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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雪气笑了,这是掩耳盗铃的意思吗,怪生动的。

他碰碰陆听的眼皮,指头下的眼珠提溜转,这人就是不肯睁眼。

“陆听,小远。”

边雪喊他,他也不吭声,作势要把听不懂、看不见贯彻到底。

无奈下边雪说了句别动,翻箱倒柜,找出把剪刀。他将凳子搬到客厅,牵着陆听坐下。

边雪随手扯了根浴巾给他围上,煞有介事说。

“不去理发店行,我帮你。”

“……”

陆听睁开眼:“你会吗?”

“不会,”边雪说,“要么咱明天去理发店。”

陆听憋住劲儿,吐出一句:“不,就你。”

边雪也不跟他墨迹,剪头发的事他没干过,于是就拿出手机现学现卖。

那些博主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你就按我这方法层次剪,从此以后再也不用给理发店送钱。

“喜欢什么样的?”边雪问。

陆听听着手机里的声音,眼皮直跳:“稍微短一点就行。”

这话说得没底气,边雪也犹豫了:“算了,还是去找袁叔……”

“别!”陆听拉住他,剪刀差点划到手,“边雪帮我剪,随便什么样都行。”

“剪坏了别怪我,我没给别人剪过。”

“嗯,不怪,都喜欢。”

十分钟后,边雪盯着满地的头发,磨磨蹭蹭地把助听器还回去:“好像不行,我再修修。”

陆听只感觉耳背和脖子发凉,想找镜子,被边雪拦着不让。

“是不是剪坏了。”陆听说。

边雪嘴里叼着颗小夹子,头上还别着一颗。他眯着眼打量陆听:“这是个伪命题,你脸长得好,坏不了。”

陆听听懂了潜台词,忽然就乐了:“剪坏了也没事儿,我去看看。”

他摘掉胸前的浴巾,走进厕所,边雪望着他的背影没动,心想还好他们去林城前,陆听没打剪头发的主意。

不然让人老板一看,陆听的专业能力准会遭到质疑。

厕所里的人安静半晌,终于有了反应。

“边雪!”陆听喊他。

“不好意思,我再练练。”

陆听嘴唇翕动:“嗯……其实挺好的,就是脖子发凉,我不习惯。”

第二天,边雪再提去理发店的事,陆听没有抗拒。

袁叔一见着陆听,放下扫帚就喊:“孩儿……”

边雪连忙打断:“就修一下,我告诉您怎么剪,千万别下手太狠。”

陆听老实坐着,刚跟袁叔对上视线,袁叔哈哈大笑两声:“咋弄的,跟狗啃的一样。”

陆听瞥了眼边雪,也笑:“没,猫啃的。”

袁叔说:“猫还会这,稀奇了。”

在边雪的监督下,他男朋友变回了城里来的时髦模特儿。

他总算明白陆听抗拒理发店的原因了。

袁叔嘴里说“明白明白”,但给镇上的老人剪惯了头发,手有自己的想法。

就奔着一根不剩去的。

“短了点儿,”边雪伸手一摸,“显年轻。”

陆听自己也搓了一把:“没你剪得好。”

“是吗?”边雪说,“那下次我还给你剪。”

陆听的眼睛一瞪,闭着嘴一声不吭。

走到小卖部外面,边雪接了个电话。

方穆青难得情绪高涨,中气十足:“边雪,咱那片儿剪好了!我发你看看?”

第48章

边雪在店里接的电话,坐门口唠嗑的晞湾镇居民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就说想一块儿欣赏。

推脱一番,不知怎么的,一行人拎起自带的小板凳,跟在边雪和陆听屁股后面,往小燕子民宿走。

“不好意思,麻烦了,”边雪回头看了眼民宿里的一屋子围观群众,不好意思地对杨燕说,“会不会耽误你们做生意?”

杨燕搂着小孩儿,她老公弄投影仪去了。

“不会不会,今天周末人多,我高兴还来不及,这儿都多久没这么热闹了。”

周展和云磊拉着一众熟人坐到前排:“我和导演是好朋友……对对对,方导,而且摄影是我哥,厉害吧?”

秦远山捏着名片,跟昨晚的司机和老师攀谈:“你们从哪儿来的?哦哦,要在这待半个月?那行啊,我的车行就在镇子边上,有事打我电话。”

杨美珍和她的老朋友们坐在最前端,大家不明白纪录片是啥片,光记得那段时间镇上好不热闹。

“不知道拍到咱了没有,我那天专门穿了大红色,结果上街一看,咋大家都穿得花花绿绿。”

边雪听乐了。

前段时间他检查过初版,方穆青让他提点建议,他讲不出什么专业的道理:“术业有专攻嘛,我看着已经挺好的了,你再找行内人看看?”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做了一版海报,截取了一张居民坐在小卖部门口聊天的照片。

正愁片名,方导打电话过来,跟他和韩恒明商量这事儿。

边雪列了几个,寻求陆听的建议,陆听一眼看中最后那个。

“定了吗?”这会儿陆听跟他坐在最后一排,那群学生后面,“片子的名字。”

边雪剥了颗板栗扔嘴里:“定是定了,但我也不知道最后选的哪个,当个惊喜?”

陆听把板栗拿到自己面前,一颗一颗地剥:“少吃点儿,吃多了胃不舒服。”

话是这样说,剥好的栗子依旧一粒粒地放进边雪的掌心,透着温热。

甜香的栗味在嘴里散开,刚吃两个,陆听把水杯递到边雪嘴边:“喝水。”

前几天边雪有点咳嗽,陆听就乐得照顾他。

吃饭喝水样样不落,早上多赖会儿床,再睁眼衣服都让陆听给穿好了。

“十分钟前才喝过。”

刚张开嘴,杯子前倾,水顺着嘴角流进去。陆听监督边雪喝光,待他吞咽完毕,用指腹擦了擦。

陆听最近赶工,手上的茧又变厚了。边雪每晚拿护手霜给他擦手,手背倒是润了不少,掌心还是糙得不行。

“你真是……”灯光忽然暗下去,边雪便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是个年龄比你大的成年人吗?”

陆听放下水杯斜眼看来:“知道,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出这些称呼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别扭。在沙发、浴室、充满旖旎的卧室中……他早已喊过无数次,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神情。

看来这招不管用了。

边雪捏了下陆听的掌心,琢磨下次该拿什么来逗他。

民宿忽然安静下来,正前方打来一道亮光。

边雪刚抬起头,视线穿过躁动的人群,几个月前那个随时紧绷,面对镜头无比生涩的陆工,倏地闯入眼底。

两只安静的手同时握紧,体温在掌心里纠缠。

在民宿不大的公共区域中,边雪的声音在镜头后响起。

“给拍吗?陆工。”

燕姐的投影仪质量一般,可陆听回头的那一刻,边雪清晰地看见,一丝复杂的情绪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这张脸放在荧幕上太扎眼了,甚至像专业的演员,周围响起了几道小小的惊呼声。

边雪还没来得及转头看陆听的表情,影片里的人小声开口,屏幕底端跳出字幕。

“我爸说神态不对,没活过来。”

清晨时分的晞湾镇,像卧在繁华城市间的桃花源。天蒙蒙亮,不远处剩一些月色,在短暂的安静后,周边响起几声鸟叫。

陆听抬起带茧的手抚摸佛像,他用无声的语言,一字一字地诉说。

“日出日落,傍晚、黄昏。”

“它习惯了安静地注视。”

“这也是一种活。”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看跳动的字幕。

只有边雪没有。

边雪忘记了眨眼,他盯着陆听的手,把每一个字都读懂了,听清了。

而当镜头偏移,落到当时的自己身上时,那个趿着拖鞋头发凌乱的边雪,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听。

“阿雪,”身侧的人笑了声,“该剪头发了。”

边雪短暂地从影片中抽离出来。

他们几乎没有给片子配乐,晞湾镇是什么声音,他们就收录什么声音。

因此,猛地听见陆听出声,边雪弯了弯指头:“手语字幕准确吗,你能不能看懂?”

陆听凑到他耳边说:“能,谢谢。”

镜头再次调转,画面中的陆听看向右侧方,边雪站着的位置。

边雪这时才发现,在那个清晨,陆听于某个瞬间红了眼眶。仅是一秒,陆听搓搓掌心,镜头从他的背影扫过。

晞湾镇的居民,大多没有受过美育的浸润。但情感的表达是不需要出声的,浓茶忘了喝,瓜子也忘了嗑。

当时被众人不理解的纪录片和摄影,在这时也有了答案。

有几人回头向最后排张望,云磊直接冲陆听笑了笑。

但陆听转向了边雪,他轻声说:“人原来真的可以发光。”

边雪知道他在说拍摄时的玩笑:“是吗?”

陆听仿佛从镜头中,看见自己,也看见边雪的身影,他回答说:“嗯,边雪和边雪的镜头都在发光。”

视线跟着向上移动,停在落叶与枯枝之间。

在又一道鸟鸣声响起时,这方空间骤然亮起,映出破晓的天空以及白色飞鸟的颜色。

“我……”边雪下意识抓紧陆听的手,“那天在电脑上看见这段,我本来没觉得怎么样……”

但现在他的眼眶有点泛酸。

陆听本人就坐在身边,边雪从未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这几个月来,究竟发生了多少变化。

陆听像是把眼睛里装着的所有故事,都无声说给他听了。

“阿雪。”陆听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陆听冲他笑笑,收回手放进衣兜,两只胳膊像翅膀一样展开,将他拥入怀抱。

“别板着脸,笑一下?”陆听说,“怎么感觉你要哭了。”

“有吗?没有吧,”边雪的额头蹭上陆听的下巴,被胡茬刺得痒痒的,“怎么长这么快……松开,等会儿被别人看见了。”

陆听最后拥了他一下,坐回去说:“早被看见了,王叔回头望了好几眼。”

“真的假的?”

“真的。”

正说着,屏幕上跳出王贵全身影,屋子里顿时发出几道笑声,坐在第三排的王贵全“噌”地一下站起来:“是我!看见没,我上电视了!”

有人笑着扒拉他:“看见了看见了,坐下!”

本来听见王叔那口方言,众人还没觉得怎么着,过一会儿他换了件围裙出来,上下嘴皮一碰,正儿八经说起普通话,连他本人听了也臊得慌。

“为什么在这里坚持开店?哦,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嘛,手艺失传了也怪可惜的,是不是?”

镜头后的韩恒明没忍住:“什么手艺,烤玉米吗?”

王贵全一噎,挠挠下巴:“玉米嘛……玉米不算,明年不卖了,只卖凉粉和红薯!”

紧接着到秦远山失恋买醉的片段,他嚎了一嗓子越过餐桌,拉住方导的手,差点把相机掀翻。

“您才是真正的大老板……我上镜吗?麻烦把我拍气派一点。”

大家一阵哄笑:“秦老板,你现在还想谈恋爱吗?”

“不谈了,”秦远山摆摆手,“过段时间我也上城里开分店去。”

之后再到边雪和陆听去棋牌室敲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只听见门被敲得一阵阵响,麻将声顺着楼道传来,黑漆漆的一片。

对门打开,镜头不经意扫过对家客厅,是跟刘桂香的小家相似的房型,却明亮通透不少。

沙发上盖碎花衬布,木柜上贴大红色倒福。

隐约传来高压锅的“滋滋”声,一只棕色吉娃娃站在主人腿间张望。

地上落了几瓣瓜子壳,阿姨声量巨大:“燕儿啊,走的那天我还帮她抱了会儿小孩,那哇哇哭……”

“我没想到这段也剪进去了。”陆听凑过来说。

“方穆青和我讨论过,到底要不要保留,”边雪阖上眼,“一直没讨论出结果,最后我问了燕姐,她说可以,留个念想。”

杨燕抱着小孩靠在柜台边,隔空看来,笑着跟边雪点了点头。

一段拍摄于晞湾镇街头的空镜后,声音变得嘈杂,等屋子里再亮起光,阿姨口中早已离开的杨燕坐在工厂坝子里。

边雪听着影片里的自己平静地抛出问题,而杨燕近乎哽咽地回答。

片子不长,这时已经播放了三分之二。

屋子里,笑声散去后是长久的沉默,屏幕里外的人都端坐成一片,只有字幕在不停滚动。

直到杨燕那句“日子会好起来的”结束后,屏幕暗下去两秒——

“我要给自己补拍最后一个镜头。”

是杨美珍的声音。

边雪和拍摄那天一样,抬起头,和面前那个带着些许皱纹的人对视。

“出院后,去林城住一段时间。”

屏幕放大了杨美珍的脸,也放大了期待与不安。

这一段素材边雪没有看过,全权交给韩恒明和方穆青处理。

此时再看,杨美珍窝在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滞留针。

她身后的白墙像晞湾镇的低矮平房,而她像一道切割了小镇的屏障,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边雪没有再看屏幕,望向不远处杨美珍的背影。

他听见她说:“我倒要去看看,大家都扎堆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

有人小声问。

“阿珍什么时候走?”

“小卖部怎么办,真的要关店吗,边雪不是也要走了?”

“在阿珍副食买几十年东西了,还挺不习惯的。”

杨美珍笑骂:“先别不习惯,把肥皂钱还我!”

边雪也笑了声,回过神,发现陆听一直在侧头。他眉毛上的伤口好了之后,那处果然缺了个口子。

“看我干什么?”边雪问。

“看你的眼睛,”陆听说,“摄影师的眼睛,好像和我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感情,有温度,哪里都不一样。”

他心想边雪的记录分明是有意义、承载了别人道不出的情感的存在。

边雪还想接话,屋里一暗,有人在前面喊:“陆哥,投影仪怎么坏了,你会修吗?”

黑暗中,身边的男人起身,捏了捏边雪的耳朵。

那抹人影从人群中穿过,在乌黑的一片中,另一人打开手电,照亮陆听的脸。

陆听依旧先寻找边雪的位置,冲他比了个“OK”。

坐在后面的几个学生顺势回头,一看见边雪,拖着小板凳坐过来:“哥,你是边雪吧?”

边雪大方承认:“是我。”

“边老师,其实我是你的粉丝……”那学生摸了个本子让他签名,怕他不信,掏出学生证作证,“真的!我打算考摄影专业,看了很多你的作品,没想到真能在这儿遇上你。”

边雪签下自己的名字:“我都多久没拍过照片了,有参考价值吗?”

“有,当然有!”男孩儿眨巴着眼睛问,“我能不能问问,想拍出好的照片,需要些什么?”

边雪因为这个问题怔了几秒。

读大学的时候,他曾跟韩恒明争论过多次,嘴边其实有很多答案,专业的知识、构图、设备、取景……

他看了眼身边的空位,用传单折成的纸盒中堆了些许板栗壳,几张卫生纸铺在里面,那处落了几个剥好的糖炒栗子。

边雪脱口而出道:“相信自己的记录,它们是有意义的。”

男孩儿似懂非懂,摸摸下巴似乎很不能理解。

边雪笑了声:“算了,就当我在胡说吧。”

跟上来的其他几个学生问:“边雪哥,我可以问一点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边雪挑起眉毛:“什么?”

他们指着陆听说:“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是听民宿老板说的,”见边雪表情僵硬,他补充,“不是吗?但我们以为这儿的人都知道,就刚才,我还见大家往后看了好几眼,挤眉弄眼的。”

谁知道了?他和陆听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没事儿,”男孩还在火上浇油,“干我们这一行的很多都这样,我理解。”

“怎么了?”陆听走过来,一帮学生倏地散开。

边雪没回话,摸着黑往他身后看去,王叔刚和他对上视线,立马心虚地转回了头。

“回去再跟你说……”边雪问,“投影仪修好了吗?”

陆听笑起来:“本来就没坏,云磊把插头踢掉了。”

他刚说完,屏幕亮起来。

影片已播到尾声,边雪和陆听同时看去。

在车行拍摄的空镜派上用场,大雪无声落下,像要落在众人的肩头。

所有人都被带回到晞湾镇的深冬。

老旧、寒冷,却总在某天忽然冒出点阳光。

随着最后一块冰雪消融,晞湾镇又露出瓦顶白墙,老人们排着队来小卖部拍照,傍晚时分,不远处传来下课铃声,骑自行车的学生一路欢笑,从这头骑到那头。

黑色幕布上跳出一行大字。

角落中,一段手语无声打出。

《第一片和最后一片雪花》

特别鸣谢:晞湾镇所有可爱的居民,以及乐于助人的汪汪队队长“狗”。

第49章

“你说多少?我把小卖部卖了也租不起,”边雪说,“小明你别老往富人区钻,我和陆听现在很穷的,租不了那么贵的房。”

韩恒明在手机那头咋咋呼呼地说:“你上周才在方穆青那接了活,陆听不也刚拿了定金,钱呢?”

边雪“啊”的一声:“韩总,你以为陈云豪偷底片那视频,是从哪来的?”

“哪来的?”

“花钱啊,找人啊,赚了多少全搭进去了。”

背上多了件外套,陆听没打扰他接电话,绕到前边帮他把扣子系上。

韩恒明在那头骂了句“那玩意儿真不是东西”,紧接着又嬉皮笑脸:“但是吧,风水轮流转,我在网上看了好几天乐子,陈云豪估计顶不住压力,要卷铺盖走人了。”

“公司现在打算跟他撇清关系,”边雪感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下个月第二次开庭,他们全得完蛋。”

陆听坐在边雪腿边,嘴里叼了根草。

边雪跟韩恒明唠了几句,挂断电话:“韩大少爷靠不住,我再问问方穆青那边有没有房源。”

“不用,”电话都拨出去了,陆听才打断说,“我问了童雨,他能帮忙介绍。”

边雪于是挂了电话:“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陆听说,“我答应他去学校兼职,顺便问了一句。”

边雪其实有点惊讶。

关于要不要去教书这件事,陆听纠结了挺久。

每周只去两次,时间也很随机。问题在于学校这种地方人多,不仅要面对学生,也要和教师组的人员社交。

陆听有点社恐,边雪是知道的,所以他没劝过他,乐意去就去,不乐意也就算了,他本来就还担心陆听忙不过来太累。

后来童雨说,教师家属入学的话,办理住宿免费,而且还给生活补贴,陆听想起周飞,顿时有点儿心动。

边雪说:“想好了,不改了?”

陆听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好了,我没勉强,不全是因为飞飞,我和童雨也算是在那长大的吧,多少有点儿感情。”

边雪笑了笑:“胸怀大爱啊陆老师。”

“什么大胸大爱?”

“没什么,”边雪碰碰陆听的耳朵,忽然问,“助听器呢?”

陆听吐掉嘴里的东西:“放屋里了。”

“怎么不戴?医生说新设备,你得多适应。”

陆听不答,翻开陈云豪的社媒:“你看了吗?”

“还没,说什么了?我看看。”

自从那段视频流出去后,陈云豪翩翩公子浪漫艺术家的人设彻底崩塌。

他的账号评论里,全是他那晚猫着腰,偷偷摸摸躲监控的截图。

办公室里黑布隆冬的,光那张脸被照得白亮,做贼心虚的样被放大数倍,刷满整个评论区。

“那天他给你打电话,”陆听漫不经心道,“你在洗澡,我帮你接了。”

“我就说怎么有通话记录,”边雪哪里不知道,顺着他问,“你们聊什么了?”

“他开口就是,边老师要多少,开个价。”

“他确实干得出来这事,”边雪一点不惊讶,“你怎么说?”

陆听十分真诚地说:“我没说话,没戴助听器,听不见,看的字幕。”

边雪说:“那他说什么?”

“他骂我是不是听不见。”

“……”

“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他一愣,把电话挂了。”

边雪失笑:“下次他再打电话,你别接了,叫我。”

“没下次,”陆听说,“我帮你拉黑了,微信也删掉了,他就是纯有病。”

边雪刚笑了声,陆听靠过来吻他。陆听半跪在躺椅上,椅子向后一倒,吓走了打盹的大黄。

“轻点,别咬。”边雪说。

陆听牵着他的手放到耳边,听不见声音,光感受他手心的颤动。

刚从侧屋出来,粘黏在陆听身上的木屑簌簌掉落,粘得到处都是。

陆听太喜欢将边雪拥在怀里的感觉了,这个姿势能看清他全部的表情。

边雪唇边一疼,知道陆听又咬了下来,他摁住陆听的喉结,不停滑动:“够了。”

陆听不停吞咽:“你故意的。”

“对,”边雪说,“喜欢吗?”

陆听垂下眼,短促地笑了声,旋即低下头来:“喜欢。”

边雪脖间落下细密的吻,喉结被轻轻含住,陆听斜睨他一眼。

“喜欢吗?”

“……”

脸热的变成边雪,他把陆听推开:“够了,会被人看见。”

“他们本来就知道,只是不好意思说……”陆听把边雪的衣服从头到脚顺一遍,“而且这是我家。”

“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边雪拿手机照了下嘴唇,“红了,都说了别咬。”

陆听盯着他的嘴,唇珠动来动去:“说什么,没听清。”

边雪坐直看来:“把助听器戴上。”

陆听“嗯”了声,打屋里转了圈。

他将收好的行李封上,把厨房里的碗涮了,抓了狗粮喂了大黄,出来的时候耳朵上还是空的。

边雪本来在回消息,一抬眼不乐意了:“陆听。”

陆听一见他这表情就觉得不妙:“好,晚点儿,等会儿吃饭的时候……”

“不行,”边雪直接用手语说,“戴上。”

当时去取助听器的时候,医生专门拉着边雪,叮嘱了许久:“一定要让你弟弟坚持佩戴,并且定期来做听力评估,刚开始不习惯不舒服是正常的,但这很必要,能缓解听力下降的速度。”

边雪于是每天监督他,有时候看他皱眉挺心疼,但心疼改变不了他的态度。

哪知一转过背,陆听又不乐意了。

陆听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搓了把脸:“前天大晚上的,你忽然跑出去拍照,连外套也不穿。”

边雪一噎:“前天的事你还记着?”

“还有大前天和上周,”陆听点点头,“你说睡不着,非要检查相机有没有装好,然后感冒了一个礼拜。”

“我就是一不小心忘了,不检查心里不踏实,”边雪不松口,起身进屋,“我去拿,现在就戴。”

陆听抓住了他的手,板起脸:“但你也不听我的,最近老生病。”

边雪看着他不说话,往后抽手,没想到一下子便挣脱开了:“那你把助听器戴上。”

陆听皱眉偏过了脸,这下不仅听不清,就连边雪的嘴唇也看不见了。

边雪一愣,又来这套。

院子外传来周展的声音:“边雪哥陆哥,你们收拾好了吗!”

周展见门没关,探头进来,却见边雪和陆听之间的氛围不对:“怎么了,吵架了?”

秦远山已经打起圆场:“别别,有话好好说嘛,走走走,先把饭吃了再说。”

边雪看了陆听一眼:“没吵架,我进去拿个东西,马上来。”

他回屋把助听器干燥盒放包里,出去碰到陆听等在院子外。这人的表情已经松懈下来,看来是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

“我戴,”陆听弯腰把耳朵凑过来,“阿雪帮我。”

没想到边雪不搭腔,用手语回他说:“不戴就不戴,我没帮你拿。”

陆听见他走远,心想边雪生气了还专门用手语。

好贴心。

“饿了吗?”陆听跟上去,故意跟他搭话。

边雪皱着眉伸手:“一般。”

“等会儿要不要点锡纸白菜?”

“随便。”

“等会儿我买单。”

“都行。”

陆听摸了摸下巴:“胡子长出来了,宝宝,晚上要帮我刮掉吗?”

边雪转过来捂他的嘴:“别在外面瞎叫。”

陆听顺势牵着他的手放进包里:“我还是更喜欢听你的声音。”

边雪在包里戳他一下,不回话了。

吃饭的地方还是那家烧烤店,最近晞湾镇断断续续有游客过来,店里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

镇上就没人不认识边雪,居民们甚至一提起他就满面笑容:“哦,阿雪啊,是咱们镇的摄影师!”

老板迎上来替他们倒茶:“你们随便吃啊,老规矩,叔给打五折!”

周展说:“叔,咱每次来都打五折,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老板瞪他一眼,开玩笑说:“别不好意思啊周周,我是给边雪面子。”

秦远山上道地把菜单拿给边雪:“老板,请点菜。”

边雪随便勾了几个,依次递给陆听。

锡纸白菜后的小方框是空着的,陆听看了眼就笑,帮忙给勾上了。

“边雪哥,喝点?”周展开了瓶啤酒,“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了吧?”

边雪接过啤酒倒了杯:“这话听着怪怪的,不觉得吗?”

秦远山拍了下周展:“这小孩儿咋说话的,这么不吉利。”

秦远山想起什么,抖抖衣摆,从包里掏出张奖状。

“陆工,”他像模像样地站起来,双手并用,“恭喜你,获得了志科创新最佳员工奖。”

陆听捏着那张奖状,哭笑不得:“怎么还颁奖?”

边雪凑近一看:“秦老板,给优秀员工发奖金吗?”

秦远山嘴角微动:“下次一定。”

陆听把奖状叠好,放在衣服内侧,问:“奖状,周展有吗?”

“没,”秦远山说,“今年就你一个,明年再说。”

陆听点头“哦”了一声,边雪拿纸擦筷子,忽然听他嘀咕:“我还以为是买一送一。”

……这茬就过不去了是吗?

周展在边雪面前打了个响指,嘿嘿一笑:“哥,这杯我干了,祝你们幸福。”

边雪和陆听同时一愣。

边雪问:“祝什么?”

周展倾身,压低嗓音,冲他俩挤眼:“没事的,我们都明白,祝你们幸福。”

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陆听。

陆听拿过边雪的酒杯,一口闷了:“谢谢。”

喝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咽下,对着边雪挑眉:“我就说他们知道。”

边雪把助听器扔过去:“我们,很明显吗?”

“怎么说呢,”秦远山咬了口串,“明显的是你们身上的变化,特别是陆听,以前多冷淡一人啊,现在都能跟人有说有笑了。没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没人乱说话,顶多嘀咕几句奇了怪了,咱们镇上的人嘛,接受能力说强不强,说差也不差。”

周展打一开始就想说这事儿,跟着八卦:“其实老一辈的什么事没见过?我前天去打麻将,听他们在牌桌上聊的那些,害,我都不好意思说。”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总之蛮微妙的。

最近没少跟王叔杨姐他们打交道,一个个看着他们就欲言又止,完了还不好意思地笑笑。

反正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全镇的人估计都知道了,他跟陆听在“谈朋友”。

“行,”边雪主动跟周展和秦远山碰杯,“你们不觉得怎么着就行。”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别人能怎么着啊?”周展眨巴眼睛看向陆听说,“但是陆哥……我没想到陆哥会……”

“会怎么?”陆听问。

“就你们呗,你们那啥呗。”

陆听侧头看了眼边雪,把人揽过来:“我们在谈恋爱。”

边雪弯了下唇,他以为陆听会说那句:是爱人他和我。

周展往秦远山那头躲:“到底谁问了!”

一顿晚饭下来,边雪喝了不少。

心里没有石头压着,再者过几天就要走了,人在这种时刻总有很多感慨,陆听没劝没拦,由着他喝。

到最后,周展把自己喝得眼泪汪汪:“哥,说真的,谢谢你,真的,我好舍不得你们。”

边雪看着顶上的灯泡,竟也有些舍不得:“什么时候来林城玩儿,随时欢迎。”

刚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些抵触。

在大城市待惯了的人,出门就有地铁,足不出户就能点外卖,高楼、汽车,跟晞湾镇截然相反。

晞湾镇到现在连公交车都没有。

他当时受不了这里的闭塞,受不了这里的缓慢和停滞,同样也受不了跟众人唠家长里短。

可现在,他打心底里觉得这里是他的家,林城有林城的好,晞湾镇也没那么坏。

他转头看着陆听,轻声问:“你也会舍不得吗?”

“有一点,”陆听垂下眼,撩开遮住边雪眼睛的头发,“但也很期待明天。”

“来来来,干一个!”

不知谁起了个头,酒杯碰撞发出脆响,混杂在身后的人声当中。

后面坐了桌年轻人,估计是来旅游的,登山包放在桌边,旁边立了个蓝牙音箱,里面放着边雪没听过的歌。

他仔细听了听歌词。

“举起手中的酒杯,今夜不能醉。”

“夜晚有一点黑暗,等天亮就明媚……”[1]

有人起身,绕着音响跳舞。周展也拿着啤酒瓶起身,不一会儿窜入人群,回头冲边雪陆听招手。

“边雪哥陆哥,来!”

秦远山第一个响应,他扔下外套跑过去,在一群年轻人里蹦得最高。

头顶灯泡摇动,在风中、在欢笑声中不停晃荡,撞出彩色的虚影。

边雪没有起身,陆听对这种场景也不太习惯。他们安静看着,对视一眼笑笑,“叮”的一声,碰了碰杯。

各自喝掉杯中的酒,玻璃上映出两双弯起来的眼睛。

“边雪,你开心吗?”

“嗯,开心。”

一直到烧烤店打烊,这场临时组织起来的派对才正式结束。

陆听结完账,周展和秦远山说什么也要送送他们。

狭长的巷子里响起醉醺醺的歌声,周展唱,秦老板打节拍。

“几点了,还唱!”院子里有人笑骂,“是不是周展!你跑调了!别唱了!”

边雪乐了声,他喝过了头,半靠在陆听身上:“你们回去吧,下次见。”

周展冲过来抱住他们:“哥,下次一定见,诶对了,我妹妹要去城里念书了,到时候我们再聚!”

陆听把周展拉开,揽着边雪打开院门:“行了,回去吧。”

秦远山这时才说:“陆工,等我把店开去林城,还找你来上班。”

陆听弯了下唇:“好。”

走进院子,周展跑了回来,秦远山抱着他的腰都没拦住。

“我就再说一句!哥,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

送走两个喝多的前同事,陆听怀里还有个不清醒的。

“阿雪,”陆听低头问,“想不想吐?”

边雪红着眼睛摇头:“今晚的星星好亮。”

陆听抬头一看,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他哑然失笑,抱起边雪往屋里走。

“对不起,”陆听边走边说,“说好的不吵架不冷战,以后不会了。”

边雪“嗯”了声,摸到他的胡子:“刮掉,你去拿剃须刀。”

“不要了,”陆听把他放进沙发,“你喝多了。”

边雪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脸和脖子微微发红,坐着一动不动地打量他。

陆听放轻声音说:“我今晚不刮,明早再说,留给你好不好?”

边雪冲陆听勾手,陆听弯腰靠近,亲了亲他的额头问:“怎么了?”

“做吗?”边雪揽住他的脖子,“我们在这儿的最后一次。”

陆听看懂了,但不太确定:“什么?”

边雪摘了他的助听器说:“我说,做。”

夜风穿过窗框,撩动屋子里的酒气。

醉酒后的缠绵和清醒时不一样。

除去了初次的青涩,他们熟知彼此的身体,这种感觉更加不同。

边雪和陆听拥有同样的想法。

从沙发到卧室,再从卧室到窗边,风不仅吹动窗帘,也吹动边雪的发丝。

他和陆听交换了无数个吻,在清醒的边缘轻唤陆听的名字。

陆听看着主动迎上来的人,心想喝了酒的边雪跟平时太不一样了。

“摸一下,就一下。”

“摸哪儿?”陆听滚了滚喉结。

边雪摁住他的胸膛,在上面留下道红色的印子,再然后,陆听的胳膊、背部,传来轻微刺痛。

陆听压了压眉毛,心脏跳得很快,他低下身问:“喜欢吗?”

边雪微眯着眼,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眼底全是泪。

夜深时下了场雨。

分不清是醉酒后的边雪太过感性,还是陆听今晚不够克制。

当边雪的眼泪再次掉下来时,陆听怔了一瞬,紧接着吻住了他的眼皮。

“别哭了,边雪,怎么每次都哭这么厉害?”

作者有话说:

[1]是《干杯时我会想起你》里的歌词,特别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