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1 / 2)

第20章

边雪回家翻出几个备份移动硬盘,通电检查没问题后,暂时放进了空纸巾盒里。

他今晚回小卖部休息,杨美珍很少打扰,这晚却敲响房门,拿了碗糖水荷包蛋给他。

蛋黄煮得很老,因为杨美珍总说溏心的不干净,吃多了会得病。边雪有时候会逗她,隔夜菜也不干净,你不照样不听我的。

“笑什么?”杨美珍问,“不甜?”

“刚刚好,”边雪喝了勺甜汤,“笑是因为太好吃了。”

“你就哄我吧。”杨美珍笑笑,端过碗准备出去。

“阿珍姨。”边雪叫住她。

杨美珍没有接话,安静地站在床边。

“晓晓走的时候,我就陪在她身边,”边雪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她说别担心,她会在天上保佑我们。”

杨美珍好像抬手擦了下脸,边雪眼底模糊,没有看清。

“晓晓现在在哪?”

“我尊重她的遗愿,就地安葬。在当地的风俗中,脚朝河流象征灵魂顺流,回归祖先之地,”边雪看了眼窗外的天,“她说想变成流水,一路走走停停,完成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

杨美珍的背影越缩越小,边雪眨了下眼睛。

“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杨美珍上前关窗,影子隐匿在月色中,“你妈年轻的时候,总说要环游世界,我就说啦,外面有什么好的。”

边雪将老花镜递过去:“阿珍姨说得对,晞湾镇也没那么坏嘛。”

没有人拉上窗帘,白色碎花衬布轻轻摇曳,夜空深蓝,揉碎一夜的梦。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风刮得脸一阵阵疼。

晚上边雪出门,雨转小雪,气温骤降,他怀疑陆听出门没看天气预报,估计套了件外套就走了。

同学聚会定在镇上的一家烧烤店,大红横幅挂在屋檐下,大张旗鼓地写着:晞湾小学20周年同学会。

边雪拎着相机,被老板引入包间,刚打开房门,人声停止沸腾,目光齐刷刷向他投来。

包间墙面贴金色墙纸,顶上挂暖色灯泡,照得一屋男女油光满面,脸色蜡黄。

一个肿胀的男人起身迎接,高举酒杯:“边大摄影师来了?你迟到了半个小时,来来来,先自罚三杯!”

众人高声起哄,边雪回身带门,在靠近出口的空位上坐下。他特意穿一身灰色羽绒服,连牛仔裤也是深色的。

落在屋子里,依旧格格不入。

李东将酒杯塞进他手里,身边不知坐的谁,审视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扫过。

而后那人抚着杯底,作势把酒杯往边雪嘴里递。

“不是七点?”边雪纹丝不动,斜眼扫去,那人悻悻撒开了手。

“你听错了吧?”李东向大伙问,“都说是六点半啊,是不是?”

有人附和,却只见边雪面露惊讶,右手一松。

啪——

酒杯掉落,碎成一片。

“不好意思,没拿稳,”边雪笑起来,“你们不介意吧,岁岁平安。”

白酒飞溅,洒了李东和身边男人一腿,边雪早早把腿蜷上凳子,这才拍拍裤脚,慢悠悠放下。

众人一愣,连声回答:“是、是,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嘛。”

屋子里大约有七八个人,除了李东,边雪一个也不认得。不过想来也没有认识的必要,毕竟李东已经趁他不在,隆重介绍过了。

边雪的公司、职位、经手过的项目、合作过的明星……

众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连他的社交账号粉丝数,都能精准到个位。

“这位你记得吧?”李东黑着脸坐回主座,介绍起身边的男人,“吴主任,去年刚退休。以前读书的时候,吴主任可喜欢你了,特照顾你!”

边雪投去一眼,记忆中的确有这号人。

以前杨云晓怕他个头小,看不清黑板,总拿点心给吴主任,让他帮忙照顾点孩子。

边雪那时候不清楚其中的理,回家就说,妈,下次还有点心留给我吃吧,吴主任好像不喜欢我。

后来明白了,吴主任是李东的舅舅,自己又跟李东不对付,某次还被他撞见收家长红包。

这种人能搭理他边雪才怪。

“边雪这几年在林城厉害,是我们之中混得最好的。”

“你出息啊,混成摄影师了,那什么杂志我媳妇儿还买过,卖得贼贵。”

“在林城发达了,”一人打了个酒嗝,脸上堆起揶揄的笑,“怎么都不回来看咱一眼,是不是瞧不上了?”

李东伸手在饭桌上拦了下:“哎哎,说好不提这个,边雪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人笑起来赔罪:“喝多了没想起来,现在的人也真是,人工作干得好好的,非得踹人家饭碗干什么?”

杯觥交错间,边雪打断:“最近忙,没想起来问,你现在在哪工作?干什么的?工资多少,够买房吗?”

桌上顿时没了声。

被点到名的男人愣了几秒,扒拉起周围的人:“你瞧,文化人的确不一样啊,说话这架势,真把我唬住了。”

吴主任接过话头:“可不是,边雪以前瘦瘦小小,说话那声儿我都听不见,每次换座位老往角落里跑。我还记得毕业的时候我给他的评语,内向文静!”

李东说:“还文静呢?吵架可厉害了!”

“说起这个,我记得我们几个的评语都一样。”

“当时经常一起玩儿,性格也就差不多,小时候咱不还去偷过王叔的鸡哈哈哈。”

有人起头,陈年旧事被倾倒出来,不管好的坏的,都成了酒桌上的谈资。

“说这些干嘛,”有人说,“边雪不知道这些,咱说点别的。”

“现在边雪可不一样了,大摄影师嘛,厉害,”李东添了杯酒,把话题绕回来,“可不得了,一台相机都是好几万块。”

边雪没动筷子,安静坐着摆弄相机,听众人吹嘘打探。

都是成年人,没人把话说绝,附和几句李东,又转头窥探边雪在林城的生活。

晞湾镇的年轻人几乎都走光了,留下来的,家里情况各不相同,边雪不作评价。

但跟李东走得近的这伙人,臭味相投,熏天的酒气也浇不灭桌上的暗潮涌动。

“边雪啊,”李东说,“我侄子翻年该念初中了,你在林城有关系不,帮帮忙呗?”

众人闻言一乐:“瞧你们这些有小孩儿的,我可不一样啊,我要搞事业,边雪公司有名额不,能不能内推?”

一桌人虎视眈眈,把边雪当做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菜吃完了,”边雪始终带着淡笑,起身说,“我再去加一点。”

关门出去,他先看了眼手机。昨晚他叮嘱陆听,有事不用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雨雪天路滑,陆听出去一整天没发来消息,不知道进行得是否顺利。

点完菜站在包间门口,他到底没忍住,先给陆听发了条消息:“往回走了吗?”

隔着门板,隐约听见包间里的交谈声。

“我说啥来着,边雪都不乐意搭理我们,一直摆弄他那相机。”

“那咋了,不也灰溜溜地回来了,哪有谁比谁混得好这一说啊?”

“还不是为了点臭钱,”李东哈哈大笑,“没钱不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吗?”

边雪挑起眉毛,咳嗽一声,里头的人立马不说话了。

有人起身开门,门板发出嘎吱一声。然而,先闯进来的不是边雪,而是黑洞洞的摄像头。

镜头像深海里某种动物的眼珠,缓慢移动,将包间扫视一圈。

端着相机的人探出头,笑得眉不见眼。

“靠近一点,”边雪扬声指挥,“三二一、茄子。”

强闪光连闪两下,他发出一声惊呼:“李总,你怎么眨眼睛了?再来一张。”

在话音落地前,闪光灯接二连三亮起来。横幅反射出大红色的光,映得人脸五彩斑斓。

肥大的身躯、粗糙的毛孔、红肿的面庞、没收起来的讪笑、一闪而过的惊讶……通通被相机吸纳了去。

李东终于回过味,半掩脸颊,偏头躲过:“边雪!你这是在干什么,咱正吃饭呢!”

“不是求我帮忙吗?”边雪调整摄像机参数,“那你们总得给我点好处,帮忙当个模特吧,刚好,过段时间我去拿个奖。”

又是两道强闪光亮起,这次众人闪躲,照片糊成一团。

“什么奖?”有人问。

“我想想啊,”边雪说,“最烂演技奖怎么样?”

那人反应一秒,脖子瞬间通红。

边雪拍拍他的肩:“不喜欢吗?没事,这也是我刚想出来的,我再想几个别的?”

众人一怔,李东推开椅子,“轰”的一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吴主任扯住李东,李东不理,大步跨出,被另一个人拽住。

“对对,就这样,表情特别好,”边雪站在门边,“这是我近年来拍过的最真实的照片。”

都说了,相机具有侵略性,要是韩恒明在这,准能理解他的意思。

桌边的东西被横扫干净,噼里啪啦的一阵动静后,吴主任忍不住搭腔:“小边,你对老师同学有意见就说,拿这个东西有啥意思。”

边雪一脚踹开面前的椅子:“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

众人因他这句话鸦雀无声,大喘气的李东瞠目结舌,转头向吴主任看去。

“这几年收了家长多少好处?”边雪撇撇嘴,“瞧你胖的,估计敛了不少油水,退休金攒够了没?”

吴主任不拦了,撒开手,嘴唇哆哆嗦嗦,摘下眼镜自顾自擦拭。

除了边雪,屋子里再无好脸色。个个都想往桌子底下钻,生怕被点到名。

边雪嗤笑一声转动镜头,那人忙不迭捂住面庞,他一看就乐了:“躲什么,你不是让我有话就说?当着你的面说不爱听?”

“你……”

“那行,明天我就拿喇叭在镇上喊,”边雪转向李东说,“李总,你平时搞宣传用的喇叭有链接吗?发我一个。”

李东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怒目圆瞪,满眼血丝,坠下来的脸庞肉止不住地抖。

“刚才你们说什么来着?”

边雪“啊”的一声回忆,“你小时候偷过王叔的鸡,你喝多了强吻过同事,你上次撞了人家的自行车,直接开车跑了,吴主任刮单位油水,李总倒卖老板建材……”

李东大步靠近,边雪移走相机,直视他的眼睛:“都不白来,人人有份。”

“唰”的一声,李东挥拳砸来。

众人高声惊呼,传菜员杵门口听了半天,见这动静,连忙退后。油烟和烟酒味混做一团,无数只手撕扯拉拽,像一盆坨掉的黏糊糊的小面。

混乱中有重物落地,可跌倒的不是边雪。

边雪收起相机,抬脚踹去。脚掌稳稳当当踹向李东的肚腩,将他踹得四仰八叉,倒地不起。

李东欠陆听的一脚,够了。

“陆听的医药费不要你赔了,”边雪笑盈盈说,“刚才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了,身体虚,找张叔抓副中药,如果吃了没用,建议加大剂量,张叔针对畜牧业也挺有一手。”

几人额头冒汗,没人想撞枪口,低头搀扶李东。

李东着实气不过,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难怪你跟那聋子关系这么好,俩怪胎,疯子!”

边雪刚要接话,包里的手机不停震动,他回神清清嗓子:“以后谁再管不住嘴,我揍也得揍,告也会告,记住了吗?”

没人说话,边雪便拽住吴主任的衣领:“说话,赶紧的,我还有事。”

众人连忙点头,边雪回头招呼传菜员:“上错了,给外面那桌初中生拿去,我请。”

他不管身后的谩骂,走出烧烤店,雪越下越大,他站在门口,对着上面的横幅拍了张照片。

手机再次响起,边雪揉揉肩膀,摸了根烟出来。

接起电话,他的语气倏地柔和下来:“怎么没发短信?我这边刚结束,要我去接你吗?”

没等他说完,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请问你是陆听的哥哥吗?”

边雪咬着烟,嘴边的笑没来得及收起,僵在脸上。

他将烟摘下来,正正声音:“我是,请问您是?”

“我们是市中心医院,”那人说,“陆听出了车祸,被送到我们医院,你方便现在过来吗?”

*

边雪开走了汽修行的紧急备用车,路上给秦远山打去电话,秦远山敏锐地问,是不是陆听出了事。

“应该没什么大事,”边雪把车开到最快,“但我多少有点担心。”

陆听的助听器有没有出问题?在人多的地方,他能不能听懂,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早知道自己该跟着去一趟的。

让陆听一个人开车不说,连天气预报都忘了查,好巧不巧遇上大雪天气。

昨晚他没在家,不知道陆听有没有提前检查车辆。他心也太大了,怎么就什么都没问?

白天一整天,陆听没发消息过来,他也什么都没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竟也没觉得奇怪。

“操,到底会不会开车!”

前面的车临时变道来了个急刹,边雪踩住刹车,一掌摁在喇叭上。

“叭——”

“边雪!”秦远山的瞌睡被彻底吓走,“别别别,你别急,开慢一点!我在市医院有认识的医生,挂了啊,去打个电话。”

边雪头疼得不行,又狠狠摁两下喇叭。去省城大概一小时,他四十分钟便开到医院。

秦远山那边没有消息,他顾不得那么多,进了急诊直接询问,刚出车祸的男人在哪个科室?

对,人高高壮壮的,皮肤黑,听力不太好。

一路奔到放射科,两个护士正围着平车说着什么。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一人皱起眉,转过背抚了抚额头。

边雪顺势看见躺着的陆听,他耳朵上空空,穿着没有口袋的病号服,躺在平车上,努力仰头,辨识护士的唇语。

一个护士推动平车,另一个手指CT室,俯身对陆听说话。过两秒,陆听挣扎起身,被护士摁了回去。

“别动!”护士压着嗓,语气很急,“都说了很快就好,很安全,你怎么就听不懂!”

平车忽热被人拦住,陆听看见来人,眼睛大睁,半扬起身子。

边雪肩头全是雨水,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鼻尖冻得通红,陆听仅看了一眼,手指瑟缩。

“你好,我是病人家属,他怎么样?”边雪没看陆听,喘了几口气,向护士问,“现在去做CT?”

护士闻言也松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有点擦伤,需要进一步检查。你跟病人说说吧,他衣服都换好了,死活不肯进去,折腾半小时了。”

边雪没料到会是这样:“不肯进去?”

护士没有多说,看了眼时间:“对,你赶紧劝劝,我10分钟后过来。”

边雪看向陆听,把他来回看了一遍。

陆听的眉尾破了个口,那只眼睛半眯。被边雪打量,他干脆两只一起闭上,没敢看他。

“你怎么来了?李东,没为难你吧?”

“为什么不肯进去?”

陆听睁眼,目光躲闪:“真没事我,不用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