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哈哈, 有吗?”祝珩之皮笑肉不笑反问道。
林淮舟眼睛微眯,脚下一压,祝珩之冷汗都扛出来了。
“好师哥, 我真不记得了, 当时情况紧急,你脸色都月光一样白了, 再不加把劲儿渡气, 我作为一个极其认真负责的爹,很担心你和孩子。”
“编, 继续编。”
肩上重量又增加一倍不止,祝珩之如扛好几个千斤顶, 他汗如雨下, 五官淋上一层薄湿, 更加深邃浓烈, 他弯唇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你知不知道, 这样的姿势, 特别勾男人。”
“?”
祝珩之几乎动不了,脖子以下部分皆被对方定住,他顺势偏头嗅了嗅那白净透粉的细踝,一脸陶醉喟叹道:“师哥,你好香啊。”
“………………”
“要我硬给你看吗?”话罢,一小块舌尖从他嘴里像毒蛇般探出。
这种一眼就洞穿的小伎俩, 林淮舟早就跟他过过没有两百招也有一百招,可林淮舟的脸还是不自觉发红发烫,他索性抬起内踝,脚掌侧移, 干脆整只脚压在他引以为傲的俊脸上,挑衅地上下拍了两回。
“舔吧,我素来很大方。”
果然,祝珩之神情扭曲极了,可他又动不了,只能硬挨着:“……这么风骚的动作谁教你的?”
林淮舟懒得回应,顺着姿势,脚趾点压他眉心,像拨弄溪水般一踹,后者立即往后倒去,身体完全恢复灵活。
他不容置喙道:“若是下一回你还把你那恶心的东西塞我嘴里,你就等着变成哑巴。”
“本来,看在你帮我拿到梵珠的份上,我是想跟你好好说话的,”林淮舟微微凑近,息吐如兰,“可你非要惹我,我一不高兴,就没得商量。”
“……”
祝珩之心道,逼人跪着扛脚闻足叫好好说话?那明明是比暴君还强硬霸道的统治!
“师哥,好好师哥,你腿还疼不?小的再给你捏热乎一点儿?看在我劳心劳力伺候您的份上,您就原谅我一次呗,真的,下次我保证忍住!”
林淮舟:“看我心情。”
“……”这个貌美却恶毒的男人!
祝珩之心里啐道,表面却摇尾巴卖力展示手上功夫,让对方舒服得像猫儿懒洋洋晒肚皮似的眯起狭长眼眸:“师哥,我的好师哥,最最亲爱的师哥,超级厉害的师哥,你就大人有大量吧,我也是男人,亲嘴的时候难免会下意识显出本能,舌头它有它自己的想法……”
“再说。”
“……”
入夜,近乎戌时,湄清岛一切恢复如常。
当林淮舟很遗憾地把杨力的事情告知村长夫人时,她只是苦笑着落了两行泪,轻声道:“我其实早有所料,海妖凶猛险恶,怎会放过他呢?”
原来,在他们出发黑水湾那日,弄玉留下了一封信,她一眼便认出,那秀美端正的字迹绝非出自只读了几年书的杨力之手。
当夜,林淮舟等人携梵珠而归。
云光殿上,妄静仙尊的分身半隐半现,端坐于高位,听罢林淮舟的复命,捋须点头:“不错,你们做的很好,怎得不见珩之啊?”
林淮舟酸溜溜答道:“怕是按耐不住,到倚香楼寻花问柳去了。”
“这小子,”妄静无奈摇摇头:“你伤势还好吗?”
“多谢师尊关心,弟子并无大碍,回来的路上敷了点药,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林淮舟从乾坤袖里化出一颗靛蓝色鹅卵石状的梵珠:“师尊。”
“你办事,为师总是最放心的。”
妄静慈爱一笑,宽袖一挥,将梵珠返回到林淮舟手中,顷刻间,那珠子化作丝丝缕缕的灵气,把他由头至脚包围起来,慢慢渗入他体内,林淮舟只觉浑身发冷,每一根骨头都冷得要命,与他终年如一日的冰洞静坐比起来,还要冷上数十倍。
极寒过后,又发极热,眨眼间,林淮舟汗如雨下,里衣湿透粘腻,五脏六腑像被抛进岩浆滚煮,他腰杆一弯,右手撑地,黄豆大的汗珠瞬间在地面形成一个水洼,他大口大口调整呼吸才找到发声的气力:“师尊,这是……”
妄静道:“修补结界只是暂时困住妖神的法子,不出两年,他便会苏醒,但只要三颗梵珠没有回到妖神身上,他即便破界而出,天留山、婆罗寺、容山堂、暗霄河这四大最强的门派联手,也能杀死他。”
“然而,如今,地渊结界破裂一事,人尽皆知,整个修真界陷入恐慌与动荡,不少门派却认为,这是一个立功扬名的好时机,他们争先恐后寻找梵珠,不惜一切代价拥有它。”
他继续道:“梵珠是妖神内丹,有着无穷无尽的混沌之力,得之者,名留青史、功垂千古的救世主是也,甚至可以借此机会,一次升仙,受万人膜拜。”
林淮舟捂着时而如坠冰窖时而如入火海的心口,喘着粗气道:“所以,师尊把梵珠放在了弟子身上?”
“不错,你先天圣体,是一个不能再好的容器,淮舟啊,那些急于得到梵珠之人,道心不稳,恐会利用其做出一些伤天害理之事,为了天下苍生,你忍一忍,很快就过去的。”
林淮舟不被察觉地摸摸暗中孕育了一条小生命的腹部,想问什么但又不知怎么说,他抿了抿唇,只道:“弟子绝不辜负师尊一片厚望。”
月色渐凉,回到竹苑的林淮舟,浑身筋骨因过久紧绷而酸乏,稍稍低头便能闻到馊馊的汗臭,他宽袖一展,光芒乍现,门前池塘里多了一条嘴含珍珠的宝蓝色的鱼儿。
沐浴了近乎半个时辰,才宽衣熄灯就寝,正好亥时。
夜色湮没湿润的竹林,晚风渐渐,略有呼呼声。
他睡姿格外端正,面朝上,双手交叠于腹,几番呼吸下来,他却蓦然睁眼,眸底毫无困意,他习惯性摸了摸肚子,感觉空空的,胀胀的,有点奇怪。
是吸收了梵珠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膳堂关门了没吃晚饭?
肚子时而胀起,时而扁平,他实在躺得难受,加之这里刚下过小雨,空气闷热,他一挥袖子,门自动开了,夜风微凉。
登时,窗户发出吱呀吱呀声,半个人影站在那里鬼鬼祟祟。
“谁?”林淮舟骤然起身,同时掐亮烛火。
暗黄之中,那影子逐渐清晰,声音也是熟悉的:“是我。”
“祝珩之?你大半夜来我这里作甚?”
“什么大半夜,才亥时,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祝珩之利落跳进窗来,手里提着一个两层的小木盒。
“有门不进,你白痴?”
“这样比较像偷情。”
“……”
“快,过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祝珩之招手唤道。
“你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滚出去。”林淮舟回到床上翻个身,不予置理。
“别啊,师哥,真是好东西,再拖下去就不新鲜了。”
“你能不能滚?”
林淮舟本来就难受,被这人一吓一气,更糟心了,被褥下,他的腿稍稍往腹部蜷缩。
竹苑偏僻,夜晚宁静如水,祝珩之哐哐啷啷打开木盒,似有碗筷交叠之声,不多时,一阵淡淡的食物清香盖住了屋子里的芙蓉冷香。
是什么呢?
林淮舟鼻翼翕动,闻起来很清新,似有甜意。
“师哥~真的不尝一口吗~可好吃了哟,好多人排队都吃不上呢,你不好奇?”祝珩之的声音像鬼魂似的飘来,床榻陷下去一些,食物的味道也近了很多,隐约有股清甜的鱼香。
越闻越饿,可他不吃肉,林淮舟起身,抬脚蹬他:“你烦不烦?唔!”
猝不及防,嘴巴被塞了一小块软软的凉凉的东西,顿时,满嘴鲜甜。
“你……唔!”
又被对方塞了一块进来,不得不说,两块比一块的口感更强,软中带点脆,一种浓郁而不腻的酱汁裹满了舌尖,瞬间满足了他的口欲。
“知道你喉咙小,我打包的时候,特意让老板切薄一点,窄一点,可这五色鱼脍就要厚一点才能尝出鲜味,两块一起吃,应该问题也不大,能噎下去吧?”
星点烛火映在祝珩之如曜石般的瞳仁里,像低低的尘埃,拦不住万千火花在林淮舟眼前绽放。
“……嗯。”他撇开目光,含糊不清应道。
“肉很好吃吧?如何?”
只见林淮舟忙于无声地细嚼慢咽,淡蓝色眸子在昏黄光线下亦晶莹剔透,左看一会儿,右看一会儿,并未回复他。
“祖宗,你能吃快点吗?这鱼脍放久了口感不好的。”
对方如蓝水晶般的眸子转过来,像看空气似的看了他一眼,还在慢慢嚼,复未回应。
“……”
不多时,祝珩之端盘子的手都发麻了,实在太安静,他随口感慨道:“是不是突然觉得你以前二十几年都白活了?是不是觉得我不仅长得英俊潇洒,还温柔体贴,简直是所有姑娘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唉,谁嫁给我,谁就拥有了天底下最好的福气,真羡慕我未来的媳妇。”
林淮舟看着他,嘴巴一嚼一嚼。
祝珩之心情像被挨了一只鞋,霎那落了回来,道:“我很清楚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转达,谢谢,吃块鱼肉都这么费劲,怪不得你这么瘦,一身加起来都没二两重。”
但见林淮舟喉结轻滑,终于吞下去了,他拿过床头边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被强喂时嘴角沾到的汁水,道:“不怎么样。”
轰隆一声,祝珩之被劈得外焦里嫩。
“你可以走了。”林淮舟毫不留情下逐客令。
“真不好吃?”
“嗯。”
“不喜欢?”
“嗯。”
“要我拿走吗?”
“……”
“从湄清岛渔家乐到这里,我一路拎着那盛满一半冰块的破盒子,而且那鱼脍像你似的,娇气得很,还得趁底下冰块融化之前吃最好,我飞几十公里,就要停下来到处找新冰块补上去,为此,我四处打听特意找的冰饮铺子。”
“可谁知,人家冰块稀罕得很,不送不卖,得至少在店里花二两银子吃东西才肯答应,他娘的黑心店家,我剩下的月钱全搭进去了。这跌跌撞撞一路下来,我吃了三碗桂花酒酿、四碗砂糖冰雪冷元子、像脸盆那么大的两碗酥山冰酪 ,我容易吗我?”
“结果呢,紧赶慢赶累成狗送来,吃一口就不要了,还让凶巴巴地让我拿回去洗盘子洗筷子,我冤不冤?简直岂有此理,哪有你这样报答的?你要是不吃,扔了算了,我就当喂了白眼猫。”
话罢,祝珩之把那碟鱼脍放回铺满冰块的木盒上,毅然决然转头出门。
“等等。”
祝珩之猝然感动:“我就知道,师哥其实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这么对我……”
“窗。”
“……”
祝珩之硬生生憋回眼角的泪珠,头也不回,兀自跳出窗外,砰的一声,关上窗。
屋子又恢复一如既往的安静,那张向来空荡荡的小圆饭桌上,放着一盘薄而透亮的五色鱼脍。
如今竹林无声,风似乎停了,就寝再好不过。
可素来此时早已入睡的林淮舟,双目丝毫未阖。
须臾,他掀被起身,赤裸的双脚轻轻踩碎月色。
他记忆力格外好,自己从小被师尊安排在这个冷清清的竹苑里生活,习字、练功、念书等忙碌而娇小的身影清晰地充斥每一个角落,由小到大,总是活在师尊的表扬与批评中。
如今可算是长成了师尊理想中的样子,强大、公正、独当一面、有条有理,但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闲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有味道的饭。
鱼香四飘,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略微犹豫执箸,小心翼翼夹起一片薄薄的鱼脍。
学着祝珩之的样子,沾了一点小碟子里的焦褐色蘸汁,送进嘴里,没嚼两下,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什么不对,他重复之前的动作,又送进一块,眉心才得以舒展。
狭长的凤眸慢慢争圆,蓝瞳熠熠生辉如海底最纯粹的宝石,嚼着嚼着,眼尾自然扬起如翅,不自觉眯成一条月牙般的细缝。
桌底,赤足白净如雪,趾头透着淡粉,像花丛蝴蝶似的,翘起又落下。
孰不知,他斜后方的窗户并未关紧。
烛火透过窗隙,在黑暗的地面切割出一个不规则的长长的光影。
一个高大男子蹲在窗下偷窥且嘴角挂着邪恶微笑的猥琐身影,被深深刻在光中。
啪——
头顶一痛,坐靠窗下的祝珩之猛然一激灵,睁眼还是漫漫长夜。
彼时,五火七禽扇从他头上飞下来,一展扇面,跳舞似的朝窗户里摇晃身子。
祝珩之抓抓疼到发痒的头皮,一把掐住它,用眼神无声教训道:“小东西活腻了是吧?老子的头是你想打就打的吗?”
那折扇拼命摇头,使劲儿指向屋子里,猛然挣脱祝珩之的手,横着飘了一会儿,又立起来点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他终于吃完了,对吧?”
那扇子在空中飞来飞去,似乎表示完成任务的喜悦,祝珩之抬手一拍,将其塞回腰带间,心道:“瞧把你得瑟的。”
祝珩之再次十分猥琐地把视线挤进窗缝。
此时,圆月挂枝,树梢的影子落在桌上,洁美的月光化作一张软实的狐裘,披在一手撑着桌沿入梦的林淮舟身上,如梦似幻,朦胧美好,宛若偷下凡间饮酒而醉的绝美仙子。
“神了,吃着吃着,还能睡的?”祝珩之眉毛一起一伏,疑惑又惊讶。
不会是装的吧?
这个人精,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走?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拾起一块小石子,掌心掂了掂,往脑门后一抛。
吧嗒一声清脆,连池塘里的鱼儿也跃了一下。
他鬼鬼祟祟观察了好一会儿,对方纹丝不动,黑长的睫羽平静躺着,呼吸平稳。
可能,真他娘的是个神人。
吱呀——寂静中,窗慢慢打开,一个黑影慢慢在地上拉短,祝珩之轻手轻脚跳进去,那盘五色鱼脍已经干干净净,一点肉渣都不剩,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林淮舟津津有味舔干净的。
“好家伙,还扬言自己不沾肉腥,真把自己当和尚养活啊。嘿嘿,还是老子有主意,一盘鱼脍就让你败下来了吧。”祝珩之心中窃喜道。
夜色撩人心弦,圆月当空。
在外人眼里,林淮舟的言行举止永远都是别人口中的榜样,站如松,坐如钟,走如风,食不言,寝不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练功,恪守门规,尊敬长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尽职尽责,从不抱怨环境。
大概谁也没想到,一个把自己活成行走的金规玉律的人,会大半夜不睡觉光着脚吃鱼脍,还会吃着吃着倒头就睡,林淮舟这般失态的模样,作为多年合格的死对头怎么能错过?又怎么会错过?
他微微俯身,多看了两眼。
皎洁的月色下,林淮舟银发又长又软,略显凌乱,皮肤几乎白到透明,向来目如寒霜的眼睛此时合成两条弯弯的线,看上去整个神情都格外柔和,总是言出刻薄的嘴唇此时毫无防备地微启,泛着淡粉色的水光,露出一点雪白的贝齿。
这种毫无规矩束缚且瞎眼哑嘴的自然状态下,祝珩之倒觉得,看他还是挺顺眼的。
不过,要想对方永远保持像这样无任何攻击力的形象,是断断不可能的,除非公鸡下蛋母猪上树。在这世上,没有人能让他乖乖闭眼且乖乖闭嘴,如果有,那么,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了。
盯了好一会儿,祝珩之的生命安全警钟忽然敲响。
他才恍然回神,毕竟被林淮舟发现的话,他定然走不出这扇窗,若能走出一步,他的头已经留在这里了。
转身脚步还未落下,他腰腹一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肆无忌惮砸上来,淡淡的芙蓉冷香如春风拂过鼻尖。
一切仿佛被定格。
他双手下意识半举示降,没有垂眸,没有闪躲,只像根高大的顶梁柱杵在那里,四肢僵硬微麻,漆黑的瞳仁微微放大,目光空白地盯着虚空处。
月亮害羞般躲进乌云,收回屋子里的一切白光,烛芯只剩星火点点。
半晌,林淮舟还是纹丝不动,祝珩之才小心翼翼放下手,比蝴蝶扑翅还轻垂落两侧,不敢弄出一点比呼吸声还重的动静。
岑寂昏暗中,一站一坐的两个男人贴得很近,呼吸一起一落,一细一粗,琴瑟和鸣。
祝珩之根本不敢动,几缕碎碎的银发黏在林淮舟脸上,发尾微勾至嘴角,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生涩地捋了捋。
僵持了一会子,确保对方没苏醒之后,祝珩之小心翼翼把他柔软如水的身体放正,俯腰,轻轻横抱起来。
修长而健壮的手臂分别拢在对方腋下与腿窝,整个人轻如白纸,薄如蝉翼,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此人抱起来,并非想象中如刀片那般硌手,而是大概由于经年练功、作息规律、饮食清淡,使得皮肤韧中带软,软中带弹。
他似乎一下子就生动形象感受到两个神奇的词——“薄而有肉”“瘦而不柴”。
祝珩之憋着一口气将其放上床,床板却在寂静中吱呀一声长叫,给他吓得手一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前倾斜,他直冒冷汗,急急转过身,及时用灵力托住后背往前推,抱着对方活活在原地转了三两圈,林淮舟居然眼皮动也不动。
伸手往里头拿被子,纵使他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床板还是跟他作对似的,像苍蝇似的呜呜呀呀叫,又像老人顶着陈年烟嗓谩骂他。
适时,林淮舟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似乎要醒过来,祝珩之当即后背发毛,危急关头连速遁的口诀都忘得一干二净,着急忙慌像狗一样钻进床底,床板轻轻晃了几下,便不动了。
他鬼鬼祟祟探出头来,却见林淮舟自己乖乖盖好被子,如海藻般的银发柔软地铺散,面朝上,唇微启,目阖着,双手交叠于小腹,完全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规矩。
过长的烛芯悄悄折颈,收走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似乎一眨眼功夫,光又回来了,屋子渐渐明亮。
床上的林淮舟低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住刺眼的白光,忽然直直挺身,坐在阳光里,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他已经回到天留山,匆匆忙忙下床穿鞋。
每日卯时需去练操场组织弟子晨练,如今阳光高照,至少也是辰时了。
“你醒啦。”
但见祝珩之格外随意地坐在小圆桌旁,呼啦呷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剥鸡蛋。
“谁让你进来的?”林淮舟冷脸质问,弯腰偷偷撩起卡在小腿肚的鞋边。
“门一直开着,不是欢迎我的吗?”祝珩之示意他漱口的东西在床边,“吃早饭,趁热。”
林淮舟置若罔闻,留下一个“回来再收拾你”的刀眼,径自大步离开。
适时,东南方远远传来浩浩荡荡的喝喝声,仔细听,还有剑风呼呼的破空声,没有人比林淮舟更熟悉这个动静,这一回,甚至听起来更震撼人心。
“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每天操碎心奶着,学会走路了就让他自己走,还扶着干啥?除了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完全没有别的好处。你听,没有你到场,他们一样准时到位,一样整齐划一。快过来吃,咱孩子也饿了。”祝珩之道。
精神稍稍松懈下来,林淮舟这时才感觉到额头有点突突痛,估摸着是睡太久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嗜睡过。
若是往日,林淮舟已经吃完早饭了,身体早就被他像练兵似的调整过一番,到点就吃,不到点就不饿,看着祝珩之大口大口吃得可香的样子,他又气又恼,可还是不想作为弱势群体般被死对头这样带着目的所关照。
祝珩之大概猜到他在犟什么,便道:“这个点,膳堂已经没东西吃了,你不吃,就要挨饿到午时。”
桌子上皆是热腾腾的米粥鸡蛋番薯,永远都是那几种熟悉的搭配,一看就是从膳堂拿过来的,忽而,他似乎注意到一个什么东西,眸光微亮。
须臾,祝珩之把剥好的又白又胖的鸡蛋放在他碗里:“这才乖嘛。”
“拿走。”
“嘿,你这人,我特意挑的最大的给你,真是一点都不领情。”
“那个,拿过来。”林淮舟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一个盛着俩包子的碟子。
“行,只要您肯赏脸吃点,怎么都行。”祝珩之随手拿了一个递过去。
“不要。”
“不是你说要吃的吗?怎么又不要了?林淮舟,拿我当猴耍?”
林淮舟掀了掀眼皮,自己微微起身,把手伸了过去,拿走另一个包子。
祝珩之:“……不都一样是豆沙包吗?有什么区别?你就是故意挑刺我跟你说。”
林淮舟第一口吃,就咬到满满的红豆馅儿,眼睛微微眯起来,难得心情有点好转,便多施舍了几句话:“我手里的这个,光是从面皮就能看出淡淡的红色,说明,皮薄料足,一口就能吃到馅,够甜够香。”
“……”祝珩之没好气拿另一个被他遗弃的豆沙包,一个巨口咬下去,红豆馅直接爆了出来,“喏,我这不也可以吗?说白了,你就是嫌弃我拿的,我总算知道了,你之前为什么不答应搬我那里住,我在你眼里,连一个豆沙包都不如。”
“祝珩之,你朝我撒什么气?我不答应是因为我只喜欢一个人住,我不想也不会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而打破我原本的生活,我和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见林淮舟有点来真的了,祝珩之立马抓抓头发,服软道:“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你要一个人就一个人,我尊重你的选择,总之,你别生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我一切都好说,但有一点你要答应我。”
腹部有点异样的发胀,林淮舟试着平复呼吸,看在手里这个有史以来馅料最饱满的豆沙包面子上,道:“说。”
“从今往后,你的一日三餐皆有我来负责,吃多少吃什么怎么搭配,也由我来决定,到点了我会喊你回来吃饭,如何?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会做不到吧?”
林淮舟只嚼不语。
“……”祝珩之百无聊赖,食指敲着桌面等候回应。
喉结终于滑动,林淮舟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淡淡地嗯了一声后,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嚼嚼。
“你吃慢点,喉咙绣花针似的,吃这么大口干嘛?没人跟你抢。”
祝珩之给他倒满温水,一口吃下一个鸡蛋。
温暖的晨阳把他们的影子交织在地上,祝珩之突然搞怪般立起食指,时不时戳一戳空气。
林淮舟嘴里还含着香甜的豆沙,用看傻子发癫的眼光看着他,嚼嚼嚼。
而在祝珩之余光中,他食指戳的不是空气,而是对方那两个鼓起来一颤一颤的腮帮影子。
忽然,林淮舟嘴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咀嚼瞬间凝固。
祝珩之可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尤其是吃膳堂的米饭,每回赤霄阁兄弟们坐在一起吃,这边响完那边响,过年放鞭炮都没那么整齐热闹。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太幸运了,林淮舟,吃到有炮仗的包子,欸,是不是就像吃到有铜钱的饺子那样,新的一年行大运啊哈哈哈。”祝珩之没心没肺拍腿大笑。
林淮舟神色由晴空万里转为乌云密布。
祝珩之一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准备干架前兆,后背寒毛不由自主拔地而起。
对方堪堪抬袖,就在这千分之一刹那里,祝珩之已经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到一米外,右脚跨出一大马步,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离门还有多远,并且思忖着怎样角度的转身会逃得更快。
对方却纹丝未动,只是遮住下半张脸,一手拿碗,眉宇微蹙,连吐东西的动作都格外淡定雅观,赏心悦目。
祝珩之:“……”
林淮舟端水漱了几下口,随手掏出帕子擦嘴,他一挥袖子,一道透明微闪的蓝色灵光圈住对方手腕。
冰冰凉凉,还会时不时融化滴水,祝珩之奇道:“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山下昙城城西菜市场里,有家百年老店,叫老李包子铺。半个时辰内,在此处,带上他们家的秘制豆沙包和你的破行囊来见我。”
随即,他眼皮掀也不掀,把茶杯朝下,杯中水凝成一滴一滴,静悄悄打在杯盖上。
滴、滴、滴……
足足十滴水时间,祝珩之才瞳孔睁大,嗞啦一声椅子剐地,蹭的一下箭步飞冲出去!
昙城便在天留山脚下,格外好找,可为了避免惹人注目,下山弟子的落脚点只能是城东外十里的荒山野路。
天留山有规定,弟子下山后,若非降妖、除恶、救助,此三之外,不可轻易动用灵力。
祝珩之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这破规矩,手腕上的冰环毫不留情滴答滴答,时间在慢慢流逝,像是林淮舟在无情嘲笑他。
他崩溃地吼一声,一咬牙,双腿抡起火一般,不顾一切奔赴城西菜市场。
好在那老李包子铺就在菜市场入口第一间,可大门却紧闭着,门栓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会吧!关门了?!
“哟,又来了一个。”一旁卖玉米的大娘嘬嘬嘬道。
祝珩之双手叉腰缓了两口气,满头大汗问:“请问这家怎么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老李前几天就搬到城东平安街去啦,刚才还有个小娘子来问咧。”
“城东??!!”又得跑回去?
祝珩之此刻好想骂人,可一般外人的面,他还是体现出祝家大少爷的风度:“多谢您!”
得亏城东平安街不在郊外,而是差不多在中间闹市,这一来一去,跑了十几公里,冰环几乎消融二分之一。
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当他看见“老李包子铺“这个崭新的招牌下还冒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时,他腿没来由软一下,这才感觉喉咙又辣又干,仿佛被放进油锅里炸脆了,胸脯堵得慌,又沉又闷。
按下山的时间估算回去的用时,只要去到铺子就买到秘制豆沙包,完全来得及。
这么一想,他呼吸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老板,剩下的豆沙包我全要了。”祝珩之喘着粗气招呼道。
那老板嘴角一咧,脸上的两坨中年发福的肉腮全挤到眼梢,用毛笔沾墨,划掉木板上的‘豆沙包’三字,眯眯笑道:“不好意思客官,今日豆沙包已经卖完了,您改日早点来。”
“不带这样衰的吧!”冰环变得愈发轻盈,祝珩之的心却越发焦焚,“老板,我真的急要,您能帮我再做几个吗?多少都好,价钱好说!”
“客官,主要是豆沙馅已经没了,只剩面皮,我想帮你也帮不了啊。”老板为难道。
“再做点行吗?我家媳妇儿怀孕了,就爱吃您这个,吵着嚷着两天都没吃东西了,就跟我闹脾气,求求您,行行好,不然我有命回去没命出来啊!”
“这……”那老板吞吞吐吐一番。
祝珩之连忙从裤腰内侧肉疼地掏出白花花的银子:“我就要三个,二两银子!怎么样!”
“……好吧,你两个时辰后来拿。”
“两个时辰?这么久?不行不行,我只有一刻钟时间,老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还有我那两天没吃饭的孩子他娘,真的,他饿得快晕过去了就是不肯吃饭啊,再这样下去,我也不活啦。”祝珩之眼角泪花泛滥捶胸道。
老板道:“真不是我故意的,慢工出细活,那豆沙馅用的红豆,都是小火慢熬足足两个时辰才能有那味儿,要是我随便做几个,你带回去给你娘子吃,她肯定吃得不对味,万一她又寻死觅活的,害你也害我,我不能偷工减料昧着良心啊。”
冰环一点点化开,几乎成了半透明,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蹲在一旁抓耳挠腮,愣是聪明一世也想不出半点瞒天过海的法子。果然一碰上林淮舟,准没好事。
此人,生来克他。
“老板,”彼时,一个梳着双髻的黄衣小姑娘站在他旁边,声音稚嫩而洪亮,“我们家大小姐要五十个鲜肉包。”
“好嘞,稍等啊。”
祝珩之的脑子已经烧到一片空白,眼睛茫然而死寂地看着老板把一个个白胖胖的肉包装进小姑娘带来的精致食盒里。
“五十个,一个不少,”但见老板从另一个蒸笼拿出两个热乎乎包子,笑道:“这两个是送的,我们家秘制豆沙包,常来啊。”
“什么?”祝珩之像入魔似的蹭一下站起来,指着黄衣小姑娘道。“老板,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明明还有两个,为什么不卖给我?”
“客官有所不知,昙城近日从外地来了一位大小姐,每天都从我这里买五十个鲜肉包,我也每次固定送她两个豆沙包,总不能因为你急着要,我就没有原则地违背这个约定吧,这叫信誉,还请客官谅解一下。”
“你……”祝珩之富商之家出生,怎会不懂这行?再气再恼也不能当众撂摊子毁人小本生意吧。
眼见那黄衣小姑娘朝那顶花枝招展的金色马车渐行渐近,他忙追了上去,像土匪似的突然拦截在前:“呀,小美人,去哪儿呢?哥哥有事儿想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不仅言语像流氓,那个坏坏的笑容轻浮得完全可以忽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啊啊啊啊——”小姑娘叫声如河东狮吼,绕道就跑,路过的人频频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
祝珩之十分猥琐地紧追不舍:“别叫,别叫,我不是坏人,真有事找你。”
所有的坏人都这么说。
那缀满百花的金笼似鸟巢又似马车,忽而飞出一道粉色身影,飘逸纱袖中,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看似盈盈一掌击向祝珩之,实则狠辣绝然。
祝珩之反应极快,躲过那不算厉害的一掌,可淬在掌风里的毒气却逼得他不得不连连退到三米之外。
那毒气落到地面,刺啦一声长嘶立马腐蚀出好几个坑,不知从哪跑出一只鸡,只啄了一下,当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浑身僵硬。
好厉害!
待他抬眸,那粉色身影已经飞回百花金笼中,同色的车帘静谧不动,隐隐约约勾勒出那人的身姿,看得见却看不清。
暗霄河的人怎会来此?
适时,那黄衣姑娘去到车前,打开食盒盖子,双手奉上装满五十个鲜肉包和两个豆沙包。
粉帘轻晃,开了一个三角塔小口,一截白皙的手腕再度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个鲜肉包,收了进去。
管他牛鬼蛇神,祝珩之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道:“大美人,误会一场,我真没有调戏你家丫鬟,只是想要跟你买那老板送你的两个豆沙包,我家娘子怀孕了这不吃那不吃,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好这一口,多少钱都好说!”
但见那一截手腕又伸了出来,朝黄衣小姑娘招招手,后者低声附耳说了什么,须臾,微微侧头,又点点头,从盒子里挑出两个包子用干净的帕子装好给祝珩之:“我们大小姐向来菩萨心肠,不要你的钱,快滚吧。”
要是换做平时,有小孩子用这种趾高气扬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好歹也要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教育一番,实在狗改不了吃屎的,就痛扁一顿。
可是他的冰环快化没了,回程只有约莫不到一刻钟时间,他匆匆朝那大美人喊道:“谢了!改日请你喝酒。”
黄衣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大小姐,那人真奇怪,说着好像会再见面似的,谁稀罕他一顿酒。”
她却见粉色纱帘后的大小姐微启娇唇,轻声道:“真是好久没见了呢。”
滴、滴、滴……
桌上盛满水的杯盖几乎溢满,不出二十滴,时间便至。
院子的树下,林淮舟平心静气盘腿打坐,闭目静修,突然,池塘传来猫撕裂的求救声和水花扑打的哗哗声。
他淡然捏诀,一团灵光将猫儿裹住,缓缓浮起,像云朵般缓缓移向自己,灵光啵一声散去,原本浑身湿哒哒的猫毛瞬间干燥顺滑。
十、九、八、七……
“喵呜~”那猫是橘色的,很大一只,虎头虎脑的,他尖尖细细叫一声,不停用头蹭他的手。
六、五、四……
林淮舟只是心不在焉地顺手摸了摸,那橘猫似乎得不到他热切的回应,干脆躺下,用头拱他微隆的小腹。
三、二……
砰的一声,一个不知从哪出现的红色身影砸在门口,然后蠕动几下,靠在门边,纹丝不动,疑似死亡。
林淮舟抱起橘猫,悠闲而慵懒走过去,一如等到母狮外出打猎回来的居家公狮。
脚步刚至,祝珩之立马瘫痪似的高举双手展示战利品,一手是一个轻便的包袱,一手则是用干净帕子裹好的豆沙包,漫不经心笑道:“怎么样?哥哥厉害吧?给你个机会夸两句。”
林淮舟淡淡扫去一眼,他一腿歪斜伸长,一腿屈膝,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他领口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层,零碎的头发悉数黏在额头、脸侧,利落的鬓角还在大滴大滴挤汗珠,一路划过浸着薄薄汗渍的喉结。
“发什么呆呢?不知道怎么夸哥哥啊?这还不简单,就说‘哥哥,你好棒啊’‘哥哥在我心目中永远最厉害’诸如此类的,你试试?”
“……”林淮舟一举拿过豆沙包,理也不理,目视前方,兀自踩了他一脚后走进屋里。
嘎吱——
祝珩之感觉腿骨要被碾碎了,没忍住嗷一嗓子:“嘶啊!你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林淮舟就这样抱着猫坐回原来位置,指背轻轻碰了碰豆沙包:“热一下。”
祝珩之一瘸一拐进来:“……您这使唤得是不是太自然了?真当我是您家下人呢?冷了就不能吃了?谁惯的你这臭毛病。”
嘴上说着,右手抛出一团微红灵光,那包子瞬间冒出氤氲热气,犹如新鲜出炉那般,香甜四溢。
“我倒是好奇,你怎么知道这家什么老李包子铺有卖秘制豆沙包的?你往日下山执行任务,基本是快去快回,从不闲逛,从不拖延,难不成,你偷偷下山过?”
“如果你还想用你这张脸去勾倚香楼的花花草草,那就把嘴巴闭上。”林淮舟威胁道。
“喵。”
那橘猫幽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架势似乎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这小玩意哪来的?不会是你生的吧?啧啧啧,那表情简直跟你一模一样。”祝珩之说着伸出手去摸猫头,结果被无影猫拳噗噗噗地连续揍了三下。
没被辣手摧花的毒掌打中反而被一只猫打了三次的祝珩之:“……”
林淮舟刚好咬了一口包子,嚼嚼嚼,嘴角其实扬起了一个特别微弱的弧度。
祝珩之把行囊往肩上一甩,主人架势般逡巡四周。
这个小屋虽然陈旧却很干净,坐南朝北,光线敞亮而温暖,一张山水墨画屏风隔开卧室与厅房,饭桌藤椅于西,床与衣柜于南,书案书架于东,案上,一尊白玉莲瓣三足顶式炉袅袅生烟,芙蓉冷香沁人心脾。
“我以后就睡这儿。”祝珩之以手画圈,圈起床前的空地,说着,打开那个又小又轻的包袱,拿出一张薄到飞起的毯子,直接铺了上去。
“什么味儿?”林淮舟拿帕子擦手闻过来,一脸嫌弃地看着那边缘起毛的红花绿叶毯子上淡黄深黄的不明污渍。
但见祝珩之又从包袱里抽出一个像葡萄串的灰色枕头,揉面粉那样,把里面凌乱的结块棉团统统众神归位。
那枕头的灰色布料上,点缀着圈圈点点的白中带黄的污渍,好像一口又一口挥之不去的陈年老痰。
林淮舟:“……”
却见祝珩之伸了伸懒腰,直接汗涔涔大字躺下:“啊,舒服。”
林淮舟一脚踢过去:“上床要洗澡,外衣也给我脱了,还有鞋,你这毯子枕头几百年没洗没换了?恶不恶心?”
“我这都是老朋友了,我老娘说,我一出生就躺在这上面,二十几年了,是我的真爱,怎么能说换就换?而且,我郑重声明一下,前天我才刚洗过,不信的话你闻闻,还有皂香味儿呢。”
林淮舟立即捂着鼻子退避三舍:“离我远点。衣裳什么的,放你右手边第三个柜子,别和我的混在一起。”
“我全年就两身衣裳换着穿,压根用不着,那么大的柜子,还是留着给你以后添置新衣裳用。”
“两身?”林淮舟大概接触到自己难以理解的方面而眉头微蹙。
“是啊,今天穿一套,洗另一套,晾干了第二天自然能穿啦,省钱省心又省空间,多好!”
“你别告诉我,其他日常东西,洗澡巾、擦发巾、洗脸布、手帕、梳子等,你都没有?”
祝珩之不以为意道:“很奇怪吗?”
“……”
“你能不能别这么邋遢?”林淮舟扶额,往后退了退。
“如果实在要我这么讲究,我可以勉为其难和你共用一下。”
“你敢?!”
“我还不屑呢!”
林淮舟面无表情道:“从今以后,你睡门外。”
“凭什么?我特意来照顾你和孩子,花钱花力,连在卧室打地铺都没地位?林淮舟,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毒妇。”
“等你什么时候忍痛割爱,什么时候改掉你邋遢的恶习,就什么时候进来。”
话罢,林淮舟宽袖一挥,把祝珩之的真爱和唯一的一套衣裳悉数丢了出去。
“你……”
林淮舟把怀里昏昏欲睡的橘猫放在自己床上,还很贴心地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盖了一张柔软的小帕子。
“这货算哪根葱?待遇凭什么比我好?这不公平!”祝珩之眼睛嫉妒到发红。
“小声点,嚷嚷什么?我只是让你把行囊拿过来,至于睡哪儿,我说了算。爱睡睡,不睡滚。”
祝珩之:“……”
霍帆觉得,他家老大近来好生奇怪。
譬如,频频夜不归宿,可身上一点酒味胭脂味都没有,反倒是染上了和死对头林淮舟一模一样的芙蓉冷香。
譬如,每日准时去膳堂后院,拿着跟他借的放大镜去观察一筐红豆,时不时挑挑拣拣,然后捧着几粒小石子去找包点师傅算账。
譬如,卯时一定会出现在膳堂,并且排在等饭队伍的第一个,一如从前的林淮舟,也是唯一一个赤霄阁的人,万白丛中一点红,还会嬉皮笑脸缠着师傅挑到馅料最多的豆沙包。
譬如,巳时刚过,他便会偷偷下山,独自去一趟聚仙楼,背着兄弟们吃独食似的,不知神神秘秘干什么,有好几次,霍帆看见他拎着大盒小盒往竹林方向去了,每回心情都似乎不错。
霍帆不敢跟上去,生怕误触林淮舟的禁地被打个半死,只能遥遥地用隐身符跟在祝珩之十米之外,一旁跟随的赤霄阁同门轻声道:“霍师哥,老大这是怎么啦?我怎么感觉老大由头到脚散发出一种贤惠的人夫气?”
“去,怎么可能?或许这是老大的策略。”
“什么策略?”
“你想想,老大从来与那冰砖不对付,要是真和好了,我去吃屎!所以,肯定是老大在想着什么办法一举把对方拉下神坛。一样的香味,一样的豆沙包,一样的起床时间,一样住在竹林里,啧,我懂了!”
“什么什么?”
“笨啊你,老大这是要学着变优秀啊!你想想,老大肯定比那冰砖聪明,悟性又高,就是懒了点,仙门大会在即,倘若老大在会上展露锋芒,变成天下第一,那冰砖还敢那么嚣张折磨我们赤霄阁兄弟?”
“再说了,师尊出关后,一看见老大变勤快,那岂不是要更加重用老大,取而代之?赤霄阁就不用再被寒水涧那群仗势欺人的长毛和尚压着啦!”
“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霍师兄,怪不得您跟了老大这么久,果然非同凡响!”那人睁目夸道。
“那可不?我可是最了解老大的人,绝对没有之一!我们要尽心尽力暗中配合,不要去打扰老大,等着仙门大会的好戏,看老大如何力挽狂澜!我们啊,一定要默默支持,切勿打草惊蛇!”
那人赞道:“高!”
翌日,祝珩之有点起晚了,赶到膳堂时,豆沙包全光了,那小祖宗肯定又要他半个时辰内下山去老李家买,他挠挠头,可不想再经历那么惊心动魄的一遭。
彼时,一个两拳头宽高的包子像鬼魂似的飘出来,霍帆的脸从后面幽幽露出:“老大,嘿嘿,给。”
“哇!这是什么?地雷?”
“豆沙包啊,知道你晚来了,我专门让师傅另做的,里面足足有一斤馅儿呢,铁定管饱。”
“这……”祝珩之看着眼前这个惊世骇俗的惊天大包子,犹豫片刻,“好吧,味道一样就行,谢啦。”
霍帆神情严肃而庄重:“老大,我们都支持你。”
祝珩之:“???”
“你一定可以的!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他战术性往后仰:“你们都知道了?不会吧!”
“嗯!努力!坚持!胜利就在前方!仙门大会还有二十日!”霍帆握拳坚定道。
“仙门大会?”
霍帆道:“老大你一定可以成为天下第一,打败他!好好练功,好好吃饭,你永远永远是我们最优秀的榜样!”
日头东升,时间不早,林淮舟该起床了,祝珩之没空跟他们在这里鸡同鸭讲,摆摆手,随口啊了一声。
说起一年一度的仙门大会,上一回第三十届是在容山堂举办,亦是祝珩之修炼以来第一次崭露头角,便以一招极其漂亮的火拳把千年老二——容山堂嫡长子容潘,三招之内打出擂台,听说那容潘为此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
今年轮到天留山主办,妄静仙尊及多位长老闭关修补地渊结界,作为代理掌门的林淮舟,自然承担起一切大大小小事务。
擂台布置、宾客食宿、大会流程安排等,忙得脚不沾地,祝珩之若未亲自去到他身边喊回家吃饭,他定然会在膳堂草草应付几口毫无食欲的萝卜白菜豆腐丝。
距离大会还有五日,各门派来客陆陆续续入住天留山浣溪峰。
宋竞作为林淮舟最得力的助手,正拿着名单同他一一对应房间:“浣溪峰一共六百三十三间房,一律按大师哥所言,按修炼境界分配,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分别入住四人间、三人间、双人间、单人间,皆已安排妥当。”
林淮舟颌首:“嗯,不错。”
“大师哥,你的脸……”宋竞欲言又止,眼神古怪——
作者有话说:入v,入v,撒花,撒花[加油][加油][加油]主页有抽奖哦,订阅率100%,宝宝们千万别错过~[可怜]
已修文已修文,删掉了与主线无关的1.5w字,原27章最新章内容变成现在的23章,从24章开始是我用存稿补上的,对于追读的宝宝来说,也就相当于爆更了1.5w字左右?存稿快没了,正在努力赶稿,不会鸽的,但可能后续会变成隔日更,等存稿追上来了便可以恢复更二休一或日更(我努力)——2025.10.02
第23章
“怎么?”
“大师哥操劳这么久, 你的脸好像还圆了点?肚子也是。”
从宋竞的角度看去,林淮舟此时微微低头,昔日冷硬的下颌多了一点软肉, 削弱了生人勿近的锋利感, 平整而狭窄的脸庞稍稍嘭起来,轮廓变得柔和不少, 散发出一种不可思议又难以言喻的气息。
林淮舟轻咳道:“……近来胀气。”
宋竞眨眨眼, 他从未听说过金丹期修士还会得这小毛病,但他还是没忍住道:“不过, 您这样看起来好像不大一样,变得……嘶……怎么说呢?就让我突然怀念起小时候跟在阿娘身边的日子……”
林淮舟一个可怖的眼神扫来, 宋竞立马狼狈地夹起尾巴。
回到竹苑, 林淮舟看着祝珩之一如既往去聚仙楼打包回来的五菜一汤——蒜香排骨、甜椒牛肉、红烧鲈鱼、海参豆腐煲、香菇油菜、乌鸡人参汤, 他迟迟没拿起筷子。
“发什么呆呢?这不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吗?呐, 昨天,那盘排骨, 你一个人硬是啃完了整盘, 之前第一次吃鲈鱼,你一个人就干完了一条两斤的,我没记错的话是红烧的吧?还有……”
“闭嘴,我没有。”林淮舟面无表情道。
祝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