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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彦面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表弟, 对不住,这几日”

后面的话, 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来。

看着表哥这难得的窘迫模样, 纪温忍不住笑了出来。

“即便表哥不说,我也知道,看来表哥与俞小姐相处十分愉快, 下次再见俞小姐,我是不是就要尊她一声“表嫂”了?”

王元彦脸更红了:“表弟,此话可不能让旁人听见,以免坏了俞小姐名声。”

“我省的。表哥放心,我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提起此事。”

王元彦稍稍放下心来,心绪平复后,他拱拱手,十分真诚的朝纪温道谢:“此番多谢表弟了,若不然,我还不知俞小姐她——”

纪温摆摆手:“我也不过只是学了我爹罢了,别看我爹看起来粗枝大叶,哄我娘时那可叫一个温柔小意,心细如发,连我娘这般矜持内敛的女子都禁不住我爹的糖衣炮弹,想来世上女子大多都是如此。”

王元彦回想着姑父与姑姑相处的场景,也不禁失笑:“姑父待姑姑的确很好,这一点,父亲都寻不出他的差错来。”

“我娘虽含蓄自持,这么多年来,也与我爹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可见这世上的相处之道,不过是以真心换取真心,正如你与俞小姐一般。”

以真心换取真心,王元彦默念着这句话,心绪已然飘远。

***

到了南淮书院,纪温先回了学舍,果然,程颉早已先到了。

屋内的书案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东西,一见到纪温,程颉立刻迫不及待的为他介绍起来。

“这是来自深山的百年老参,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好东西!”

“这是西洋那边最新淘来的怀表,比那托马斯戴的那块可精致多了!”

“这是我爹花大价钱买来的一支狼毫,据说是宫里边儿出来的”

“这是”

纪温抬手将他打断:“你将这些带来书院作甚?”

“送给你啊!”程颉毫不犹豫道。

纪温再次看了看这些堆满了整张书案的东西,有些不敢置信:“这些——全都送我?”

“这还能有假?”程颉打开他那把白玉折扇,纪温眼尖发现,扇面上的图案与原来已是不同,显然并非同一把。

“这些都是我爹送给你的,我能在院试中名列前茅,你功不可没,算是我的老师都不为过了,可你年岁太小,我可不愿当你的学生,所以,这些礼就当是给你的谢礼了,你一定要收下,我爹还盼着你带我上乡试呢!”

纪温简直啼笑皆非:“程老爷实在不必如此,这些太过贵重”

“这些于我程家而言算不得什么,你很是不必有负担,其实,若不是担心旁人误解我程家妄图攀附,我爹早将礼直接送至王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温无法再拒绝,但他也不愿接受这样大手笔的馈赠,他从中拿取了那块西洋怀表,道:“那我便收下这块表吧,其他的就不必了。”

“只收一块表怎么能行!”程颉不由分说,将东西一股脑塞到了纪温怀里。

“既已送出,便是你的,随你怎么处置!”

说完他兀自走回内室,独留纪温一人抱着一堆贵重物品站在原地。

纪温无奈一笑,难道这就是与土豪做朋友的感觉吗?

***

翌日,在新的一年第一次讲学之时,王讲书无情的向众人扔下了一枚炸弹。

半月后即将进行黄字班的小考。

秀才们瞬间炸了锅。

众人回乡便忙着年节、忙着走亲访友,甚至忙着相看人家,忙着风花雪月,至于学问,自是落下了不少。

如今突然得知小考消息,而且还是半月之后,众人毫无准备,俱都惊慌不已。

纪温所在的黄字壹号班尚且较为平静,只有少数几位平日里在小考中垫底的学子担忧自己会被降至贰号班。

其他班中的学子可就不淡定了。

小考成绩将决定他们的升班与降班,人人都想升至黄字壹号班,因为在南淮书院,只有黄字壹号班的秀才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若是能早些告知,秀才们宁愿孤独的留在书院中过年,也不会回乡浪费了这许多时间。

出了讲堂,纪温一眼便看见如丧考妣的程颉。

两人回到学舍,程颉终于将憋了一肚子的话通通释放出来。

“纪兄,半月后小考,你大舅舅难道连你也没说吗?”

纪温白了他一眼:“你看我大舅舅像是以公谋私之人吗?”

“怎么会如此突然——”程颉又是哀怨又是后悔:“早知道我便在家读几本书了,此番回家,我连书房都不曾进过,早将往常所学忘的一干二净,半个月时间哪里够用,这次小考定然不行了,说不得我还会掉入叄号班——”

不停歇的说了一大堆,程颉犹觉不解气,大声朝纪温道:“纪兄,这些讲书可真会折磨人!”

等他发泄完,纪温凉凉看他一眼:“若真不想掉入叄号班,现在便开始读书吧。”

说着,他已取出自己的“记录本”看了起来。

两人此前一同听了王老太爷在日新书屋的讲学,又一同以“重点记忆法”记录所学内容,程颉同样有着自己的“记录本”,且进度与纪温相同。

可一个年节过去,他发现纪温的“记录本”竟多出了许多新的内容,比自己的厚实了不少,他顿时惊了。

“纪兄,你在家中竟然也学了如此之多?”

纪温一边翻看自己的“记录本”,一边道:“一日读书一日功,一日不读十日空。”

程颉敬佩不已:“我若是有纪兄一半好学,也不必担心小考了。”

纪温抬起头来,认真道:“既已发现自己的不足,即刻便开始读书吧!”

程颉皱了脸:“今日才刚到书院,不如明日再开始”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眼下天色将暗,即便读书也学不了多少”

“自今日起,就寝时间往后延一个时辰,直至小考结束!”

“纪兄,你也太狠了!”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程颉万万没有想到,来到书院的第一天,竟然就要被迫开始他的苦读生涯。

纪温抽空瞥了眼程颉,见他虽仍苦着脸,却已渐渐投入到学问之中,嘴角不由微微弯起。

程颉读书天赋极佳,只是性子过于惫懒,拖延症严重,以程老爷爱子之心,恐怕从未对他严格管教,这厮一旦无人盯着,定然不会主动拿起书本。

长此以往,再高的读书天赋也不过是“伤仲永”而已。

程颉小声读了几遍,开始默记文章,他的记忆力也高于常人,不一会儿便能将一篇文章完整背诵下来。

纪温见他背完一篇文章,立刻开始读下一篇,不由问道:“你可知,“网开一面”的典故?”

程颉顿时被问住了,他答道:“我只知其意,不知其出处。”

纪温道:““网开一面”的出处,就在你方才所背的那篇文章之中。”

程颉回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天下四方,皆入吾网”

“不错,”纪温点头:““网开一面”便是出自《史记·殷本纪》中。

我观程兄背书,通常只知其表面含意,殊不知许多文字背后都有着相应的典故,若是只知表面的意思,却不知其背后的典故,便算不得通达其意。”

他随意将史书翻开一页,道:“比如这一篇高祖本纪中,便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运筹帷幄”,“高屋建瓴”等典故。

当你读到此处时,脑海中能自然的回想起这些相应的典故,才算是将它读的通透。而不仅仅只是将它默记下来。”

程颉只觉得两眼昏花,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将它们默记下来已是十分不易了,若是再加上其中的典故我一天都学不完这一篇!”

“你在轻视你自己,”纪温鼓励他:

“你的天赋已比寻常人好了太多,方才不到一个时辰,你便能将一篇文章默记下来,即便加上典故,也不会增加太多时间。若是方法得当,说不定会比你如今的默记更省时间。”

程颉瞬间抓住了重点:“什么方法?”

纪温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点子,偏偏这些点子还十分好用,程颉对此十分期待。

“联想记忆法。”

“联想记忆法?与重点记忆法有何区别?”

“联想记忆法是一种记忆方法,重点记忆法是一种记录方法,前者是为了默记,后者是为了快速做笔记。”

见程颉不明白,纪温道:“你把你方才背的那篇《史记·殷本纪》再背一遍试试。”

程颉顿时哽住了。

方才明明还背的好好的,这一刻却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他还记得一段。

纪温的目光仿佛已洞悉一切,见他想不起来,问道:“你可是只记得一段?”

纪兄怎么知道?

程颉愣愣地点头,顺便将那一段背了出来:“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

纪温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之所以记得这一段,是因为你知晓了其中典故,哪怕并未刻意去记,然而每当你看到这句话,都会想到“网开一面”,同理,每当你想到“网开一面”,也都能想起这一段典故。”

程颉若有所思。

第47章

程颉沉思片刻, 恍然道:“纪兄的意思,是只要了解了其背后的典故,默记便会事半功倍?”

“是, 也不是。”

纪温接着说道:“如同这段话一般有着背后典故的并不是全部,那些没有典故的,要如何去记呢?这才是联想记忆法的目的, 对于那些没有典故的部分, 我们可以自己创造内容来加深自己的记忆。”

“创造内容?”程颉有些不解。

“当你感觉某些片段始终记不下来,或者默记后时常忘记时, 你可以将那个片段添加自己的想象或短语,以另一种形式表达同样的意思,如此一来, 每当你想起想象中的那幅画面, 或是想到那个短语,便能想起这一片段。”

联想记忆法,同样也是后世中十分普遍的一种记忆方法。

当所学内容繁多驳杂,且又生涩拗口时, 联想记忆法便是一种能辅助快速记忆, 同时也能加深印象的记忆方法。

死记硬背往往只能停留在记忆表层,过一段时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而有了联想记忆法, 能将原本生涩的内容与记忆深处的内容互相关联,起到相互呼应的作用。

程颉试着按纪温所说开始默记, 初时费了不少功夫, 可直到将全篇全都进行了关联,再背时果真轻松许多。

有了联想记忆法,程颉信心大增, 即便距离小考只有十五日,他仍觉得自己有望进入黄字壹号班。

只因身边的同窗一片哀嚎,个个都道自己年节归乡没有时间念书,功课落下许多,从前讲书所授早忘的一干二净,小考定然惨淡收场。

程颉听得心里美滋滋,大家若是都考不好,可不就显出他的好来了?

殊不知,旁人的话,究竟能有几分真,几分假?

还真当所有人和他一样在家没有念书不成?

纪温冷眼瞧着他的小得意,没忍心打破他的幻想,毕竟这幻想如今还给他带来了积极正面的影响——眼下他正卯着劲儿要超越这一众自称落下功课的同窗,做着小考后升入黄字壹号班的梦呢!

以他这般废寝忘食的程度,只要坚持下去,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实现了这个梦想。

抽空督促程颉的同时,纪温当然也没忘记自己的功课。

自入了南淮书院,进入黄字壹号班,如今还是头一回遇上小考。

南淮书院的小考并没有固定时间,有时每月一次,有时遇上乡试、会试,甚至很久都不会有一次。

学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在小考中名列前茅,从而成功升班,故而每一次月考,众人必定全力以赴,毕竟下一次,可能是一个月后,也可能是一年以后。

此次小考,与上一回便已时隔一年。

一年前,大舅舅随意一道“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明”的提问,让纪温看清了自己与同窗们的差距。

这一年里,纪温主攻史书,全力弥补着自己的不足,但他知道,同窗们不可能原地踏步,能进入黄字壹号班的,无一不是极具天赋、或是更甚于常人的勤奋之人,更多的,二者兼而有之,天生就是读书的好料子。

是以纪温从不敢有所松懈,作为最后一个入黄字壹号班的学子,他比旁人更加岌岌可危。

他的“记录本”上不仅记录了讲书讲授的内容,也记录了大量王老太爷私下或在日新书屋讲学时所提到的知识。

在这个时代,没有五花八门的搜索引擎,对于诗书的理解全靠前人口口相传。

大舅舅学识渊博,王老太爷更是当世大儒,这两人的文学造诣已至登峰造极,对于历代史学已可贯古通今,每每听两人传授学问,总能学到大量从未听闻的典故,来不及当场记下的,全录入了“记录本”中。

纪温暗自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得了空,定要将“记录本”语言完善,做成大家都看得懂的书册,到了那时,这本“记录本”便是一本可令天下读书人疯狂的教辅书籍。

若是刊印成册拿到书肆售卖,说不得纪温还能凭此赚得一大笔银子。

不过这是属于外祖父与大舅舅的见解,没有二人同意,纪温不会随意处置,更何况,无论是纪家或是王家,也都不缺这点银子。

每日下了学,纪温便拿着自己的“记录本”开始温习,临近小考,许多人连学舍也不回了,直接在讲堂读书至深夜。

他们的学舍多为四人间,相比之下略显拥挤,还不如讲堂宽敞明亮。

这时候便显出纪温与程颉学舍的好了。

他们的学舍不仅比旁人大了一倍,且只住了两人,又经过程老爷的精心布置,读书环境比讲堂优越许多。

是以纪温仍旧一下学便回到学舍,与程颉一同温书。

沉浸在念书中的两人没有发现,他们已渐渐成为了各自同窗眼中的异类。

紧锣密鼓的半个月很快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小考这一日。

好巧不巧的,斋长王元彦竟然成为了黄字壹号班的监考人。

上首是正襟危坐、沉容端肃的大舅舅,后方是目不斜视、铁面无私的表哥。

纪温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却见他们神情淡淡,目光所及,一扫而过,不曾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纪温摆正心态,开始答题。

黄字班的小考参照了乡试的考卷,为节省时间,又比乡试考卷少了部分内容。

比如纪温所看到的考卷上,便只有一道经义、一道时策以及诗一首。

一见题型,纪温立刻猜到,考题应出自大舅舅王讲书之手。

只见经义题乃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此文出自《论语》,是王讲书此前频繁提到过的内容。

但正因为常常提起,反而容易被许多人忽视,不少学子在看到此题时,因为十分眼熟,先是一喜,慢慢发现自己虽然眼熟,却记不起讲书的讲解内容,不由开始抓耳挠腮。

此题一眼看去,含义显而易见,要答出来并不难。

可纪温清楚记得,关于这一句,不仅王讲书多次提到,甚至连王老太爷也曾提过一次。

《论语》中,此句之上,还有一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

后者是在前者的基础之上才得出的结论,故而必须先解释前一句,两者合二为一,才能体现出其完整的含义。

若是不记得讲书曾讲过的这段内容,以众人对王讲书的印象,这一道讲义题八成要往大肆宣扬道德礼仪重要性的方向作答。

殊不知,即使王讲书恪守礼规,也不是那般无脑盲目遵从之人,万物必然要有先决条件,没有了“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这一先决条件,此题已然败了大半。

答完经义,再看时策。

时策一题,就不像是王讲书所出了。

看到这一题,纪温心中不由暗自失笑。

此次时策果真十分贴近实事,此题名为“论粮长制”。

程兄可真是个有气运的,这一题,想必他比旁人都更为得心应手。

程老爷正是粮长制的受益者,自从没有了从中干扰的知县,程老爷的收粮运粮之事再无阻碍,如今干的风生水起,经他收取的粮税,比起往日县衙上缴的税收都高出了许多。

看来这一次,程颉还真的很有可能成为他的同窗呢。

最后磕磕绊绊作了诗,纪温将整份考卷检查无误后,随着众人一同交了考卷。

走出讲堂时,程颉已在门外等着了。

他那一脸喜色简直藏都藏不住,看见纪温走了出来,他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被纪温一把拦住。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让旁人听见,不定多招仇恨呢。

“好好!”

走在路上,两人听见不少人在抱怨此次的考卷题目。

“经义倒是简单,那时策出的是什么东西?什么“粮长制”?我都闻所未闻!”

“对啊!那粮长制究竟是什么怎么我们竟然从未听闻?”

“你们没看邸报吧?粮长制是太后娘娘颁布的一道新政令,已经施行近一年了!”

“究竟是什么内容?”

“简而言之,就是让商户取代县衙向农户收取税粮。”

“什么?竟有此事?让商户取代县衙?简直可笑!”

“那一群满身铜臭的商人懂得什么!”

“税粮进了他们的腰包,还能吐的出来?”

程颉脸上的喜色如潮水般瞬间褪去,转而浮起了阵阵怒气。

他爹不辞辛苦,常常亲自下乡收取税粮,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都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收粮运粮,他爹不仅从未中饱私囊,甚至还得自掏腰包承担人力物力,真正的既出钱又出力,所得不过只是皇上和太后的一句嘉奖。

这群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空口白牙在这里妄加揣测,简直可恶至极!

“你们这群无知酸儒,竟只凭着一厢臆测在此妄下断言!”

那群人正恣意说道着,冷不防被人如此训斥,纷纷看了过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程一钱”!”

程颉愣了愣,才明白这“程一钱”说的正是自己。

虽不知自己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别名,但这个别名一听便不是什么好名字。

他对着那人重重哼了一声:“不关心民生实事,倒是会背后嚼舌根,怪道学问一直止步不前!”

那人是黄字玖号班的黄焯,程颉刚入书院时,还只是个童生,便只能待在黄字玖号班,与此人正是同窗。

但即使是黄字玖号班,除程颉外,也全部是秀才,程颉这位“捐”进来的童生从始至终都是个异类。

直至程颉在院试中位列第二,不仅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甚至超过了黄字玖号班所有学子,一跃跳至了黄字贰号班。

一介商贾之子,竟真有如此实力?

许多人并不相信。

比如眼前这位黄焯。

连程颉都入了黄字贰号班,自己却还待在黄字玖号班,若真有此等实力,何必花银子捐进来?

当初既能花银子入学,想必也能花银子入贰号班!

他不屑嗤笑一声:“我的学问,不劳你费心,倒是你,此次小考过后,岂不是又得让你爹花银子让你继续留在贰号班?也不知你爹能替你买到几时?”

此话一出,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来程一钱是买入贰号班的?

随即便是鄙夷。

商人就是商人!

程颉气的火冒三丈:“谁说我是买进贰号班的?!”

“难道不是?”黄焯虚伪笑道:“程师弟无需掩饰,总归小考成绩出了后,一切都将明了。”

程颉冷笑连连:“说得好!小考后,你可要睁大你的狗眼!”

第48章

纪温眼睁睁看着程颉发怒, 自始至终都未出言制止。

有些时候,一味地忍让只会换来旁人的得寸进尺。

程颉早已没有了最初答完考题时的那股激动喜悦之情,他带着满腔怒气与纪温一同回到学舍, 生气之余,不忘问道:

“程一钱究竟是什么意思?”

纪温沉默片刻,虽然知道说实话会令他更生气, 可他还是说了出来。

“巢许蔑四海, 商贾争一钱。”

程颉略略一想,便明白了意思。

这是在骂他们商户目光短浅, 只知与民争利呢!

果然,他的怒火更盛了。

“不必与他们置气,”纪温劝道:“待小考成绩一出, 高下立辩。”

也是, 反正自己有信心,这次定然考的不错。

程颉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哪里来的底气,竟然还瞧不起商人!”

纪温沉吟片刻, 思索着道:“若是不出意外, 朝廷恐怕又要有动作了。”

程颉一惊:“你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纪温摇摇头:“只是我的一番猜测,目前“粮长制”仅在江南一带试行,如今可见其成效显著, 接下来,太后娘娘若要大力推广, 或许将会对如今商户中的佼佼者进行一番嘉奖, 以此鼓励更多的商户。”

程颉面露喜色:“若果真如此,我可得让我爹再加把劲儿!”

他劳心劳力干了这许久,为的不就是这一日么?

纪温含笑点头:“若你们程氏商号管辖下的粮区能越过其他粮区, 在江南一带拔得头筹,想必定能入太后娘娘的眼。”

听了此言,程颉目光灼灼,当即便提笔开始给他爹写信。

翌日,黄字班小考成绩出。

出了学舍,前往清风堂的一路上,程颉忽然开始紧张起来。

“纪兄,你说我这次能考好吗?”

昨日纪温已听过他的作答,经义与时策均答到了点子上,不出意外,应该不会差。

他再三安抚道:“我虽不敢肯定你能考的很好,但至少应该不会差了去。”

这句话给了程颉莫大的安慰,他轻轻松了口气:“那便好!昨日都已放出了话,若是没考好,我真真是没脸见人了!”

纪温不禁失笑:“话说的痛快,现下可后悔?”

“不后悔!”程颉一脸倔强:“黄焯那副嘴脸,叫我如何忍得了?”

纪温摇摇头:“你这是逞一时口舌,不计后果——”

“并非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利,”程颉颇有些不好意思:“此次小考于我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顺畅,我总觉得——兴许能得个不错的成绩”

“自信一点,程兄,我也认为你此次答得甚好!”

两人走近讲堂,每个班的名次都已在讲堂前张榜公示,一眼看去,黄字壹号班与黄字贰号班的榜前人数最多。

还有不少学子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纪温耳聪目明,远远自那群人的口中听到了程颉的名字,又在另一群人口中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此时,有人看见了两人,立刻朝着身旁的同伴示意。

看向两人的目光越来越多,程颉一心放在榜单上,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径直向张榜处走去。

纪温并不着急去看自己的名次,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等着程颉的结果。

很快,程颉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然而还不等他向纪温公布好消息,便有人开始在一旁挑衅。

“程一钱,你爹这次又花了多少银子?竟然直接给你买了头名!”

原来程兄竟考了头名!纪温由衷为程颉感到高兴。

黄字贰号班的头名,定能升入黄字壹号班了。

程颉心情极好,即便面对黄焯大庭广众之下赤,裸,裸的挑衅,也不带一丝怒意。

“黄焯,讲书的评判岂是能用银子买到的?你侮辱我也就罢了,这可是在侮辱讲书。”

黄焯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入书院的,有人禁不住金银的诱惑,与你们同流合污,这样的人,竟然也能为人师表,传出去,我南淮书院定要为天下人耻笑!”

程颉不屑道:“既然你如此清高,下回可别用书案了,那是我爹捐的,食肆也别去了,那是我爹出钱修缮的,还有学舍,日后也别进了,凭着以往的同窗之情,我可以多给你一日时间收拾行礼。”

黄焯气的指着程颉鼻子,手指颤抖,说不出话来。

程颉继续刺激道:“上一回如你这般挑衅我的人,已经在书院消失了很久了。”

黄焯立刻想到了曾经的周端源。

普通学子并不知道周端源发生了何事,只知有一段时日他与程颉斗的火热,却在某一刻突然消失,再也不曾出现过。

黄焯心中莫名开始发憷,色厉内荏道:“这里可是书院,你不要太过嚣张!”

程颉“唰”地一声打开白玉折扇,斜眼看他:“你能奈我何?”

纪温心中十分无奈,这厮一旦得了点甜头,立刻又开始招摇起来了。

虽然黄焯此人的确可恨,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程颉此举怕是又招了旁人的眼。

果不其然,有人看不下去了,出言斥道:“区区一介商户之子,竟然骑在士子头上作威作福,讲书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这样一个人得了头名!”

程颉沉了脸,一把收了折扇:“我只说一次,这个头名,是我凭实力得的!”

立刻有人嗤笑出声:“就凭你?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再好的心情,此刻也消磨殆尽,眼见程颉怒火渐盛,纪温抢先开口:“诸位若是不信,自去看看他的考卷便是,字迹总不能作假。”

不少人深感赞同,看看考卷,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此前出声的几人则是惊疑不定,他们发现,听到要查看考卷,程颉没有丝毫慌张,似乎根本不担心。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考卷是真的有信心!

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大家可还记得考卷中的时策题?”

“自然记得,那粮长制怕是都没几人知道,也不知讲书是怎么出的题!”

那人笑容冷淡:“我们不知粮长制,可有人清楚得很!”

他看向程颉:“若是我没记错,程师弟家中的程氏商号便是取代县衙收取粮税的商户之一吧?”

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

怪道程颉能得头名,这一题没几个人答得上来,可不就显出他来了?

纪温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可程颉已坦然承认:“不错!”

那人声音忽的抬高:“有这样一道时策题,此次小考程师弟能脱颖而出,夺得黄字贰号班头名,实属正常。问题在于,讲书为何出这样一道题?”

他抛出了一个问题,引得众人随之开始思考。

为何出这样一道题?众人立刻联系上此前黄焯曾提到的,程颉花银子买头名一说,理所当然的将之串联到一起,很快得出了他们所以为的“真相”。

为何讲书出这样一道只对程颉有利的时策题?其中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有人惊呼出声:“讲书真的收了程家的银子?”

这群人竟然开始当众质疑讲书了,简直愚不可及。

忽然,一道清隽的声音传来:“是谁在此造谣生事?”

纪温眼睛一亮,表哥来了!

王元彦一身正气,肃容端正,一双沉静的眼神直直看向方才说话之人。

“张师弟,方才是你在此大放厥词?”

面对斋长,学子们都得敬其三分。

更何况这一届斋长还是王元彦!

那位张师弟早已没有了丁点气焰,甚至话都说不利索了:“斋——斋长,我——”

王元彦又问他:“你方才说讲书收了程家的银子,可有证据?”

张师弟声音讷讷:“没——没有——”

“既如此,蓄意造谣生事,按照学规,自去经训堂领罚。”

张师弟低垂着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弱弱的应了一声。

王元彦环顾一周,神情肃穆:“书院乃传道受业解惑之所,诸位师弟来此当是为读圣贤之书,而非争口舌之力,我辈读书人,自当重智,更重仁!此次,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斋长一开口,全场鸦雀无声。

程颉都不由对王元彦升起一股敬佩之情。

可正值此静默之际,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说起来,纪师弟此次考的也很是不错。”

纪温看了过去,见此人竟是自己在黄子壹号班的同窗,一位杨姓秀才。

在这个时候开口,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纪温不动声色,微微笑道:“杨师兄过赞了,在下还未看榜,还不知自己的名次呢。”

杨秀才面色不善,沉着脸道:“师弟怕是心中早有成算,故而半分不担心吧!”

纪温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之色:“杨师兄何出此言?”

杨秀才冷眼看着纪温:“纪师弟的名次怎么得来的,你心中应该比谁都清楚!”

此话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王元彦皱起眉头,开口道:“杨师弟,若是对小考名次有疑义,可自行查看考卷。”

杨秀才动了动嘴唇,到底是忌惮王元彦,没有说出剩下的话。

众人见其偃旗息鼓,顿时失了兴趣,三三两两的离去。

待人少了,一道人影来到杨秀才身边。

“你方才为何不说出来?”

杨秀才脸上带着尚为褪下的愤懑,瓮声道:“吴师兄,那是斋长,整个南淮书院都是他们王家的,我——”

“你怕了?”吴举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那纪温可是王家的表亲,此次你们小考,王讲书与那王元彦督考,恰好使那纪温越过了你们,名列前茅,若说其中没有猫腻,你信吗?”

杨秀才自是不信:“纪温才来书院多久?旁人下了学仍留在讲堂温书,唯有他每日早早回到学舍,即便他天赋异禀,也不可能至如此程度!”

吴举人当即便道:“事实既已摆在眼前,你何不揭穿王元彦此人的真面目?”

杨秀才略显迟疑:“此事但凡有差错,我在这南淮书院怕是待不下去了。”

“书生自有书生气,身为读书人,敢于直言,何错之有?你放心便是,若是王家将你逐出南淮书院,我可保你入国子监!”

“此话当真?”杨秀才有些惊喜。

“自然为真!”吴举人傲然道:“若不是我父亲需要留守应天守住祖产,我早已进了国子监,又怎会入南淮书院?”

杨秀才不疑有他,这一代吴家家主乃国子监祭酒,有吴师兄的担保,自己说不定真能入国子监!

第49章

人群散去后, 纪温走到黄字壹号班讲堂,程颉紧随其后,一眼便看见榜上第三位的名字。

“纪兄, 你是第三名!”他惊喜道。

纪温也十分意外,虽然感觉自己考的不错,可也没想到竟然这样好。

这可是黄字壹号班, 是南淮书院顶尖秀才集中的地方。

以纪温的年龄与入学时间, 能在这样的人群里夺得第三名,实在难以不令人侧目。

更何况, 他并非通过正常招生考进来的学子。

程颉佯作唏嘘:“纪兄入学不过一年,名次竟如此之高,怪道有人看不过眼, 若换了我, 说不得也要怀疑一二。”

纪温瞥他一眼:“你的处境可不比我好多少,如今黄字贰号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呢!”

“任他们盯去!我可不亏心!”

“程兄如此豁达,我便放心了。”

程颉扬起头,一脸意气风发:“纪兄, 等着我去壹号班寻你!”

纪温笑容和煦:“我等着。”

到了讲学的时辰, 纪温走进黄字壹号班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瞩目。

他脚下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全然不曾回避, 大大方方的走进了讲堂。

很快,王讲书也走了进来, 使得不少想要开口的人被迫闭上了嘴巴。

王讲书一一喊了名字, 让众人领取各自小考的考卷,轮到纪温时,王讲书却直接将他的考卷给了众人传阅。

“此卷, 算不得最佳。令诸君一阅,只因其有独到之处,诸君可慢慢品味。”

已有先看了考卷的人惊呼出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我想起来了,讲书曾提到过!若要解释“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必要先提前一句!”

“我还以为这道经义题不难,没想到竟也在此失了手!”

杨秀才脸色沉了沉,这道经义题,他也答错了。

然而黄字壹号班中的学子毕竟都是秀才中的拔尖人才,经义一题虽有陷阱,却没有难倒大多数人,众人更在乎的是那道时策。

纪温能得第三名,时策答的定差不了,他们很想知道纪温究竟是怎么答的。

考卷还在一个接一个的传阅,每一位拿到考卷的学子都会仔细观摩许久,只怕下了学也无法传遍所有人。

王讲书干脆点了纪温,当众道:“此次小考,你于时策一题的见解与众不同,其中未尽之处不妨在此与众探讨。其余诸生若有异议,自可陈述。”

想必大舅舅听到了些风声,特意给了机会让自己自证实力。

纪温站起身来,拱手谢过讲书,才道:“此次时策题为“论粮长制”,我以为,此举可取缔豪右包揽,便于民户就地交纳,实乃良策。”

黄字壹号班里藏龙卧虎,几乎都是备考乡试的秀才,不少人也对朝廷政令有所了解,并不像黄字贰号班那样,知道“粮长制”的学子寥寥无几。

能入黄字壹号班的,都不会是蠢的。即便不赞同这劳什子“粮长制”,可太后娘娘已明令施行,且一年以来,不仅从未出过岔子,甚至实实在在的增长了税收,谁能说这“粮长制”不是一道良策?

但,虽是良策,却也不是全无破绽。

于是便有一名学子起身问道:“纪师弟,此计的确利于民生,可在下以为,由商户取代县衙,此举不妥。商人重利,怎知其不会中饱私囊?”

这位学子名为陶诸,此前曾以一语惊醒纪温,若是单论学问,纪温自知不及眼前之人。

可即便如此,陶诸依然对商户有着深深地偏见。

不仅是陶诸,在场的所有学子,乃至大周所有子民,均以商户为低贱之人。

士农工商,此类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陶师兄的顾虑极有道理,商人重利,却不是金银之利,而是名利。能成为一方粮长的,无一不是江南一带大有名气的商号,金银于他们而言,远不如名利重要。”

陶诸思索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见陶诸不说话,杨秀才站起来反驳道:“商人是否从中中饱私囊,我等如何得知?”

纪温微微一笑:“以江宁县为例,此前经江宁县衙收取的税粮每年约一万二千石。

施行粮长制后,这一年里江宁县仅雨花村、程家村两地便收取税粮九千石,若再加上其他四个村落,整个江宁县上缴税粮几乎翻了一番。”

有这样的成绩,足可见往年县衙从中昧下多少,也不怪乎朝廷宁愿让商户取代县衙收粮了。

即便是杨秀才,也再说不出商人中饱私囊的话来。

陶诸有些诧异,没想到纪师弟竟然真的对此有过调查,还真能说出一二来,当下便有些改观。

“纪师弟对此政令着实了解颇多,在下自愧不如。”

杨秀才却不愿就此放过。

“即便商人不曾假公济私,可商人地位低贱,怎能由得如此低贱的商户向农户收取税粮?如此一来,岂不是太过轻视农户!”

在粮食产量低下,生产力不足的时代,为保证粮食出产,许多朝政抑制商业发展,鼓励子民耕地,更是在各方面打压商人,再三降低商人地位。

若是让商人行使官衙权力,商人地位节节攀升,农户们难道不会心动吗?届时大量农户弃农转商,那才是恶性循环的开始。

这个问题,纪温自然考虑过。

“杨师兄,此事还真非商人不可。”

不待杨秀才反驳,他紧接着道:“此中缘由主要在于两点:

其一,商人深耕本地,对当地民生十分了解;

其二,可能很多人并不知晓,朝廷对于粮长并没有拨给银钱,这意味着,无论是收粮,或是运粮上京,都需各位粮长自己贴钱,这可是一笔庞大的费用,换了旁人,谁能承担得起如此巨大的花费?”

杨秀才正要说些什么,纪温抢先替他说了出口。

“或许杨师兄想说县内还有不少豪绅士族可担此重任,可完成这一重任能为他们带来什么呢?朝廷唯一能给的,唯有名声罢了,那些豪绅士族缺名声吗?”

他们不仅不缺名声,小官小吏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杨秀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纪温却还没停。

“只有商户,无需朝廷动用国库,也不看重那三瓜两枣的所谓“油水”,当为最适合的人选。”

杨秀才几乎要被纪温说服,他绞尽脑汁想了想,也仍是那一句“可商人低贱”

纪温知道,即便商人做的再好,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地位,在众人的心目中,他们仍然是“低贱的商人”,尤其是在一众士大夫的眼里。

但,不同阶级的地位,是由他们所创造的价值决定,不应成为一种刻板印象。

他面向众学子,声声清晰:“文人地位高贵,乃因文能安邦,武将地位高贵,是因武能定国,农户重于商户,是因天下子民尚未吃饱穿暖,朝廷需要大量农户开荒。即便是低贱的商人,也为朝廷国库带来了不少税银。

现如今,商人取代县衙官吏收取粮税,不仅杜绝了官府侵渔,也将一些贪赃枉法之徒暴露在外,利国利民,又怎能因其商户身份而否定这所有的功绩?”

杨秀才愣住了。

纪温所展现出来的学识与见解远超他的想象,原本在他心目中,纪温不过只是一位凭着关系入学,实际上并无几分才学的少年。

可今日这一辩,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这副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的模样哪里像是胸无点墨之人?

杨秀才想到自己方才妄下断言,咄咄逼人,不禁生出一丝悔意。

自己怎么就不先探清虚实呢?

早知道纪温真有才学,自己又怎么会如此犯蠢,当面挑衅

本来还想离开南华书院,好上京入国子监。

这下好了,这纪温如此厉害,论学问,自己比不过,论背景,对方是王家表亲,自己更远远不及,答应吴师兄的事定是成不了了。

杨秀才暗自后悔不迭,但其实黄字壹号班不少学子心中对纪温都存着几分质疑。

毕竟纪温如今尚且年轻,此次小考前,无人知其学问深浅,又见其并未如诸位同窗一般在讲堂勤学,便下意识认为此人才学平平。

谁知一次小考竟然他得了第三,看了这个名次,谁心中不嘀咕几句?

下学后,陶诸第一时间来到了纪温身边,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纪师弟,你平日里究竟是如何读书的?怎么我们似乎极少见你念书?”

这句话问出了众人的心声,明明一年前答讲书问时,这位纪师弟还只是平平,这一年里也没见他如何刻苦,怎么就突飞猛进,及至如此了?

对于自己的学习方法,自己向来不吝啬分享。

在黄字壹号班众人有意无意的围观之下,纪温取出了自己的“记录本”。

这本记录本纪温已经重新整理了一部分,将许多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语句补充完整,成为了一本能让所有学子看懂的“教辅书籍”。

在纪温的授意下,陶诸拿起了“记录本”,随意翻看了几页,面上逐渐震惊。

“纪师弟,这些都是你写的?竟然如此全面细致!”

其他人纷纷凑过去一同看了起来。

很快有人认了出来:“这都是讲书讲过的内容!”

有人指着其中一页道:“这是此次小考考的讲义题!”

此话顿时引得更多人上前围观。

“不会吧,这道题也记录下来了?”

陶诸艰难挤出人群,苦笑着对纪温道:“怪不得纪师弟此次能考的如此好。”

纪温回以一笑:“不如陶师兄远矣。”

陶诸在此次小考中名列榜首,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

第50章

当众人争相传阅纪温的“记录本”时, 杨秀才已匆匆来到了天字班讲堂门口。

正巧走出来的王元彦格外多看了他一眼,使得心虚的他眼神闪躲,紧张不已。

好在王元彦只看了一眼, 便径直走过,并未多言。

杨秀才不由松了口气。

略等了等,吴举人才面色不虞走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去, 刚想开口, 却见吴举人看也不看他,大步流星快速离开。

他愣了片刻, 立马追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跟在吴举人身后。

待行至一僻静之所,吴举人方转过身来, 冷声道:“以后说话小心些!”

杨秀才跟了一路, 心中早已有些不快活,听了吴举人这般冷言冷语,简直拿自己当下人般训斥,脸色更是难看了。

但眼前之人不能得罪, 他忍了忍, 还是咽下了这口气,闷闷道:

“吴师兄,我们都误会了, 那纪温年纪虽小,却还真是个有才学的。”

吴举人哪管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学, 他的目的本就不在纪温, 听了杨秀才这语气,心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才学又如何?他托了关系入学是真,他乃王家表亲也是真, 王家此举,就是以公谋私!”

杨秀才此人是有些冲动易怒,却并不傻,当即便道:“吴师兄,以纪温的才学,要通过入学考试易如反掌,王家的璋南先生身为山长,收几个学子进来也属寻常,只要不是那等碌碌无为之人——”

“所以,你是不想入国子监了?”

仅仅一句话,令杨秀才立即顿住。

吴举人继续诱惑道:“南淮书院再好,无论如何也比不得国子监,以杨师弟的才学,若是能得到更好的指点,两年后的乡试把握也能更大几分”

提到乡试,杨秀才心动了。

可同时,他也终于感觉出了不对劲。

“吴师兄想让我做什么?”

吴举人自以为鱼儿已经上钩,嘴角上扬:“我要你盯着王元彦,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

这不可能!

他们斋长最是循规守礼,自律到惊人,怎么可能会有把柄?

杨秀才想也不想直接肯定道:“谁都可能有把柄,唯独斋长不可能!”

吴举人顿时怒从心起,妒火中烧。

同为世家子,只因自己生于二房,父亲不受重视,连自己想入国子监的请求,伯祖父都屡次视而不见。

国子监不同于书院,并没有每旬对外招生,而是直接自各府州县学吸纳优秀学子,或是由朝中要员举荐。

伯祖父刻意无视自己的请求,等同于断送了自己入国子监这条路,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参加了南淮书院的招生考。

不出意外,他很顺利的通过了招生考试。

在书院的数年间,他亲眼看着王家的王元彦威望日益增长,一路成为书院里人人敬重的斋长。

他不理解,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只知恪守礼规的书呆子究竟有什么好?

杨秀才无意间表现出的对王元彦的信任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令吴举人气愤不已。

“是人就会有把柄,王元彦也不例外!”

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杨秀才感受到了吴举人此时的愤怒,他并不想在此时招惹吴举人,可对方提出的要求太过匪夷所思,他不得不再次说道:

“斋长与一般人不同,吴师兄,并非我有意推托,此事,在下真的办不到”

在南淮书院众人的眼里,斋长王元彦就是一部行走的礼规巨著,除了赵怀予,无人敢亲近,同时,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公正严明与道德品行。

不知不觉间,王元彦已然成为南淮书院这一代学子中的精神领袖了。

这个发现令吴举人心中更是不平,王元彦若是没有王家的背景,谁会听他的?

可气的是,自己的家世并不比他差,为何处处被他压制!

他深吸一口气,耐心对杨秀才劝道:“若实在抓不到王元彦的把柄,能抓到纪温的把柄也行。”

到时候就看看这个伪君子是否会大义灭亲!

杨秀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眉宇间有些犹豫。

眼看远处将要有人前来,吴举人迅速说道:“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此时此地见。”

留下这句话,他便快速离去。

杨秀才带着满腹心事走进黄字壹号班的学堂,却见同窗们依然围在纪温身边,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们竟然还在传阅那本“记录本”。

看起来沉浸其中,甚至无一人注意到他。

而被围在中间的纪温正与陶诸低声交谈着,似乎感觉到被人注视,他抬头,刚好与杨秀才对视上。

杨秀才猝不及防,兼之心中又存着事儿,下意识的撇开了眼,动作稍显慌乱。

“纪师弟?”见纪温注意力不在此处,陶诸叫了一声。

纪温收回目光,歉然一笑:“抱歉,陶师兄。”

陶诸同样看了眼杨秀才,似是有些了然,低声对纪温道:“纪师弟,杨师兄平日里确实有些冲动,但本性不坏。”

纪温笑了笑,谢过了陶诸的好意提醒。

但他还是暗暗记下了此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

天色已暗,众人即便再如何遗憾,也只能将“记录本”还给纪温了。

陶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道:“纪师弟,你不用之时,可否将此“记录本”借与我抄录一份?”

纪温十分爽快的点头:“自然可以,陶师兄只管拿去便是,只是这本仅为一部分——”

“足够了!”陶诸一脸感激:“纪师弟毫不藏私,我等岂能不知足?”

他身后的一众人等也有人试探着问道:“纪师弟,我们也可以抄录吗?”

纪温大方点头:“各位师兄若有需要,自无不可。”

这本记录本只是自己重新誊抄的一部分,他还有一本更为全面的记录本,那本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懂,是以,即便这本记录本不在,也不影响自己温书。

于是,所有人都心满意足了。

因着记录本与随其一同传授的重点记忆法,纪温在黄字壹号班好感度飙升。

与之相对的,是度日如年的杨秀才。

那日杨秀才因心虚不敢靠近纪温,回到学舍后却从舍友的口中得知了记录本与重点记忆法,甚至在热心舍友的帮助下,他也抄录了一份。

只有真正看过记录本的人才能明白它的价值。

也正是因为抄录了记录本,众人在其中竟然还发现了不少山长的讲学内容,才得知原来此前山长在日新书屋讲学时,纪温日日前往聆听,并认认真真的做了记录。

直到此时,他们才明白,纪温并非他们看到的那样不思进取,别人只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努力而已。

杨秀才再一次刷新了对纪温的认知,这分明是一位心胸宽广,勤奋好学的少年天才啊!

如此一来,也使得他更不愿答应吴举人的要求,他既受了纪温恩惠,又怎能恩将仇报,行那等小人之事?

三日之期一到,吴举人按约定到了地方,却迟迟等不到杨秀才。

他不死心的足足等了三柱香功夫,依然不见杨秀才身影。

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这厮竟然真的不来了!

满心愤懑之时,他看见了王元彦。

王元彦身后还跟了两个人,看衣着,像是经训堂的人。

一瞬间,吴举人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王元彦很快走到他的身前,肃声道:“吴师兄,有人检举你在书院挑唆是非,欲行不轨之事。现已证据确凿,此事我已禀告经训堂,还请跟我走一趟。”

吴举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杨秀才竟然将自己检举了?

他怎么敢!

“你们要如何?!”他略有些惊慌。

王元彦冷着脸道:“依照院规,当禁闭十日,躬身自省,并罚抄《礼记》五十遍。如有再犯,逐出书院!”

吴举人瞳孔放大:“我是冤枉的!杨师弟污蔑我!”

“我并未说是杨师弟,不知吴师弟是如何知晓的?”

吴举人脸色一白。

王元彦不愿再听他多言,挥了挥手,身后两名经训堂的仆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挟住了吴举人。

***

第二日,黄字壹号班迎来了五位新的学子。

他们均为此次小考中名列前茅,得以升班的学子,其中便有纪温的熟人——程颉。

据说程颉这厮离开黄字贰号班时,还闹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眼看着他走近壹号班的讲堂,隔壁贰号班的学子甚至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程颉仿佛毫无察觉,昂首挺胸,径直走向纪温身边落座。

纪温略有些好奇,问他:“你究竟对你的同窗们做了些什么?”

程颉哼道:“被一介商户之子在学问上打败,许是心理承受不住吧。”

真的只是如此?纪温狐疑的看着他。

程颉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倒是有些惊奇:“我还以为你的处境与我相同,这般看下来,你似乎在这壹号班过的还不错?”

他在贰号班大喷四方,喷的同窗们再无还手之力,虽是出气了,却也累得慌。

谁知纪温在壹号班竟然过的如此闲适。

一旁的陶诸听到,帮着解释道:“此前是我们狭隘,不知纪师弟之才,纪师弟不计前嫌,还将自己的记录本借与我们抄录,我们深感惭愧。”

程颉听了,撇撇嘴:“你倒是好脾性。”

纪温笑了笑,并未多言。

陶诸摸了摸鼻尖,少年圆润的脸上微微泛红。

二月底,大周朝迎来了三年一度的会试。

不少举子齐聚上京城,准备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南淮书院虽与上京城相隔数百里,可因书院天子壹号班大部分举子参与了此次会试,若是他们能在会试以及之后的殿试中扬名,南淮书院的声望也能更上一层。

不仅如此,这也是南淮书院与国子监的一场较量。

书院中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远方的消息。

三月,一骑轻骑带着上京城的邸报快马加鞭赶至应天府衙,又由府衙传入四方。

与此同时,一则重磅消息在南淮书院炸开。

赵怀予师兄高中一甲探花!

纪温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表姐的婚事无忧了!

但显然同窗们比他的觉悟更高。

陶诸兴奋不已:“书院已经连续三届不曾有人得中一甲了,如今赵师兄高中,总算再度扬起我南淮书院之威名!”

另有一名同窗道:“每回殿试三甲,国子监总要拿下一两个,这么多年书院被国子监死死压制,如今总算抢下了一个探花!”

“若是斋长参加了此次会试,说不得书院能拿下三甲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