这些谨姝都知道,但是从别人嘴里听见的时候,她还是仔细听了一遍,问了句,“这和刘郅有什么关系?”

杨八“哎”了声,叹口气,“要么说说来话长呢!”他笑了笑,声音很低地继续陈述,“就要说到关键的了。”

谨姝点了点头,这件事,确实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也想知道自己知道的和杨八说的是不是一样,亦或者说自己知道的和杨八知道的,谁的更全面和准确。

她想拿来做参考。

杨八接着说:“后来那女人死了,府里私下里传,是那外室的女儿杀了她。那时候刘雍的儿子刘郅,刚失手杀了人,刘雍怕闹大,就把刘郅扔到温县去冷静了。那外室被刘雍冷落后不怎么检点,同旁人生了个女儿,她怕被刘郅发现,就想把女儿杀了,结果女儿反而把她刺死了。当时许多人是这样说的。”

谨姝蹙了蹙眉,脚步亦缓了许多,“那你的意思,事实并非如此?”

杨八拱手,笃定地回答,“是的夫人。”

谨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杨八,“你跟我过来。”

二人站在街道中央,四周空旷无人的一处,谨姝抬了抬下巴,“你接着说。”

杨八再次拱手,不敢怠慢,“其实细想也知道,刘雍是个没什么主心骨的人,又怕老婆怕的很,几年都不曾再去看过那外室,不是早忘了,就是不敢再过去了。那外室都敢背着他独自生孩子了,养到了四五岁,没道理刘郅突然要去了,她就要把女儿杀了。”杨八说起这些来自然是头头是道,他嘿嘿笑了笑,“夫人莫不信,杨八在江湖上混,靠的是信义二字,同出家人一样,不打诳语。但凡我杨八说出口的,绝无虚假。”

谨姝不是不信他,只是忽然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

杨八接着说:“其实,那外室不是怕刘郅发现女儿的存在,是怕刘郅发现女儿不存在所以才想杀死那女孩儿的。”

谨姝这下完全糊涂了,“什么意思?”

“小人追查这件事查了有好几年,终于才弄清楚的。那女人根本不是刘雍的外室,其实从始至终跟刘雍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夫人知道刘雍几时死的吗?”

这并不是秘密,谨姝点点头,“知道。”

“就是刘郅从温县回去没多久,刘雍就死了,突发恶疾。当时许多人怀疑刘郅弑父,然后就有传言出来,说刘雍养外室云云,就小人方才所说的那些,然后有人怀疑国阳郡主最终忍不下去冲刘雍下手了。毕竟是分封王,当时汉中还派了人去查,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了。”

“所以刘郅真的……弑父?”

“据小人所知,就算不是刘郅亲手所为,也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个女人呢?为什么怕刘郅发现女儿不存在?”

“那女人其实是刘郅养在庄子上的,倒不是情人,不知夫人知不知道昏阳王和桓帝的事,昏阳王乃昭帝侄儿,桓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二人曾师承同一个太傅,当时昏阳王同桓帝相比,其实昭帝更看重昏阳王,昭帝是一代明君,桓帝是个过于仁慈又无大谋略的储君,整个汉中的根基都还没有立下,昭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怕自己驾崩之后,自己的儿子根本镇不住四方王侯,曾一度起过废储的念头。改立昏阳王……”

这些谨姝自然也不陌生,但昭帝竟有过废储的心思,她就有些惊讶了。

结局自己不用再猜了,没有废储,桓帝如常登基了,昏阳王英年早逝。

“桓帝一直针对昏阳王,这些想必夫人比小人清楚。当时同昏阳王青梅竹马的是辅国公的孙女儿,后来桓帝也强行娶了,许多人还颇为唏嘘,觉得皇帝做得太过了。只是在后宫没待几日,名义上便殁了。”

“名义……”谨姝陡然睁大双眼。

“没错,刘郅养的那女人,便是辅国公的孙女,姓杨,名婉娴,她诈死逃出来的,逃去找昏阳王了。而桓帝本不欲杀昏阳王,就是因为杨婉娴做出这等事叫他愤怒羞恼不已,便派人暗杀了昏阳王。而杨婉娴亦被秘密押解回王城。当时是被刘郅偷偷截了,养在庄子上,至于是为了什么,小人还没琢磨明白。杨婉娴是怀孕了,生了一个女儿,至于那女儿是桓帝的还是昏阳王的,还是旁人的,不好说。但无论是桓帝的还有昏阳王的,活着对汉中皇室都是丑闻,刘郅大约是抱着这种想法的?这点小人不确定。只知道杨婉娴把女儿给狠心扔了。扔了后整个人就已经半疯了,据说府里有个马奴有个女儿,是死了母亲的,那马奴天天把女儿带在身边,杨婉娴经常看见,就把那女孩儿当自己女儿了,整日养在身边。刘郅去的时候,她意欲刺死的女孩儿,其实是那马奴的女儿,至于为什么刺死,这小人不知。估摸着最开始她并不是想扔女儿,而是想让女儿死,但是下不去手,就偷偷给赶走了。她心里估计已经以为女儿已经死了,或者说害怕女儿没有死,而杀死马奴的女儿,估摸着就是疯病犯了,后悔当时没狠心。”

杨八“哎”了声,“其实还是有许多不清楚的,小人已经尽力了,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他是看谨姝感兴趣才搜肠刮肚说这么多的,但不确定的部分,他也不敢乱猜。毕竟涉及到昏阳王。

谨姝脑袋里一团乱麻。

微微张着嘴巴,好半天说不出来。

有什么在她脑海里呼之欲出。

她觉得头疼欲裂。

晴天白日,烈日当空,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远处忽然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她抬头的时候,漫天的箭雨正从墙那边越过来,有人大喝了一声“有刺客!”

侍卫们马上严阵以待,把谨姝护在中央,往一旁跑。

只是没跑多久,谨姝就凭空不见了。陆仲眼睛弱,故而在强光下几乎白盲一片,这会儿正是太阳强烈的时刻,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耳力极好,即便在如此糟乱的环境下,他还是辨别出了小夫人的消失的方位。

他大吼了一声,“追,不惜一切,不必留活口,务必保证小夫人安全。”

谨姝只知道自己胳膊一紧,整个人就被拖进了一个矮门,然后头便被蒙上了,眼前一片黑暗。

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心里一紧。

几乎断定,方才所有的动静都是声东击西,这些人是冲她来的。

郑鸣凰,还是刘郅?

她奇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紧张害怕的感觉。

大约知道,李偃就在逊县,他的军队就在城外。

她知道,李偃不会让她出事的。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毫发无损地从逊县走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又吐出来。

第34章

李偃追了两条街, 把一个人一脚踹在了地上。

那人踉跄了几步,还想往前跑,李偃直接一脚踩到了他的背上,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扭过头, 啐了一口,却是笑了起来,“你杀了我, 你那娇妻也甭想活。”

此人乃刘郅座下的虎贲校尉,李偃有过一面之缘。在逊县他的地盘又恰巧是这个时候,看见他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想也没想就追了出来。

李偃蹙了下眉头, 几乎是一瞬间反应过来刘郅这回是冲着谨姝来的。

怒极之下, 又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腰上,那人往后飞了丈许远, 砸在不远处的墙上,一口血喷出来,喘了两下,竟是脖子一软,歪倒在一旁。

后面追上的侍卫不禁震惊不已, 传闻江东王天生神力,他们这些一直跟随的人亦不常见识,是以这会儿看见他一脚踹死一个人, 内心还是颇为震动的。

李偃已转身往回狂奔, 跟来的侍卫就两个人, 其余的都留在那里保护小夫人了。

街上这场骚动来得颇为突然。

逊县是李偃的地盘,虽则是交界之地,但地理位置相当便利,南北相接的都是李偃的军事重地,这里如果闹出大动静,援军不日可达,即便小打小闹,这里也不曾有过。

所以大规模的对战,城里已经许久没遇到过了。

箭矢如雨,想来刺客人数不小,街上还有许多百姓,一刹那作鸟兽散,逃命似地乱窜,到处是惊叫,人与人撞在一起。

小夫人不见了。

一群侍卫舔了干裂的嘴唇,双目冒火。

他们都是跟随李偃许久的亲卫,保护谨姝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保护的主公的脸面。

陆仲顶着箭雨往前狂奔,箭是从一处宅子里冒出来的,他砸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断后的弓箭手正在往后门撤。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是街头百姓寻常的装饰,但观其步态、神色、以及相互之间的配合,几乎百分之百可以断定是军队或者专门训练出身。

“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刺客。”身边人第一时间对陆仲描述。

陆仲点了点头,“听出来了。”一边往前追着,一边吩咐,“去禀告主公,刘郅的人。叫县丞封锁城门,吩咐下去全城戒严,巡城士兵全部出动走街宣告,任何人不得出门,紧闭门户。然后给我一家一家搜。他们出不了城。”

一人出队,应了声是便按着腰间的配剑,快速往后撤去,没走几步便看见李偃,来不及见礼,略微抱了抱拳,将陆仲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偃倒没什么表情,甚至那张脸上亦看不出喜怒,点了头道:“知道了。”然后猛地转身往回走去。

他已从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中缓过神来。

现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谨姝。

谨姝在刘郅身边一刻,他都受不了-

谨姝被被一路扯着走,最后被扔在了一个屋子里,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外面的日头,依旧是毒辣的。

蒙在她头上的黑布已经拿开了,靠窗站着一个男人。

就算是化成灰,谨姝也认得。

刘郅。

尚且还算年轻的……刘郅。

他转了头,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幽沉,他没有说话,只是瞧着她。

谨姝亦回望过去,在隔世相见的这一刻,她对他,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只有淡淡的厌恶。她别过了头。

刘郅出神地望着她,几乎是一眼就确定,她确切是他要找的人,她的眉目,同那个人很像。

“找到了。”

刘郅昨日得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仰着头品尝这三个字,有些细微的发抖。

然后整个人仿佛魂魄离体了一样呆了许久。

他想起温县那个大得空旷的宅子,一个小姑娘,蹲在那里看花。

呆呆的,反应很慢,你叫她一句,她能愣好一会儿才大梦初醒似地反应过来,“哎”一声。

许多年来,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她,至于为什么要去找,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厌恶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谨姝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时候的刘郅尚且没有那么阴沉和喜怒不辨,她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你。”

不认得,亦无从谈起喜欢或者厌恶。

谨姝忽然出神想着,如果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会儿确切是不认得刘郅的,她是嫁于江东王李偃做妻的叶家四女,她的夫君是江东最勇猛的战士,她被歹人截了,在夫君的地盘上,无论是跟随她的侍卫,亦或者县丞,他们这会儿挖空了心思也是要救她的。

因为她是李偃的妻。

谨姝觉得异常的满足,她在前一世的孤独无依,每每无助得像是被所有人抛弃的不安,被这短暂的想法给安抚了。

刘郅笑了笑,“我认得你就够了。”

“我夫君会来救我的。你们不可能活着出逊县。”谨姝没有被捆绑手脚,这会儿只是坐在椅子上,旁边有两人候着,大约是防止她逃跑。

刘郅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阴沉起来,却没说什么,出去了。

“夫君……”

刘郅“呵”了一声。

他讨厌这个称谓。

他站在回廊上,有人过来汇报,眉目蹙着,情况不是很乐观,“李偃的人反应很快,城门闭了,全城戒严,巡城的人马在街上叫着所有人不得出城门,咱们趁乱出去也不可能了。而且外头在一家一家排查,逊县就这么大点地方,估摸着不到天黑,就能查到这里来。”

“刘虎贲没了,据说是在起骚乱的时候被人认出来的,追了两条街,被一脚踹死了。”

“谁能一脚踹死他?”

“据说是江东王李偃,他不知怎么会在这里。”

刘郅这下终于蹙了眉头,没一件好消息。

他仰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还记得临行前军参劝他不要做傻事,不要冒险生事,大业要紧。

他没听-

郑鸣凰跪坐在一角,对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低声诵经。

李偃一脚踹开了门,大步进来的同时抽剑,然后一剑刺在了她的肩膀上,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

郑鸣凰准备了许多的说辞,即便是在刚刚,听到消息说叶女不见了,且疑似刘郅亲自过来捉的的时候,而李偃亦在逊县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惊涛骇浪。

她有想过李偃会猜到她头上,故而准备了许多推脱之辞,但没想到,李偃根本一句没有问她,直接一剑刺在她身上。

疼,无法言喻的疼痛,即便没有刺在她心口,她亦觉得自己好似快要不行了。

她看着李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终于还是起了波澜。

她眼底是嘲讽和浓重的悲伤。

“为什么?”这话问出来,她知道已落了下乘,可她还是忍不住问。

李偃往里深入了几分,看着郑鸣凰痛苦的表情,终于开了口,“你最好祈祷,我妻无事。”

说完转身便走,他知道,自己还是大意了,放任郑鸣凰不管,是他太自傲了,他自信她翻不出什么风浪。前一世里一些没有解开的谜题,都在她身上,他抱着几分好奇静待结果,却没想到,伤到了谨姝。

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就在边儿上,他明知道她这几日所有作为都在把她往危险的境地逼,他都没有制止,他以为自己做了万全之策,却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身后郑鸣凰追问了句,“你不问我刘郅在哪里吗?你不想知道刘郅为什么非要亲自过来抢她?”

李偃依旧头也不回。

郑鸣凰倚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够了,咧着嘴滴了一滴泪,“你为什么不问我?”

让她连威胁他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被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愤怒,几乎烧毁她的理智。

但无妨,她想要的结果,已经得到了-

李偃杵在府衙已经半个时辰了,一动也不动,除了吩咐人传信,布置兵力,兼听消息,其余没有任何动静。

他好似神游天外了。

他在出神,焦虑和不安过后是绵密的心疼。

他一直没有敢告诉谨姝前一世她死以后的事,不是像她想的那样,他君临天下,郑鸣凰妻凭夫贵,她始终觉得他不敢告诉她是因为前一世她过得太悲惨,而他不忍心将那些于她来说残忍的他同旁的女人的辉煌说给她听。

其实不是,事实更离奇。

对他亦或者对她来说都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接受的事。

他娶了郑鸣凰,她肚子里的却不是他的孩子,无论是这一生还是前一世,她从未对郑鸣凰抱过任何其他的想法,那大约不能归咎于他对谨姝爱的坚贞,事实上上一世他谁都不爱,对谨姝的好感,大多来自于年少的执念。

他一直记得自己是要把她从庵寺接出来的,他和她漂泊的那几年,他给她吹过无数的牛,他说他将来也要称王成相,如若是那样,他便要为朝廷效力,他这辈子都不耐为谁效力,兄长的事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后来他又想,不如自立山头,做个土皇帝。他曾吹过最大的话是,他要做皇帝,不是土皇帝,是天下之主。

不甘屈居人下,要做就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他的小阿狸,每次都捧场地点着头,偶尔还会给他鼓掌,“偃哥哥最厉害。”

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是谁都不可替代的。

但他对谨姝的喜爱,死在她嫁给傅弋的那一日。

其实也不能怨旁人,只能怨命运作祟,怨二人有缘无分。怨他自傲,怨他不够喜爱她,亦或者自私自大。

如果是那样,倒不至于让他觉得难受。

他对她,远谈不上情深意厚。

第35章

谨姝于他, 是一个故人。

一份执念。

前一世里,直到她死,他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遇见她的时候仍是年少,而她则是年幼无知的年纪, 他记得的可能要比她多, 也更深刻一些。

但时隔多年,当他远赴山南同刘郅交手,而后求娶她的时候, 得到的却是拒绝的答案,他那一时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嘲讽,只觉得叶家也好, 她也好, 都是愚不可及。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跨过了一世再回头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出自一种难言的难堪。

他无法相信,亦无法接受,那个记忆里追了他二里路的小姑娘,并没有选择她。

那些年的流离岁月,是在刻在骨子里无法磨灭的印记, 以至于他时时会回想起那时候的阿狸。

一个倔强又柔软的小姑娘,迷迷瞪瞪的,有时显得笨拙异常, 但其实骨子里是很聪明的。

太聪明容易活不下去, 在无数人流离失所, 战乱波及到每一寸土地,无数的痛苦和波澜荡漾在这块土地之上,一个小小的生命的悲与喜是不值得被关注的,一旦认识到这种渺小和无力,会怀疑人活着的意义,一旦痛苦累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结束生命是最终的归宿。

为什么要活着呢,为什么要挣扎呢,这世上都是苦难,活着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用稚嫩的身躯和一颗稚嫩的心,拼命在忘却那些痛苦和生命中无处不在的桎梏和泥沼一般的深渊。

他始终认为她是坚韧的聪慧的,那种坚韧和聪慧是她活在乱世的根本。

他是喜爱她的,不同于男女之间的情爱,他对她的喜爱更像是知己,像是朋友,像是相依为命的一种亲情,直到他送她去庵寺的时候,她追出来二里地求他不要走,他在心里,始终为她留了一块儿柔软之地,他告诉自己,一定会回来接她,他不能、也不忍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那块儿柔软是他往后岁月里披荆斩棘的无上源泉,他在这孤独又黑暗的人世间,是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的。

然而那个人“死”了,从此后他在这个世界上毫无依托。他变得更加冷漠了。

他记得自己追上傅弋时候,看到的那个长大的阿狸,她变了许多,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亦或者说,她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个美丽的、毫无灵魂的、怯懦又毫无主见的女人。

同他记忆里的小姑娘丝毫重叠不上去。

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什么崩塌了,轰的一声,震耳欲聋。

他转身走的那一刻,表情是冷漠的,整个人都是冷漠的,他的眼神里再也看不到那个追了他二里地,蹭破了膝盖也要膝手并行往前爬着追他的小姑娘了。

那个姑娘活在记忆里,活在过去,不在眼前。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聪明,可有些事上,确切是蠢不可及的。

他那时只顾的上品尝当下那种深入骨髓的不舒服,然而却不曾想过,在婚事上,她又有多少的主动权,她嫁给傅弋,到底是心甘情愿还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他追上去的那一刻,傅弋在他眼里只是个低贱无耻窝囊的丧家之犬,所以连带着对他低眉顺从的她都觉得讨厌,可对当时的她来说,无论傅弋是什么样的人,他都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在这群狼厮杀的混乱世道里,她只能依靠一个窝囊又草包的男人,于她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时隔一世,他现在已经能原谅当时自己的自负和愚蠢了,物是人非之后,他很难对她很快产生熟悉和亲近之感,两个人在那个世道里,没有过渡就那样以敌对的方式出现,他做不到全身心去相信她,去照顾她,并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但他无法饶恕和原谅的是,他们原本不必如此。

但在前世她离世的那段时间里,他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他记得自己去看过她一次,彼时谨姝对于她来说,是个时运不济的可悲故人,他心里有几分可怜她,还有几分感叹,并无太多的情绪存在。

她先嫁傅弋,后又被刘郅所霸占,她在后宅里度过了暗淡的短暂的一生,被人摆布,被人鄙夷,被人唾骂……她这潦草的一生,终结在这一场漫长的病痛之中。

听说她病了小半年了,身子弱得很,入了冬更是一天见一天的虚弱。

他觉得她确切是命不好的,因为在夺得这天下之后,他完全有能力抬抬手保她一命。但她却没机会了。

他问了太医,太医摇头说,就这两天了。

他站在屏风后头,隔着纱帐看见躺在里面的一个模糊的身影,记忆从最深处翻卷上来,他记起她小时候的许多模样,那些模糊的影子,让他心口莫名发堵,他不愿承认自己心有戚戚然。他抿着唇,说了句,“罢了,终究是咎由自取。”

他在想,当初如果她嫁给他,他一定不会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旁人。

他出了栖兰殿,抬头看外面的日光,许久没有动。

郑鸣凰走过来,站在他身旁,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王上为何哭了?”

他摸了一下,不知何时落了一滴泪。

……

谨姝入殓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叶昶站在他身侧,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无人可倾诉,低声说着,“我四妹妹,确切是福薄又可怜的人。她小时候身体很不好,祖母从外头带回来的时候,家里没几人把她当自家人。”

这一世李偃从来没问过,谨姝是如何进的叶家,如何成为了叶家的四女儿,还备受宠爱,甚至有着这样那样的传闻。谨姝也没告诉过她,她并不是那种会哭诉苦难的人,那些逝去的无法忘记的伤痛,于她来说,只有丢掉或者忘却,不会再提起。

但他并非是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前一世的那一刻,他都知道了。

“我姨娘并不喜欢她,但这么多年,并不敢动她分毫。因为她是祖母带回来的。”

“我祖母笃信佛,一生亦挚爱我祖父,祖父死的时候,我祖母许久走不出来。”

“谨姝长得很像我祖父年幼的时候,尤其那双眼睛,性格也像……”

第36章

李偃始终对谨姝的身世有所怀疑, 但并不十分明确, 他发现谨姝的地方是汝南附近, 那时候谨姝没多大,看穿着和神态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虽则乱世,但苦的大约都是穷苦人家,家里有权有势的, 想想办法总能活得舒服点儿。

不至于把孩子丢了。

谨姝也不像是走丢的,看样子她在那个破房子里待了挺久的,但应该也没太久,像她这么大孩子, 还是个清秀姑娘, 没有遇上人贩子除了运气好,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被盯上。

她身上很少东西, 两件破衣裳,很旧了,颜色都不太看得出来, 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乞丐身上那种惯有的馊味儿。

还有一个包袱,里面都是些碎东西,一个珠钗,断了一半, 单看做工应该不差, 珠子是玛瑙, 看色泽和通透度, 都不是次品。但很旧了,还有残缺,也说不清是捡的还是原本就有的。

一个盒子,端端正正放了一块儿石头,不是什么宝石,就是一块儿破石头,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挺锋利的,但应该也没什么用。

一根竹笛,特别短,大概比他的手掌伸直了要长一点。上面有许多划痕,原本挂穗子的地方,只剩了一段残绳。

她会吹,但调子已经不准了。

她那时候大约三岁四岁或者五岁?

看不出来,很瘦小,他也没什么跟小孩子交往的经验,看着小孩儿都差不多。

看言行倒应该不小了,竟然还识字,普通权贵家的姑娘都不见得会识字,何况她这个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