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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嚏!阿——嚏——”

边雪连打两个喷嚏,垂眉垂眼,漫无精神。

“不该玩雪,”陆听递来个绿色暖水袋,直接把体温计怼边雪胳膊下,“你,感冒。”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边雪整天把自己裹成粽子,陆听则老穿一件背心,搭件外套。前者打了场雪仗便迅速病倒,后者精气神俱佳,早上起来,还“哐哐”砸了一个小时木头。

“这不公平,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陆听没说话,摸摸他的额头,又把水杯递他嘴边。

边雪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陆听皱着眉保持这个姿势:“喝完。”

刚被他盯着吃了碗粥,边雪胃里撑得不行,摇头不肯。

陆听最怕他蔫了吧唧不吃不喝,等五分钟后检查他没发烧,才进屋拿了根吸管,将温水和兑好的感冒药都往他嘴边送,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喝掉,全部。”

边雪被他搞得一愣,哪怕读幼儿园那会儿,都没人拿这东西喂他喝水。

还没回神,吸管探入嘴唇,挤进齿关,陆听捏着吸管上端再次开口:“吸。”

“……”边雪差点呛上一口,“你别……”

陆听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监督他喝下感冒药,拎起沙发上的外套:“拆相机,走。”

侧屋的箱子已经被陆听挨个放好,边雪依次拆开,里面装了不同型号的相机。

“这些是什么?”陆听指着其中一个。

“变焦手电,”边雪看了一眼,顿时头疼,“另一个是补光灯棒……韩恒明把这些寄来干什么。”

陆听托起一台小巧轻便的相机:“这个呢?”

边雪眼睛一亮:“我平时揣包里的,遇到有意思的光线就能拍。”

说起相机,感冒全好了。边雪随手把暖手袋拍进陆听怀里,蹲下去打开纸箱。

陆听听得半懂,捧起另一个:“嗯,这个呢?”

“算是高级傻瓜机吧,半格系统,”边雪在箱子里翻找,“胶卷上次全拿给方穆青了……”

他突然翻出个什么,“咦”的一声拿过相机,推开仓盖,将其嵌入卡槽。

只见他拉出淡褐色胶片,陆听耳边旋即传来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大约维持了一两秒,像修车时,扳手触拧动螺丝钉的声响。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拧了拧耳朵上的助听器。

能听见?

边雪想也没想,将相机凑到陆听耳边。

陆听似乎又听见了滋滋滋的电流音。

紧接着,哒,螺丝钉被拧到正位,完美契合。

“有声音。”陆听喉结滑动,半晌后才开口。

“好玩吧!”边雪的语气比陆听更激动,二话不说,将相机塞给他,“用手握住这里,食指搭在前面,眼睛往这儿看,等会儿听见同样的声音,就是拍好了。”

边雪站远,冲镜头比了个树杈,自己给自己数拍子:“三二一,茄子!”

陆听的姿势略微古怪,没有听清边雪的话。可眼见着边雪蹦到跟前,他就着别扭的动作,下意识摁下快门。

他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和边雪触碰同一台机器,听见同样的声音。

也不知是幻听还是什么,尽管是些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声音,可奇妙的响动就从掌心里传来。

“你拿着玩儿吧,”边雪凑上来,指向取景器边缘的数字,“一共能拍72张,现在还剩71次。”

陆听回过神:“我不会拍……”

“你会拍,”手机响了,边雪跑一边接电话,“也就动动手指的事。”

他回头,陆听站在一堆纸箱中间,拿相机和碰木头时的状态不一样,小心翼翼,生怕摔了砸了,局促的样子特有意思。

“怎么了?”边雪低头笑了声,“你睡醒了?”

韩恒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睡醒,但你的快递到了,快递员非让我下楼开箱检查,你买打印机干嘛?”

*

“阿雪买的这是个什么,可以打照片吗?”

阿珍副食被围得水泄不通,边雪像个操作暗箱的魔术师,站在中间,顶着一圈视线,操作那台机器。

一张又一张照片被吐出来,韩恒明穿着杨美珍的花棉袄挤进人群,完美融入,看得直乐。

“你改行拍青春写真了?挺行啊,比棚拍的有意思多了。”

陆听拿起一板,照片上的云磊笑不是笑,右脸坠着颗酒窝,背后的白墙被边雪修成了蓝色。

“这个云磊笑得好凶,”奶奶们模仿他的表情,“笑就要笑出八颗牙齿才好看嘛。”

人多起来,陆听完全听不明白,“嗯嗯”地答应,抬眼看见边雪哭笑不得,嘴唇不停张合。

“好,可以……行……免费。”

他的嘴唇停止动作,陆听耳边也没了声音。

奶奶们像一群蝌蚪,排着队走出门头,掏出玫红色丝巾戴上。

“说什么了?”陆听靠近问。

“让我给拍照,”边雪说,“再过不久,阿珍副食就要改名为阿雪照相馆了。”

韩恒明两手揣在胸前取暖:“招助理吗老板,我不想努力了,你给我包吃包住就行。”

“那你还是努力吧,”边雪说,“助理的话我有别的人选了,是吧陆听?”

陆听抬抬手里的相机,配合说:“边老板。”

韩恒明一眼望去:“X3啊,这玩意儿是不是停产了?”

楼上楼下都有人叫边雪的名字。

“边雪!帮我把茶叶蛋搬下去!”

“边雪,奶奶准备好了!”

“一个确实不够,”边雪拍拍手,“韩助理,帮我搬茶叶蛋去。”

陆听先有动作,抬脚往楼上走:“我去。”

韩恒明闻言站起来:“不用不用,我去吧,小陆你坐。”

边雪嗅到一股古怪的气味:“你俩干什么呢?”

陆听低头没听见,韩恒明则不接话,噘嘴哼了声曲儿。

边雪起了身鸡皮疙瘩,干什么这么客套?

他捧着相机出去,陆听把椅子搬到门边,摆好小锅,安安静静坐着。

雪已经融化,街头露出烟灰色瓦顶。

奶奶们戴红丝巾、花手套,边雪穿一件白外套,毛绒领,灰围巾。

前面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纷纷露出八颗牙齿。后面的边雪像立在路边的灯盏,目光柔和。

身后飘来茶叶蛋的香气,韩恒明放下电锅,陆听从脚下掏出纸壳,上面写着“晓晓茶叶蛋”。

“这么热闹,”杨玉晓落在最后,支着头往外看,“不收钱哪行,不给钱就买我的茶叶蛋!”

韩恒明拍马屁说:“阿珍姨好会做生意。”

陆听撇了下鬓发,侧耳倾听并不存在的快门音。他抚摸怀里的相机,将不远处的人影纳入取景器。

韩恒明和杨美珍同时没了声儿。

只见陆听坐在老旧的货架中,发丝长到遮住脖子,却没遮住耳背的助听器。他微仰着头,胳膊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缓慢而坚定地对准边雪。

韩恒明浑身一拧,左右寻找,却没趁手的工具,他于是抿着唇,掏出手机。

店外的声音逐渐靠近,奶奶们摘掉丝巾,再次在打印机前聚拢。

边雪往屋里一瞧:“你们干什么呢?这么安静。”

“给你营造点工作氛围,”韩恒明说,“我这助理当得不错吧。”

边雪把SD卡扔给他:“助理,帮我把照片弄出来。”

韩恒明竟然没一声异议,点头哈腰:“行,老板,你们聊你们聊,我忙去了。”

边雪佯装踹他一脚:“你今天又吃错药了?”

胳膊被拽了拽,边雪一转头,见陆听坐在门边,扬起相机示意。

数字由71跳为65,陆听坐那没吭声,弯着眼睛看他。

“很棒,”夸奖的话脱口而出,边雪后知后觉这话显得奇怪,清清嗓子,“拍完这卷胶卷,我们就去洗出来。”

陆听识别唇语:“拍完……我们、洗出来。”

“你拍什么了?”边雪问。

“屋子,”陆听说,“云,天空。”

他的神情太专注了,边雪手指一动,忽然就想再夸一句“很棒”。

那边的奶奶们得到照片,不管边雪如何劝说,还是打算掏钱。最后韩恒明大手一挥,让每人揣了俩茶叶蛋。

杨美珍高兴,奶奶们也高兴,大家欢欢喜喜地离开,商量今天唱什么歌。

“韩助理,”边雪说,“挺会来事。”

韩恒明心安理得接受夸奖,努努下巴说:“别关,让我打一张。”

陆听往屋里收凳子的时候,打印机吐出张什么,他晃眼一瞧,没反应过来。

两秒后猛地回头,想说点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边雪缓缓挑眉,漫不经心地看向陆听:“被我抓到了,你偷拍我的证据。”

陆听弓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想把东西拿走,却又觉得欲盖弥彰,最后僵持在边雪面前。

到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干嘛要撒谎?

边雪盯着他笑了声,旋即在机器上点了几下,同样的照片便又出现一张。

“这张给阿珍,”边雪自顾自瓜分,“这张我们留着。”

韩恒明揽住陆听的肩:“嘿嘿,小陆要吗,小明哥给你打折,一个茶叶蛋。”

“我……”

陆听还没说完,边雪往韩恒明背上结结实实拍了一掌。

“怎么连自家人也坑。”

“谁昨天棒棒糖卖我一块五,边雪你双标!”

旁边落了声轻笑,边雪看过去:“笑什么?”

陆听眼底的笑意还没散:“你们好幼稚。”

边雪不反驳这话,韩恒明确实幼稚得没边。

他拉过陆听,把照片放进他的手心:“留着,咱们的第一张合照。”

陆听刚想说点什么,却一皱眉,反抓住边雪的手。

韩恒明吹了声口哨:“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也不知陆听有没有听见,他低下头,用额头贴住边雪的掌心。边雪垂眼,心头一跳,差点顺势把人给推出去。

陆听没给他询问的机会,直愣愣抬眸看来:“边雪,你发烧了。”

*

边雪一直熬到吃完午饭,送走回林城的韩恒明后,杨美珍催他去张医生那看病。

“我不去。”边雪十分抗拒。

“你干啥不去?”杨美珍给陆听使眼色,想让他也劝几句,“平时我有点小毛病,你跳得老高,自己的事这么不上心。”

边雪抱着暖水袋,打了个喷嚏:“张叔是兽医。”

杨美珍大叫:“完了你这孩子烧糊涂了,赶紧来个人拉走!”

陆听拍了下耳朵,大步走向边雪。边雪瞥了眼,忙不迭后退,陆听把袖子挽起来干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

腿弯被陆听托起,边雪顶着昏沉的脑袋,直接被陆听扛上了肩膀。

这人一声不吭,甚至抽出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接住掉落的暖水袋。

“放开,”边雪两腿挣扎,“我头晕,你背我得了。”

然后陆听变换姿势,半蹲下去,让边雪爬上了他的背。

杨美珍在后头喊:“边雪,你喝排骨汤还是鸡汤!”

边雪被折腾一番,趴在陆听背上,只看见一高一低起伏的路面,随口回答:“行,喝汤!”

他心想还好陆听没有恐高症,过一会儿又想,这人每天穿裤子的时候,能摸到裤腿吗。

“什么裤腿?”听见他嘟囔,陆听压了下耳朵,“没听清。”

边雪把下巴搁他肩上,大声说:“我要滑下去了。”

陆听弯了点背,将他向上一颠,紧紧捏住他的大腿。

“行了……”边雪腿上一痒,没敢再动,“走快点。”

没过多久看见药房,他从陆听的背上蹦下去,陆听赶紧跟在后面,进屋便冲张叔喊:“叔,他烧糊涂了!”

张叔“嚯”的一声,让边雪先测体温,一瞧快烧到39度,抬抬眼镜:“哦,你想打屁股针还是输液啊?”

边雪往椅子上一靠,伸手说:“输液。”

陆听给他换了只手:“扎左边。”

边雪吊上水,对面就是“养殖技术指导”的招牌,张叔拓展了新业务,下头贴了张大红色的纸片:惊喜价。

陆听晃过去给暖水袋换水,头顶遮住了底下的小字,边雪歪头去看,乐出声。

男宝胶囊,用了都说好。

陆听回头,还没说话,防风帘被人撩开,一老熟人拖沓着脚步走进。

两人一起看过去,正巧跟那人对上视线。

边雪又是一乐,晕乎乎地问:“你来买男宝胶囊还是接受养殖指导?”

李东看见屋里的两人,莫名发怵,擦着陆听的衣摆往里走,生怕碰着他:“啥男宝胶囊……张叔,给我来包感冒药,我有点低烧。”

张叔说:“低烧你打屁股针啊,光吃感冒药不顶用。”

李东屁股上落了道视线,余光见边雪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陆听冷着脸瞅他。

“不打针!”李东差点自己跑柜台里抓药,“张叔你快点,我赶时间!”

给完钱,李东边跑边骂疯子,出了门还能听见边雪在笑。

陆听在边雪旁边坐下,给他的右手戴上手套,外套里塞上暖水袋。边雪眼角泛起泪,他曲起手指帮他擦掉。

“有这么,好笑?”陆听无奈道。

“晞湾镇的人好好玩,”边雪眨了下眼睛,“你帮我看看,睫毛眨眼睛里去了。”

陆听见他说什么好玩、睫毛、眼睛,完全不成句子。

边雪的下巴缩在毛领里,烧得脸颊泛红,拼命眨眼。睫毛簌簌抖动,一滴眼泪滚下来,挂在眼眶上。

“眼睛不好玩,”陆听摁住他的眼皮,“不要了,红了。”

边雪的眼睛一闭一睁,睁的这只有轻度散光,陆听模糊成虚影。

眼睛痒得厉害,边雪靠过去,侧歪脑袋,脸颊差点碰到陆听的嘴。

“我、眼睛里、有睫毛。”边雪一字一句说。

陆听恍然大悟,低头去看。没看见什么睫毛,光注意到他乌黑的瞳孔,水润润的,眼底全是自己的影子。

猛地嗅到股特别的味道,淡淡的并不浓,像一阵风似的撩动鼻翼,边雪退远了,风也吹远,味道便消散了。

“没有吗?”边雪问,“那可能是灰尘。”

输液管里的液体缓缓流动,张叔小声打鼾,用有声小说催眠。

天花板斑驳,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掉下来一块墙皮。

边雪不敢张嘴,微抿住唇:“能不能输快一点……”

“边雪,你用香水了吗?”陆听忽然问。

他的语调上扬,“雪”字被念得黏黏糊糊。

“嗯?”边雪扭头看去,“我身上有味儿?”

陆听摇头:“甜的。”

甜的?

边雪嗅了嗅衣领,只闻到茶叶蛋味儿,哪甜了?

“我用了点阿珍的面霜。”

陆听挠挠侧脸:“哦,嗯,没事。”

陆听来回搓动指尖,边雪一怔,没细品到底哪里不对劲,被陆听感染,脑门竟也开始发热。

眼皮越来越沉,不过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睡得东倒西歪。

陆听用余光看去,叫了声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这才把边雪的头揽过来,靠在肩上。

他坐得笔直,怕边雪睡得不舒服,拉开外套,将人轻轻拥进怀里。

边雪在陆听碰他脑袋时就醒了,他一动也不敢动,目光聚焦在陆听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过手背干得起皮,虎口有一道划伤的疤痕。

紧接着,五指攥紧一瞬,抬起来后拉开了外套拉链。

边雪立马闭上眼睛,旋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听将他使劲揽了揽:“睡吧。”

边雪无心假寐,他真烧糊涂了,掌心发烫,连心脏也跳得很快。

门外哗啦一阵响,帘子带来的风,把微妙的氛围冲淡。

周展急冲冲跑进屋:“边雪哥,听说你生病了,你没事吧!”

秦远山拉住他:“别嚷嚷,让病人好好养病!”

陆听的肌肉明显紧绷起来,边雪终于呼出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这一嗓子,我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周展嘿嘿一笑,看他俩姿势不对:“你们刚才在……在干嘛啊?”

陆听突然起身,对边雪说:“暖水袋,换水。”

边雪慢吞吞把东西递过去,转移话题说:“你们专门来看我?”

“啊?”周展挠了下耳朵,“对啊,阿珍姨让我把汤给你拿来,她说来不及了,去大排档端的,你趁热喝。”

保温桶里装着莲藕排骨汤,汤面儿上飘了几颗枸杞。

秦远山招呼了声被惊醒的张叔,找椅子坐下:“中午吃饭遇上阿珍姨,说你生病了,我们就说过来看看。”

陆听挤进两人中间,没找到碗,便抱着桶,用汤勺手动降温。

秦远山说:“小陆呢,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哦,陆哥!”周展说,“你最近没来上班,我怪不习惯的。”

陆听“嗯”了声:“我,快好了,可以上班。”

他向来做不出什么大的表情,人多的时候面上更冷,神情专注,语气也冷冰冰的。

边雪观察过,他端正坐直,眉头微压的时候,其实代表紧张。兴许是人多了不舒服,又或者对方太热情,不知道如何回应。

“陆听,”边雪叫了他一声,“上次的事秦老板帮了大忙,给秦哥说声谢谢。”

秦老板听得乐滋滋的,口头上拒绝:“帮啥大忙,员工的事本来就归我管!”

陆听接过边雪的话:“谢谢秦老板。”

“真没事,不用谢,”秦远山往保温桶里瞧了眼,没继续说这事,“趁热喝吧,你这身体真该补补。”

秦远山大陆听十多岁,知道他边界感强,外冷内热。

陆工在店里干了这么多年,秦远山很少听他说这种话,一时间百感交集,冲边雪挤了下眼睛。

边雪小口小口地喝汤:“这几颗枸杞肯定是阿珍姨让丢的。”

陆听笑笑:“吃掉吧。”

他不是没察觉边雪在给他递话头,但这是他头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3岁。

可这时,边雪又带了点孩子气,嚼枸杞时撇撇嘴,转头说,陆听,枸杞有股怪味儿,不好吃。

周展摸出一副扑克牌:“边雪哥无聊吗,咱打牌吧。”

不远处的张叔警觉说:“不准在我店里搞赌博!”

“光打牌!”周展喊,“张叔,我们就玩一会儿,两点上班呢!”

边雪看他发牌:“斗地主吗?我手不方便,陆听帮我出牌。”

陆听没什么意见,秦远山打趣说:“军师做派,光动嘴不动手。”

然而军师输得一败涂地,陆听脸上被贴了六个纸条,每呼吸一下,纸条就跟着扇动。

边雪把纸条摁紧:“我故意的,六六大顺。”

陆听往脸上吹了口气:“什么遛遛?”

秦远山“啊”的一声:“可以拔针了,一块儿走呗?”

走前边雪又测了次体温,张叔给他下了一剂猛药,体温退到36.5。

离开药房,陆听一把抓住边雪:“别,会被发现。”

“发现什么?”边雪没听明白。

“我们,”陆听跟他耳语,“住一起的事。”

边雪顿住脚,周展回头问:“边雪哥,你回阿珍副食吗?”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边雪应了声“对”,扯过陆听小声说:“分头行动,前面汇合。”

于是陆听往右他往左,一路溜达,闻着新鲜出炉的糕点香气,顺路拐进隔壁巷子,在路边买了袋板栗饼。

走累了他便停下,等陆听找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巷子中断,掏出个饼打算趁热尝尝味儿。

还没来得及咬下一口,岔路的小巷中传来阵响动,垃圾桶被踢倒在地,三个混混模样的男人走出,一人踹了一脚。

陆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往里看了一眼。

边雪给他递了个饼:“快走,街溜子。”

终于吃上口板栗饼,边雪却被陆听一拽,那饼一咕噜掉在地上,酥皮碎成渣。

“干嘛?”边雪不满。

“你看看,”陆听掰过他的脸,“那是不是云磊。”

作者有话说:

陆听:你记录他们,我记录你[猫头]

韩恒明:?[小丑]

第27章

边雪没想到会看见云磊。

荧光绿跑鞋实在惹眼,挤在三双黑色尖头皮鞋里,步步后退,抵住墙面。

晞湾镇确实有些年轻混混,初中辍学,留守在镇,没成年的成天四处溜达,成年的在附近干日结工作。

日子没什么盼头,钱赚一天是一天,没工作了就骑骑电驴,偷鸡摸狗,打电玩蹲网吧。

云磊一好好念书的初中生,能惹上这麻烦,边雪猜测无非是因为钱。

这伙人工作干不下去,没钱上网了,便逮着路过的学生,讨要他们的生活费。

“云磊,过来。”

边雪刚一出声,云磊满脸震惊地看来。

听见召唤他的第一反应是躲,抱着书包往另一边跑,被为首的金毛扯住衣领,一个踉跄栽回人堆。

云磊吃痛地“嘶”了一声,咬牙拉开书包拉链,低头开始掏钱。

陆听不像边雪,他懒得废话,三两步跨入巷子,一把扯住云磊的手。

三个男生猛地抬头,原本满脸不屑,见来人是陆听,眼睛一蹬,没敢动手。

“陆……陆哥,别多管闲事。”

陆听压根没去看他们的嘴,面色阴沉,拍两下耳朵,将云磊从人堆里拽出来扔给边雪。

书包“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又是你们,”陆听眯了下眼睛,拧动手腕,弯腰把耳朵凑到对面几人跟前,“要多少,这次?”

那三人神情一变:“陆哥……我们也不要多了,三块五块,拿点上网钱就走。”

陆听轻笑一声,用手语说了句什么,斜眼看去,抬手摘了助听器。

“放屁!”有陆听撑腰,云磊气不过还嘴,“你们天天在网吧附近蹲人!”

边雪把云磊往后拽,将一袋子板栗饼扔他怀里:“没你的事了,趁热吃点饼。”

云磊叫了他一声“哥”,他权当没听见。

边雪打量云磊,头发乱七八糟,好在没有鼻青脸肿,就羽绒服上沾了一层灰。

陆听早就烦得不行,不停玩弄助听器,最后干脆将其揣进兜里,回头等边雪给个指示。

边雪没急着管他:“他们打你了吗?”

“那金毛踹了我一脚……”云磊指着胸口上的灰,眼睛瞪得溜圆,“被我躲开了。”

金毛梗起脖子,伸手指来:“你叫谁金毛!”

陆听默不作声,一字不落地读懂了云磊的话。他认识这伙人,网吧钉子户,吃硬不吃软。

不等边雪发话,他啧的一声拎起金毛的衣领:“你,怎么这么,欠。”

边雪本来想拦,一听没这必要。揽着云磊退远,自己咬了口饼,不好吃,又给云磊扔回去。

“砰”的一声,陆听的腿利落抬起,脚掌落在金毛的胸口。

上头那只微笑大头脸顿时蹭了一鼻子灰,金毛连衣服带人撞上垃圾桶。

哐当。

后脑勺砸上铁皮,砸得结结实实。金毛头晕脑花,两个小弟连忙去扶,被他吐了口唾沫推开。

巷子里原本该响起咒骂,可三人对上陆听的眼神,顿时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陆听在网吧打工那会儿,就收拾过他们一顿。好不容易把这人熬走,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就又碰上了。

“不好意思啊,他脾气不好,我说说他,”边雪笑盈盈地拉住陆听,“我俩回来探望弟弟,不小心遇上这种事。”

云磊蹭着墙皮靠近:“哥、哥!揍他!就那金毛最不要脸!”

边雪扫去一眼,冷声说:“我这才刚出来,你就想让我进去吗?”

出哪?从哪出来?

云磊懵了。

怎么演起来了?

金毛已经站了起来,两个小弟退得比他还远。本来就只是要点上网钱,云磊这种乖乖仔学生最好骗,随便吓吓就能得手。

可哪知这人有俩哥啊!

后面那个长得白的是笑面虎,像城里来的老板,就电视剧里,打个电话就能让谁谁谁破产的那种。

陆听这个听不见的不爱管闲事,光动手不动嘴,一管起来就没完没了,去年差点把网吧直接砸了。

“得罪了,”金毛嘴角哆嗦,撂下一句,扭头见小弟已经拔腿,扯着嗓子大骂,“一点出息没有!我养条狗还知道看门!”

陆听没戴助听器,声音混在谩骂声里一块儿传来:“你钱,他们没给吧?”

云磊摇头,不敢和他对视,把视线投向边雪。

边雪脸色尚好,仔细看甚至在笑。

“……”

云磊心虚,转身就跑,板栗饼一个接一个从破袋子里掉出,滚得比他还快。

边雪捡起一个,往他后脑勺扔去:“谢谢都不说,你陆哥岂不是白摘助听器了?”

陆听捡起书包,就站在边雪身后:“别,凶他。”

这个点路上没人,也就没人看见边雪一路把云磊提溜回了家。云磊进屋就被按在沙发上,陆听坐一边盯着,边雪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进卧室好一会儿没出来。

刚才动手的明明是陆听,眼下他却显得被动,跟云磊一块儿坐好,戴上助听器,悄悄听屋里的动静。

边雪出来了,扔给云磊一件干净外套:“这个点你不上学,在网吧附近徘徊什么?”

他语气有点凶,陆听给云磊使了个眼色:“没事,说,好好的。”

边雪笑一声坐下:“我在问他,你别帮忙说话。”

“下午老师给我放假了,”云磊捏着衣摆没穿,“让我去填报名表,我家没电脑,我就去网吧……”

“没电脑怎么不问老师借,”边雪说,“不然你来找我也行。”

云磊嘟囔起嘴没说话。

“行,我不问了,表呢,填好了吗?”

“填好了,出来就碰见金毛,他们知道我要去城里训练,身上有点生活费。”

边雪审讯他:“你刚才到底在跑什么?”

“我不知道,”云磊说,“可能怕被你们骂。”

陆听本来不想插嘴,闻言一顿:“骂?”

云磊摸了下鼻子:“以前我在外面惹了事回家,我舅老骂我惹是生非……”

边雪一下子说不出话,侧头骂了句什么。他看不下去云磊的一身灰,把人拉起来,扒掉外套,给换上新的。

陆听把换下来的衣服装上:“得送去干洗……你有人吗家里,最近?”

“我吗?”云磊说,“没,我舅上周去城里打工了。”

边雪肚子里有一窝火,想发发不出来,不知道冲谁。

“你下午想回去上学还是休息?”边雪问。

云磊一直蔫蔫儿的,听边雪这样说,睁大眼睛:“你们不问别的了?”

边雪说:“没什么好问的,又不是审讯犯人,你什么错都没有。”

“钱够吗?”陆听则直接行动,把兜里几个子儿全掏出来,“拿着。”

云磊缩在边雪的外套里,羽绒服明明很薄,他却浑身燥热。

该说的边雪都说了,陆听拍拍云磊的背,起身倒了杯热水:“喝。”

“哥,谢谢你们,”云磊吸了下鼻子,左右看看,“我们要报警吗?”

“治标不治本,”边雪想摸烟盒,见云磊在这,叹了口气到底没动,“他们估计早进去过,但又能怎么办呢?”

“什么意思?”云磊问。

云磊捧着茶杯,眨着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他脸上只有懵懂,像一株刚萌芽的绿苗。

边雪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

和陆听对视一眼,陆听同样欲言又止。

那帮小兔崽子上半年刚进去了一趟,而且还是陆听亲自押去的。几人到派出所一查,才发现一个刚成年,其他的才十多岁。

“没什么意思,”边雪拎起云磊的书包,“问你呢,要回学校吗?”

云磊说:“哥,我能在这待一会儿吗?”

边雪看向陆听,陆听点头:“待吧。”

“晚上也可以吗?”云磊说,“我不想回家,就借住一晚。不要告诉别人行吗,我怕舅舅知道了。”

陆听“嗯”了一声,指着书包:“你,别跑,写作业。”

他跟边雪一左一右,这套动作自然流畅,然后云磊见陆听摸了下边雪的额头。

边雪任由他碰:“好了吧?没烧了。”

云磊“嘶”了一声,先不好意思地移开眼。

边雪在后面叫他:“我去看会儿店,云磊你别偷懒。”

云磊头也没抬,连应几声,在习题本上随意勾画,等边雪走出院门,他还没琢磨明白,陆哥和边雪哥到底啥时候这么熟了。

圆珠笔被人按住,陆听坐在他身边说:“你……3乘4,12,不等于15。”

“哦哦哦,对对对,”云磊神游回来,忙不迭在上面打个大叉,“陆哥你真聪明。”

陆听看他两眼,心想这孩子怎么……不太聪明。

那头的边雪走出65号院,没急着去杨美珍那,他原路返回,去网吧附近绕了一圈。

网吧大门上贴着招工信息,给出的时薪低得吓人,难怪金毛不啃眼前这块骨头。

有人出来,边雪窥了一眼,机子老旧,客人稀稀拉拉却烟雾缭绕,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他止不住去想刚才没说出口的话。

就算没有金毛,晞湾镇还有黄毛粉毛。小镇闭塞,止步不前,恶性循环。

他对晞湾镇的感情没那么深,可这里依山傍水,大部分居民热情善良,古镇项目没能发展起来,多少有点惋惜。

从包里摸出相机,对准路边一串掉了色的招牌。川和电缆、潘燕烧饼、大发五金、欣欣网吧……

门口蹲了俩吃泡面的男生,顶着鸡窝头,看见镜头不但没躲,抬眼冲边雪笑起来。

边雪想起云磊,然后又想起陆听。

之前陆听提过,被秦老板领去干汽修之后,他还在网吧兼职过几个月。这活儿事多钱少,三天两头有人闹事。

走到阿珍副食门口,杨美珍打了个哈欠:“回来啦,退烧了吧?”

“退了,”边雪摸了摸包,“保温桶忘带回来了。”

“没事,你明天洗好带过来,”杨美珍说,“帮我再下些电视剧?哦,不要主角最后没在一起的,老死人的也不要,我年龄大了受不了。”

杨美珍积怨已久,吐槽了两小时的电视剧。晚上她包了饺子,让边雪带回去给陆听。

“再拿20个,”边雪心里想着云磊,“我和陆听最近长身体,吃得多。”

杨美珍一听这话,连忙又装了一袋。

边雪带着两大袋饺子回去的时候,云磊惊讶说:“你就是喂猪也吃不完啊。”

“云磊猪,”边雪推云磊去烧水,“你长身体,多吃点。”

云磊:“烧水就烧水……边雪哥你能给我的作业签个字吗?每张都签,老师明天要检查。”

陆听从厨房出来,又摸了下边雪的额头,见他确实退了烧,开始数阿珍姨给的饺子。

“放一半进冰箱?”陆听说,“笑什么?”

边雪站在茶几边上,捏着云磊的作文,肩膀笑得直抖。

他喊了声云磊:“我能给陆听看你的作文吗?”

云磊端着盘:“可以啊,我觉得写得蛮好的。”

边雪抿了下唇,清清嗓子冲陆听耳边念:“题目是,冬日里的阳光。我哥个子很高,身体强壮,皮肤黝黑。那天我放学回家,遇见欺负我的同学,我哥从天而降,一手一个,拳打脚踢,擒贼先擒王……他在我心中是一座伟岸的大山。”

作文纸被陆听抽走,陆听皱着眉,仔仔细细研读云磊的流水账,一手鸡爪字让他难以分辨。

看到最后他哭笑不得,往云磊脑袋上敲了下,在作文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这孩子不太聪明。”

“怎么不聪明?”边雪说,“我也觉得写得挺好。”

云磊冒出个头问:“陆哥,我今晚睡沙发就行,边雪哥你呢,吃完饭就回家吗?”

“我睡卧室,”边雪自然接话,“不是刚回来嘛,上哪去?”

“嗯?你要睡卧室吗?”云磊停顿两秒,“哥,原来你也住这啊!”

边雪一愣,想找补却来不及了。

陆听轻哼一声:“你也,不太聪明。”

边雪:“……”

脑子里整天装这么多事,把最重要的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点是回小卖部,杨美珍准要问:“是不是和小陆吵架了?早上不还好好的!”

边雪咽了咽,瞄了眼陆听:“你今晚进屋睡?”

“嗯,”陆听神色自然,“还有被子柜子里,你吃饺子,我去拿。”

*

陆听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淡定。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吃了多少饺子,总之边雪给多少,他吃多少。

最后两个餐盘空空,云磊问,陆哥,锅里还有点饺子汤,你喝吗?

陆听当然不喝,他涮碗浇花,去院子外喂狗。

回来时云磊已经窝上沙发,边雪洗完澡,进了卧室。

浴室里水气氤氲,香皂味扑鼻。种种迹象无一不在暗示,屋子里的另一个男人,刚才就站在这里。

陆听一顿。

边雪站在这里的时候,会像自己一样,心想如果等会气氛太尴尬,应该怎么办吗?

陆听长这么大,还没跟别人挤过同一张床。

从很久以前开始,生活被木雕、听觉沟通能力训练、读写训练挤满,可不管怎样练习,他依旧离两边的世界都很遥远。

他不明白同龄男孩之间在说什么、流行什么。

边雪靠在床上看书,他摘下耳机看向门边:“洗这么久,我差点以为你在浴室里缺氧了。”

陆听抱出柜子里的被子:“要睡了吗?”

“不太困,”边雪扬扬手里的书,“再看会儿。”

卧室里的气味连成一片,两个源头中间,隔着一张小床。

陆听背身拧了下眉心,找到空调遥控器:“你,云磊的初中课本,拿着干嘛?”

“当故事书看,感觉回到读书那会儿了,很催眠,”边雪说,“不用开空调,你体温本来就蛮高的。”

他说完自己愣了愣,陆听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这样安静好几秒,才抱着被子说:“要不我出去打地铺……”

边雪真没别的意思。

知道陆听敏感,急着解释:“我是怕你晚上太热。”

陆听没戴助听器,自然也没听懂。抱着被子拉住门,他其实在心里松了口气。

“别动别动。”边雪大声叫他。

陆听把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刚回头,一条灰色围巾勒住他的肩膀,又下滑至腰腹。

边雪拽动围巾:“都说没别的意思了……过来躺下,睡觉。”

门外响起脚步声,云磊支支吾吾:“边雪哥,陆哥!你们打架了吗?”

边雪的尾音漏出笑声:“没,睡你的。”

陆听也笑,被边雪用围巾拽得往后仰去,最后直接跌进被褥,倒挺无奈的。

边雪俯身低头:“我睡右边,你睡左边,行吗?”

“行,”陆听弯弯嘴唇,“边雪,很奇怪倒着。”

“边雪倒着很奇怪,”边雪纠正,“你睡觉开灯吗?”

“边雪倒着……不开,”陆听说,“真的不会冷吗?”

“不冷,你盖一床被子够吗?”

“你在说话吗?”

这时候边雪把灯关了,陆听只听见声,但听不懂。

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子被掀开,扇来一阵暖风。陆听一眨眼,右侧床头柜上亮起一盏小夜灯。

边雪半撑起身,撩住遮挡嘴唇的发丝,几乎快靠在陆听身上:“开个小夜灯,可以吗?”

陆听仰躺着,这是边雪今晚第二次用这个角度看他。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的轮廓,使之变得和听见的声音一样,不太真切,但很动听。

边雪没等来回答,就见陆听闭上眼“嗯”了一声。

“睡了?”

“嗯。”

“真的?”

陆听的眼皮动了动:“边雪,我耳边说话不要,很痒。”

边雪于是滚回自己的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眼睛。

话这么多的确不是他的作风。他清楚自己的德行,无非是有点别扭,更怕陆听别扭。

刚闭上眼,身后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你睡着了吗?”

边雪笑了下:“哪有这么快。”

陆听的声音本就偏沉,到晚上有些沙哑:“我和别人睡觉,第一次。”

身下的床是他爸打的,陆听睡了十年,空了五年。在第六年里,迎来了第一个体验它的朋友。

边雪下意识想纠正语序,几个词换来换去,哪哪都显得奇怪,于是作罢:“有机会我们去露营,叫上韩恒明和周展他们,一起睡帐篷。”

陆听拍了下他的肩膀,用了点力让他转过来。

“你在说什么?”

他们面对面躺着,床并不大,只动动腿弯,膝盖就能碰到一起。

边雪字正腔圆地重复刚才的话,用零碎的手语辅助。

“好,”陆听说,“我,朋友一起。”

边雪摇了摇头:“我,和,朋友,一起。”

陆听跟着念了一遍,边雪说:“用手语怎么说?”

陆听小麦色的手抬了起来,边雪一笔一划照做,在做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他抓住陆听的手,轻哼一声。

那不是“朋友”的意思,而是“你”。

他们像两块吸铁石,正负极不停转换,有时和对方靠得很近,有时把对方推得很远。但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之前是餐桌,现在是被褥。

“你有别的聋人朋友吗?”边雪问,“你可以邀请他们一起。”

陆听偏了下头,平躺回去:“嗯,不算朋友。”

此刻的氛围让人太放松了,很多从未说过的话,就这样被他从心里拎出来,放到边雪面前。

陆听说了些以前的事。

他从特殊学校回来后,尝试过和更多人交流。但手语的种类五花八门,与每个人受到的教育有关。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陆听学习的文法手语,不足以支撑他读懂每个人的话。交流起来仍旧存在困难。

后来大家各奔东西,有的去地方单位工作,有的升学念书,有的留校任教帮助更多人,还有的比如陆听,回家乡发展,杳无音讯。

边雪有好一会儿没说话,陆听转头去看,见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了好些文字。

“上次杨美珍看的电视剧居然没有字幕,”边雪一边编辑一边嘀咕,“我写封建议信……”

陆听盯着他的侧脸,睫毛遮住了眼眸,每眨动一次,眼下的阴影便跟着晃动。

他抬眼思考时,阴影不见了,瞳孔乌黑透亮,里面不仅装满了陆听的影子,还有好些陆听读不懂的东西,

陆听盖住手机:“照片在哪里?”

“嗯?”边雪想了想说,“我们的合照吗?我放在小卖部了,阿珍姨要用相框裱起来,你的呢?”

陆听忽然想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眼,他起身,从外套里拿出个钱包:“还有我爸妈的照片,给你认识。”

边雪翻了个面儿,趴在他身边:“好啊,我看看。”

“我爸的钱包,”陆听摸了摸钱包的尖角,“他说是真皮,我说被骗了。”

“就是真皮,叔叔比你识货。”

陆听知道他在开玩笑:“边雪说得对。”

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照片,边雪捻起泛黄的那张,对光一看——

“这是你爸?”

陆听扬了下眉:“认识?”

边雪使劲一点头:“认识,小时候见过。”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那时候边雪还挺小,陆叔来小卖部买烟,跟他说过几句话。这是世界上第四个对边雪说,‘你可以成为摄影师’的人。

“好巧啊边雪。”陆听接过照片,小心地放回钱包。

“好巧啊陆听,”边雪有点冷,缩回被子,用脚尖踢了踢陆听,“陆叔人挺好的。”

陆听没有把脚移开,两人隔着被子靠在一起,被褥在短暂的安静中越变越薄,仿佛一吹就会飘远。

墙上的拼音插图边,有几道圆珠笔印记。一只小飞虫自底部攀爬,越过最下端的痕迹,无声无息地爬向顶端。

它在最后一根黑线上停下,高度大概在陆听耳朵之上。再向上是无限的空白和一块时钟,以及洇出水渍的墙皮。

有点困了。

陆听的呼吸声落在头顶,边雪在一呼一吸中想,等明天早上醒来,就拉着陆听,把最后一根补上。

不知道陆听吃了多少杨美珍做的茶叶蛋,个头已经窜到一米九,刚好能填补那一大块白墙。

边雪趴在床上,揽住陆听的大腿。

其实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他原本想给陆听一个拥抱,想了想,没好意思。

陆听的腿顿时僵硬起来,低头看着边雪头顶的旋儿。

边雪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陆听已经茁壮成长为一棵大树,并且是晞湾镇里最强壮的一棵。

边雪闭上眼,他刚看了几页课本,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从明天开始,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比昨天更幸福。”

陆听搭在床沿的手指一顿,抓紧床单,许久没能松开。

腿上原本若有若无的重量,在突然间变得沉重,使他足以清晰地感受到边雪的呼吸。

一阵闷闷的鼾声打破沉默,陆听拍了下耳朵,发现那声儿从门外传来,云磊睡得很沉。

他弯腰看向边雪,边雪闭着双眼,俨然已经熟睡。

仿佛听见“咔哒”一声,陆听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秒针往前跨了一步,落在“12”的数字上。

陆听心想,现在就是明天。

第28章

陆听试图扒开枕在自己腿上的边雪,可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皱了皱眉,连人带被子往上挪动,顺道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边雪的头顶在陆听大腿上蹭来蹭去,再往上……

不可以再往上了。

陆听腹部一热,难以置信地往下看了眼,立马伸手制止。他不敢把边雪吵醒,但自己又总觉得不得劲。

就这样自顾自僵持了五分钟,最后心一横,托起腿上的人放到胸前,用手紧紧将他搂住,不让他再动。

第二天在杨美珍的一嗓子“吃饭了”中开始。

今天三个菜都是边雪做的,杨美珍叫的是刚从汽修店过来的陆听。

菜的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说得过去,杨美珍尝了一筷子,眼睛都亮了。

“我早上看见小磊了,”杨美珍说,“奇怪了,他咋走另一条路过来的?”

陆听给杨美珍盛了碗汤。

边雪给添了片滑肉:“看见什么稀奇玩意儿了,绕了点路呗。”

杨美珍很快被说服,又瞅了瞅陆听:“小陆今天是怎么了,昨晚睡觉磕到腰了?”

不管是站还是坐,陆听随时端正笔直。今天他一来店里,杨美珍就看他揉了下腰寓家vip。

哪怕现在,也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坐不是坐,弓腰驼背。

陆听还没听清,边雪先清了下嗓子:“落枕了,没事儿。”

边雪早上醒来,察觉到自己的睡姿,尴尬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他枕在陆听胸前,一觉睡到天亮,半夜的时候甚至梦见陆听说给换了个新枕头,又软乎又暖和。

的确挺软的……

而陆听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一整晚保持这个姿势。腰不疼才怪。

杨美珍:“谁落枕落腰上去了?”

“嗯,我落枕了,”陆听终于反应过来,回避杨美珍的视线,“没关系。”

也不知杨美珍信没信,一个电话打来,边雪连忙接起,就在饭桌边“喂”了声。

张总亲自打电话过过来,竟然就是为了通知他,回林城的票给他买好了。

“买的什么票?”

“你助理给买的火车。”

“我提前打过招呼,不坐火车高铁,公司派车过来。”

“公司的车安排不过来,你那又坐不了飞机,去县城坐火车不挺方便的,算了,你自己跟助理沟通吧。”

张伟方这通电话没别的意思,无非就是给边雪一个下马威,告诉他,既然人回公司了,就得听公司的安排。

那头先挂电话,陆听说:“火车,为什么不坐?”

边雪脸色不怎么好,连带着语气也冷硬:“坐着头晕恶心想吐。”

杨美珍拍拍陆听的胳膊:“没事儿,小陆你吃。”

第二个电话是助理打来的。

“把票退了,”这事助理做不了主,边雪没为难他,直接说,“我自己找车过去。”

助理挺不好意思:“哥,那我把票退了,谢谢啊。”

把这事儿办完边雪也没胃口了,好在杨美珍和陆听都没多问,一个给他夹菜,一个给他盛汤。边雪捏了下脖子,努力把碗里的菜吃完。

小饭桌放在屋外,被晒得暖烘烘的。陆听老早吃完,捻起桌上的花椒香葱。

花椒当眼睛,没切碎的小葱变成弯弯的嘴。小葱弧度朝下,等边雪看过去时,陆听给它翻了个面。

边雪的脸没绷住,轻笑出声。

杨美珍假装没看见,等对面那动静停下才问:“你要去多久,还回来吗?”

“不知道,”边雪在花椒下放了颗蒜末当鼻子,放大音量说,“快的话就几天,反正会回来的。”

杨美珍嘟哝:“你一个人?”

边雪瞄了眼陆听:“对,韩恒明帮我找了辆车。”

杨美珍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等会儿你给刘奶奶带点东西去。”

“刘奶奶怎么了?”

“感冒了,在屋里待好几天了,你给带点鸡蛋面条,从店里拿。”

边雪皱眉问,刘奶奶感冒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好?

杨美珍挥挥手:“年纪大了,感冒一下不得了的,就对街卖米线那家,老头子去年摔了一下,人第二天就走了。”

“知道了,”边雪听不下去,“现在就去,你吃完把碗防水槽里,我回来洗。”

陆听跟着站起来,边雪走哪跟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