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希望就不会绝望,不得到就不会失去。
——本应该这样的,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本来应该这样的。呆在阳光下的感觉确实很好,但也只是让他的世界从纯黑变成了混沌,界限反而愈发不分明。
挣扎着活在这个腐朽的、氧化了的世界已经够痛苦了,要是还要失去本就所剩无几的东西,那不是更可悲了吗?
所以自己之前是哪来的勇气啊,竟然锲而不舍地缠了律子大半年。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推开了蛋糕店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朝自己招手的日向律子——她穿了一身天蓝色的连衣裙,披散着黝黑的发,微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在发光。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日向律子只不过是坐在那里,就足以令太宰治因为渴望而升起孤注一掷的勇气了。
“好久不见啦,太宰。”律子手里捧着一杯奶咖,招呼他坐下。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太宰拉开椅子入座,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一点玩笑似的埋怨,“还以为律子已经忘记我了呢。”
“哈哈,怎么会忘记你呢,”律子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要吃点什么吗?”说着把菜单递给他。
太宰接了过来,象征意义地看了一眼就合上菜单:“和律子一样就好。”
“啊,好的。”
日向律子早就习惯了太宰治和她点同款,等奶咖端上来后,她开门见山,把纯白的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推过去。
“我想说的话都写在里面了。”
太宰治愣怔了一下,手碰到信封的第一个反应是把它推回去,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打开了信封。
可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的想象。
【我喜欢你,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他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大脑停止了运转,好的坏的全都在那一瞬间蒸发,然后喜悦慢慢从角落探头,接着像是发汽的汽水,咕噜咕噜地迅速填满了他的整个躯壳。
太宰治认为自己现在合该是笑着的,但现实里他却是冷淡着一张脸,一直到看完整封信都还是沉默着。
过了一会,太宰欲言又止,默默将信纸向上偏移挡住自己的脸,视线定在信纸的某一处——似乎只有不看着律子的脸,他才能重新找回说话的能力。
“我看完了,”太宰治闭了闭眼,手指捏着信纸压出浅淡的折痕,耳根红透了,“......要。”结果纠结半天还是只说得出这个。
见惯了太宰治游刃有余的样子,日向律子眼前一亮,颇有些坏心眼地笑道:“什么什么?太小声啦,我没听见诶?”
律子看着信纸磨磨蹭蹭地往下移了一点,露出一双含着控诉的漂亮眼眸,她突然被可爱到,一下笑出声来。
太宰治这下语气真的带上幽怨了:“律子——”你明明听到了!
“咳,”日向律子缓过劲来,她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太宰,问他:“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在这件事上,我希望你能不去顾虑我的心情——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吧,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能理解。”
少女晴空般的蓝眸无比专注地看着他,太宰治甚至能看到被包裹在里面的自己。
...就像律子只会看见他,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
这样的联想让太宰治兴奋到战栗。
他终于放下了信纸,以从未出现在太宰治身上的真挚向律子许诺。
“律子,我可以保证,如果有一天我不慎去世,那么一定不是你的错,”他喜悦到极点,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空白,只剩下一双鸢眼似两点星,“相反,如果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那它一定和你有关。”
日向律子无法通过表面看透太宰治过于复杂的内心,但她愿意相信太宰治——一旦决定交付信任,那么她就绝不容许丝毫丑恶来玷污。
律子相信太宰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面上这才露出点少女的羞涩,不同于之前的爽快,她有些扭捏地从提包里拿出粉色的信封,双手拿着郑重地递过去:
“那么,请收下这个!”
律子笑起来,露出了小小的虎牙,阳光折射过耳钉闪闪发光,一往无前的气势在夏日里勃发,独属于青春的气息草长莺飞。
太宰治微微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像是捧过自己躁动的心脏,任22年里如何想,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种场面,表情管理彻底失控,露出一个更像是要哭泣的笑容。
不好,心脏跳得太快了——!
感觉要,无法呼吸了……
“律子,我可以回去再看吗?”太宰的眼神中带上一丝请求,“拜托了……”
要是当着律子的面看,他一定会出糗的!
日向律子虽然觉得不能直观地看到太宰的反应有些遗憾,但当面看的话其实她也很害羞,所以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可以呀。”
那天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在记忆里像是糊上了一层纱,过于猛烈的喜悦把太宰砸的晕头转向,而他避无可避。
他和律子分开后,揣着装在衣兜里的粉色信封,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最后还是来到了海边的墓园。
太宰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块墓碑前,先是清除了碑前的杂草和石屑,然后绕到后面背靠着墓碑坐下了,头轻轻后仰磕在上面,闭上了眼。
此时已经入夜,天上无星,蓝紫色的天幕柔软得像一块天鹅绒。
夜风将风衣青年的发丝扬起,也将他的呢喃送去远方:
“织田作,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有女朋友的人啦,怎么样,很厉害吧?”
“律子她真的好傻哦,明明我还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那么相信我了。”
“织田作织田作,律子也很喜欢看书哦,我觉得你们说不定很合得来呢。”
“……”
太宰治曲起双腿,用手臂环绕住,把脸埋进膝盖里:“......织田作,你是对的,走在阳光下的感觉真的很好哦。”
命运是不讲道理的,有梦想的人落幕于黑暗,寻求死亡的人却得以走在阳光下,有了能拴住自己的羁绊......多不公平啊。
“呐,织田作,你说......”我真的配拥有这样的幸福吗?
最后的话语被吞了回去,即使是在无人的夜晚,像这样的话太宰治也说不出口,他本就是一个别扭到极点的人。
背后冰凉的石碑像是给了他勇气,太宰治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粉色的信封,取出里面带有花色的信纸,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阅读着。
慢慢地,红色蔓延过青年的脖子、耳垂、眼尾,最后羞耻到指尖都泛粉,他终于把信看完了,然后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屏住了呼吸,这时才像濒死的鱼回归水,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心跳快得似乎要挣脱胸腔,他在本就不甚凉爽的夏夜里几近自燃。
——太过分了啊!这样的文字真的不是专门写出来让人害羞的吗?!
太宰治难耐地闭上眼,重新把头搭在石碑上,跌宕起伏的心情随着呼吸逐渐平静,转而变成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过大的情绪波动让他产生了一丝疲意。
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温柔,也许是路旁的灯光太朦胧,太宰治看到友人坐在酒吧的卡座,一个推眼镜,一个举起酒杯朝自己示意,他听见他们说:
“太宰,你来了。”
可当他走过去,他们却先一步转身隐入黑暗,逐渐走远了。
太宰治于是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留住。
——!
太宰治猛然惊醒,后背的内衫被冷汗打湿,抽离的灵魂直到看到手中的信封才重归躯体,他下意识抓紧信封,又马上反应过来松开手。
青年安静的视线落在信封上,静默地坐着,宛如一尊雕像。
......他真的,能够拥有这种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