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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儿,你外祖父胡闹也就罢了,你为何也要跟着胡闹!以你之学问,又何愁那入学考试?怎么偏生要走这歪门邪道?”

纪温心中发怵,却又无可奈何,低着头乖乖听他大舅舅说教。

“圣人言: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你本应在你外祖父犯错的第一时间将其制止,如此才是你应尽的孝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凡忤逆圣人之言,均不可为之”

纪温麻木的听着,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时还得认同点头,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忽然有人喊了声“纪兄!”

纪温眼睛一亮,来人正是程颉。

王柏临见来人身着南淮书院的学子服,不得不中止了教导,如寻常讲书一般对纪温留下一句“日后需当谨记”便飘然离去。

纪温松了口气,万分真诚的对着程颉拱手道谢:“此番多亏了程兄!”

程颉轻笑一声:“听闻王讲书最是持礼守节,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纪温苦笑着摇头:“我也不曾想到,大舅舅竟然也在书院!”

话音刚落,身后再次传来一道声音:“表弟,你怎在此?”

第36章

听到熟悉的声音, 纪温整个身体顿时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去,朝着表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哥,真巧,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王元彦那一双英眉微微蹙起:“表弟,你怎在此地?”

他注意到纪温身上的学子服,有些不敢置信:“你何时入了学?”

纪温想到身后的程颉, 又看了眼表哥身边那位气质卓绝的青年男子, 嘴角扯出一抹笑:

“表哥,此事说来话长, 不如我们坐下来好生谈谈?”

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挨训,多少有点挂不住脸

王元彦心中已疑窦丛生,但他十分沉得住气, 当下便道:“那便去后堂吧。”

正在此时, 他身边那位青年男子微微笑道:“王兄,你这位表弟在此时入了学,其中缘由显而易见,王兄不妨想一想”

王元彦看着自己的好友, 脸色微微一变:“祖父——”

青年男子含笑点头。

王元彦当即便想向纪温求证, 然而想到他身边的程颉,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那青年男子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 一见王元彦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些什么。他看了看程颉,忽然笑道:

“白玉金身, 富贵天成, 这位想必便是程氏商号的二少爷——程颉吧?”

此话一出,纪温不由看了他一眼。此人是谁?仅凭一个照面便能认出身份,好生厉害!

程颉颇为意外:“这位师兄见过我?”

青年男子仍然笑着, 他轻轻摇头:“不曾,不过——你手中那柄玉骨折扇,至少在读书人中,应当再无第二柄。”

倒不是那折扇有多稀有,而是会这样露白的读书人极为稀有。

王元彦显然也想起了程氏商号程颉其人,这位虽入学不久,近来却在书院学子间声名鹊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看向程颉的目光中带着颇为明显的谴责。

“程师弟,你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今日恰好见到,便少不得要与你告诫几句。”

原来表哥对待外人竟也是如此么?纪温心中憋笑,默默站于一旁,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程颉也是头一回遇见王元彦这般的人,一股不安的情绪莫名开始在心中蔓延,他犹豫着问道:

“斋长有何指教?”

斋长?

纪温有些讶然,随即便觉得这个身份十分适合表哥,整个书院只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斋长类似于后世的学生会会长,承担督查学子日常言行、管理学子品行道德之责,向来应由品行端正、学业优秀者担任。

难怪表哥见了程颉都想管上一管。

王元彦已然开了口:“听闻程师弟家中豪富,乃父不仅生财有道,更是有着一腔向学之心,数年间为书院慷慨解囊,不吝银钱,如今所有学子均受其恩惠。”

书院中的学子大多轻视商人,程颉没少因出身被众人诟病,如今头一回听到有人赞扬他爹,立刻对这位斋长生出了几分好感。

王元彦接着道:“然而,财不露白,富不露相,贵不独行,程老爷结下此等善果,程师弟更应严于律己,怎可行事乖张、奢靡无度、整日招摇过市?”

刚刚对斋长生出几分好感的程颉听到这等掏心掏肺的劝告,心中竟不由开始反思,莫非自己真的行事太过?

纪温心中窃笑,想当初他头一回接受大舅舅与表哥“指教”时,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

再看那位青年男子,同样看得是津津有味。

单纯的程颉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王元彦并未停下。

“我等读书人,自当潜心向学,不为外物所动,富贵而名磨灭者,不可胜计,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想必程老爷当明白此道理,方不计代价送师弟入学,若师弟本末倒置,恐伤尊父之心,唯有”

短短时间内,程颉的表情由深受感动到自我怀疑,再到麻木不仁,最后变为了匪夷所思。

他向纪温投去一个质疑的目光。

你表哥为何滔滔不绝?!还有完没完了?!

纪温心领神会,忍笑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已饥肠辘辘,那位青年终于将王元彦打断,道:“时候不早了,两位师弟该回去做功课了。”

王元彦看了看天色,自语道:“竟然已经到这个时辰了?”

他恍然想起自己本是来教导表弟的。

见到表哥看过来的眼神,纪温心中一个激灵,立刻抢先道:“程兄,方才那道题我忽然有了另一种见解,走我们回去详说!”

他歉意的朝着王元彦笑笑:“表哥,今日也不早了,想必你和这位师兄应当也有功课在身,我便不耽误你们了。”

王元彦想了想,来日方长,日后再慢慢教导表弟也可。

于是他点点头:“你们自去吧。”

程颉如释重负,纪温也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满面笑容道:“今日多谢表哥,告辞!”

离开后,程颉快速晃动着折扇,一阵后怕:“你表哥真是个厉害的人物!以后我见着他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想出现在他眼前了!”

纪温幽幽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出现在他眼前”

两人一同走进食肆,顿时吸引来许多学子的目光。

纪温是个陌生面孔,并不引人注意,程颉却是南淮书院有名的人物。

在许多人眼中,作为南淮书院唯一一个童生,程颉此人不仅不虚心好学,还十分贪图享乐,整日里招摇过市,简直是书院之耻。

纪温还是头一次见识到程颉在书院里的知名度,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与当初这家伙穿着一身金山出门时的感觉一般无二,他不禁有些无奈,怎么换下了那身金装,这家伙还是这样招人恨呢?

食肆里有书院请的厨子与厨娘,每日可为学子们提供早午晚膳,菜的种类不多,几乎不含荤腥,若想吃些旁的,就得额外使银子买,不少家境尚可的学子们都会额外加餐。

程颉作为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自然也不例外,不仅要加餐,而且加的尽是些山珍海味,为着他这位大主顾,书院的厨子每日乐此不疲的下山为他带回新鲜食材。

今日也不例外,一见了厨娘,程颉便叫道:“秦大娘,我昨儿说的那些菜可准备好了?”

厨娘见了程颉这位金主,立刻喜笑颜开:“程少爷,乳猪给您备好了,那鲍螺只海边儿才有,您若是想要,我便让老秦想了法子去寻!”

“罢了!”程颉摇摇扇子:“自海边运过来也失了味道,你且先把乳猪端上来,另再配几道拿手的小菜!”

“好嘞!您稍等!”

食肆是一个大通间,学子们均在一处用膳,是以程颉与厨娘的对话被不少人听在耳中,纪温明显感觉到有些人已经在咬牙切齿了。

直到那道焦酥油亮的烤乳猪被端上桌案,终于有人忍不住拍案而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们清风正骨的堂堂士子,竟要被商户压过一筹!”

纪温眉头紧皱,不过是吃顿烤乳猪,哪怕有些意见,此话也实在过于严重了,此人安的什么心?

程颉冷哼一声:“周端源,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太后娘娘颁发的政令,你有意见让你爹向朝廷上折子!若不敢便闭上你的嘴!”

听此话之意,里面有故事?

纪温侧头看向程颉。

程颉以折扇遮面,倾身耳语道:“官府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即将颁布新政令,日后或将由商户替代衙门征解税粮!周端源他爹正是应天府辖下江宁县知县。”

纪温瞬间明白了。这不就是粮长制吗?

粮长制的出现是为杜绝官吏之侵渔,以此保证税收。而由于商户熟悉本土民情,是眼下最好的征粮人选,如此一来,被断了财路的各地官吏便将负责税收的商户视为了眼中钉。

面上似乎是周端源以一份烤乳猪作为筏子朝程颉发难,实则背后是各地官员与商户之间的较量。

但明面上,谁也不敢质疑朝廷的政令,周端源也不是个没脑子的,高声道:

“休要胡乱攀扯,朝廷政令不容我等置喙!我现下与你说的可不是此事!”

程颉凉凉道:“哦?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端源一身凛然正气:“你既已入学,便该摒弃从前的那副做派,去掉你那身铜臭味!”

程颉笑了,站了起来,环顾四周,道:“既然如此,还望周师兄知晓,

你现下吃着的食物是我程家捐献的良田里种的,你身上的这件青衿是由我程氏商号制成的,就连你所处的这处食肆,也是我爹派人修缮的。

还请周师兄日后注意避着些,没得沾染上了我程家的铜臭味!”

周端源的脸色忽青忽白,他定定看了程颉许久,起身愤而离去。

众人看着周端源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程颉,一时之间神色各异,却是再也无人开口。

程颉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精心安排的烤乳猪,也只草草吃了几口。

直至回到学舍,程颉才收起了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笑容,有些烦闷的与纪温诉说。

“其实我爹压根不想接过这个担子,朝廷只派了差事,却无任何好处,我爹不仅需要奔波于各村落收税,还得自己承担运送税粮的银钱,怎么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纪温十分明白其中的道道,说白了,朝廷既想让商户为他们干活,又给不出相应的报酬,毕竟,商户们都不缺银子,多了朝廷给不起,少了对方也不稀罕。

他想了想,分析道:“你可知,朝廷为何要推行这项政令?”

程颉面露不屑:“左不过是那群官吏鱼肉百姓,侵占税粮!”

纪温点点头:“既然如此,朝廷若要将此权利分割,商户是最好的选择!太后娘娘此举,实乃仁政,朝廷此番势在必行!便是你爹寻了天大的由头,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爹。没了你爹,你家总还有旁人吧?”

程颉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苦着脸道:“这事儿也不止我们一家不愿意,凡政令下达之处,商户们谁又愿平白摊上这档子事儿?如今太后娘娘传召江陵地带几大商户进京面圣,我爹寻思着,想与其他商户们一道在圣上面前陈情,最好能让圣上换了人选!”

说白了就是要在圣上面前诉苦,这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儿,商户们可不愿干!

纪温却不赞同:“你爹此举不过是徒劳,太后娘娘决定的事,岂会因你们一番哭诉而就此作罢?依我之见,太后娘娘宣召你们入京,实则是想将此事坐定。”

程颉拧起眉头:“若是娘娘执意如此,我等自然不敢不从。”

纪温笑了笑:“你也不用太过担忧,娘娘既然并未直接下懿旨,而是先行传召你爹他们入京,我以为,此举正是存着让他们心甘情愿接过这一重任的意思,毕竟若是心不甘情不愿,敷衍了事,新政令的效果必然会大打折扣,这不是娘娘想要看到的。至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左不过是“名利”二字。”

程颉眼睛亮了起来:“我家已经不缺银子了,能让我爹心动的,大概就是“名”之一字,你说——”

纪温含笑点头:“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程颉恍然大悟:“我要赶紧将此事告诉我爹,若是他真去哭诉了,不定惹得娘娘厌烦,到时候可什么都得不到了!”

纪温将他拦了下来:“且慢,适当的诉苦是有必要的,如若不然,娘娘怎好顺水推舟,予你爹赏赐呢?”

“也对!”程颉笑了起来:“得让我爹把握好这个度才好!”

接下来,程颉匆匆写了封信,使了银子令书院的仆人带着信物下山交予他爹手中。

了却一桩心事,程颉只觉分外轻松,可纪温却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这日,纪温正如普通学子一般听他大舅舅王讲书授课,自从发现他的大舅舅是黄字壹号班的讲书,纪温每日听他讲学都精神紧绷,今日也不例外。

王讲书讲到一处,忽然点了纪温,当众问道:“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名。你可知这“四公子”是谁?”

纪温心中浮起一阵冷汗,这已不属四书五经的范畴了,而是《史记》!

还好他前世涉略广泛,对《史记》这一文学巨著自然也是下功夫研读过的。

当下他便脱口而出:“回讲书,四公子乃魏国信陵君、楚国春申君、赵国平原君以及齐国孟尝君。”

王讲书即不认可也未否定,而是又点了另一人。

“陶诸,你来说说。”

一位年轻秀气的青年站起来道:“回讲书,方才纪师弟所言不错,只不过前有大儒曾言:“春申君虽与三君并列,却不及三君远甚。”故此四人虽并称为“四公子”,共享贤名,但春申君实则非三君之俦。”

王讲书点点头,示意二人落座,便随之开始讲述。

“此四人之记载乃见于《吕不韦列传》”

听着自家大舅舅的讲学之声,纪温心中只觉一片冰凉。

自他开蒙以来,读书一道一路顺畅,成为廪生后,更是自以为已超越了绝大多数秀才。

如今不过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答,便令他原形毕露。

他怎么能忘了,这里是名满江左的南淮书院,是集万千天之骄子于一隅的士子圣地,他所处的更是秀才中首屈一指的黄字壹号班,这里的学子早已超越了普通秀才的范畴,已是无限接近于举人的秀才!

当他还埋头于四书五经之时,他的同窗们早已开始研读史书,不知不觉中,他已远远落后于旁人。

这个念头使他悚然一惊。

下学后,大舅舅并未再单独寻他。

然而他也没了谈笑风生的心思,疾步回了学舍,他沉静下来,反思自己历年所学,重新开始制定学习计划。

当程颉回到学舍时,一眼便看见了那写了满满一大张的纸。

“学习计划?”好奇之下,他细细看去:“卯时二刻,起身洗漱,卯时三刻,研读《汉书》,辰时”

他不由惊了:“卯时便要起身?你在家中也是如此?”

纪温点点头:“从前卯时起是为习武,可惜书院不便练武,我便将之改为读书了。”

说完,他看向程颉:“程兄,我以为,你更应如此,如今你可还是童生!”

程颉一滞,随即满不在乎的摇摇扇子:“我能考上童生已是程家祖坟冒了青烟了!再多的我可不抱期望!”

纪温轻声一笑:“你不抱期望,你爹可还等着你高中进士、改换门庭呢!再说,你还是位府案首,怎么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谁说我没有信心了?!”

“那你便去考个秀才回来!”

“考就考!”

纪温拿着手中的“学习计划”,道:“刚好,自明日起,程兄便与我一同按此计划读书吧。”

程颉瞪着眼睛:“我绝不会卯时起身!”

纪温凉凉道:“既然我已经起了,程兄还以为你能睡得着吗?”

程颉沉默片刻,忽然道:“纪兄,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些像你表哥了?”

第37章

纪温瞥了程颉一眼:“我若真如表哥, 恐怕你早已溜之大吉了吧?”

程颉尚且不服气,拿着折扇指向自己:“我近来可是规规矩矩,不曾干过任何出格的事!”

纪温忽然看着他, 认真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纪温你什么意思!”

纪温不理会他的叫喊,递给他一套四书五经:“距离院试不过半年光景,望你能将这些学完。”

程颉浑不在意的拿起一本书, 一边翻看一边道:“书我这有的是!你这——”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这是——你写的注解?不对!你的字没有这样的风骨!不会是——”

“是我外祖父写的!”

“璋南先生!”程颉面露惊喜。

“此书仅此一套, 你若抄录完记得还我!”

程颉放下书对着纪温拱手真诚道:“多谢纪兄!”

当世大儒亲自注解的四书五经,可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

自从大舅舅那日在授课之时点了纪温, 仿佛成为了某种开端,之后凡是由他讲学的日子,必会点名纪温。

时而对学问进行考问, 若是答得不尽如人意, 便再点了旁人,好让他看清自己的差距;

时而对礼仪规矩三令五申,常以纪温为典型例子告诫诸位学子。

纪温一时竟分不清大舅舅此举是为了鞭策自己,还是只是寻不到合适的举例对象……

无论如何, 两个月下来, 在此强压之下,纪温不仅在学问一道上进步神速,言行上也被迫规矩了不少。

这日, 纪温与程颉走在林间小道,巧遇周端源迎面走来。

仇人见面, 分外眼红。

周端源当即冷笑一声:“我道是谁, 原是你们二位!怪道两位能走到一处,原来都是“捐”进来的!”

纪温挑了挑眉,这周端源还特意将自己调查了一番?

不错, 自那日在食肆不欢而散,周端源便时常开始关注程颉行踪,以免自己与他碰上。谁知道还有哪些地方是那程家出钱建的?万一落到他手里,必定又有一番羞辱!

如此一来,他也注意到了几乎每日与程颉在一处的纪温,顺手问了问张直学,才知此人竟是前不久才入学的学子。

招生时间未至,那不就是“捐”进来的么?

哼,两个“捐”进来的废物,也敢在书院大放厥词!

程颉毫不客气道:“周端源,上回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让人替你自食肆带饭出来,本对你留了几分情面,你还真当自己有脸了?”

被当面揭底,周端源气的脸色发红,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又有了底气,他自鼻孔发出一声轻笑:

“你且得意着,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这时,纪温突然看到小道尽头远远走来一个身影,他眼力极佳,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他的表哥。

他面色一变,快速朝程颉道:“我表哥来了!”

周端源正准备放出狠话,听到纪温这一句,笑的更是张狂了。

“你表哥来了又如何?任你表哥是谁,便是来了也无用!”

程颉立马看去:“哪呢?哪呢?”

等人走近了些,他也看到了,顿时心里一紧。

他与纪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快步离开此地。

程颉还不忘边走边回头对周端源道:“他表哥可是十分厉害的!你若不怕就站在这儿别动!”

周端源气笑了,对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高声道:“你们跑什么?懦夫!”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道清隽却略显严厉的声音:“这位师弟,此处不可高声喧哗!”

周端源下意识转过身去,见到来人,那一脸来不及收回的嚣张表情顿时僵住了。

“斋……斋长……”

“你叫什么名字?”王元彦皱眉问道。

“回……回斋长,在下名为……周端源。”

周端源心中无力哀嚎着,怎么偏偏让他遇见了这位??

“周师弟,”王元彦将一手负于身后:“方才我若是没有听错,仿佛听到了周师弟的一些激进之言,虽不知前因,可依我之见,师弟此举颇为失礼……”

周端源立刻低头认错:“斋长说的是!日后我定不会如此!”

王元彦欣慰的点点头,却并没有就此放他离去。

“我等读书人,自当行事有度,守礼有节。即便遇不平之事,也应以理服人,万不可与人恶语相向……”

不知过了多久,直将周端源说到面无人色,王元彦方停了下来。

“以上诸多劝告,还望周师弟切记。”

周端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在下定当时刻谨记!”

王元彦这才微笑着点点头,而后一步步离去。

纪温与程颉两人一直躲在不远处的草丛后,见王元彦消失不见,两人才现身而出。

程颉摇着扇子,桀桀怪笑道:“我记得方才有人大放厥词,说道“任你表哥是谁,来了也无用!””

周端源愤愤看向纪温:“你表哥竟然是斋长!你方才为何不说?”

纪温只觉十分莫名:“这位师兄,你也不曾问过我啊。”

程颉摇着扇子大笑:“原来你也有如此惧怕之人!”

周端源没好气哼道:“书院谁人不知王斋长大名?别说是我,谁遇见他都得跑,也就赵师兄能对他丝毫不惧!”

“赵师兄?”纪温有些好奇,竟然还有能与自家表哥同行之人?

周端源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你真是斋长的表弟?怎么竟连赵师兄也不知?”

纪温忽然想到了赵监院,以及大名鼎鼎的金陵赵氏。

来应天府前,王氏曾为他细细讲过金陵各大家族。

金陵三大世家分别为王氏、赵氏以及吴氏。

只是王氏出嫁已久,并不能知晓三大家族近况。

纪温试探问道:“是赵家的大少爷?”

周端源轻蔑一笑:“你这个表弟身份,只怕是王氏的远亲吧?若不然,怎会连自己未来的表姐夫都不识得!”

他的表姐只有那一位,原来自己的表姐已与赵师兄定了亲?

纪温心中十分诧异,又只觉理所当然,王氏与赵氏向来交好,祖上多有通婚,如今两家再次结亲也并不意外。

面对周端源的嘲讽,纪温只是笑了笑:“是远亲或是近亲,你可自去向我表哥求证。”

周端源顿时冷哼一声,随即拂袖离去。

见人已走远,纪温渐渐收起了笑容,与程颉道:“我观他方才的神色,像是暗地里存着事儿,你爹那边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程颉忍不住笑容满面。

“纪兄,果真被你说中了!皇上赐下了一块牌匾,乃是他亲笔书写!太后娘娘还赐给我爹一块征收令,有此令牌在手,哪怕见了知县也丝毫不怵!

我爹自上京城回到应天府的这一路上,恨不能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那块牌匾!对了,他还为你备了一份礼,是给你的谢礼,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纪温不由失笑,可还是提醒道:“虽是好事,但务必要小心提防,此事恐怕还有不少波折。”

程颉敛了笑:“此话怎讲?”

“你爹既负责征粮,那么,朝廷可有划分粮区?”

程颉摇摇头:“此事……我却是不知。”

纪温又道:“若无意外,粮区应当仍由当地知县进行划分。”

见程颉一时没能想通其中症结,他继续分析:“朝廷对每位粮长征粮数量均有所规定,若是知县有意为难,给你爹分到的尽是产量低下的荒地,或零碎粮区,不仅能让你爹跑断腿,更为严重的是,你爹无法征收到足够的粮食,必然将被朝廷问责,除非,你爹自己补上。”

程颉听着听着,脸上渐渐浮现一丝怒意:“看那周端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周知县定然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朝廷看不惯他们搜刮百姓,跟我爹有什么关系!这一招阴损至极,若是真让他们成了,我爹不仅得不了好,还不定如何吃挂落呢!”

纪温适时劝道:“既已猜到他们的意图,此事并不难解决,至少能想法子保全自己,太后娘娘既然如此重视此事,不会轻易饶过从中阻挠的宵小。”

程颉沉思半晌,已有了主意。

接下来一个月,根据程颉的转述,那周知县果然对粮区动了手脚。划给程老爷的粮区不仅彼此间相聚甚远,其内多地痞无赖,甚至有着不少荒地。

不单单是程老爷一人如此,周边县城许多商人都得到了同样的对待,只有那不愿惹事,宁愿花钱保平安的商人使了银子才能分到较好的粮区。

程老爷与几位交好的商户通了气,仍按照知县划分的粮区照常收粮,面上一派和谐,暗地里却收集了不少证据送往上京城。

他们只是一介商户,若无召见,自然无法直达天听。

于是他们将信送到了一位御史府上,御史一见竟是太后娘娘颇为重视的一道政令被人从中作梗,涉及到的官员又只是些地方上的底层官员,顿时心神振奋,于翌日的朝堂之上义愤填膺的将应天府底下数位知县骂的狗血淋头。

少年天子稳坐高堂,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一听果然震怒,当即派出钦差大臣至应天府查明真相。

此时应天府诸位知县自以为将一众商户玩弄于股掌之间,殊不知危险正在慢慢靠近。

而书院里,周端源与程颉之间的火药味也越发浓郁。

许是自认为已将程家拿捏住,周端源每每见着程颉,总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而程颉又岂能容忍这般的羞辱?

凡是两人相遇之处,必定鸡飞狗跳,无人敢靠近。

这种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五月里,直至钦差大臣的车架已到达应天府城门之下,众位知县方得知此消息。

明面上,钦差大臣是来走访新政令的推行情况,暗地里却是调查知县以权谋私、阻挠政令一事。

钦差大臣的到来令做贼心虚的各县知县坐立难安,然而他们没想到,商户们早已为这一日做好的万全的准备,只待钦差大臣一到,便主动呈上了无数证据,再引到实地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钦差大臣轻松查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应天府辖下八个县城,其中竟有四位知县暗地里以各种方式阻挠新政令的实施,他大手一挥,当即便将派人这四位知县拿下,准备押解回京。

同一日,周端源独自下山离开了书院,再也不曾归来。

纪温有些唏嘘,身为犯官之子,周端源这一生功名尽毁,将再无前途可言,除非如他一般遇上天下大赦,可这种机遇可遇不可求,常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得见。

一个人犯的错,却连累了整个家族。

他不由想到,自己也曾被人称为犯官之子,即便是如今,这个称号也不曾消失,它像是一把枷锁,时刻套在纪温脖颈之上。

以往十一年,他从不曾自任何人口中听到纪家的过往,如今,他却强烈的想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祖父才会将一切告诉自己?

第38章

顺庆府的院试在八月, 恰逢大周朝乡试也将于八月在各府城举行。

是以,进入五月后,黄字壹号班大半学子已准备归乡参加乡试, 而祖籍在顺庆府的程颉也即将启程归乡参加院试。

临走前,他不由再次问道:“你真的不参加此次的乡试?若是你参加,此次我们又可一路同行, 届时我成了秀才, 你成了举人,双喜临门, 岂不美哉!”

纪温无奈摇头失笑:“我如今的学问可还远远不够,便是勉强参加了,十有八九也是失意而归, 还是等下一回吧。”

程颉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也好, 下一回,我们便能一同参加乡试了!”

“你倒是自信!”

“那是!有几人能如我这般得大儒亲手注解?”

程颉于读书一道天赋不低,故而程老爷对其寄予了厚望,即便他生性懒散, 难以完全静下心来, 当初府试之时依然能打败潘子睿,夺得府案首。

见他这副得意模样,纪温不由劝道:“做学问固然重要, 走出考场之前千万要小心谨慎,莫要让宵小之辈近了身, 进考场前先仔细检查一番考篮与衣物, 别给了小人可趁之机。”

程颉这家伙走到哪都是一副招人恨的模样,连子睿这样与他并无过节的人都对他万分看不过眼,纪温实在难以安心。

“放心吧!”程颉悄声道:“自那回以后——我爹给我添了几名暗卫, 寻常人等休想近身!”

他脸上在笑,纪温却莫名感觉到那笑容失了几分温度。

他恍然发觉,这个少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成熟了许多。

纪温没有多问,只道:“无论如何,多加防范,还有——别忘了帮我送回岳池县纪家的东西!”

“知道了!”

***

岳池县纪家。

因纪二婶产期将至,全家上下紧张万分。

好在这段时日以来,王氏管家有条有理,早已便安排好一应生产事宜,只等纪二婶肚子发动,下人们便能第一时间各司其职。

这日,一位自称来自应天府程家的下人架着一辆马车来到纪宅门口,言道是自家少爷受纪温纪少爷所托,替他捎了些物什回来。

纪武行与纪二伯收了礼,王氏便按纪温提前做好的分配一一分发给众人。

纪二伯感叹道:“四弟,温儿这孩子行事周全,且还心思细腻,不仅给所有人备了礼,竟然还给每个人都写了封信,甚至还有一把送给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的小金锁。”

纪温一共写了五封信,纪老爷子一封,纪武行与王氏一封,纪二伯与唐氏一封,连纪念青也单独得了封信,美得她躲在房里高兴了半天。

还有一封是给潘子睿的,纪武行已安排人送去了潘家。

纪武行心中骄傲,嘴上却别扭道:“都是一家人,做什么写这么多信,亏得他有这个耐心!”

纪二伯听出他的言不由衷,也不揭穿,笑呵呵道:“还能记得他二婶的产期,实在是用心了。”

许是感应到家人的呼唤,当天晚上,纪二婶的肚子便发动了。

纪二婶已生了纪勇与纪念青,这是第三胎,比之前两回都要顺利许多,不过一个多时辰,纪温的六弟便出生了。

刚出生的小六浑身红彤彤、皱巴巴的,瞧着一点也不好看。

如今八岁的纪念青不明白自家爹娘和四叔四婶为什么会对着这样一只丑丑的小猴子说好看,懂事的她并没有在长辈面前问出这个有些失礼的问题,然而回到闺房后便迫不及待的将疑问一股脑写进了给纪温的回信里

四叔四婶说小猴子长得与我极为相似,难道念青在他们眼中竟是这般丑陋的面孔吗?我悄悄问了娘,娘说过些时日,等六弟弟长开了便好看了,娘一定是怕我伤心,拿此话安慰我吧?

帮着二嫂收拾完,回到自己的院中,王氏忍不住再次拿起了儿子寄回来的家书。

纪武行看见,轻轻揽过自己的妻子:“容娘,如今二嫂已经生了,我们很快便能前往金陵了。”

王氏嘴角弯起,不禁开始憧憬:“也不知我爹娘和大哥大嫂他们如今如何了?可还是老样子?”

想到自己的大舅哥,纪武行身体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

“都十数年过去了,定然变了不少。”

此话说的无比坚定,也不知是想说服王氏,还是想说服自己。

此次院试,潘子睿也参加了。

然而等他到了府城后,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遇见程颉时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虽然已过去一年,虽然对方身上没有了那些价值连城的行头,可那不可一世的表情,那阵势十足的排场仍然一如既往。

这厮上个街竟然也带上了七八个护卫,此刻那些护卫正以前后夹击之势将程颉牢牢保护在包围圈内,恐怕连一只苍蝇都无法近得其身。

至于吗?

潘子睿对此等张扬行径表示深深地唾弃。

青天白日,府城脚下,当衙门的衙役都是吃软饭的吗?带了这么多护卫是在防着谁呢?

殊不知,程颉此举正是听了纪温所言。

那日出发之前纪温的叮嘱果真说到了程颉的心里,于是再出门时便有了这样一幕,不仅有这面上的八个护卫,暗地里还有四名暗卫,真真做到了严防死守,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如此一来,总算是安全了吧?

若是纪温见到,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程颉这孩子,果真听劝!

程颉还未归来,纪温已自王老太爷处得知了顺庆府院试的消息。

彼时王老太爷游历归来不久,想到自己不负责任的将外孙扔在书院一走了之,终于在某一日感受到了良心上的丁点疼痛,便传了纪温前去。

恰好赵监院也在此时来了王老太爷的小院,纪温便安静立于一旁等待着。

赵监院带来了书院内此次参加乡试的学子们的成绩。

“本次书院内共有十八人参加乡试,自各府得到的消息,一共有八人中了举,其中一人得了解元。”

啧,不愧是南淮书院,这得中的比例也太高了!

要知道,整个大周朝乡试录取比例也不过百之一二,一百位秀才里最多才有两位中举,南淮书院十八位秀才参加乡试,竟有八人中举,其中还有一位解元,这是什么概念?

只能道一句:不愧为群英荟萃之地,天之骄子聚集之所!

然而,王老太爷似乎仍然不太满意。

“中举人数都未过半,那没中的十人平日里怎么学的?连一个小小的乡试都过不了!”

听了此话,纪温颇为汗颜。

那十人至少还有勇气参加乡试,他连乡试都没能参加呢!

赵监院早已自顾自坐下,并不理会王老太爷的不满,他慢腾腾品了口茶,才道:

“乡试始终影响有限,明年的春闱才是你我应该关心的事情。你若是不想输给他,便留在书院多拿出些时间指点指点学生。”

王老太爷哼笑一声:“罢了,此次乡试便让与青书吧!”

赵监院见他不曾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继续道:“据说国子监近两年出了不少好苗子,我们书院这一届举子中,唯有怀予与元彦一骑绝尘。你若再无动于衷,明年春闱可又得“让与”青书了!”

哪知王老太爷不仅不急,甚至一脸闲适道:“可别将元彦算了进去,我没打算让他参加明年春闱。”

赵监院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你真打算让他留在书院?”

王老太爷神秘一笑:“至少现在,还不是入仕的时候。”

赵监院皱紧了眉头:“如此一来,明年春闱,书院怕是要难看了。”

“还有怀予撑着场面,不至于此。”

“除非怀予得中一甲。”

王老太爷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怎么?你对你们赵家的嫡长孙没有信心?”

赵监院并未回答,他看了一眼端正立于一旁的纪温,突然想起来还有院试的结果。

“对了,书院中还有一名学子参加了顺庆府院试,现下成绩已出,第二名。”

“院试?”王老太爷微微有些疑惑:“我们书院竟还有不是秀才的学生?”

赵监院将他凝视半晌,抿了抿嘴提醒道:“那位程姓商户之子——”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他!”王老太爷恍然大悟。

“说起来,那位程老爷果真是个大善人!为我们书院贡献良多,写入院史都不为过!”

即便做了如此大的贡献,你不也是连名字都想不起?

赵监院早已习惯这位老友的不着调,当下只道:“我整日里忙于庶务,你既为山长,便多挑几位学子好生指教一番,那些举子若能得你教导,春闱也能更添几分把握,书院若是能多出几位进士,也于名声有益。”

“我省的,”他一指纪温:“你瞧,我现下不是正叫了人准备指点。”

赵监院转头看向纪温,纪温同样目光灼灼看向他

罢了,虽是他自己的外孙,好歹也是书院的学生。

赵监院走后,王老太爷果真开始了对纪温的考校。

王老太爷虽时而不着调,可于学问一道早已登峰造极,看似随意一句总能令纪温醍醐灌顶。

这些时日纪温埋头苦学,本以为小有所得,经自己外祖父指点过后,顿时只觉自己如同天地间的蜉蝣,所得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到最后,纪温甚至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王老太爷的小院,满心满脑均是新得的知识,只想第一时间回到学舍,好将之记录下来。

有了这一次指点,也不管王老太爷有没有传唤,纪温每日下学后便径直向他的小院走去,直到王老太爷将要用膳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直到有一日,他在王老太爷的小院前遇见了一位眼熟之人。

是之前与表哥在一处的那位青年男子。

见着纪温,青年男子先露出几分温和的笑容:“纪师弟,你也来寻山长?”

竟然认识自己。

纪温已隐隐猜到眼前之人的身份,试探道:“可是赵师兄?”

青年男子颔首:“是了,你恐怕还不知我是谁,我姓赵,名怀予。”

此人正是他表姐的未婚夫,赵家嫡长孙——赵怀予。

纪温立刻拱手行礼,赵怀予一手将他拦住。

他笑的有些促狭:“无需如此多礼,我可不像你表哥。”

纪温有些意外,这样性子的人,究竟是如何与他表哥成为好友的?

然而两人尚且陌生,当下并未多言,只在纪温的谦让下,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王老太爷的小院。

王老太爷正在院中下棋,见两人一同前来,便指了赵怀予道:“赵家小子,你过来陪老夫下下棋,温儿且在旁边看着。”

两人皆点头应是。

纪温好奇的看着,棋之一道,前世他也学了些,但棋艺不精。后生于纪家,他从未见过纪家任何人下棋,故十一年来,如今还是头一回观棋。

第39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纪温安静的看着王老太爷与赵怀予下棋, 即便自己棋艺不精,也不难看出,在王老太爷的攻势之下, 赵怀予已是进退维谷。

可王老太爷似乎并不想过早结束棋局,分明可以一招制敌,偏偏又要声东击西, 撵的赵怀予东奔西走, 相形见绌。

纪温十分怀疑这是他外祖父的恶趣味,不由深深为赵师兄鞠了一把同情泪。

不一会儿, 赵怀予弃了棋子,苦笑着认输:“学生不如山长远矣!”

王老太爷轻哼一声:“你比你祖父差远了!”

赵怀予只得拱手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山长与家祖均是学生心中仰慕之人。”

纪温在一旁凝神屏息, 心下兀自纳闷着, 他外祖父面对其他学生都是如此刁钻的吗?

王老太爷认认真真将赵怀予打量一番,见实在挑不出错来,又问道:“明年春闱,听说你要参加?可有把握?”

赵怀予沉吟半晌, 才道:“学生不敢妄自尊大, 中与不中,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王老太爷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身为男儿,怎能如此没有气魄!老夫可不信你心中没有成算!”

赵怀予无奈一笑:“若是不出意外, 应当能得中进士”

“老夫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进士!”王老太爷斜眼看他:“拿不到一甲,休想登我王家的门!”

赵怀予倍感压力, 既不敢应下, 更不敢不应,他站起身来俯首躬身:“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直到此时,纪温才渐渐回过味来。

登王家的门, 指的是他与表姐的婚事吧?

外祖父要求可真高,不中一甲不允许上门提亲,若是赵师兄真中不了,他表姐婚事怕是有些艰难了。

等赵怀予走后,纪温终于忍不住问道:“外祖父,您对赵师兄——”

“太过苛刻了?”王老爷子主动接过了话。

纪温点点头。

王老爷子起身背着手向书房走去,纪温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他边走便道:“怀予这孩子,人品学问家世样样不缺,唯有一点不足之处,你可看出来了?”

纪温不曾想外祖父竟在此时考校起来,立刻开始回想有关赵怀予的一切。

沉思片刻,他试探道:“据您所言,赵师兄学问比起旁人胜出许多,即便日后考取一甲也并非不可能,可赵师兄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信心”

“你说的对,也不对。”

纪温虚心请教:“还请外祖父赐教。”

“怀予并非没有自信,而是他习惯了小心谨慎,旁人说话留三分,他则少说留五分!”

“这……小心谨慎些,总归没错……”

王老太爷瞥他一眼:“若是胸无大志,甘愿守成,如此倒的确不算错。”

纪温恍然明白了王老太爷的意思。

回到学舍后,纪温竟然看到了多日不见的程颉。

他顿时一脸惊喜:“程兄,你回来了?”

程颉飞快的摇着折扇,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见到纪温后,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与之分享。

他轻咳一声:“咳,你猜,我这回中了没?”

纪温已自赵监院口中得知他的名次,当下也装模作样道:

“让我猜猜,程兄这回应当不仅中了,而且高中第二名,是也不是?”

程颉一肚子分享欲霎时卡了壳:“你已经知道了?”

他有些泄气:“你消息也太快了些!我已经一路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了,怎么竟还有人比我更快?!”

纪温拱拱手朝他道贺:“恭喜程兄得尝所愿!”

程颉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爹乐坏了,说是要在秦淮里大摆三日宴席,届时你可得来!”

秦淮里?

纪温心念一动:“是秦淮河畔的秦淮里?”

“正是!我爹包了几只画舫,到了晚间,我们一同夜游秦淮河,有丝竹美人在侧,又有烟月之景,岂不美哉!”

……

自己这具身体才十一岁,如何欣赏得了美人?更何况,若是被大舅舅与表哥知晓纪温不敢想象那幅画面。

“程兄,这美人……”他有些为难。

程颉哈哈笑了起来:“我倒是忘了你还没开窍呢,别担心,我家画舫上只有几位卖艺的才女,可没有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纪温松了口气。

程颉说完,自桌上拿起几封厚厚的信封交给他:“喏,你家里给你写的信。”

纪温眼睛一亮:“多谢程兄!”

信件共有三封,一封是念青写的,小姑娘在信中写了许多她不能理解的奇怪问题,纪温看的有趣的紧。

第二封是潘子睿写的,这封信依然是先送至纪家,再与纪家的东西一同送到纪温处。

写信之时,院试成绩还未出,是以纪温尚不知潘子睿院试成绩,但潘子睿竟然在信中提到了程颉。

“此次院试又遇见了那位程颉,原以为初次见面之时已是极为招摇了,不曾想此次更甚,随意出个门都带着八个护卫,真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上一次府试败给此人,可真真是意难平,只希望此次院试,能越过他去”

纪温抬头看了眼全然不知的程颉,暗自憋笑。

若是子睿知道自己已与程颉结交,怕是更为不平了吧?

第三封信是王氏写的。

王氏的一手簪花小楷一如既往雅丽精致,信中除了家中琐事,便是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纪二婶已于八月顺利生产,母子均安,纪二老爷为新出生的小六取名为纪峥,纪二伯与纪二婶高兴之余,也不忘托王氏帮忙转达对纪温的问候与感谢。

家中添了丁,纪温也不免心生欢喜,然而更令他欢喜的是第二件事:他爹娘将要来金陵了!

算算时间,两人现下应当已启程在路上,约莫再有一月便可抵达应天府。

与家人分别已有一年,能再次相见,纪温喜不自禁,甚至已开始盘算着要掐好日子告假回家。

但一想到讲书是自己的大舅舅,纪温又不禁开始担心,以大舅舅的严谨程度,怕是不会同意自己告假吧?

***

书院每逢十五及月底便有一天休沐,十月十五休沐日,程家于秦淮里大摆宴席,宴请亲朋及乡里。

纪温随着程颉赶往程家之时,程家里里外外已是高朋满座,热闹至极,程家大门口甚至还有两名小厮当众撒着铜钱,引得不少人聚集在此,高声尖叫。

程颉拉着纪温艰难的挤过人群,进了程家大院,才有小厮发现自家二少爷,兴奋高声道:“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叫喊,院中众人纷纷侧头看过来,不一会儿,一位中等身材、大腹便便、一脸福相的中年男子疾步走出。

见着程颉,他大笑着上前:“哈哈哈!我儿回来了!好!”

程颉抽抽嘴角,随后与纪温介绍道:“这是我爹。”

又转向他爹道:“这位是我的同窗,纪温。”

纪温立刻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见过程伯父。”

若是普通商户,地位远不及拥有秀才功名的纪温,可眼前之人不仅是好友的父亲,同时也有着官职在身,虽是捐的,好歹也算是官身。

“纪秀才多礼了!”程老爷连忙双手将他扶起:“纪秀才之名,我早有耳闻,如今一见,真真是一位少年英才!我儿自幼读书至今,还是头一回见他有交好的同窗——”

程颉脸上挂不住,立即出声打断他爹:“爹,我们进去再说吧!”

程老爷正在兴头上,对于儿子的要求自是无有不应。

一行人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经过蜿蜒曲折的游廊,来到了一处后院。

一路上,不时有人与程老爷打着招呼,想方设法的要与程颉这位新晋秀才公攀谈几句,直到来到后院,才算是清静下来。

见没了外人,程老爷忽然朝着纪温一拜,唬的纪温心下一跳,连忙将其止住。

“程伯父这是为何?”

程老爷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力量,惊讶不已。

这少年果然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纪秀才于我程家有大恩,当受我一拜!”

纪温稍稍一想,便明白过来。

“在下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程伯父莫要如此。”

程老爷神情严肃:“若不是纪秀才,我儿许性命难保,颉儿是我们程家的希望,你救了他,便是于程家有大恩。更何况,前不久的政令,若不是纪秀才出谋划策,程家极有可能错失此次机会,此间种种,程家受纪秀才恩惠良多——”

他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纪温:“凭此令牌,可至我程氏商号任意一家银号兑黄金万两,也可随时调动就近商铺,此乃程氏一片心意,还望纪秀才收下。”

这块令牌上不仅有着程氏商号的商徽,中间还刻着一个大大的“程”字,右下角似乎还刻着一枚印章。

纪温只看了一眼,正要推辞,程颉当即接过令牌,塞到纪温手中:“你就收下吧!不收我们难以心安!”

纪温拿着令牌,张嘴无言,最终还是收入怀中。

出了后院,一位身着锦衣的青年迎面走来。

程颉脸上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待到那人过来与程老爷行了礼,叫了声“爹”后,他才皮笑肉不笑的喊了声“大哥”。

锦衣青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态度,仍然带着满面笑容朝程颉祝贺:“二弟,恭喜你了!如今成了秀才,想必他日定能高中进士,光耀门楣!”

这话说到了程老爷心里,他笑的越发开怀,程颉却不愿再与之虚与委蛇,拉起纪温便离开了此处。

待走远了些,见四周无人,程颉才解释道:“那人是我庶兄,你日后也离他远着些,那日的刺杀,我怀疑就是出自他手。”

纪温张了张嘴,惊讶道:“你可有证据?”

程颉脸色阴沉:“那两名暗卫与我的暗卫同出一源,整个程家,除了我和我爹,只有他有!”

“既然有如此明显的指向,为何——”

“因为他娘替他背了这口锅,主动站出来承认是她指使暗卫前去刺杀。”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他娘原本是我爹的妾侍,我娘去世后才成为我爹的继室。”

这母亲指使自己儿子的暗卫前去刺杀继子,似乎也说的过去。

可若说他大哥完全不知情,也实在不太可能,毕竟自己的暗卫离开了数日,自己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

“你爹就这样相信了?”

程颉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事必定与程同有关,可我爹宁愿相信他们的一派胡言!也不知是真的信了,还是不敢相信真相!”

纪温站在程老爷的角度想想,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于他而言的确有些为难。

可方才程老爷面对程颉时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护不似作伪,与他面对那位程同时的模样全然不同,显然,虽然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可爱有深浅。

第40章

闷闷不乐的程颉拉着纪温一出现在宾客面前, 立刻被这群热情过度的宾客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来到程家的,大多是程老爷生意场上的伙伴,或底下铺子里的掌柜、伙计, 另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商人。

同为商户,以往程老爷虽捐了个官,可众人也没觉得自己与其有任何本质上的差别, 直至程家出了程颉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秀才, 大家才恍然惊觉,或许这昔日的伙伴真要改换门庭, 一步登天了。

如今那程颉才十五岁,已是秀才之身,日后成为举人的可能性极大, 一旦成为了举人, 程家便可迈入“士”之一级,成为真正的士绅之家了。

是以程颉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立刻收获了巨大的热情。

自家虽没有程颉这般出息的子孙,可家中尚有同龄待嫁的闺女, 只要结为秦晋之好, 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就连纪温这个陌生面孔也没能被放过。

方才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此子乃是程家二少爷的同窗,能在南淮书院读书的, 那还能有差?

况且,此子瞧着更为年轻, 说不得就比程家二少爷更为出息, 虽不知其背景,先卖个好再说。

倘若是个家境贫寒的,倒是更好, 自家还可得个扶持的美名,不愁日后得不到回报。

纪温虽有功夫在身,奈何这些人并没有坏心思,无法对他们使用武力,只能尽力挡住不让旁人太过靠近。

程颉就惨了,两只手分别被两人拉着,一边是李叔、一边是冯叔,正热情的向他介绍自家的闺女,身前身后各有一堆亲朋,你一言我一语,吵的程颉两眼发直。

由于人数过多,纪温渐渐感觉快要招架不住,这时,他忽然感觉腰间有异动,低头一看,却是一位商贾正瞅着时机将一枚小荷包往自己的腰带里塞着。

他顿时哭笑不得,立马取下那只小荷包不由分说还给商贾:“这位老爷,您东西落下了。”

那位商贾倒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哈哈一笑,没有丝毫扭捏。

有了这个小插曲,纪温不由警觉起来。

他这边都有人强行塞东西了,程颉那边只怕更多吧?

很快,在得知这边的情况后,程老爷派了一队下人过来,将围聚在一起的众人分开,为程颉纪温两人分出了一条道。

在纪温的提醒下,程颉果真自腰间、甚至是怀里取出了好几枚小荷包。

看着这些荷包,他顿时傻了眼:“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怎么往我怀里塞了东西我竟丝毫不知??”

纪温失笑:“快看看都是些什么?既然要送东西,八成是想卖个好,里面应当有写明身份。”

程颉一个个打开,脸色渐渐由绿转红,一连打开几个荷包,竟然都是姑娘家的名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在纪温看好戏的眼神之下,剩下几个程颉看也没看,一股脑将所有荷包递给下人:“把这些都还回去!”

由于程家的客人过于热情,程颉便带着纪温一直待在内厅,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人们一一离去,两人才走出了程家。

两人一路向着秦淮河畔走去,此时的秦淮,阆苑琼楼、富贾云集、画舫凌波,乃江南佳丽之地。

不少文人士子相携载酒,泛舟秦淮。

十里秦淮,一水相隔河两岸。

纪温随程颉登上一艘通体雕栏玉砌的楼船,船内一应家具俱全,香茗水果、珍馐奇宴,应有尽有。

走上船头,可见灯火笙箫、秦淮风月。

碧波之上,不时游过几只挂着明角灯的灯船,有那卖艺的女子正坐于船头或抚琴,或高歌,不多时,秦淮河上已是丝歌不绝。

从古至今,秦淮都是江南繁华所在。

纪温第一次来到这极负盛名的秦淮河,一时之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虽祖籍为顺庆,可程颉自小生于秦淮,并在此地长大,已是对这些风景腻歪的很,见纪温喜欢,兴致勃勃介绍道:“秦淮河除却这景,曲儿也是一绝,你若想听,我便招了艺伎来!”

听曲儿这事,纪温欣赏不来,正欲拒绝,自画舫内传来一道声音:“只听曲儿有什么意思,既来了这里,自然要招几个美人来,风景再好,不及佳人在怀。”

程颉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程同,今日此处是我的地盘,你要狎妓便给我滚出去,下流无耻,简直污了我的地方!”

程同脸色微僵,很快恢复自然,看着纪温笑道:“你不解风情,不代表这位纪秀才也不解风情,对吗?”

纪温只觉反感,丝毫不给对方颜面。

“士子风流,无关风月。这位兄台想必是想差了。”

被接连打脸,程同却也不恼,只哈哈笑道:“是我想差了,只记得纪秀才一身功名,却忘了纪秀才的年龄。在下在此赔个不是。”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纪温皱眉看着他,却不说话。

程同喝了酒,意识到今日之事怕是办不好,很快识趣的离开了。

纪温这才调侃程颉道:“你这大哥,手段可比你强多了!”

程颉撇撇嘴:“以他的身份,即便走了这些歪门邪道,也不过只能笼络到一些与他一般身份低微的人。但凡有个功名在身,或是出自士绅望族,谁又理他了?”

纪温想起初入黄字壹号班时无意间听到的那阵交谈,不由开口:“还是要小心些,士子中也不乏沽名钓誉之辈,也有不少人就好这一口。”

程颉点头应下:“我省的。”

随着夜深寒重,秦淮河上船只不减反增。

夹岸楼阁,中流箫鼓,声声不绝。

正应了如今天下一片太平之景。

然而,即使美景怡人,纪温也不欲在此多留。及至戌时,纪温便要回到书院之中。

程颉自然要与之一同归去。

自那日秦淮盛宴,又过了大半月,这日,纪温满心忐忑的来到大舅舅的小院,准备向其告假。

却不曾想,还未开口,便得知大舅舅已告假回家的消息。

纪温:……

枉他忐忑半天,原来大舅舅也已迫不及待了,那他还等什么?

讲书不在,纪温匆匆向张直学告了假,便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府城城门处。

按大舅舅对自家爹娘的重视程度,定会早早派了人在此等候。

可纪温到了城门下,却不见王家的下人,心中便知自己怕是来晚了,又急匆匆朝着成贤里王家赶去。

纪温进入前院,一踏入正厅,便见一人瞬间惊坐起,疾步向自己走来。

“爹!”他惊喜叫道。

“温儿!”纪武行的大掌拍向纪温后背,笑容满面。

忽然,他皱起了眉:“怎地还是这样瘦?”

话一出口,便觉此话不妥,大舅哥可还在一旁呢。

他又小声描补道:“倒是长高了些!”

纪温低头憋笑,原来自家爹也怕大舅舅啊!

“爹,娘可在后院?”

“她正在你外祖母院中,你快去——”

“咳咳!”始终端坐于上首的大舅舅突然轻咳一声。

纪武行话到嘴边,十分顺溜的转了个弯:“你快去拜见你外祖母!”

纪温早已过了七岁,不可再随意进入内院,除非以探望外祖母的名义。

听了此话,大舅舅这才脸色好了些。

纪温问道:“爹,您不与我同去吗?”

纪武行也十分想去啊!

天可怜见,他与容娘进了内院没多久,才与自己的岳母说了没几句,就被大舅哥给撵出来了。

两人已在这厅内坐了许久了,大舅哥的嘴巴简直一刻也没停过,从坐、立、行的礼节说到言谈,又从言谈讲到待人接物。

他不过是随意端起了一盏茶,大舅哥立刻说起了品茶礼节。

纪武行已是如坐针毡、备受煎熬,故而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刻,如同遇见了救星。

可很快他便发现儿子也救不了自己。

纪武行看了眼端着脸的大舅哥,万分不情愿的说道:“爹方才已经拜见过你外祖父与外祖母了,你自己去吧”

纪温小心觑了眼大舅舅,十分怀疑大舅舅提前告假回来就是为了看着自家爹。

可他也毫无办法,只能默默为爹祈祷,而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内院。

此时王氏已与外祖母一起抱头痛哭了一场,就连王老太爷也露出几分感怀,大舅母沈氏眼眶微红,正在一旁劝解,表姐王明熙见了纪温前来,与之互相见了礼后避到屏风后。

见了纪温,王氏的眼眶再度泛红,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落。

见此情景,纪温心中深受触动,大步上前就要跪下。

王氏立刻扶起了儿子的双手,忍着泪意,欣慰的看着他:“温儿长高了,瞧着更稳重了些。”

纪温仔仔细细看了看王氏,笑着躬身回道:“娘却是风采依旧,全然不减当年。”

王氏噗嗤一笑:“我方才看错了,这哪里稳重了,倒比从前更会唬人了!”

纪温一脸认真:“儿子可没有说谎,娘若是不信,不如问问外祖母。”

王氏虽在流放途中受尽了磋磨,回到纪家后的八年里却是过的舒心的很,家中无难缠的亲戚,夫君对自己百依百顺,儿子也比自己期望中更为优秀,再没有比这更顺心的了。

那三年里逝去的容颜一点点重新焕发出光彩,如今的王氏与八年前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外祖母叹息道:“还得是你自己宽心才能将日子过好。”

王氏笑了笑:“母亲,女儿心中早已没了遗憾,这么多年以来,女儿从未埋怨,也从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女儿也是同样的选择。”

见气氛有些沉重,大舅母沈氏在一旁劝慰着:“妹妹的气度,少有人能及,如今妹夫一家否极泰来,往后只有越来越好的。再说,还有我们远远看着,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了这番劝慰,又有女儿陪伴在侧,外祖母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一会儿,表哥王元彦也回来了。

纪温心中记挂着他爹,也不知他爹在大舅舅的魔爪之下还能坚持多久,没多久便告退往前院走去。

跟着告退的王元彦尚且还在疑惑之中:“表弟,我观你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这是为何?”

当然是怕你爹为难我爹!

纪温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微微笑道:“我与我爹也许久未见了,心中甚是想念。”

“原来如此。”王元彦点点头:“表弟与姑父果真感情深厚。”

纪温疾步前行,王元彦竟渐渐跟不上了,想想表弟一片孝心,他忍了忍,没有将那君子之行说出口。

此时纪武行早已坐立难安,大舅哥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魔音灌耳,想躲也躲不开,偏偏这是容娘的大哥,若是旁人,绝不会任他多说一句。

可就是这天生的身份压制,纪武行面对自己的大舅哥,除了乖乖听之,竟是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