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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侧美人 北途川 16555 字 2个月前

那将军忙跪地,此时亦是一脸羞愧,未辩驳什么,只说,“末将愿打头阵,斩下前锋头颅献给主公请罪。”

李偃甩袖坐于主座上,寒着脸应了声,“尚算有几分血性,孤允你。再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不肖刘胜的人把箭射在你头上,孤亲自送你上路。”

虽则骂了一通,还是问清了状况,城楼上夜里是两轮士兵轮值,前夜里一轮,过了子时换下一轮,守城是专门一支军队,但前几次刘胜的军队破城冲撞失掉了大半的兵力,人数本就不太够,昨夜里许多士兵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腹泻,轮值的时候,许多上夜连到下夜轮值去了,那将军更是在城楼上扛了一天一夜。

知道情况后他便立马派人去处理了,城防十分重要,不能有一丝马虎,任何一次打盹都可能酿成大祸,所以他才会发那么大脾气。

知道情况后更是直接开骂,“都逞什么英雄,伤亡谁统计的?谁布置的兵力?人手不够为什么不上报?半夜里出了事,连个预备的兵力都匀不出来,需要连值?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感天动地是不是?”

他踹了一脚桌子,骂了声,“操!”

打仗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冲锋陷阵是有的,更多的是互相试探和小规模的摩擦消耗,能痛痛快快打一场反倒简单,可双方交兵,哪是那么容易就碰到一起了。

这日子磨人得很,也叫他烦躁。

战线被无限地拉长,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亲自出去巡视了一圈,下头无数人战战兢兢,生怕再挨顿骂。

他又觉得没意思得很,大致阅了一遍,便回了。

军师过来请见,大约又要说他脾气燥,叫他收敛一些。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是控不住脾气,大约是总有人挑战他的神经。

等了一会儿,魏则敲门进了,推开门,先是行了礼,然后抬头微微打量了他一瞬,忽地笑了,“主公何至气成这样?”

“刘胜在摸孤的底细,时不时过来骚扰一把,就是不敢正面强攻,怕不是孤的对手,他现下也急于在国阳郡主那里立住脚,让刘家军信服他,孤就不想同他耗,这么闹一出,那刘胜决计以为孤这里有缝隙可叮,指不定还要再来个两轮,想想都烦。”

魏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依旧笑着,却没评价什么,只是从袖中掏了一纸信笺递上去,“门口遇上送信的士兵,臣就捎进来了。主公先瞧吧!瞧完消了气,臣再同主公谈事。”

李偃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眉眼那股烦躁已奇迹般散开了,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声来,“连你也来取笑孤。”

魏则笑着,看见李偃已拆了信。出错了,请刷新重试

第46章

谨姝每日都在拆信和等信中度过, 虽然每次他的信里都没什么要紧事, 可哪怕他就写一句今早吃了什么什么这样琐碎的小事, 于她也是心里高兴的。

日子也不算太无聊,她闲着没事就做做小衣裳,也不知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就男孩女孩都做一些,反正闲着也无事。

稚栎和涟儿围在她边儿上给她打下手, 两个人的女工做得不怎么样,涟儿还好一些,稚栎笨手笨脚的, 但三个人也做得很开心。

等明年夏天,天气正热呢!

她做了些肚兜和小褂子,还缝制了驱蚊虫的香囊包,上次做的那个, 李偃一直戴着,统同两个, 他换着挂在腰上, 过了夏秋都没摘, 问他他便有些委屈地说,“你也没有给孤旁的。”

最后还是谨姝看不过去, 给他原先佩戴的一条玉佩打了穗子给他换下来的。

“我做的有什么特别的吗?值得你戴成这样也不摘。”她没好气问他。

都旧得快破了。

李偃理直气壮地回答,“你做的自然是特别的。”

谨姝愣了下, 心却一暖, “那夫君想要什么, 跟我说啊!我若会做就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就给孤做什么,孤不挑。”说完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诚恳,又补充了句,“你做的,孤都喜欢。”

想起他的时候,谨姝便总是忍不住摇头发笑,他这个人,虽则年长她许多,其实有时幼稚得很。

李偃也回来看他,有时抽空回来瞧她一眼,真的是一眼,待了不到半刻钟就走。他其实忙得很,军中事务一大堆,根本就走不开,他不是那样不管不顾的性格,作为江东之主,亦有谋图大业的野心,走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的,他身上背负的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是谨姝的丈夫,是谨姝未出世孩子的父亲,亦是江东百万父老的希望。他们被战乱折磨已久,对安定和平的生活也期盼了太久了。

谨姝也希望,战乱能尽快终结在九州大地。

有次李偃是半夜快马回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谨姝猛地惊醒,察觉到屋里有人轻声走动还吓了一跳,摒着气不敢吭声,摸着枕边的一把匕首一直僵着,他靠近过来的时候,谨姝差点儿捅过去,他侧身卸掉了她手里的凶器,乐了,“做什么,谋杀亲夫啊?”

谨姝松了一口气,继而拍了他好几下,“你吓死我了,进来都没声的。”

“孤不是怕吵你睡吗?吵醒你了?你放心好了,孤把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除非外头人死绝了,都不可能叫人碰你一根手指头。放心就是,不用这样紧张。再说密城四周现下都是孤的地盘,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李偃搓了搓她的肩膀,发觉她是真的吓坏了,低头蹭了蹭她鼻尖,“是孤不好,下回记得先出声。”

有回他回来的时候,下着暴雨,他照旧骑马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瞧起来可怜的很,推开门瞧见她,先抱住了,低声说着,“孤想你了,一刻也不能忍,来瞧你一眼,孤就回去。”

过了会儿似乎才想起自己浑身湿着,忙松开了她,手忙脚乱把她推到屋里头给她换衣裳,然后自己胡乱把自己湿衣服剥了。

谨姝身子已有些笨了,扶着腰去衣柜里拿了身他的衣裳给他换,换完忍不住又靠进他怀里,低声笑说:“阿狸也很夫君。很想很想。”

他寻着她的唇瓣亲了亲,没什么旁的邪念,就是亲一亲她,然后又侧头伏在她肚子上听了听,小家伙正好照着他脸蹬了一脚,谨姝咯咯笑起来,李偃直起身,“啧”了声,“脾气还挺大。”说完又笑了,“随孤。”

第47章

转眼, 入了冬, 马上就是除夕了。

年还是要过的,但到底显得有几分萧索和冷寂。即便是相对安全的密城,也到处弥漫着不安。

这仗打了有几个月了, 从夏末秋初, 到冬日, 形势几次更迭, 现下依旧是李偃占上风,但离彻底收服其他诸侯,还有些距离。

汝南王一派是块儿硬骨头,因着有着杀子之仇,无论如何,两方是永不可能和好的, 国阳郡主亲自挂了帅,四下征讨,甚至拉下脸面, 同宇文老贼讲和谈判。

宇文疾的儿子已有些动摇, 到底年轻,经不起旁人激。

不得不说,国阳郡主是个聪明人, 大局观和谋略都不输他丈夫, 甚至他儿子刘郅都不见得比她更适合当主君。

她先是扶了刘胜上位, 刘胜是庶子, 问国阳郡主叫一声姑妈, 性子与刘郅有些像,果决,偏执,手腕足,自小就认为自己不比刘家任何一个同辈人差,但始终因为庶子的身份差人一等,运气也始终不怎么好,挺不受重视的。现在刘郅死了,刘家军队群龙无首,他无疑是最合适的继承人,虽然有些勉强,但国阳郡主已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刘胜更合适了,这也正是刘胜会为汝南卖命的原因,国王郡主给了他希望,翻身的希望,还有未来成为一国之君的希望,对于一个有野心的人,再没有比这样的钩子更吸引人的了,但国阳并没把兵权全交到他手里,煽动底下人起哄说刘胜难堪大任,她再出面镇压,安抚刘胜一番,趁机捏些兵权,面儿上还要说为了安抚大臣们的心,称只要他能建立军功,底下人迟早会信服他的,刘胜这人就是直脑子,没刘郅城府深,很容易就被国阳郡主牵着走,拿捏得死死的。

刘胜死在鄢城之战里,其实并不至于死的,李偃的人没痛下杀手,李偃刚结果了刘郅,刘家军队正处在群情激愤当中,若这时候刘胜再死在李偃手里头,国阳很容易趁机煽动将士,家国情怀,大抵每个将士都有一些,主君接连被羞辱,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耻辱,那种羞辱感再加上随时国破家亡的危机感,会是一把利刃。

但刘胜确实死了,国阳很快就找到了替代的人,她自己,这个年仅四十多岁的女人,披上为夫为子出征的战袍,声泪俱下地控诉了江东李偃的种种恶行,那样美貌威严的尊贵妇人站在三军之前的倔强身影,是一剂强药,注入每个将士的血液,刘军军心大振,俨然一副不把李偃碎尸万段不罢休的架势。

魏则等人一致猜测,是国阳郡主下手趁乱结果了刘胜,然后推到了李偃身上,再拿这事去煽动刘家军。

军心是件很微妙的东西,一旦溃散,将会一溃千里,而国阳这一招,正是用的恰到好处。

李偃卡着密城和鄢城,汉中被李偃围困在中央,一动都不敢动,那个年轻的傀儡皇帝,还是个孩子,每每朝议的时候都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不安地望着下头站着的摄政王傅孟谦,眼神里满是依赖,抑或是回头看看垂帘后头的年轻母亲。

汉中已是苟延残喘了,密城和鄢城四十万汉中驻军都被李偃收拾掉了,不费吹灰之力,王城的大门被人一下子踹碎了,孤零零的王城就横在那里,像块儿任人宰割的鱼肉,好似当初被遗弃的玉沧之地,只是汉中没有李偃心心念念的女人,李偃之所以没有动王城,只是因为没必要,在他眼里,王城已是他囊中之物,随时可取之,傅家翻不出任何风浪。

只是在他没有将刘家军彻底控住之前,他还不能动王城,一旦其他诸侯联合起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一同与他为敌,他并不能很好地扛住。现下这样就很好,他同刘氏较量,其他人观望,谁也不敢妄动。

现在所有人还不能彻底摸清他的底,汉中肯定不敢动,宇文疾还在观望,杨通杨选投靠了李偃,刘家军正在奋力挣扎,一些小股的势力,几乎都已经选择好站队方向了,但到底鹿死谁手,还不能完全下结论。

这个清晨的朝堂之上,傅孟谦迈着端正的步子从队列里走出来,手持笏板拜着年少的他一手扶持上去的傀儡小皇帝,沉痛地上禀,“陛下,而今国难临头,李偃贼子恶行昭著,乱我朝纲,微臣恳请陛下,与汝南王一族联合,彻底扫除李贼势力。”

其余诸臣纷纷应和。

那位年少的皇帝,迷茫地看着下头的臣子们真情实感地演戏,颤着声音回了句,“全听摄政王的安排。”

谨姝最近身子不大好,军队开始了新一轮的大规模调动,据说是汉中起了事,原本龟缩在王城的汉中朝廷,大肆发放檄文,声讨李偃,汉中的人派了无数死士突围,从李偃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突围出去,带了口信给国阳郡主,两方不知达成了何种约定,国阳郡主和汉中的联盟已达成,宇文疾接连受挫后龟缩在北方,被国阳郡主声情并茂地游说也毫无反应,只想缩在北方当土皇帝,但国阳郡主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抑或着也并不打算让这场战争缺席谁,国阳郡主私下里同宇文疾的小儿子宇文沣见过几次面,具体说了什么不知,但宇文沣对父亲的懦弱和逃避感到非常的羞耻,再三劝说无果后,终于行了大逆不道之事,篡权夺位,北方宇文一族,最终选择同刘氏联合。

现下汉中、宇文一族都归了刘氏。

局势好似突然又逆转了一些。

战争可能无限被拉长。

这个年,注定是要过不好了。

临近年关的时候,又下了一场暴雪,几方约定休战,李偃回了密城陪了谨姝过了年,谨姝瞧见他的时候,一下子就抱住了他,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李偃一边躲着不压着她肚子,一面笑着去给她擦眼泪,“莫哭了,你哭得孤心都乱了。”

这个年过得索然无味,谁也没办法放松,年已过,雪化了,天刚放晴的时候,李偃便重新忙了起来,四处检查布防,同军师魏则商量接下来的战事。

谨姝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日醒来就拼命给自己找事做,听人给自己汇报战事,后来战事胶着,李偃不让人整天在她耳朵边念叨,只他给她写信说些只言片语,他不喜同她说那些烦心事,信里总是些琐碎平常事。

谨姝知道他不想她担心,也就不多问,只是每回看到熟悉的“卿卿吾妻”,都是一边微笑,一边暗暗苦涩。

初夏的时候,谨姝已经临近产期了,但战事似乎还没有完的迹象,唯一的变化是李偃把汉中彻底撕碎,攻占了王城,成了众矢之的,那位年少的皇帝抱着头蜷缩在寝殿里哆嗦着说“别杀我”的时候,是一种叫人讽刺的悲凉。

谨姝照旧住在密城佟园,王城并不是特别安全,而且李偃正剑走偏锋,打算釜底抽薪,请君入瓮,他不想谨姝在近处瞧着,徒增担忧。

谨姝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得了消息,李偃在出征北方四绶关的时候,被围困,命悬一线。

据说是,受了重伤。

李偃大大小小受过不少的伤,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叫谨姝心里一凉。

她在极度的担忧和拼命克制中终于昏倒了,早产,稳婆早便在院子待着了,现下却还是手忙脚乱。

陆仲近日里眼疾越发严重了,但还是准备提刀上马,奔赴四绶关。

一来是去探探虚实,二来去报信。

夫人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

谨姝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稚栎和涟儿守在身边寸步不离,瞧着谨姝痛苦地样子,一遍一遍抹眼泪,嘀咕着这样重要的时刻,主公竟不在。

一面又心疼主公,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了,万一出了事……呸呸呸,稚栎抹了抹眼泪,自言自语着,“主公吉人天相,肯定不会出事的。”

但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万一出了事,妇人可怎么办啊……”

清晨的时候,佟园响起嘹亮的一声啼哭,稳婆抹着额头的汗,“是个哥儿。”

外头陆仲松了一口气,哑着声音吩咐了句,“守好夫人和孩子,若出半点事,全都提头去见主公。”

说完转身上马,狂奔出城,往四绶关的方向走。他不信,主公会出事。

他要亲自去看看,然后告诉主公,他当爹了,是个公子。

在陆仲走后没多久,屋里响起一声惊呼,“天呐,里头还有一个。”

屋里松了一口气的所有人,全都重新紧张起来,各个额头冒汗,声音紧绷。

“快,再打盆热水来。”

“夫人莫睡,再坚持一下。”

“夫人,夫人……再加把劲,不能泄气啊!”

“……”

谨姝迷迷糊糊着又绷紧了神经,身上汗黏了一层又一层,她在虚脱的边缘徘徊了许久,唯一支撑着她的信念是,李偃生死未卜,她不能倒下去。

她再次听见啼哭声,稳婆亦是虚脱,扶着床边跪坐在地上,声音满是欣喜,“是个女孩儿。夫人,龙凤胎,一儿一女,天好的事。”

谨姝只来得及瞧了一眼,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48章

一连三日, 四绶关那边都没有消息传过来。

好似一切风平浪静,但似乎又有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谁也不敢在谨姝面前说一句, 看着她身体虚弱的样子, 只能暗暗着急,派出去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都是去探李偃消息的。

被囚困四绶关究竟是虚是实, 还不好说。

前段时日的消息, 主公去了四绶关围剿宇文疾的残兵,北方大部分已落入了主公手里, 不至于出此纰漏。

风云巨变也不过如此。

谨姝在密城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佟园里, 等到了国阳郡主派使臣要见她的消息。

那位而今汝南女霸主, 递了拜帖, 派人要来和她谈条件。

谨姝躺在床上,在闷热的透不过气的屋子里, 呼吸一阵一阵发滞, 李偃不会轻易出事, 他这人严谨小心到可怕的地步,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他会走到功败垂成那一步,但绝对不会是这种情形。

如此轻易地、毫无预料地就陷入这样几乎绝境的境地?

她睁着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顶帐的流苏穗子, 帐子外头跪着的人不停地絮说, “国阳郡主的人已在城门外了, 说现下主公被围困四绶关外, 人受了重伤, 如若不及时医治,恐有不测。问夫人打算是救还是不救。”那人呈上信物,是一条玉佩,穗子是她新打的,系了同心结。

谨姝哑着声音说:“呈上来。”

稚栎犹疑着把东西拿了过来,捧到了谨姝面前,嘴上还在说着:“夫人莫急,主公自会吉人天相,主公身侧有魏则军师和李麟朱婴仝樊等大将军,无论如何主公都会安顿好自己的,倒是夫人,万不能涉险。”

谨姝照旧哑着声音,“我知道。”

她不能给李偃添乱,所以现下只能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慌张。

玉佩递了上来,确切是李偃那条,像是在泥地里滚过,碎成了两片沟壑缝隙里都是脏污凝固的血液。

她心下倏忽一紧。

“人在哪里?”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快不畅了。

“就在城外。”

“说我身子不舒服,三日后再行召见。”

汝南使者似乎也并不着急,乖顺等在城外,不倨不傲,不卑不亢。

谨姝确实没办法下床,而且她也在等,等确切的消息。

然而,杳无音信。

四绶关那边,好似与世隔绝了,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派出去的人没有一拨能回来的-

郑鸣凰眯着眼睛,目光照旧是熟悉的闲散笃定,她抬头看着密城的城门,那巍峨的城墙,好似李偃为谨姝铸起的铜墙铁壁,把她牢牢保护在这里。

虽然那城墙的历史,要有许多个百年了。

密城历经九朝,一直都是军事要地。

她侧首问身边人,“今日是第几日?”

那人恭恭敬敬回答:“第三日。”

郑鸣凰轻轻笑了下,那目光含着一闪而过的阴鸷。

她很耐心地等待着,这一日的中午,密城开了半扇门,出来一行人马,请她进去。

郑鸣凰撩了衣摆,微笑着,走进了李偃为谨姝筑起的铜墙坚壁里-

四绶关,陆仲摸索了数日,从一处险道里,出了关。

关内驻扎着的,是刘氏和……杨氏兄弟的军队?那个在一切苗头都还未显现出来的时候,便早早地站了队,投靠了主公,现下是……

陆仲心里一凛,从来没有人怀疑过杨氏兄弟的忠诚,他们雄踞西南多年,对刘氏恨之入骨,如果真的要挑选一个人投靠,无论如何就只有李偃。

但是所有人似乎忽略了,杨氏投靠李偃,刘氏似乎表现得太平静了?

李偃的军队就在关外驻扎,他们原本,在吞并宇文疾的领地后,得到戎狄来犯的消息,关口民众被戎狄劫掠日久,那些外族铁骑屡次骚扰关内民众,百姓苦不堪言,宇文疾镇守北方,当年宇文家也是靠着御狄的世代功劳,牢牢占据北方领地的。

而今却倏忽到视而不见的地步,这些年本就怨声载道,是以李偃攻打宇文疾,并没有费太大力气。

而这时戎狄恰又来犯,李偃思虑再三,决定趁势将戎狄赶出关在,修筑关防。

一来拉拢民心,二来他亦深知戎狄残暴本性,不忍坐视不理。

这是他将来君临天下的底气和胸怀。

但不料,出了一点小的变故。

并不足以对军队造成伤筋动骨的麻烦,但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重伤他-

谨姝低头看着面前立着的女人,眸色一点一点冷透,唇亦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带着锋利和隐忍。

“到底是我低估了你。”谨姝说。

谨姝夫人这个称号已叫了许久了。再也没有人分大夫人小夫人地叫了,因着繁阳那位嫂夫人,带着郑鸣凰入了佛寺,李偃的意思,终生囚困,不得踏出佛寺半步。

李麟得知的时候尚且消沉了几日,却没找叔父求情,他很早便知道母亲打得什么主意,亦多次劝告母亲不要试图算计叔父,叔父那样的人,一生磊落隐忍,许多时候看似冷淡乃至冷漠无情,但再没有比他更重情义的人了,如若什么都不做,叔父反而会一直护佑她,但若是母亲一直试探叔父底线,那么最终结局一定是一无所得。

至于母亲为何会那样护着郑鸣凰,不惜为她终生囚困佛寺,他亦不甚理解,但更多的是怨母亲不够信任叔父,是以更加没法对叔父求情。

去年秋末的时候,繁阳传来消息,说佛寺那边起了场大火,夫人和郑小娘子皆死于火中。

尸首收了起来,因为火势大,烧得面目全非,全凭首饰和衣裳残片辨别。

李偃允了李麟回去吊唁,亦觉得那场火起得蹊跷,另派了人去查,但因着战事,没太顾得上,后来据说是确认了?便也就没了下文。

现在看来,那场大火,确切是蹊跷的。

谨姝这会儿看着面前的女子,久久没有挪动目光,好似入定了一般。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内心正烧着何等的火焰。

郑鸣凰内心的快意已攀到了顶峰,她微笑着,在这个刚刚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虚弱地脸色苍白,甚至需要靠紧紧扶着扶手来稳住身形的女人面前,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盈满胸腔的快意。

她假模假样地拜了拜,“汝南使者,见过夫人。”

谨姝看着她,没有出声。

郑鸣凰却好似演上了瘾,“夫人大约想不到,杨氏与我刘氏,渊源颇深,早在前朝,杨氏便是刘氏的忠臣,新朝既立,一切都要打碎重新来过,为了不牵连刘氏一族,杨氏一直与我刘家扮演着仇敌的角色。后来投靠李偃,倒也是顺理成章。”

谨姝握了握拳头。

这样一个卧底,如果是真的,对李偃的打击是巨大的。

想当初杨氏兄弟陈兵严水,放言与刘氏势不两立的一幕,好似突然带了些讽刺的意味。

杨氏与刘氏永不可能合作,即便是军师魏则,都没怀疑过。

郑鸣凰依旧笑,“夫人莫这样瞧着我。兵不厌诈,两军对垒,从来不是兵戎交接那样简单。夫人是聪明人,想必能够想明白。迁怒更是愚蠢的,现下重要的,不妨想想,如何救李偃,如果没了他,夫人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恐怕活着不会太如意。”

谨姝听见自己涩得发紧的声音,“所以呢,你想要什么?”

“要夫人登基。”

谨姝敛着眉,“你做梦呢?”

“夫人乃昏阳王独女,当年昏阳王是得了封诏的,桓帝乃篡位登基,那些年大概日日不安稳,故而一再打压昏阳王。你母亲杨婉娴,是带了封诏逃出宫去寻的昏阳王,亦联系了母族,愿为昏阳王铺路,修正乾坤,桓帝这才起了杀心。”

谨姝低喃了句,“独女……”

“很意外吗?你名义巧合的父亲叶邱平,只是抱来的孩子罢了,你那个名义上的祖母,压根儿没有生育的能力,这是你亲生父亲为什么娶她的原因之一。杨婉娴去找昏阳王的时候,昏阳王并没有像杨婉娴想象的那样接受使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后来杨婉娴想替昏阳王生个孩子,延续他的血脉,然后辅佐这个孩子登基。”

说到这里,郑鸣凰笑了,摇摇头,“可惜,是个女孩,她最后的梦想也破灭了。”

许多时候,谨姝想,那些乱世里的情爱,总归是真挚的。

杨婉娴和昏阳王。

她的……亲生母亲和父亲,未尝不是爱的轰轰烈烈。

可到最后,现实却只是冰冷如斯,不堪入目?

谨姝拧着眉,自然不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而郑鸣凰一点儿也不慌,娓娓道着,“夫人仔细考虑,现下形势也不必瞒着谁了,江东王李偃重伤在四绶关外,我家主君卡在关内,如若短时间里没有及时医治,李偃恐命悬一线,李偃之死,其座下无数大将亦对我主君有些诸多威胁,战事拉扯得太久了,想必大家都累了。这场战争已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我家主君并无意坐那天家尊座,夫人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我家主君亦有条件。”

不等谨姝答话,郑鸣凰自顾自地接着说:“汝南封地不变,我家主君愿交出三成兵力以示诚意,但朝廷无权干涉汝南之政,我们可以不杀李偃,放他一条生路,但李偃终生不得为官承爵。”她笑了笑,“待夫人登了宝位,养在宫里头亦是不错的选择。”

谨姝听到这里,浑身的血液已往上涌,她赤红着眼,回她,“我不知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但我可以告诉你,算计我,或者他,不会有好结局的。不过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个新思路,若我夫君出了事,我代他登基也未尝不可,只是我这人,并无他的远虑和大局观,我若厌烦谁,第一个便屠他满门。”

谨姝讥讽一笑,郑鸣凰大约并无甚诚意,来次不过是羞辱她。她说这些话,也不过是随口怼她两句,她差不多也明白,何方势力拉锯,不过是争一个君王之位,但那位置,并不是谁都可以坐的。

第49章

关外的营地, 大帐里一片凝固似的冷寒,李偃没露面, 国阳郡主一身轻铠,立在那里,貌美而严肃。她亲自做使者来谈判, 身边只跟了一队轻骑, 这会儿侯在营地外头, 帐里只她一人,身边跟着一个瘦小长髯老头——刘氏而今的军师,若算起来, 是魏则的师弟, 比魏则入师门晚,天赋极高,工于心计, 更是始终把魏则当作劲敌。要不也不会让魏则栽这一跟头。

魏则低头嘲讽一笑。

是他对不住主公。

国阳对于李偃并不露面也并无感到异样,毕竟他现下受了重伤,她也没想着能见着他。

对着魏则说, “仗打到这个地步,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也不必说黎民百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李偃、我, 如今是我们两方在争夺。我承认, 我一时无法撼动他。但他也暂时奈何不了我。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以严水为界, 划而治之。”

李偃的人肯让她进来谈,就是有意想听听她怎么说。

国阳并没有绕弯子。

年逾四十的她来说,野心已经被无休止的战争消耗,她恨李偃,但也没到拉着汝南百万军民垫背的地步,这场仗再打下去,确实不怎么好。

戎狄跃跃欲试,刚被李偃打击了一顿,蜷缩回了草原,但若关内接着混乱,难保对方不生事。李偃虽则现下受着伤,可大概也不至于到穷途末路的地步,而且李偃不同于她儿刘郅,刘郅是个自负到骄傲的人,对下头人,始终带着些傲慢,他喜欢锋芒毕露的人,下头几员大将全是猛将,收服的那些俘虏也全是雄才,正因为如此,那些人对刘郅只有畏没有敬,全是些随时都可能倒戈之辈,她现下是能镇压得住,可若哪天她松了气,难保不会被那些老狐狸吞吃得干净,而李偃这人虽是传言里的暴虐荒蛮,可事实上却并不傲慢,甚至有着虚怀若谷的宽广胸怀,底下全是精兵将强,也多有知遇之恩,忠诚高了不知几许。

不得不说,她有些急了。

国阳在打量揣测魏则等人,魏则等人自然也在揣测国阳郡主。

朱婴率先开了口,“郡主说得轻巧,现下这局势,谁都知道各自占不了便宜,但各退一步,是谁先退?若我等先退,郡主趁火打劫,我李氏一族,岂不到了下头也死不瞑目?划而治之,倒是说得容易,但郡主真的信的过我们,我们可信不过郡主。”但是撤军这项,两方谁也不敢先动。

国阳蹙了眉头,她确实无法做到先退一步,李偃此人太过琢磨不透,她冒不起险。“你们想怎么办?”她问。

“不如郡主拿出些诚意。”魏则捻着胡须,终于开了口。他还在思量,国阳郡主现下走的什么棋。

其实仗打到这个时候,是最没趣的。各自都一身伤痕,下头人也全是疲惫不堪,那些豪情壮志全都被无休止的战争消磨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只有一口气。就看那口气谁先松。谈判并不少见,割地赔款,你来我往,谁多拿下一个城池,谁失一个关隘,一点一点拉锯着,试探着,看谁先绷不住。

流民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赋税越来越重,要打仗,就要粮草,下头被压迫得紧了,聚众开始闹事,局势一不小心就会失控。

谁都累,谁都不想放手。

那唾手可得的天下,还有权力,没人不心动。

但主公并不全为这些,国阳郡主怕是不甚了解。

国阳指尖敲击着椅子扶手,沉默了会儿,抬头,“关外并无合用大夫吧?你们主公,还能撑多久?”

魏则猛地拧了下眉,似是怕被国阳郡主看出什么,旋即又舒展开,恢复一开始的面无表情,“无大碍,不劳郡主操心。”

那些细微的表情变换,全收在长髯老者的眼底,他笑了笑,对着魏则道:“北方十六城,虽全收在江东王手下,但握不握得牢,军师心里清楚,关内而今一个能做主的都没有,关外呢?不好说。”老者勾着唇,笑得漫不经心,“现下局势,一些小小的变故都有可能一瞬逆转,师兄……”他目光直视着魏则,虚虚以拜,胸有成竹,“还是不要逞强得好。”

潜台词,现下不是他们汝南求着江东,是江东自己泥菩萨难保,他们只是在给个台阶。

魏则大约能明白他怎么想,国阳郡主自己虽有野心,可打败李偃及李偃的军队,并不是一件易事,可以说是在啃一条极硬的骨头。成功的代价很大,但又不甘心俯首称臣。划而治之,不过是给各自一个休养生息的借口。

日后必还有一仗要打。

第50章

自从开始打仗之后, 就无时无刻不在争夺和谈判中度过。

这一次,结果并不如意,魏则一直在打太极, 国阳几次试探李偃伤情,都没听出来一点儿有用的信息。

划而治之这是国阳所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汝南兵强马壮,假以时日, 必有所为。只是当初凝合不利, 内部派系斗争都始终存在, 这么些仗打下来,确切问题是越来越严重了, 她强行坐上帝位,也不是不可, 只是她乃女流之辈, 终究会有异议, 到时候周旋起来, 亦要费不少心思, 李偃一时也扳不倒,对她来说, 并不是一条稳妥的路。她年逾四十, 野心没那么大, 所作所为还是力争稳妥。

而李偃现下受着伤, 困在关外, 他的大军被她的兵隔绝在南面, 现下是拿捏他的最好时机。

以她料想,李偃应当是无法拒绝的,这仗再打下去顶多就是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不过各自失民心罢了,可能到最后一个赢家也没有。划而治之,表面看是各退一步,可以现下形势来说,其实是她退得多,而李偃乃自负之人,先休战,以待来日,他没道理拒绝。

李偃草莽出身,无皇室血统,虽则能力出众,终究少了点天命所归的意味,传言也不太好,虽则这些月日来东征西讨,所过之处无烧杀抢掠无欺压百姓,甚至展现了一个君王所具备的仁德胸怀,但远远不够。

魏则大约有意为他造势,只是各方阻挡下,效果不甚理想。

但现下,李偃的人拒绝了她的请求,甚至表现出丝毫不予商量的意味。

不欢而散。

临走前,国阳摊了最后的底牌,“对了,还未恭喜江东王,喜得麟儿,只是夫人早产,不知道身子骨如何。这些天听说王上受伤的消息,想必很是担忧。前几日我托人去拜会夫人,夫人强撑着身子见了,听说虚弱得紧,浑身都是抖的。”

魏则脸色巨变,压根儿无需掩饰,敛眉道:“我劝郡主莫要作茧自缚,不向老弱妇儿下手是最基本的道义,若郡主不仁,也莫怪我等不义。”

“先生说什么呢!我只是恭喜王上一下,只是先生也莫威胁我,先是失了丈夫,又失了儿子,而今孤家寡人,又有何可怕的呢?我也劝王上,莫把我逼急了,我这人,什么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郡主好自为之。”

“我也劝你家主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见着再说下去互相该动手了,使者相见,动起手来实在难看,各自适时止了声,不再言语。

魏则送了国阳郡主一行人出营地,一队轻骑浩浩荡荡往关内行进了。

魏则一刻不停地入了大帐。

帐内,这会儿立着许多人,军医全在这里,各个脸色沉肃。

李偃自领兵以来,大大小小受过无数的伤。

最凶险一次,箭矢擦过心脏直穿后肩,他也扛了过去。

可现下让人担忧的是,主公眼睛伤了。

不至于凶险,但却更要命。

主帅没了眼睛,就好似将军失了上阵杀敌的剑。

魏则在李偃床旁立了下来,拜道:“主公。”

“如何了?”李偃沙哑着声音,说不上什么情绪,一瞬间的大意,落到了这种地步。

人生总是乍起乍伏,他在最低谷中摸爬起来,并不惧这些。

但脑海里会止不住想起远在密城的他的妻,谨姝快要生了,从他知道他怀孕的那一刻,他便时时刻刻盼着给她一份安宁,打下这天下捧到她手里。

可这仗耗到现在,却突然出了纰漏。

他对不住她。

魏则敛着心神,将方才的会面转述了一遍,尽量用委婉和缓的语气,但主公还是一瞬间折起了身,因为疼痛痛苦地拧着眉,脸色苍白着,冷汗倏忽冒了出来,军医一声惊呼,想叫他躺下来。

李偃浑然未听,寒着脸,额头青筋迸起。

“不等了。”他冷着声说。

魏则轻微地摇了摇头,“太冒险了。”可瞥见主公的神色,忙又转了口,“我这就去准备。”-

谨姝送走郑鸣凰之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终于有消息透了一些出来。

国阳郡主伙同杨氏兄弟的军队这会儿在北面,关内驻扎着,把控着关隘,将李偃堵在关外。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绕过四绶关,还有龙峪关和谷廊可以走,只不过是麻烦一些,想要挡住李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回河-梦阳一带往南,都是李偃的地盘,虽则国阳守着四绶关关口,军队几十万卡在那里,可若是让李偃绕出来,她才是凶多吉少。

可正是因为李偃受了伤,国阳才如此肆无忌惮。

这些仗打下来,李偃越来越像江东百万人的信仰,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他手底下的将士,看着这位从微末一点一点爬到这个位置的男人,一路杀伐,行到这地步,心中的敬佩和信服无以言表,也正是那些人把他看得太重,他一旦倒地不起,无数人将失去方向和信仰。

谨姝这些时日怎么都睡不着,身子虚乏的厉害,好像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她甚至没办法给孩子喂奶,家里请了两个奶妈,奶妈照看着,偶尔抱过来给谨姝看,谨姝想起李偃给她写的那些信,信里偶尔会提起孩子,说要是生个哥儿,以后就教他骑马射箭,父子俩在同个校场切磋,若生个女儿,就仔仔细细呵护着,等长大了,谁家臭小子想来娶,都得过他这一关,太文弱的不要,太粗鲁也不行,得温文尔雅,得温柔细致,也得阳刚挺拔,文武双全,品行过人,才能娶他女儿。

谨姝笑他操心太早。

可现在想想,只觉得眼眶发热,他不过是在逗她开心罢了,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让她暂时忘却战争带来的阴霾。

郑鸣凰要做什么?

她一直在猜。

后来听说,国阳郡主也找李偃谈判了,陆仲从密城出去,险险闯进了关,应当已经知道谨姝已经生产的消息了。

谨姝这时才忽然有了些想法。

她不知道国阳想同李偃谈些什么,但既然还有得谈,证明李偃的伤不至于威胁生命。暂时应当是还没事。

郑鸣凰来这一趟,看似是谈判,其实更像是闹着玩。

目的是什么?

大约是为了叫李偃知道,国阳的人已经来找过谨姝了,作为李偃的妻,她为了他生了一双儿女,还是早产,身子虚弱得几乎坐不住,却还要为他受伤担心,因为现下的局势提心吊胆。

因着李偃看中谨姝,谨姝手里权力其实很大,三军兵符她手里亦有一份。

国阳这是想用谨姝来拿捏李偃,或者说刺激他?

李偃若知道,她早产,此时气息奄奄在密城,还要为了这些糟心事担忧,甚至有危险,以他的脾性,肯定是不可能置之不理,当作无事发生的。

谨姝紧紧地攥着手指,攥得发白,其实她没多恨郑鸣凰,上一世那些事,说到底是阴差阳错,上一世的恩怨,她没报的,李偃也都替她报了。

这一世,郑鸣凰所作所为,还没到她能恨得找她的地步。

可这一刻,她是真的开始恨她了。

有些话后悔,当初没有狠心缠着李偃,将她赶尽杀绝。

又过了一日,下了一场大雨,城里一派宁静。

下午的时候,雨稍稍停了。

然后兵临城下。

谨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无太多的情绪,“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稚栎已经在哭了,瞧瞧抹了下眼泪,怕她难过,扭过脸去不吭声。

主公不在,城中无大将,夫人刚刚生产没多久,身子至今没调养好。

简直雪上加霜。

谨姝召见了守城的将军,密城的太守、少卿等等主事之人。

议事厅乌泱泱立了一群,有军官拿了铺了地图给她看,模拟外头的场景,给她解释国阳郡主的人是如何过来的。

密城原先是李偃势力范围的腹地,这会儿因着杨氏兄弟的倒戈,才不小心暴露了后背,前几日,密城外的两座小城,接连投靠了国阳郡主。

这才有了现下兵临城下的局面。

谨姝抿着苍白的嘴唇,一直咬着唇,想让唇色显得红润一些,遮一遮自己脸上的虚弱之色。

沉着声音问了句,“大概多少人?”

“不多,号称五万,实际上大概只有三万。”

“咱们多少人?胜算如何?”

“守城没有问题,还可以从临近调兵。光是密城,就有三十万的驻军。拎出来三万就足以挡得住。”

谨姝沉吟片刻,这些时日里反复的琢磨使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状态中,好似这会儿才彻底清醒了,理智了。

她说:“好,那就留五万守城。其余人跟我出发去汝南。”

直捣刘氏的老巢。

她前几日了解过,国阳郡主为了堵李偃,现下汝南仅留下不到十万的驻军,若是把汝南拿下来,等于就拿到了一个军事枢纽。

一个军参拍了下桌子,有些激动地说:“围魏救赵?”

不得不说,谨姝胆子算大的,这会儿没有被吓坏,反而动了主动出击的想法,倒是和李偃的脾性越来越像了。

越是艰难的环境,越冷静。

谨姝自然也是怕的,可怕没有用,她从小就知道,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会越靠近你。

“诸位商量一下,可行吗?”

其余人七嘴八舌起来,汝南是国阳郡主的老巢,对刘氏来说意义重大,现下刘家的本家宗族祠堂还有直系旁系血亲,都在那里。

刘郅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智力有些问题,这些年被国阳娇生惯养养在府里头,姐姐嫁给了汝南一个小侯,现下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孩儿。

汝南若出事,那么对于国阳来说,几乎是直击心脏的打击。

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无论谨姝派过去多少人,一旦汝南有了威胁,有一丁点可能出事的苗头,她都会立马回头来坐镇。

四绶关的危机一解除,李偃即便受伤,关外那些李偃的大将,都会立马突围出来,那些人才是李氏军队的核心和灵魂,猛虎归山,局势一下子就会逆转。

谨姝不是第一次带军队,上一次也是带了一小股军队,去云县堵刘郅,那次更像是一场闹剧,但李偃并无苛责她,甚至还带着几分纵容意味,加上后来李偃对谨姝无比的上心,兵符都交给她保管。

无论如何,谨姝带这个兵,都是合乎情理的。

李偃手下无孬种,即便密城这些将军非李麟朱婴之才,意志却无比坚定,愿誓死追随夫人。

第二日,谨姝一队人马护送孩子秘密去了繁阳。

去繁阳,一路上是畅通的,都是李偃的地盘。

谨姝则随着军队,一路往汝南行进-

国阳郡主与李偃进行了第二次的谈判,带着大军已压境密城外的消息。

她确实是急了,深知这样下狠手,很可能触怒李偃,但她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偃这次没有避开她,亲自去了议厅,国阳第一次见这位江东的霸主。

这会儿情况并不好,眼睛上覆着白布,唇色亦是苍白的,确实是伤得不轻,但似乎伤情是控制住了。

国阳眯着眼,“只要王上一声令下,我便即刻让人收兵。不知王上心中,娇妻和孩子,是否比江山更重要?”

众所周知,李偃对那位发妻是无比看重的,可到底男人喜爱一个女人,能为她做到哪种地步,国阳心中其实没有底。

就那么看着李偃,李偃面无表情的,唇角拉成一条笔直而锋利的线,很久,只说了句,“总有一天,孤会叫后悔你今天所做的决定。愚不可及。”

那声音很冷,语调却似乎并无起伏,旁边魏则心却一凛。

他知道,主公是真的生气了。

这一次,照旧是不欢而散。

李偃在头皮发紧和出离愤怒的极致冷静中,理智地内观自己心中正熊熊燃烧的火焰,他闭上干涩发胀的双眼,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好似那些所有的谋略和计策都化为灰烬,他只想把一切都撕碎,不管不顾地冲到谨姝身边,将她护到身下。

他一个人品尝着怒火。

然后有人闯了帐,着急忙慌地汇报:“主公,据可靠消息,夫人带着军队直冲着刘氏老巢去了,放言国阳郡主若不回头,就将汝南夷为平地。消息应当是传到国阳郡主那里了,关内已在调兵了。”

李偃眨了两次眼,好似一下子愣住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几乎一瞬间便明白谨姝是如何做想,刹那间,笑了,“傻子!”

末了,喝了声,“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