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顺这一嗓子, 孙卓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自纪家侧门、围墙及其他各个角落瞬间冲出七八名大汉。
他们身手矫健,不约而同飞奔至阿顺身前, 一双双虎目齐刷刷瞪向孙卓。
这架势,仿佛一旦孙卓有什么动作,他们便要将之就地正法。
连阿顺都被吓了一跳, 待看见几张熟悉的脸庞, 才知是自家人,他拍拍胸口:
“松叔、良叔, 原来是你们!”
有了这一插曲,孙卓勉强镇定下来,见几人还瞪着自己, 连忙解释道:“几位误会了, 我只是与这位小兄弟说几句话!”
阿顺当场指认:“你还给我塞了银裸子!你居心叵测!”
孙卓气结,生平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愣头青,这纪家怎么什么人都有!
他偷偷瞧了眼那几位大汉,他们面目狰狞, 目光不善, 却都不是健全人。
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少了只胳膊,竟然还有个断了条腿拄着拐杖的。
若非亲眼所见, 很难想象方才行动敏捷的正是眼前几人。
纪家莫非专收这些残障人士?
此刻七八位大汉正对自己虎视眈眈,孙卓不敢在此久留, 俯身拱手道:
“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这便离去……”
说完,他边拱手边转身,匆匆远去。
阿顺看到不远处地面上被自己扔过去的那块银子, 高声喊着:“你的银裸子落这儿了!”
孙卓的身影一顿,而后走的更快了。
阿顺挠挠头,自己走过去将银裸子捡了起来,再一转身,方才还站在原地的几名大汉竟全都不见了。
他一手捏着银裸子,试探着喊了声:“松叔?”
围墙下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他回去喂马了!”
“良叔?您在围墙下做什么?”
“除草!”
不远处又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阿良,你这草都除了多久了?莫不是在那躲懒?”
良叔振振有词:“这一片是我特意留下来藏身的,你若不服,与我换一换可好?我替你看门去!”
……
阿顺早已对这些老大叔斗嘴日常司空见惯,他见怪不怪的捏着一枚银裸子走向前院,回到纪温院中,毫不意外的在书房找到了正在温书的纪温。
他不敢打扰,略等了等,就见自家少爷抬起头来,温声询问:
“将他送走了?”
阿顺点点头,将此前一幕原原本本的复述一遍,随后双手递过那枚银裸子:
“少爷,这银子被扔在地上,我叫他了,可他不应。”
纪温微微一笑:“既然他不要,那便是你的了。”
阿顺顿时喜笑眉开:“今日松叔他们帮了忙,我用这银子给他们买酒去!”
纪家当年四处征战之时,收留了不少在战场上受伤的官兵,如今凡是还能动的,都给安排了活计,由管家纪全管着。
“小心被全叔发现,罚你月俸。”
“少爷放心,我不让他们当值的时候喝!”
***
转眼已是寒冬腊月,又是一年年节。
纪家没有王家那般精致,却也处处挂上了大红灯笼,门口的两座石狮也系上了红绸。
小豆丁纪峥穿上了喜庆的大红夹袄,脸蛋儿白白净净,看起来如同观音座下的童子。
纪温每日里除了逗弄小六,便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温书,偶尔也会问一问孙家的情况。
自入了腊月,底下铺子里的掌柜,庄上的庄头,以及其他各处的管事纷纷前来纪家,向纪二伯禀告这一年境况。
眼看着纪二伯已忙的脚不沾地,纪温抽空问阿顺:
“孙家可有动静?”
阿顺摇摇头:“二夫人院里的阿忠说,孙秀娘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这大半个月,帖子也不再递了,想来应是明白了。”
纪温摇摇头:“孙秀娘不足为虑,只那孙卓,一旦找准目标,应当不是个轻易放弃之人。”
阿顺有些不解:“不想放弃又能如何呢 ?他学问不如少爷,家境不如少爷,聪明才智也远不及少爷……”
纪温没有被马屁冲昏头脑,他认真道:“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
整个年节,纪家上下喜气洋洋。
因着纪温的归来,众人均有了与往年不同的心情。
连纪老爷子也在除夕那日难得的多说了些话,虽大多是勉励之词,也足以显出与往日的不同。
翻了年,纪温便十四了。
再过八个月,他就要参加乡试。
乡试不比院试,即便是廪生,在乡试落榜者也大有人在。
纪温不敢托大,如今的他只要一得了空,便独自待在书房。
直至年节一过,潘子睿为纪温带来了一则消息。
孙卓与一商户女定亲了!
潘子睿神神秘秘道:“孙兄似乎并不想让旁人知晓此事,我们都没从他那看出端倪。
若不是那商户是我们家一门远亲,我也要被蒙在鼓里,说起来,与他定亲的那位,还是我远房表妹呢!”
孙卓此人倒有几分果决,知道纪家不行,迅速又有了新的目标。
转念一想,说不定他在与纪家虚与委蛇的同时,也没忘了搭着别人,不然,缘何如此之快?
只要他不对纪家使阴谋,纪温本并不想多管闲事,但听闻孙卓新目标是潘子睿的远亲,纪温还是劝道:
“孙卓此人,自视甚高,恐怕不会真的与商户结亲,如我料想不错,你那远房表妹应当尚且年幼吧?”
潘子睿微微诧异:“纪兄如何得知?”
纪温不愿将念青拿出来说道,于是以他人名义道:
“我一好友有位幼妹,家中本也有意与那孙卓结亲,奈何孙卓竟使下作手段,企图拿话本子蒙骗幼女,被我那好友识破,两家自此再无往来。”
潘子睿不疑有他,面色一变:“拿话本子蒙骗,的确是有些下作了,想不到孙兄竟是这般之人……”
“不仅如此,那孙卓眼界可高着呢,你道他为何专寻未到年纪的少女?就是为了拖时间,拖到他高中那一日,再想方设法解除婚约!”
“他岂敢!”
潘子睿黑了脸,即便那只是他没见过几面的远亲,也由不得别人如此作践!
思来想去,潘子睿坐不住了。
“纪兄,我要回去阻止这门亲事。”
***
孙家胡同里,孙卓家门前车水马龙,数不清的家具、装饰、花卉一车车送进孙家。
刘心萍面无表情从旁经过,径直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座小院。
自她爹被削了教谕一职,又被剥夺了功名,家中值钱的物件还被静姨娘席卷一空,为维持生计,她娘便卖了原先那座三进的宅院,在她娘家附近买下这间带铺子的小院子。
平日里母女俩便做些针线活拿到前头卖,也收旁人做的荷包手帕绢花等物,可以赚个差价。
她的母亲孙氏正在前头铺子里忙活,见女儿买菜回来,吩咐道:
“灶下温着一锅粥,别忘了给你爹送一碗去。”
她应了一声,轻车熟路的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院中最北边与柴房相邻的屋子里。
一个脸颊凹陷,白发凌乱的老者半倚在塌边。
他眼嘴歪斜,口中还留着涎水,瘦弱的身体不时颤抖着,显然一副中风的模样。
恐怕任谁也想不到此人竟然是当初声威并重,赫赫有名的刘教谕!
这副鬼样子,孙氏与刘心萍已看了近三年。
刘心萍心中毫无波澜,她舀了一勺粥,毫不客气的塞进了她爹嘴里,可连吞咽这样简单的动作,刘墉也无法控制。
喂到嘴里的粥大半随着一阵阵抖动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刘心萍为他擦去嘴角身上的污秽,一边继续喂,一边缓缓说道:
“爹,你最得意的弟子,那个孙卓,他跟商户定亲了。”
刘墉艰难的抬起头来,混浊的双眼似乎有了一丝光芒。
刘心萍笑了:“爹,事到如今,您竟然还惦记着他?”
刘墉想要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却在疯狂的抖动,全然不受控制。
刘心萍轻而易举的将他的手按下,轻声道:“爹,当年你对他倾囊相授,将他当做你的关门弟子,可在你出事后,他可从未登门过。”
刘墉放弃了抵抗,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愤怒。
“气吗?气自己有眼无珠?你看看,我们已经搬到这里三年了,与那孙卓相邻三年,他可曾有来看过你?”
刘心萍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静姨娘、鹤儿、孙卓,当年你看重的这些人,全都离你而去,如今还得靠我和我娘来照顾你,你开心吗?”
刘墉的嘴唇抖得更快了,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嘴角的涎水流的越发欢快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氏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皱眉道:“萍儿,你又在气你爹了。”
刘心萍端起碗站了起来,道:“娘,他活的够久了。”
孙氏不赞同的看着她:“他这副模样已是生不如死,何必还要言语刺激?”
刘心萍恨恨道:“从前没落着好,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还得我们日日照顾,还不如早些上了西天——”
“住嘴!”孙氏呵斥:“不管怎样,他都是你爹,子不言父之过,不管你心中有多少怨恨,都不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见她娘真的动了怒,刘心萍乖乖低下头。
“娘,我不说就是了。”
孙氏这才面色稍霁。
等刘心萍端着碗走了出去,孙氏瞪眼看着刘墉凄惨的模样,呸了一声。
“萍儿不能说,我却没这个顾忌。那孙卓能耐得很,心眼可比你多了不知多少,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学生,生性凉薄,尤胜于你。有这样的好学生,想必你日后下了地狱也能吹嘘一番!”
第62章
巷子里人声鼎沸, 刘墉的屋内却是一片阴暗寂静。
“听听这动静,”孙氏坐在桌旁,看着如同臭水沟里的老鼠一般, 狼狈脏污的刘墉。
“那是孙卓的未来岳家,一个黄姓商户。那黄家是真看重这位秀才女婿啊,还未成亲, 便迫不及待地给他们送上了一应家具, 也不知日后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墉呆呆的望着头顶的床幔,孙氏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 自顾自说着:
“如今这样也好,地位虽不比从前,活的却是自在多了, 连萍儿都恢复了许多。”
从前的她名义上为正室, 却被眼前之人弃如敝履,让一个小妾爬到了她的头上。
如今小妾卷了钱财,他唯一的儿子也被带走了,他又成了这副人不人, 鬼不鬼的模样。
是老天的报应吧?
临走之前, 她道:“我看你也撑不了多久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尽量挑个好点的日子吧, 别临了还要将人折腾一趟。”
说完,她毫不留恋的走出屋子, 将门紧紧合上。
屋内又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只是, 躺在塌上的刘墉艰难的闭了闭眼,喉咙中再次发出“赫赫”的声音。
***
孙卓满脸笑意看着黄家管家指挥下人倒腾自己的宅子,心中却是烦闷不已。
虽说原本寒酸的宅子经这么一布置, 瞬间变得雅致了许多,可他依然十分不满。
自己本不想将这门婚事闹得人尽皆知,毕竟,这只是缓兵之计。
可黄家突然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让他寻不出理由拒绝,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更令人气闷的是,他那刚买来没多久的书童还在一旁兴奋不已,满口都是对黄家的赞叹与感激。
“少爷,黄老爷真有钱!”
“少爷,黄老爷对您真好!”
“少爷……”
黄家人还在一旁看着,孙卓勉强笑着将书童打发去了别处,这才得以耳根清净。
当初心急之下没仔细挑人,由着人伢子推了这货过来,不曾想竟是个这般没眼力见儿的,真真是悔不当初!
孙卓不由回忆起了当初买人的初衷。
自从在纪温的书童阿顺那里吃了鳖,孙卓算是得了个极大的教训。
他自小穷惯了,一朝有了银钱,竟也没想到要去买几个下人回来伺候。
若是有了下人,很多事情——诸如上门递帖子、给人塞银裸子等活儿压根不必自己亲自出面。
早想到这一点,他又怎会如此丢面儿?
是以,当天他便直接找到人伢子,给自己买了个书童。
由于要得急,甚至还多花了二两银子。
孙卓给黄家众人展示出一张亲切的笑脸,心里却在暗搓搓的琢磨着下一回要换个怎样的书童。
***
三月里,岳池县不少学子纷纷启程前往府城备考乡试。
县学里的秀才少了大半,夫子们便干脆给剩下的学子放了假。
潘子睿既不参加乡试,也无需进学,顿时清闲下来。
得知纪温仍在家中,一日,他递了帖子,登门而来。
一见着纪温,他便笑道:“还是你们家有先见之明,早早在府城买了宅院,如今也不用提前去与众多学子抢客栈了。”
纪温将他请进书房,道:“潘兄可是有事?”
潘子睿极少登门,但凡前来,必定有事。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孙卓那事,还未多谢纪兄告知。”
纪温笑了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那远房亲戚跳入火坑。”
潘子睿沉默片刻,才说道:“我们是好心,别人却并不领情。”
纪温偏头看了过去:“此话怎讲?”
潘子睿叹了口气:“那黄家主母与我娘有旧,算是拐着弯的亲戚关系,此次我便是托了我娘将此事告知她们。
谁知,那孙卓也不知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黄家一家对他十分信任,说什么都不愿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纪温一时也无话可说,别人不信,他也没办法。
很快,潘子睿摇头一笑:“我们已尽了力,信与不信那是她们的事,总归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便随她们去吧!”
很快,两人说起了此次乡试。
“你准备何时启程?”潘子睿问道。
“六月吧。”
按以往惯例,一般五月底、六月初便会确定主考官人选,纪温想等主考官确定后,与祖父确认一番,再前往府城。
“你倒是沉得下心,”潘子睿提醒着:“早些去府城,能认识不少同期,生员们最爱办文会,一是为扬名,二是为摸底,你若不去,岂不是错过了?”
“我摸不到旁人的底,旁人自然也探不到我的底,无妨。”
“行吧,”潘子睿见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劝,反而道:“孙卓那厮还真要参加乡试,早早便向县学告了假出发了,以他的性子,怕是要在府城出一番风头了。”
纪温丝毫不在意:“若他当真有这般能耐,也合该他出头,若他没有,出榜那日,便是他显形之日。”
潘子睿哈哈笑着:“如此说来倒也没错,他的学问还不如我呢,铁定是考不上了。”
***
及至六月,朝廷邸报自上京城快马加鞭传来。
潘子睿因家中关系,很快也得了一份,随即便往纪家而来。
“纪兄,咱们府的主考官定了,是市舶提举司的万提举!”
“万提举?”纪温从未听过此人。
潘子睿解释道:“我打听过了,这位万大人是先帝时期的状元郎,学问自不必说,据说这位大人的想法常与寻常人不同,但似乎是得罪了人,才被发配至市舶提举司。”
“发配”这个词让纪温哽了哽。
历史上门庭若市,人人趋之若鹜的市舶提举司,在本朝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可见本朝对海关的管控究竟有多严格。
他开口问道:“连他得罪了人这事你也能打听到?”
潘子睿颇为神秘的小声说道:“大家都这么说,以万大人状元之资,若不是得罪了人,怎会被发配到这样一个没前途的地方?”
敢情都是都只是凭空臆想……
“你方才说,这位万大人与常人想法不同……”
“对了,”潘子睿了然一笑:“万大人昔日的文章、留下的诗篇,我帮你收集了不少!”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纪温拱手,真心道谢:“多谢潘兄了!”
“举手之劳罢了,你看着罢,等万大人当主考官的消息传了出去,府城、乃至我们县城,大大小小的书肆都会开始售卖万大人的文章,届时,你也不愁买不到了。”
“即便如此,这也是潘兄的一片心意,让在下能比旁人早得到这些。”
潘子睿面上推脱,心里却极为熨帖。
他做这些事自然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此举虽不求回报,可纪温能念着他的好,便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让自己的书童搬了一个小书箱进来,打开箱子,里面每一张纸上都有着“万海应”这个名字,想来这便是万大人的名讳了。
“这些都是他昔年求学时留存于世的一些文章和诗篇,自从他高中状元,再想得到他的文章却是有些难了。”
“无妨,有这些已是尽够。”
待潘子睿走后,纪温来到纪老爷子书房门口,得到应允后,推门走了进去。
他先与纪老爷子见了礼,才小心翼翼说明来意。
“祖父,朝廷发来邸报,咱们府的主考官定了,是市舶提举司的提举万大人。”
见纪老爷子敛目思索着,他又提醒道:“据说这位万大人是先帝年间的状元郎。”
纪老爷子终于想了起来:“原来是他。”
祖父果然认识!
纪老爷子脸上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让纪温稍稍放松了些,这副表情,至少应该不是昔日的政敌了。
“祖父,您认识这位大人?”
纪老爷子点点头:“我知道他,但并不曾与之打过交道。那时他刚入朝,进了翰林院熬资历,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纪温有些奇怪:“那您是如何知道他的?”
纪老爷子难得露出笑容,他道:“这是个有意思的人,与一般文人不同,他极有想法。”
他突然问道:“你方才说,他是市舶提举司提举?”
“正是。”
市舶提举司提举乃正五品,品级不低,却是个毫无前途可言,人人避之不及的衙门。
然而,纪老爷子却道:“能入市舶提举司,他也算是如愿了。”
“为何?”纪温十分不解。
纪老爷子回忆道:“老夫虽与他从未打过交道,却也听闻了不少与他有关的轶事。
据说此人曾写下一本长达万字的折子,试图劝说先皇开放海禁,数次驳回,又数次上书,直至被先皇亲口申饬才作罢。”
“如此说来,万大人是十分支持海上贸易的?”
“当年是,不代表如今也是。”纪老爷子语重心长:“做了这么多年无用功,兴许他早已看透,改变了主意。”
无数次碰壁,任谁都会选择放弃吧?
说不得多年的官场经历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如今的想法,定与往日不同。
……
自纪老爷子这里得到了万大人多年前的消息,纪温回到自己的院内,开始着手研究这位大人昔年的文章。
他一页页的翻看这些手稿拓本,不难看出,这位万大人的确是一位极具才华之人。
早年的诗文里常常透露着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之意,难能可贵的是,万大人在求学时,也曾行走于大周各地,走访四下民生。
故而在许多文章中,万大人写出了不少民生百态,甚至于还有着自己的见解。
这可是极为宝贵的知识,指不定万大人就按这个出了题呢!
第63章
潘子睿送来的稿子足有一匣子。
纪温随手拿起一份, 通篇文章看下来,深觉此中有理,心下满是意犹未尽。
但现下已是六月, 按计划,纪温该启程前往府城了。
行李早已准备妥当,纪温辞别祖父、王氏与一众家人后, 由他爹纪武行陪同, 并带着阿顺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岳池县距离顺庆府城不远,马车晃晃悠悠两日便可到达, 若是纪温骑马,或许只需四个多时辰。
一路上,纪温独自坐于车厢内温书, 阿顺在外赶车, 纪武行则骑马行在马车一侧。
官道上人来人往,不时有挑着担子的脚夫、运送货物的大小商队路过,纪武行为人热情豪爽,每每几人停下休憩之时, 他总能与旁人攀谈起来。
眼下阿顺停了车, 正在为三人准备干粮,纪武行半蹲下身子,开始与一位老农闲谈。
“老人家, 您这粮食是要运往哪里去卖?”
他生的高大威猛,即便笑的露出了一口白牙, 也天生给人带来一股压迫感。
坐在路边一块石墩上的老农止住了擦汗的手, 他不住打量着眼前之人,半晌才道:
“往岳池县去。”
他与纪家父子方向相反,此时前头正是岳池县。
“哟, 那可是巧了!我们正是自岳池县出来。”纪武行笑的十分接地气,不带半点架子。
老农不自觉间放下了几分防备,试探问道:
“岳池县的文星阁,你们可知道?”
纪武行立刻点头:“文星阁上的观景台可是个好地方。”
见此人真能说得上来,看来真是岳池县的,老农将悬着的那一半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没了防备,老农也渐渐表现出庄稼人淳朴热情的一面。
“我这粮食便是供给观星阁的!那里客人多,尤其是学子多,比旁人都挑剔不少,这米粮由我精心伺候,旁人种出来的可都没有这般圆润饱满。”
提到自己种的庄稼,老农一脸骄傲。
纪武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看来您还是位“好把式”!给观星阁供了很多年了吧?”
老农昂首笑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他感叹着道:“至今已有七八年了吧,如今年头比以往好了不知多少,大家日子也都好过了,这才能卖点余粮出去。”
纪武行随手捻起一些散落出的米粮,仔细看了看,赞道:
“果然比普通的米粮好上不少,就是这量少了点。”
老农得到肯定,笑了起来:“家里那几亩地能种出这些已经算多了,能卖出这么些足够我们一家过上许久!”
纪温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好奇问道:“老伯,那您为何不多买几亩地呢?”
老农哈哈笑了起来:“小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不知我们这些庄稼事。
五年前朝廷下了政令,每家每户的地都得按人头来,一口人可低价到县衙买五分地。五年前我们家中共有八口人,可以低价到县衙买四亩地,由于家中原本便有六亩,再买不了了。
这五年里家里又添了两个孙辈,也只有五亩地的限额,还是买不了!”
纪温听的皱眉:“大周朝地广物博,怎会不让人买地?”
“也不是不让买,”老农憨厚笑着:“若超出了人头限额,再想买地,比县衙里的价格贵了一番!少有人会多花这些银钱去买!”
纪温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朝廷此举并非不让买地,而是意在禁止大户人家大肆囤地。
毕竟,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一口人一亩地的限额还是很高的,这位老农家里拥有六亩地,已经算是富足了。
令人惊讶的是,纪武行竟也很快想明白了。
他哼了一声:“朝廷这是在敲打一些人呢!”
纪温诧异的看了眼他爹,因着老农在一旁,没有多问。
三人聊得兴起,老农也逐渐打开了话匣子,如同坐在自家村头,指着纪温道:
“这位是要上府城去的吧?看这样子,是要去念书?”
他压根没往乡试这块想,一则能参加乡试的,必然是秀才之身,这位小公子看起来如此年轻,不像是秀才老爷。
另一方面则因现下已是六月,赶考的学子们早已到了府城,极少有还在赶路的。
提到纪温,纪武行同样一脸骄傲,他拍拍儿子的脑袋,笑道:“我儿子是去赶考的!”
“赶考?”老农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时间赶考,最近的便是乡试了。
“莫不是去参加乡试?”他试探着问道。
能知道乡试,这位老农已算是有些见识了,寻常庄稼人哪里能知道这些。
纪武行笑着点头:“正是。”
老农震惊的看着纪温:“小公子看着年纪轻轻,竟是个有大学问的,我那大孙子与小公子差不多年纪,也在县里私塾念书,如今才刚过了县试,成了童生!”
本来大孙子这般年纪能成为童生也是一件大喜事,村里人人都道他是个天才,如今这一对比,瞬间觉得大孙子差了老远。
纪武行就喜欢听别人夸他儿子,心里高兴,嘴上却道:“老人家,他还小,还得努力呢!”
老农止不住的称赞:“小公子一瞧便不是个寻常人,日后定然能有大前途!”
两人这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老农与纪武行互相称赞了许久,一旁的纪温几乎都没眼再看下去,好在这个话题很快迎来了终点。
老农好不容易遇见一位能与他闲谈的人,什么事都想拿出来说道说道。
“说起来,我方才遇上了一位要上府城赶考的读书人,此人真真是倒霉极了!”
自从自己儿子成了读书人,纪武行便十分对“读书人”这三个字十分敏感,他忙道:“此话怎讲?”
“那位秀才老爷应当也是赴府城赶考,马车却坏在半路上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想等人来修还不知得等多久。
这已经六月里了,此时再去府城,定连个落脚的地方也寻不到,八成要影响考试了。”
纪武行闻言,笑着拍了拍纪温的肩:“温儿,若是咱们的马车也坏了,爹就带着你骑马去,定比马车快多了!”
纪温无奈的看了眼这个不靠谱的爹:“您能不能说些好的?”
父子俩用完干粮,休息好后,便与老农告别,双方背道而驰。
走了半日,几人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似乎出了什么故障。
纪温特意撩起车帘看了一眼,只见一名书童模样的下人坐在车辕上,车内空无一人。
想来这便是老农所说的那辆马车了,也不知那位秀才如何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纪温突然听到车外的阿顺传来长长的“吁”的一声。
随即,是纪武行的一声高喝:“你是何人?何故拦车?!”
纪温放下书,挑起车帘,探出头去。
那拦车之人正站在车前低头拱手道:“还请各位见谅,我乃岳池县秀才,本是前往顺庆府赶考,怎料所驾马车坏在了半路上。
拦车实非无奈之举,还望各位载我一程,只需到下一个驿站,在下感激不尽!”
纪温见此人身形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待他抬起头来,终于认了出来。
“钟师兄,是你!”
此人正是当初在县学对纪温多有帮助的钟秀才。
钟秀才正忐忑之时,听见熟悉的声音,远远看过去,可他的目力远不如纪温,无法看清纪温的面孔。
直到纪温几步下了车,朝着他走近了,他才认出来人。
“纪师弟,竟然是你!”
两人数年未见,均有些激动感慨。
纪温转头对纪武行解释道:“爹,这位钟师兄是我从前在县学的同窗。”
钟秀才闻言,赶紧躬身向纪武行行了一礼。
纪武行翻身下马,笑道:“既是温儿的同窗,相逢不如偶遇,便与我们一道同行吧!”
钟秀才松了口气。
他已靠着双腿走了许久,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书箱,此刻早已筋疲力竭,实在走不动了。
若不然,也不会在这官道上拦旁人的车。
能遇见纪温,他惊喜又意外。
阿顺忙上前帮着将钟秀才的书箱搬到了马车内,随即等自家少爷与这位钟秀才上了车后,重新开始赶车。
马车里,钟秀才眼中俱是庆幸。
“我上府城赶考许多回,乡试也不止参加了一次,这是最倒霉的一回,若不是你,恐怕我难以撑到府城,更别提参考了。”
纪温只能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我能在此偶遇钟师兄,说不得也是上天的安排。”
钟秀才笑了起来:“纪师弟说的极是,”
而后问道:“在下因家中之事,迟了两月上路,纪师弟为何也如此晚?”
纪温也笑了笑:“在下也是家中有事。”
“听闻纪师弟三年前去了金陵,那边与蜀地相比如何?”
……
两人一路交谈着,很快,马车进入了顺庆府地界,没多久便看见了顺庆府高耸的城墙。
“终于到了。”
钟秀才想到自己这一路的艰辛,缓缓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时,他才安心下来。
城门外不少人正排着队等待进城,纪温与钟秀才也已准备好了各自的文书。
纪温挑起车帘,正见一车土豆从旁经过,他略有些诧异道:
“如今土豆已经开始普及了?”
犹记三年前,土豆还是稀罕物,纪二伯花了高价才能在行商手中买到。
钟秀才摇摇头,他是个纯粹的读书人,对这些俗物一概不知。
纪温看了许久,他目力优于常人,只见一车土豆之间似乎有一些异常之处。
纪武行注意到而儿子不同寻常的目光,不由问道:
“温儿,你在看什么?”
纪温抬眼看了看他爹,皱着眉道:“那一车土豆发了芽。”
第64章
土豆传入本朝时间不久, 很多人尚且从未听闻此物,更不会知道它的某些特性。
纪武行自然也是如此。
他一时不太明白儿子言下之意,问道:“土豆发了芽会如何?”
钟秀才也一同看了过来。
纪温解释道:“若是吃了发芽的土豆, 极有可能将致泻肚、头疼,严重者,可能会抽搐。”
二人这才明白过来, 钟秀才迟疑着道:“看样子这车土豆是要送往府城之中, 也不知具体是何方,乡试在即, 若是让赶考的学子们吃了……”
纪温紧皱眉头,沉默着下了马车,走到那运送土豆的车夫跟前, 道:
“这位老伯, 请问这车土豆是要送往何方?”
那车夫正百无聊赖的排着队等候入城,冷不丁被人搭话,侧头看去,见对方是位俊俏的少年郎, 看这衣着, 应当还是位读书人。
他态度一变,露出十分热情的笑容:“这车土豆是城内珍馐记早已预订的,少爷若是想吃, 可至珍馐记品尝。”
纪温肃着脸,神情认真:“这土豆发了芽, 不能吃。”
车夫面色一变, 心中不禁开始嘀咕起来。
这位少爷不会是来找茬儿的吧?
他的热情顿时消减了大半,惟余几分客气。
“少爷可别开玩笑了,这土豆早就有人吃过了, 不仅什么事都没有,味道还好的很!”
纪温耐心解释:“土豆可以吃,我指的是发了芽的土豆不能吃,吃了会泻肚、头疼甚至抽搐。”
一旁听到的人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毒药吧?这种东西还能吃?”
“什么土豆?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倒是听说过,似乎是近几年刚从海外传进来的,没想到竟然有毒!”
……
眼看着周围的人已将土豆视为毒药了,车夫急了。
他只是奉命运送一程,这一车土豆价格可不便宜,若是被珍馐记掌柜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土豆变成了众人口中的毒药,盛怒之下,他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到那时,自己忙活这些时日打了水漂不说,连这活计也铁定保不住了。
他顾不得纪温读书人的身份,高声驳斥:
“少爷怎能信口雌黄?这土豆传进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凡是吃过的就没有说不好的,更从没有人如您所说生出那些事!”
这番话果然很有效果,方才还担忧不已的众人很快放下心来。
纪温无意逞口舌之利,他只担心这车土豆被备考的生员们吃到,影响了乡试。
若是被影响的生员人数过多,定会生出大乱子。
于是他劝道:“若是不信,试一试便知。”
车夫被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说的莫名有些心慌,但他更无法承受此事为真的后果。
他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可是精贵东西,是你能随意试的吗?”
纪温毫不犹豫:“我可以出银子——”
这时,队伍轮到了车夫,他趁机撇开纪温,扯了缰绳,驾着车离去。
纪武行在一旁道:“温儿,爹去把他追回来!”
纪温一把将他拦住,摇摇头:“爹,没有用,他不会听的。”
说完,他凝眉看着车夫远去的背影。
“爹,方才他说的可是珍馐记?”
纪武行应声答道:“正是。珍馐记是府城内一家颇为有名的酒楼,常常有不少别处没有的新鲜菜色,做出的味儿也与别家不同,连我都去了数回。”
纪温顿时侧目,他爹几时背着自己偷偷来府城了?他娘知道吗?
“那也是学子们爱去的地方。”
钟秀才补充道:“因着数次备考,在下在府城也待了许久,有几次学子们的文会都是在那珍馐记举办!”
他的年纪已是不小了,看起来与纪武行年岁相仿,连乡试也已参加过两回,如今是第三回了。
这些年来因着府试、院试、乡试,钟秀才经常来往于府城与县城之间,故而对府城各大酒楼颇为熟稔。
纪温渐渐沉下了心:
“若只是肚泄几日,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怕就怕在乡试那日出了事,若是出事的人多了,可就要出大乱子了。”
钟秀才当初能排除众议向纪温示好,也是颇有几分侠义心肠,当下便斩钉截铁道:
“不行,我要去珍馐记,将此事告知掌柜!”
纪温却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先别提那珍馐记掌柜是否会相信,即便是信了,恐怕也不愿意处理掉这批发了芽的土豆。
现下土豆还是稀罕物,价格高昂,寻常人家压根吃不起,珍馐记掌柜在这个节骨眼运回了一大车土豆,只怕也是想趁着乡试府城人多大赚一笔。
但,学子也不是寻常人,若是当真影响到乡试,掌柜即便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现如今,纪温只希望掌柜是个明白人。
进了城,钟秀才就要告辞去往那珍馐记。
纪温赶紧拦住他,道:“钟师兄且慢!”
“如今乡试之期临近,府城里恐怕已经难以订到客栈了,我纪家在府城有座宅子,钟师兄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一道入住。”
钟秀才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他正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呢,这个时节,恐怕连寺里都已人满为患,谁知刚打瞌睡纪师弟便为他送来了枕头。
他安耐住喜色,看了眼纪武行,略显拘谨对纪温道:“可会叨扰到尊父与纪师弟?”
这一路上纪武行已看出了钟秀才的为人,当下笑道:“这有何叨扰之处?只管住下便是!”
纪温也劝道:“如今外头恐怕不太平,住在家里也能安心些。”
钟秀才明白他的意思,再不推辞,拱手道谢:“多谢纪——老爷与纪师弟!”
纪武行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翻身上了马。
钟秀才执意要先去珍馐记,怕自己晚了一步那发芽土豆就流入了别处。
纪温只好给他留下了地点,带着他的书箱先行回到了宅子里。
不到一个时辰,钟秀才带着一脸怒气回到了府城纪宅。
一看他的脸色,纪温便知此事不好。
果然,钟秀才怒气冲冲道:“我好心与那林掌柜道明其中利害,他却是半点都不相信,还责怪我影响了他们的生意!”
“钟师兄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在酒楼大堂里说的?”
“自然,我若是不当众捅破,怎能让那掌柜重视此事?”
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如此一来,那掌柜只怕更不愿将此事认下,否则珍馐记的名声就不保了。
“钟师兄勇气可嘉!”
“我怕什么?我乃秀才之身,区区一介商户,敢拿我如何?”
纪温提醒道:“君子易辨,小人难防,钟师兄日后还是要小心一些。”
见他神色认真,钟秀才不敢托大,点点头道:“我会注意的。”
随即他又担忧起来:“看来珍馐记是不会听劝了,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
纪温凝眉沉思片刻,道:
“我要写封信。”
“给谁?”
“知府大人。”
纪温秀才之身,虽说可以直接给知府大人写信,但知府会不会看就另说了。
钟秀才一脸怀疑:“你的信能送到知府大人手中吗?”
纪温也无法肯定,只能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之所以做出这番努力,只为问心无愧而已。
当天午后,他一连写好数封信,算着府衙上值的时间来到了府衙门口。
门口的衙役挡在门前,喝道:“干什么的?这里是府衙,闲杂人等勿近!”
纪温彬彬有礼,微笑道:“在下乃本府秀才,姓纪,请问知事大人可在?”
“秀才?”衙役打量他一眼,态度稍稍放缓:“你寻丁知事有何事?”
知事乃从九品官职,是府衙中除不入流的吏官、衙役之外,最末级的官员。
要见知事倒是不难,只是衙役须得问清情况。
纪温取出一封信,义正言辞道:“在下怀疑有人企图在乡试之时对生员不利,特来告发!”
衙役怀疑道:“每逢科考总有几个读书人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衙门告状,若只是口角之争,还是互相退让一步……”
“并非口角之争,此事干系重大,或许会致使多名生员无法参加乡试!”
衙役被唬了一跳:“当真?”
“千真万确!”
“你可有证据?”
“有!”
衙役皱起眉头沉思半晌,终于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禀告丁知事。”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衙役去而复返:
“走吧,知事大人要见你。”
纪温松了口气。
要想直接面见知府大人,仅凭他之力,恐怕不太可能。
他只能一步一步通传,先从知事开始,一层一层上达。
丁知事举人出身,看起来是一位略显瘦削的中年男子。
看见纪温前来,他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这位生员好生年轻!
立刻,他说起了正事。
“你说,有人企图在乡试之时行不轨之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纪温先行行了一礼,才道:
“学生家中三年前曾花大价钱在行商手中买过土豆,因储存不当,其中有几颗土豆生了芽。
但学生及学生家人均不曾在意,仍旧将它烧了吃了,没多久,学生便出现了肚泄,头晕等症状。”
丁知事皱着眉:“你是说,发了芽的土豆不能吃?”
“正是。”纪温故作焦急:
“学生今日刚入府城,便看见一车发了芽的土豆被运送进城内,据说是要送往珍馐记,若是乡试前夕有学子因此错失乡试,该是何等的心痛……”
丁知事显然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若乡试当真出了差错,除了被影响的学子,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府衙。
第65章
自科举制度形成以来, 历朝历代,科考都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但凡出了岔子的,上至主考官, 下至贡院衙役,全都逃不了干系。
是以丁知事不敢怠慢,他接了纪温的信, 辞色俱厉:
“此事本官会上报至经历大人, 如你所言非虚,自当记你一功, 若是胆敢危言耸听——”
他眯起双眼:“那你这一身功名可就不保了!”
纪温立刻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学生所言绝无虚假!”
出了府衙,阿顺第一时间驾着马车前来。
纪温独自坐在马车内沉思。
那丁知事倒是明事理,但他上头还有经历、推官、通判、同知, 最后才是知府大人。
这一级级上报, 不仅时间漫长,而且中间牵涉之人过多,容易生出猫腻。
但凡其中任意一环节有人起了异心,此事都会被压下。
那珍馐记能在府城壮大至此, 指不定背后就有什么靠山。
如今已是六月中旬, 再有一个多月便是乡试了,此举不保险,还得另想一法子, 双管齐下才行。
一阵清风吹过,拂起车帘一角, 纪温无意间一眼瞟过, 恰见一间“程氏布庄”。
一看便知是程颉家的铺子。
程氏商号果然实力雄厚,在这偏远的顺庆府都少不了他们的踪迹。
纪温忽然想起程大人赠与自己的那块令牌,据说不仅可以兑换黄金万两, 还能随时调动就近商铺。
若是自己调动顺庆府城内所有程氏商铺,以此制造舆论……
然而此举很快被纪温否决。
此事干系重大,他不能将程家拖下水。
思来想去,还没想出个结果,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少爷,前面一辆马车将路堵住了!”
听见阿顺的声音,纪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府城如此宽敞的街道,并行三辆马车都不在话下,竟能被一辆马车挡了路?
应该不是一辆,而是一队吧?
他挑起车帘向对面看去,只见对面果真只有一辆马车。
本朝车马肩舆皆有定制,纪温自己乘坐的便是最为普通的齐头平顶的皂幔马车,且纪氏极为低调,车身并无任何标识。
而对面那辆素云头青幔马车乃六至九品官员定例,想来车内之人家中应至少有一位该品级的官员。
只是,比马车更引人注目是这出行的阵势。
单单一辆马车占不了多大地方,可那马车周围竟还有四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随行,这才占据了大半的横向位置。
阿顺见纪温探出了头,低声问道:“少爷,我们要先让到一边吗?”
对方一看便知是官宦之家,且十分招摇,必定是个不好惹的。
纪温没有回答,却盯上了对面的四名护卫里其中二人。
这两人好生眼熟!
殊不知,那四名护卫也早已认出了他。
其中一人低头对着马车内说了几句,随后就见一位着华冠丽服的男子手执折扇自马车中钻了出来。
他扬起大大的笑脸:“纪兄,你总算来了!”
原来是程颉!
这家伙,离开了书院,又变得如此招摇。
纪温也笑了起来:“我早该想到是你,程兄,别来无恙。”
大街上人来人往,程颉干脆将人带到了程氏酒楼,两人这才能好生交谈。
“纪兄,我在顺庆府城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你来,昨日我还给你家去了信!”
纪温失笑:“我两日前自家中出发,今日才到府城,程兄的信,我怕是得等考完回去才能看了。”
程颉赶紧问道:“可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就来我程氏客栈,我给你腾出间天字房!”
纪温谢过他的好意:“我家在府城有一座宅子。”
程颉顿时泄了气,打开折扇使劲摇着:“这蜀中真真是无趣极了,也没个好景,来了近两个月,整天就是各种文会,也没见几个有真才实学的!”
纪温摇头反驳:“蜀中多山地,好景不在少数,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考完若是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当真?”程颉双眼发亮。
纪温横了他一眼:“只要你乡试得中。”
程颉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没中便不能去游山玩水了吗?”
纪温反问道:“你此前不是信心十足吗?”
“此前”程颉声音渐弱:“这段时日我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纪温嗤笑一声:“莫不是我离开书院这大半年,你便没好好念过书?”
程颉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与纪温对视。
纪温气笑了:“可真是白瞎了你这与生俱来的天赋!”
店小二端了菜上来,程颉如释重负,赶紧乐呵呵的招呼纪温:
“纪兄,快尝尝这菜!”
纪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因为他一眼便看见了那盘土豆。
“这土豆,不会是发了芽的土豆吧?”
“怎么会?”程颉张口反驳:“这可是我亲自自金陵那边带来的,我还能拿出芽土豆害你不成?”
纪温有些诧异:“你知道出芽土豆有毒?”
“自然,我家在金陵的铺子两年前便开始卖土豆了,若是连这点都不知晓,岂不害人?”
他撇撇嘴:“也就蜀地山高路远,远不及江南繁华,这里许多人甚至都不曾听闻此物。”
纪温思虑再三,问道:“你可知珍馐记?”
程颉哼了一声:“我来了这顺庆府三回,第一回来考府试的时候便知道他们了。
若不是他们,我程氏酒楼可在这顺庆府城一家独大。
珍馐记可真没愧对它这个名字,听闻那林掌柜把自己年方十五的嫡女送给了府衙秦通判为妾,有了后台,才得以在此立足。”
果然是有后台的,看来自己那封信注定是送不到知府大人手中了。
纪温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纪兄,可是有事?”程颉关心问道。
纪温皱紧眉头,缓缓将那发芽土豆一事说了出来。
程颉听完,舒展一笑:“我道是何事令纪兄如此烦心,原来是这事,你放心,此事你不好办,交给我正正好!”
纪温疑惑看去:“你待如何?可会影响到你们程家?”
“你就等着瞧吧!”
***
翌日,纪温收到了程颉的文会邀请。
来送帖子的下人还说道:“少爷担心您不去,特意让小的转告一声,今日将有好戏登场!”
纪温立刻明白了程颉的意图,他点点头应肯道:“我会如约而至。”
略收拾了一番,纪温带着阿顺出了门,往珍馐记而去。
对于程氏酒楼的少东家,却在珍馐记办文会一事,许多人不解其意。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无论珍馐记的林掌柜心中如何作想,都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
更何况,那程颉不仅本身有着秀才功名,且还凭借着“家财万贯、出手大方”等名声吸引了不少狐朋狗友,在吃喝玩乐一途上,整个顺庆府无人能及。
如今不务正业的程少爷竟然也办起了文会,莫非是又发现了什么新花样?
纪温到时,程颉正被一群学子簇拥在正中间,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拿着折扇挥斥方遒:
“本少爷已告诉那林掌柜,今日这宴席要让他们拿出所有的看家本事,酒必须得是秋露白,菜品不得少于八十八种,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大家吃喝尽兴!”
下面立刻有人奉承道:“今日程少爷一掷千金,可是让我等开了眼界了!”
纪温耳朵一动,循着声音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孙卓。
这世界可真小。
程颉慷慨激昂的发完言,四下一扫视,不期然看见了纪温。
他已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只好举起折扇,高声喊道:
“纪兄,这里!”
顿时,不少人同时转头向纪温看去。
其中也包括了孙卓。
人群自动为两人让开了一条路。
不理会众人的打量,纪温走到了程颉身边,打趣道:
“程兄,我今日才发现,你竟是如此受欢迎。”
……
程颉打开折扇掩嘴一笑:
“受欢迎的不是我,是银子……”
纪温心中默然。
正在此时,孙卓走上前来,似乎与纪温十分熟稔,以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口吻道:
“纪贤弟竟然也认识程兄?”
程颉也有些惊讶,看看两人:“你们认识?”
纪温神色淡淡:“此前曾萍水相逢。”
孙卓的笑容有些僵硬:“那一回我与纪贤弟相谈甚欢,只是后来无缘再见……”
他是真的不明白纪家为何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包括纪温也是如此。
他忘了,纪温对他的态度从未好过。
一边是纪温的冷脸,一边是孙卓的尴尬,怎么看都不像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程颉干脆终止了二人的对话,开始了今日的好戏。
经过短暂的等待,八十八道菜陆陆续续被端上了桌。
珍馐记能在顺庆府城与程氏酒楼分庭抗礼,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过人之处。
直到所有菜全都上齐,不出意外,里面有土豆。
看到那盘土豆烧肉,程颉与纪温对视一眼,均不由笑了。
珍馐记果然还是没有放弃那一车发芽的土豆。
程颉让下人为在场的数十位学子斟酒,待浅饮三杯,便开始拿起筷子吃菜。
纪温看着不远处的孙卓,心念一动。
他不动声色走到孙卓身旁,语气平和道:
“孙师兄,我们也入座吧。”
孙卓十分诧异纪温竟主动与自己搭话,他还未想明白,已跟着纪温在一处坐了下来。
纪温看着正位于孙卓正前方的那道土豆烧肉,故作惊讶道:
“竟是土豆?据说这可是近些年从海外传回来的,稀罕着呢!”
孙卓下意识朝那盘菜看去,里面黄色的块状物的确是自己不曾见过的。
跟着程颉果然是个明智之举,什么稀罕物都能见到。
他在心中庆幸,随即夹起一块尝了尝……
第66章
烧好的土豆闻着味道不显, 吃起来却是粉粉糯糯,口感绝佳。
孙卓尝过一回后,不由赞不绝口:
“醇香可口, 风味独特,当属珍馐记一绝!”
这声音不算小,不远处的程颉听了, 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巧了, 那道土豆烧肉的做法,我程氏酒楼两年前便有了!”
言下之意, 直指珍馐记窃取程氏酒楼食谱。
孙卓正夹着一块土豆,听了此话,吃也不是, 不吃也不是, 左右为难之时,又听程颉道:
“食谱虽得来不光彩,菜却是一道好菜,你们可要多尝尝。”
程颉虽是这样说, 可谁会如此没眼色的再去吃那道菜?
从始至终也唯有孙卓一人提前吃过了几块土豆而已。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场中宴席正酣。
微微有些醉意的孙卓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痉挛,他吃痛捂住肚子,脑门上开始出现大颗大颗的汗珠。
纪温始终留了一分目光在他身上, 见他出现异常,立刻露出一副关切模样:
“孙兄?你可是有不适?”
孙卓本想强忍着, 奈何腹中闹腾的厉害, 两股间甚至都快控制不住。
他艰难的朝着纪温歉然一笑:“纪兄……容我失陪片刻……”
随后也不待纪温回答,他一手捂着小腹,白着脸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