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琢光纠结道:“你眼睛疼吗?需不需要常如邱炼些明目丹?”
若是眼睛哭坏了,日后修行也会受到影响的。
柳琢光真心实意地想着,丝毫不顾叶怜花骤然扭曲的面容。
啊啊啊啊啊啊,她都哭这么好看了!
没有感情,不解风情的坏女人!
坏女人!
坏女人!
坏女人!
叶怜花头一次这么生气。
面对青楼里的姊妹,面对老鸨,面对太衍弟子……她都没有这么生气过!
叶怜收了眼眶里的泪,冷脸道:“要!”
不要白不要。
柳琢光点头:“晚些我会找她要些。”
明目丹属于低阶丹药,丹峰弟子基本会炼制,甚至在入门修行中,首要的便是会炼明目丹。
如常如邱这般的长老亲传弟子,储物袋里的明目丹,几乎是当糖豆吃的玩意。
不过这些,并没有告诉叶怜花的必要。
正想着,头顶飘来一道声音。
“柳琢光!”
柳琢光抬眸看去,汇生眉宇带笑,一双桃花眼柔情似水,他姿态慵懒地靠着窗边,朝柳琢光招招手,眼神却瞥向屋内,还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显然屋内还有别人。
一滴清水伴随灵力掷出,将撑起的窗落下。
柳琢光收回视线。
“师姐那是……”叶怜花先是被那人容貌一惊,随即起了心思,怪异地笑看向柳琢光,“也是太衍宗内的弟子吗?”
“不是,是乌寒山的。”
“乌寒山?那是什么宗门?”
“不知道。”
叶怜花笑:“师姐也有不知道的?”
柳琢光坦然:“乌寒山在妖界。”
叶怜花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修仙界和妖界关系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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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回客栈吧。”
柳琢光不知她心底的想法, 她回眸见叶怜花目光怔愣,眨了眨眼,迟疑道:“走累了吗?”
回去得好好练练才行。
唔, 也不知她会拜入哪位师叔伯门下。
想了想, 柳琢光朝她伸出手。
“要我背你吗?”
叶怜花面容通红:“不,不用!”
“哦。”柳琢光点点头, 也没在意。
小孩子比较要面子,很正常。
她俯身对叶怜花又说。
“那你在前面带路,我不知道你们住的客栈在哪里。”
叶怜花开口辩驳:“我也不知道啊。”
她平日又不怎么出门, 这皇都地势她全然不晓。
柳琢光让她带路, 怕是到黄昏都找不到客栈的位置。
“你记得客栈名字吗?”
叶怜花点头。
这倒是记得。
“那, 问问不就好了?”
柳琢光眼眸疑惑。
皇都最不缺的就是人。
叶怜花瞪大了眼:“你怎么不去问?”
“我不知道客栈叫什么啊。”
柳琢光神色坦然, 语气镇定自若, 没有丝毫不对的地方, 叶怜花抬眸, 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 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半晌, 她才吞吞吐吐着问道:“我们现在一定要回去吗?”
柳琢光眨眼:“你饿了吗?”
这话题转移得太快, 叶怜花还沉浸在上一桩事,柳琢光突然调换话题,语气熟稔。
叶怜花被骤然一问, 顿了顿, 不情不愿道:“不饿。”
“但是不吃饭会长不高的, 到午时了,你该吃饭了。”柳琢光语气稍顿,补充道, “我也该吃饭了。”
这也算是对叶怜花问题的回应了。
但叶怜花并不满意。
她佯装无意瞥了眼方才推窗的那间阁楼。
总觉得柳琢光是想将自己支开,好去找那几个乌寒山的妖族。
可恶,身为修士,却与那群妖孽相交,这件事,日后她一定要告诉太衍!
叶怜花的举止自认为做的隐密,可柳琢光看得清清晰晰,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叶怜花在看了眼阁楼的方向后,突然小心翼翼勾起唇角,还有意无意打量起她。
她戳了戳叶怜花的脸颊。
“回去了。”
“哦哦哦。”
叶怜花正沉浸在自己的坏心思中,骤然被柳琢光戳回神,顿时慌慌张张避开柳琢光的视线,低低应了声,走到了柳琢光面前,也不再反抗什么。
等问过两位过路的皇都百姓,两人顺利回了太衍弟子居住的客栈。
客栈内,正是午饭的时辰,人声鼎沸。
“柳师姐?”
有人坐在座位上,正用着饭,忽地发现一道暗影落下,她一愣,接着抬眸,眼底骤然迸发出欣喜的色彩,她急忙起身。
“常如邱有告诉你们吗?”
太衍弟子连忙点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只要师姐吩咐,半个时辰便能出发。”
“……不用那么急,明日再走。”
“是。”太衍弟子目光些许移动,骤然看见客栈门口的叶怜花,娇嫩的面容如一夜风雨后被挫折的花朵,尚悬着几滴泪珠。
叶怜花本以为太衍弟子起码也会心疼她一下,会为她和柳琢光柔说一二句。
可没想到,那弟子竟是向叶怜花投来艳羡的目光。
“叶师妹方才是同师姐在一起吗?”
“嗯。”柳琢光点头,“体质不行,回去要多练练。”
“这是自然,叶师妹天赋不错,等回去自该勤加苦练。”
柳琢光深以为然。
“对了,我听闻师姐幼时初学剑,是从挥剑开始,每日挥动一万次?”
柳琢光摇头:“持剑者,要从学会握剑开始,而且挥剑若是才一开始便数量太多,很容易受伤撑不下来的,这点还是要听剑道讲师的。”
这回答与太衍弟子多想,显然有极大出错,她愣了下,一个不小心,笑了出来。
这样认真一板一眼的小师姐,也好可爱。
“师妹。”
霎时,太衍弟子收了笑,战战兢兢低头,唤道:“常师姐。”
常如邱点点头,目光停在叶怜花身上,眉头不经意地蹙起,转眸朝太衍弟子说道:“先带叶师妹上去收拾东西吧。”
看出来常如邱是想故意支走自己,太衍弟子并未作声,她笑着招呼叶怜花,牵着叶怜花的手上楼。
叶怜花抿唇,在上楼的途中,目光瞥向柳琢光。
柳琢光恰好抬眸。
“师姐觉得叶师妹如何?”
常如邱落座,让店家撤了食物,又重新上了壶茶水。
柳琢光收回视线,坐在常如邱对面。
“是个好苗子,根骨很好,只是……”
常如邱叹息着接过柳琢光的话:“只是心性差了些,不过她那样的过往,一旦挣脱,破开心魔,将会成为日后修行的一大助力。”
叶怜花如今,人虽离开了那座青楼,可过往留下的痕迹并未随之消散,她依旧在按照从前学会的东西,过眼下的生活。
这样对修行而言,百害无一利。
柳琢光垂眸,澄澈的茶水倒映出她的眸子。
修心……
她这次下山,本就是为了修心。
只是任务结束,即将返回太衍,柳琢光心头迷雾却是更添,她难得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正想着,便听见常如邱关切询问。
“师姐的任务还好吗?”
柳琢光神色微滞,而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见她这副模样,常如邱心头疑惑更甚。
“师姐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啊?”
按理来说,初次下山执行的任务,大抵不会很难。
依照柳琢光的实力,应该是绰绰有余。
可柳琢光却一副讳言莫深的样子,加之这几日心头总萦绕的那股不安,常如邱悄无声息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神色担忧。
“不能说吗?”
自然不是。
只是……
柳琢光心有顾虑,但抬眸望见常如邱那双急切的眼睛,她嘴唇翕动,犹豫半晌后,开口。
“你需得允我,不管听到了什么,此刻都必须保持冷静。”
“自然。”
柳琢光:“路长晴身死。”
说罢,她抿唇看着常如邱,却见常如邱一脸淡然。
“你……”
常如邱含笑着叹了口气,眼底虽有落寞,更多的却是释然:“原是如此,我说这几日为何一直梦魇不断,心神不安,原是如此……师姐放心,我先前允诺你的,自不会作废,只是师姐,太衍此行中,丹峰弟子不在少数,我希望这件事在回太衍前,师姐不要再告诉旁人。”
“好。”
“多谢师姐。”
说着,常如邱便要起身,却又下意识忘了手中的茶杯,回过神,才发现杯子被柳琢光握住,几滴茶水溅落桌边。
柳琢光默默将杯子放回桌上。
常如邱沉默片刻,抱歉一笑:“多谢师姐了。”
柳琢光注视着常如邱离开的背影,过了半晌,也起身离开了这家客栈。
方走到门口,汇生便笑着推开门,半倚在门侧,姿态慵懒,他见柳琢光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道。
“怎么不高兴了?难不成是因为我方才在街上和你打招呼,你那小师妹觉着你与妖孽勾结了?”
柳琢光手上动作一动,转眸看他:“扶生呢?”
汇生无奈:“他啊,他那种大忙人,谁知道呢?整日里连影都摸不着,和我打了个招呼,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偌大个乌寒山,是没一个妖能知道扶生在哪里。
“不过,他最近好像经常去皇宫。”汇生话音一转,略带挑拨道,“你说,该不会是皇宫内有什么勾魂美人吧?”
说起皇宫,柳琢光又不免想到那夜听到的声音。
这世上,竟有声音那般相似之人。
不过虽只有匆匆一瞥,但柳琢光足以确定,那人绝不是纪明澈,反而很有可能是扶生。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似乎还提及了柳琢光的名字。
柳琢光眉宇蹙起,从栏杆处探头看去。
来者服饰眼熟,应是不久之前才见过的。
汇生也跟着走了过来,探出头:“皇宫的人?”
约莫着是听到了汇生的声音,底下的人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了汇生身侧的柳琢光,面色顿时一喜,接着几人站在楼下朝柳琢光遥遥行礼,手中托举起一个盘子,盘子上赫然盛放着一个做工精巧的储物袋。
“仙师。”
“我等奉王上之命,特将此物交付太衍柳琢光,还望仙师笑纳。”
点名道姓。
不卑不亢的,毫不客气的,告诉世人,我与太衍有关,与禾山有关!
柳琢光眨了眨眼,心底隐约明白了秦执的用意,指尖灵力引动,将储物袋牵引到手中,柳琢光掂量了一番,差不多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
“多谢人皇。”
得了满意的结果,皇宫里来的人也缓缓退去。
“你们什么时候回太衍啊?”
柳琢光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回了房间。
汇生靠着栏杆,张了张嘴,想叫住柳琢光,回应他的却只有房门被关闭的声音。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无聊。
扶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吃了一会儿东西,便又就走了。
扶生真是大忙妖啊,倒显得他整天无所事事了。
·
扶生眉宇蹙起,打了个喷嚏。
秦执有些好奇地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扶生摇头:“无事,你继续说。”
“还是那句话,倘若魔尊复苏,妖界必须为人界搭建结界,如果魔界意欲对人界扩张,妖界必须赶来支援。”
扶生颔首:“这些都没问题。”
秦执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面上依旧谈笑自如,她抬手将身前的茶向扶生的方向推了推:“那孤也就没什么问题了,扶生长老,请。”
扶生接过茶,却没喝,他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眉宇低垂。
秦执轻笑一声:“其实孤有一事,还挺好奇。”
扶生抬眸。
“那日你匆匆赶来,说要追加一个条件,孤还以为是什么苛责条件,没想到竟只是让放一场烟火。”
这样的条件,对秦执来说,不愧是随口一道命令。
不难,但真的好奇。
还有被那少女撞破时,扶生瞬间的躲闪。
秦执抬手,借着饮茶的动作窥测起眼前这位年轻俊美的妖界长老。
放下茶杯,她故作不解,眸底笑意显著。
“孤很好奇,扶生长老是和太衍那位认识吗?”
扶生面容一如既往:“不识。”
秦执疑惑:“可孤还没说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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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扶生手指微动, 面不改色。
他反问秦执:“难道不是禾山剑尊?”
见他如此,秦执也轻笑着附和,拉长尾音, 意味深长:“是是是, 孤说的啊,正是禾山剑尊。”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开。
她只要确保眼前之人能予她利益就好。
其余的, 没必要好奇。
“不过,太衍宗的人刚向孤申请了灵舟返程,说是明日就走, 这么匆忙,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
“扶生长老如此笃定, 莫非是知道些什么?”
“不需要知道什么。”扶生抬眸, 寒光交汇, 说“太衍宗的灵舟, 还没人敢动。”
秦执含笑:“但愿如此。”
她举起茶杯。
“那孤便以茶代酒, 谢过长老, 也谢过妖界。”
·
翌日清晨, 天光尚还蒙蒙亮的时候, 太衍弟子已然踏上了返程的灵舟。
“柳师姐。”女弟子脆生呼唤着柳琢光。
“这就走了?”汇生眼看着门前汇集起太衍弟子, 讶然看向柳琢光,“你和扶生说了吗?”
“没有。”柳琢光没什么行李好带的,正要离开时, 被汇生一个长臂伸出拦住, 她微微蹙眉, 警惕地看着汇生,手指下意识放在腰间的佩剑。
“别紧张,我就是问问嘛, 按你和扶生的关系,总不能还没和他说一句就走了吧?”
柳琢光想了想。
也是,毕竟是师兄的朋友。
思此,她抬手从储物袋取出一张白纸,又以灵力做笔,匆匆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塞到汇生怀中。
楼下再次传来太衍弟子的催促声。
柳琢光毫不留情地转身。
“走了。”
汇生张了张嘴,见柳琢光身影已然到了门口,无奈地耸了耸肩,目光随意扫到柳琢光留下的纸张,这一看不要紧,汇生当即愣在原地。
——走了。
这么随意?
不对。
汇生收起纸,敛眸沉思。
这么随意,或许只是为了敷衍他。
若她真的与扶生关系很好,那想必扶生定是给她留了通信灵纹。
所以她才如此随意写了这两字。
认为自己想通了的汇生,叹了口气,嘴里低声嘟囔着。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都没给通信灵纹。”
扶生与这个禾山弟子的关系还是真是匪浅啊。
汇生手指微微抖动,挑眉看向手中的纸张。
既然他们能传信,那这张纸就没有必要留给扶生了。
他抬手,一缕火光自指尖冒出,点燃了雪白的纸张。
“客人,这里可不能玩火啊。”
汇生回眸,发现早起的店家正幽幽注视着他。
·
灵舟上。
叶怜花趴在灵舟的栏杆上,努力踮起脚尖向下瞭望。
身后太衍弟子怕她出危险,双手扶着叶怜花的腰,满脸笑意。
“师妹,要当心些……”还未说完,那弟子眼睛一亮,“哎!柳师姐!”
叶怜花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灵舟下的人适时抬眸,与她对视,而后微微颔首。
“啊!柳师姐朝我点头了。”
太衍弟子神色雀跃,连带着扶着叶怜花的双手都情不自禁用力。
“别弄疼叶师妹了!”
身侧的弟子及时拍打她的手。
弟子回神,连忙问叶怜花:“哦哦,没弄疼你吧,小师妹?”
“没有。”叶怜花摇摇头,轻声道,“师姐,我想下去。”
“好哦。”
弟子闻言,回过神来,将手松开,叶怜花顺势脚尖落地,她抬头看了眼弟子,又有意无意瞥了眼灵舟外的地方,神色犹豫道。
“方才……”
有人扑哧一笑,嗔道:“你看你,差点吓到小师妹了,师妹别怕,她方才是见到柳师姐,有些激动了。”
叶怜花佯装不知:“柳师姐?”
“哦对了,还未和师妹说了。”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
“不过这些等师妹一到太衍,就都知道了。”
叶怜花眸子一暗,悄声靠近,小心翼翼拉扯着师姐的衣角,糯声道:“师姐,我想知道。”
“嗯……”太衍弟子俯身,含糊道,“你只需知道,那位师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就好啦!你以后呀,也要向师姐多多学习!”
“哎!你可别忽悠师妹啊,柳师姐在剑峰如何,你我又不是不知道。”她转头看向叶怜花,“师妹,等进了宗门,听你师尊师姐的,没必要非得和柳师姐一般。”
说了和没说差不多。
叶怜花撇嘴。
两名弟子再次对视,轻笑出来。
柳琢光幼时,可谓是一等一的努力。
天赋出众还刻苦努力。
当时不是没人学着柳琢光,对比着柳琢光。
只是修行一道,天赋刻苦都要有,缺一不可。
若是自居天才,存了轻蔑之心与人对比,恐伤道心。
叶师妹从前经历到底特殊,年纪又还太小,进了太衍,需得先练心。
不骄不躁,稳扎稳打。
方是上乘之心。
“我记得你不是早早备好了给柳师姐的礼物?”
“是啊,上次在灵舟见面,本就想给师姐的,谁知恐高硬生生迷糊过去了。”
“如今给也不迟。”
“唉,要让那群人知道,我这脸面可是无处安放了。”
常如邱接上柳琢光,方一上舟,便看见舟上弟子不知在说笑些什么,她好奇走过去,笑问。
“怎么了?”
“常师姐。”弟子回眸,嘴里虽叫着常如邱,眼神却止不住看向她身侧站着的柳琢光,“柳师姐任务可是完成了?”
柳琢光顿了顿,点头。
弟子急匆匆上前,眼神明亮,她从怀中取出一条制作精巧的剑穗递给柳琢光。
“前几日师姐生辰,还未向师姐庆贺,迟来的贺礼,还望师姐勿怪!”
柳琢光接过:“这是……”
“自己做的!”
柳琢光莞尔,她将剑穗举起,嫩绿色的剑穗在阳光下好似春日湖畔的垂柳,她弯起眼眸,说:“多谢。”
接着,柳琢光看向前来的太衍女弟子,犹豫片刻,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女弟子眼睛霎时亮起:“师姐还记得我?”
“有些印象,我们是不是在演武堂见过?”
太衍宗内,有供弟子互相比试的演武堂,柳琢光无事时,也会前去。
“是!没想到师姐还记得,三年前,师姐在演武堂与我对招,喂了我足足五十招,事后还指点过我剑法上的不足!没想到师姐还记得我!”
女弟子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激动地上前一步。
柳琢光微怔,身子向后一倾,眨眨眼,目光求助性看向常如邱。
常如邱扑哧一笑。
“好啦,师姐才上来,你先让师姐歇息一番吧。”
女弟子红着脸让开:“哦哦,不好意思啊,常师姐。”
柳琢光敛眸,跟着常如邱的脚步离开。
余光却是不经意瞥到了叶怜花。
叶怜花处在众人之外,一双眸子阴沉沉地注视着柳琢光,猝不及防与柳琢光对视,她霎时慌乱地低下头。
柳琢光注意到的,常如邱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在柳琢光身前走着,声音随风飘落在柳琢光耳旁。
“叶师妹心性不算太坏,只是受从前经历影响,还请师姐莫要怪罪她。”
“嗯。”
“等回了师门,我定会让人好好改正她。”
“嗯。”
柳琢光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前面常如邱的脚步倏然停下。
柳琢光疑惑抬眸,却见常如邱笑着问。
“对了,师姐,你有什么好听的名字吗?”
柳琢光:“你想改名吗?”
常如邱:“不是我想,是叶师妹,在出来时,她就说想改名,我原是想让她日后师尊来取名,但若要先派人教习纠正她的想法,那拜师这件事,就要推后了。”
改名自然也要推后。
索性不如让柳琢光来取名。
禾山剑尊亲传弟子来取名,也不算委屈叶师妹。
而且,有这等缘分,日后叶怜花在外修行也会顺遂许多。
柳琢光疑惑:“拜师和教习,不能一起吗?”
常如邱:“能是能,只是……大多数尊者修行都极为繁忙,恐怕没有什么空闲。”
闻言,柳琢光眸底疑惑更甚:“难道平时不是师门师姐师兄教习吗?”
无论是剑峰还是丹峰,不都是师姐和师兄教导下面弟子吗?
常如邱被说得哽了下,沉默。
自然不是。
器峰,阵峰……那几位尊者向来是亲力亲为,一手拉扯着门下一干弟子。
“而且……”柳琢光平静道,“丹峰有位不是也能收徒了吗?”
常如邱一怔。
“林师姐吗?她才元婴中期啊。”
丹峰昔日为首之人是路长晴,往下一位便是林东寻,如今已是元婴修为。
“元婴已经可以了啊。”
太衍有令,弟子最低需得元婴才能收徒。
只是太衍弟子觉着,元婴修为实在误人子弟,故大多起码元婴晚期,突破在即这样,才敢收徒。
常如邱蹙眉,思索片刻,柳琢光的提议倒也有道理,叶怜花性子难以捉摸,需得人仔细盯着,好生矫正,若叶怜花拜入师叔师伯又或是师尊门下,身为同届弟子,她纵然关心却不好逾矩干涉。
但若她拜入林东寻师姐门下,事情便好办多了。
只是常如邱终究还是有所顾虑。
她叹息道:“我虽有此意,却不知林师姐和叶师妹是否愿意。”
“林东寻有收徒想法的。”
常如邱惊讶:“师姐从何得知?”
“我离宗前,曾在演武堂偶遇她,当时她好像是知道因为谁收了徒生气,在那说自己也要收个比她徒弟厉害千百倍的弟子。”
常如邱沉默。
林师姐说的人。
简直不用动脑子都知道是谁。
第29章
“多久到太衍?”
柳琢光敛眸, 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大约一月,是有什么事吗?”
柳琢光摇头,不欲多说:“到达太衍之前, 若是无事, 不必叫我。”
“我晓得的,师姐。”
常如邱点点头, 目视着柳琢光走入房间,她抬手,笑着替柳琢光掩好了门。
柳琢光静坐在屋内, 阖眸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 吐纳之间, 灵台清明。
不多时, 灵舟开始微微摇晃。
柳琢光敞开窗, 稀薄的寒风灌入房间。
她难得有几分紧张。
要回去了啊。
太衍宗内。
何宁山落笔, 神态认真。
坐在他身侧的长老姿态却恰恰与之相反, 随意懒散, 他随手摘了个葡萄, 扔到嘴里。
“琢光马上就要回来了啊, 那孩子回来, 你得好生给她疏导一番。”
“琢光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哪有那么脆弱?”
“啧。”长老叹了口气,直起身子, “正是因为琢光是你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所以才更了解她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看似一心修行,孑然孤傲, 实则最是看重情义,长晴所为,我怕她心生魔障啊。”
何宁山笑笑,认真端详着写好的书法,满意地点点头,随口与长老道。
“不会的,你且安下这份心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长老依旧面带愁容,“早知道我就跟着一起去了,长晴之事,着实超出所料了。”
任谁也没想到,路长晴会动用秘法夺舍妖族。
“眼睁睁看着师姐在自己面前走向不归路,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滋味,你我又不是没有承受过。”
长老情绪低落,何宁山却是叹息着摇头,瞥向他,无奈道:“你啊,把琢光当成什么了,琢光不是你我,长晴也不是师姐,她性子坚韧,绝不会因此事陷入心魔。”
“她再坚韧,也不过才十六。”
“好了好了。”何宁山抬手打断他,不解道,“这才刚五百岁,人怎么这么能唠叨了?”
“你……”
何宁山握住他倏然举起的手指,而后放下:“取案不是说了,琢光在平村的表现很好,她年纪虽小,却早就能独当一面了,面对雏鹰可是要敢放手才是。”
修仙界终究是属于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修士的。
“何况。”何宁山话锋一转,“连禾山都还没说什么呢,你在这说个起劲了。”
长老心底倒也明白何宁山说的道理,他抿了抿嘴,愤愤嗑起瓜子。
“禾山怎么还不出关?”
“她身上的旧伤一日不除,她就一日难以真正出关。”
何宁山走到窗台前,推开木窗,眺望自远方飞来的白鹤。
若人皇所说当真,魔尊复苏,修仙界必须有禾山。
只是禾山旧伤负隅,百年未有愈合迹象……
思此,何宁山不由得蹙眉。
太衍宗的白鹤从天际飞过,落在窗前,何宁山抚摸着它的羽翼,轻笑出来。
殿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并春,怎了?这么着急。”
来者正是器峰长老盛应,盛应模样与其弟子左取案可谓是截然相反,她身姿挺拔,不苟言笑,眉宇间流露着森森寒意,一双丹凤眼流走在长老和何宁山身上,无端让人觉着压力。
何宁山回眸,同样问道:“怎么了?”
“你们两人都是有闲心。”盛应冷斥了声,言辞毫不含糊,言简意赅,“天机城出事了,城主昨夜被刺杀。”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顷刻间让长老站了起来。
“傅城主死了?”
“嗯。”盛应点头,“太衍在天机城的弟子传来的消息,城内现在有隐约的魔息,宗主。”
她目光看向何宁山。
“太衍要派人过去查探吗?”
·
一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常如邱正要叩响柳琢光的房门,房门却霎时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一怔,轻声唤道:“师姐。”
柳琢光颔首。
走下灵舟,地面早已有许多人影等候着。
“师姐,师姐!”
丹峰的师妹很快将常如邱包围起来,常如邱不好意思地朝柳琢光笑笑,转头开始向那群师妹不知说些什么。
灵舟上的人陆陆续续与人相携离去。
柳琢光静静等着,等四周人总算是少了许多,过道也都宽敞了,这才准备离去。
不料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常如邱似是看到了什么,倏然朝柳琢光走来。
“那师姐,叶师妹就拜托你了。”常如邱含笑,“师姐知道新入门弟子要如何吧?”
柳琢光回眸,叶怜花跟在她脚边,察觉到柳琢光的视线,适时扬起脸。
“新入门弟子,应该统一由任务堂派遣弟子,协助新弟子们进行统一登记。”
所以……为什么说要拜托她?
柳琢光不解。
常如邱:“师姐应是没注意到,方才是有师兄过来接应的,只是不知为何叶师妹没过去,那位师兄都走了好一会儿了,这个时候再麻烦他也不好,只能拜托师姐了。”
至于她……她实在是难以脱身。
身上传来师妹们求知若渴的视线,常如邱下意识挺直脊背。
柳琢光垂眸,温吞道:“可我回来得先见师兄。”
常如邱见柳琢光如此说,顿时一笑:“不急的,师姐先回去见纪师兄,再让侍者送她去任务堂也可。”
柳琢光想了想,便同意了。
“多谢柳师姐!”
常如邱笑着道了谢后,便快步离开了。
柳琢光侧眸,眨了眨眼,问了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你冷吗?”
叶怜花摇头。
“饿吗?”
叶怜花依旧摇头。
不知柳琢光问这些做什么。
柳琢光“哦”了声,善意提醒:“待会儿如果想吐,忍一忍。”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叶怜花只觉得天地倒转,她瞪大了眼睛,看见的只有漆黑的泥土,那把平日安静挂在柳琢光腰间的长剑,此刻发出轻微的铮鸣,而后脱鞘而出。
柳琢光扛着叶怜花,踏上佩剑。
“别吐哦。”
“啊啊啊啊!呕——”
剑峰。
剑峰守峰处,值守的守峰弟子刚打了个哈欠,眼神随意瞥向天际。
嗯?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仙鹤?不对!
弟子脑子霎时清醒过来,他急忙拔剑,剑气化盾,持立身前,整个人都身子都紧绷起来。
却不料,下一刹那,一道人影从长剑跃下,稳稳落在了地面,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已做过千万次。
叶怜花面色苍白,扶住一旁的树干,空呕了起来。
太快了!
她甚至还未回过神,便已经落地。
怪不得常人都羡慕修士,御剑飞行,日行千里,手握苍穹。
叶怜花抿唇,低垂的眼眸暗波浮动。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守峰弟子面色讶然,他快步迎上去:“柳师姐!”
柳琢光颔首,将飞落的长剑还鞘:“师尊出关了吗?”
“剑尊还在闭关。”守峰弟子回道,转眸疑惑看向扶着树干的叶怜花,“这位是?”
“新入门的师妹,还未择峰,见过师兄后,我会去任务堂交付任务,顺带将她带上。”
“原是如此。”守峰弟子点点头,见状,心下了然,走向叶怜花,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原来是新入门的小师妹,来吃颗丹药,柳师姐御剑一向疾驰,剑峰上下,恐怕也就只有纪师兄敢与柳师姐同乘。”
叶怜花咬咬牙,接过守峰弟子递来的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形成一股温和的水流,无声无息间平缓了叶怜花的不适。
柳琢光不解:“有那么快吗?”
守峰弟子笑笑,无声。
柳琢光茫然。
“对了,师姐,还未和你说呢,生辰快乐。”
“多谢。”柳琢光眨眨眼,“师兄呢?”
守峰弟子对柳琢光的态度早有预料,他笑笑道:“纪师兄如今应该还在闭关,需不需要……”
柳琢光摇头:“他说出来了。”
守峰弟子一愣。
这么快就出关了?
昨日不还在闭关吗,倒是凑巧。
如此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守峰弟子并未在意,他听柳琢光这么说,便点头放两人进了剑峰。
“既然这样,师姐不妨自行去找找纪师兄踪迹。”
柳琢光点头。
正式踏入剑峰,叶怜花眉头倏然皱起。
冰冷的杀意带着森森寒气,如影随形。
她不由得靠近柳琢光,下一瞬间,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她,叶怜花一怔,抬眸看去。
“剑峰地底埋了许多断剑,它们都曾伴随着主人修行厮杀,沾染着无尽的血腥,即便后来成了断剑,也依旧掩盖不住过往的杀气,第一次来剑峰,很多人都受不住的。”
叶怜花嘴唇翕动。
“师姐。”
柳琢光:“怎么了?”
“你是在安慰我吗?”
“没有。”柳琢光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这么说,她回眸,眼神澄澈,“我只是实话实说。”
叶怜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倏然被一道声音打断。
“琢光。”
她霎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人身姿清隽,一身明黄色直裰,袖口绣着的云纹隐隐流动,他逆着光站在树下,修长的手指拨开枝叶,眉宇含笑,气质矜贵洒脱。
叶怜花心神一动,眼神不由自主看向那人的面容,忽地,目光一顿。
金色的眸子。
“师兄。”
纪明澈抱臂胸前,发出微弱的叹息:“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这个师兄了,你说说出门在外,没事也不知给师兄传个信。”
“哪有?”柳琢光反驳,“我给你传过不止一次。”
“唉。”纪明澈幽幽说,“是啊,都是有事问我,才给我传信,唉,我这个师兄做的,可真失职啊。”
柳琢光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她弯起眉眼,快步上前。
“师兄胡说,我这不回来第一时间就过来了,连任务堂都还没去。”
纪明澈:“好吧好吧,师兄说不过你。”
柳琢光挑眉。
纪明澈目光漫不经心落在叶怜花身上,叶怜花屏住呼吸,僵硬着滚动喉头。
明明是笑着的。
为何,为何,她会如此恐惧!
“师兄?”
纪明澈应了声,朝叶怜花招招手,示意她走近。
叶怜花本不想动的,可不知为何,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走到了纪明澈面前。
“这是新入门的师妹,叶怜花,我待会儿会将她带去任务堂。”
纪明澈似笑非笑:“你叫叶怜花?”
叶怜花僵硬着头,不说话。
柳琢光蹙眉,奇怪地瞥了眼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纪明澈。
“师兄。”
“好啦好啦,听你的。”
那种可怖的感觉瞬间从叶怜花身上退去。
“师尊要见你们,走吧。”
柳琢光一愣:“我们?”
“是啊,你,还有这位新入门的叶师妹。”
“为何?”
纪明澈轻笑了声:“谁知道呢,剑尊大人的心思,我们可不好揣摩。”
见状,柳琢光不说话了。
从她记事起,师兄和师尊关系一向不好。
却又始终相安无事,就像是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
她回头牵起叶怜花的手,眉头再次皱起。
好冰。
灵力缓缓输向叶怜花的体内,叶怜花回过神来,身体暖和了许多。
她眼神复杂。
禾山剑尊难得出关,却又一次没告诉任何人。
她坐在柳琢光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天际,目光宁静悠远。
脚步声逐渐靠近。
禾山敛眸。
“师尊。”
“琢光,最近修行如何? ”
惯例地询问过后,禾山勾起唇角,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出去走走,是有好处的。”
柳琢光未语,禾山又看向安静站在柳琢光身后的叶怜花。
“来,孩子,你叫什么?”
“弟子,叶怜花。”
“这名字是你家中人取得吗?”
叶怜花摇头:“叶是我母亲的姓,她给我取的名早已忘了。”
她那可怜的母亲,被恩客抛弃,痛苦生下她,为她取了名后,便撒手人寰。
而那个名字,却又被老鸨不许,早早扔了。
“怜花?”禾山轻念着,“这名字太薄了。”
“是。”叶怜花抿唇,“是青楼里的老鸨取得,常师姐说,等日后我拜了师,再让师尊为我取个新名字。”
眼前之人,太过温和,望向她的眼神太过慈爱包容,以至于叶怜花竟情不自禁说了出来。
禾山眸底柔软,她抬头望了眼天,温和询问:“那你有想拜的师吗?”
“暂时,没有。”
“这样吧。”禾山敛眸,“择日不如撞日,我来为你取名。”
“当,当真?”叶怜花也没想她会如此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方才可是说,要等师尊取名。
莫不是,莫不是……
“穹,如何?留着你母亲的姓,叫叶穹,你觉得呢?”
苍天之穹是也。
禾山温柔含笑。
叶怜花喉头滚动,怔愣着点头。
柳琢光睫羽微颤,一直沉默不语的她,忽地开口。
“叶穹,叶穹……”她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而后看向叶怜花,“你真的要叫这个名字吗?”
叶怜花握紧了藏在衣袖中的手,坚决地点了头。
“那好,我知道了。”
剑光霎时照亮叶怜花的面容。
叶怜花瞪大了眼睛。
柳琢光微微扬起下颚,乌黑的眸子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她侧眸,语调平静,不带半分起伏,冰冷似寒潭。
一阵风吹来。
叶怜花面色倏白。
明明是再温暖和煦不过的春风,可叶怜花却如坠冰窟。
“师尊,我要杀她。”
纪明澈轻笑出声。
第30章
叶怜花脸色骤然一白,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禾山,那个方才还温柔和煦的女子,此刻神色依旧平静。
面对弟子突如其来的杀心。
她微微偏头, 问:“为什么?”
柳琢光不语, 举剑的手稳稳地,没有丝毫颤抖, 她镇定自若地重复着,一字一字。
“我要杀她。”
禾山笑了,她起身, 抬手抚上柳琢光的头, 柔声说。
“琢光, 我要一个理由, 不能毫无道理地杀人, 那样就是滥杀无辜了。”
柳琢光抬起眸子, 与禾山对视。
“师尊, 我必须杀她。”
叶穹, 这个名字。
是多年萦绕柳琢光的梦魇。
血海滔天, 女人依附在男人怀中, 娇娇地抽泣着, 男人踩着宗主的脊背,轻声安抚着受伤的女人。
满天的红光倒映在柳琢光眼底。
她挣扎着抬起头,又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狼狈地将头低进血泊。
她失了再度起身的力气, 只能勉强滚动着眼球, 仰望着那面容模糊不清的人。
明明,明明她在哭,在控诉, 柳琢光却清晰地看见了,她不经意间勾起的那一抹,得意的笑容。
叶穹,叶穹……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要给她这样的名字?
平村梦中的“怜儿”和太衍覆灭梦中的“叶穹”在这一刻,对应上了。
禾山闻言,放下手指却是沉默,半晌,她摇头。
“不行。”
“可她不死……”
“琢光。”禾山呵斥,“若真如你所想那么简单,那我早就去做了。”
柳琢光抿唇,沉默片刻后,在叶怜花惊恐的眼神中,她缓缓收了剑。
“我明白了,师尊。”
“好了,琢光,好好休息,让明澈带她去任务堂。”
柳琢光不语。
“我不去。”纪明澈挑眉,轻笑了声,“我的师妹只有琢光,师尊慈悲就该慈悲到底,你自己去吧。”
禾山敛眸:“琢光。”
柳琢光撇头,气氛沉寂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唇。
“师兄……”
“够了。”纪明澈面无表情,冷声,“每次都让琢光来说。”
他转过身。
“跟上。”
叶怜花回神。
禾山对她温柔含笑:“穹儿,去吧。”
叶穹这才明白纪明澈是在对自己说话,她定了定心神,跟上了纪明澈的步伐。
“琢光,师尊不是故意拦你,你要明白,无论你曾见过什么,但此刻,她还只是个孩子,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你该给她机会,或许,她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柳琢光垂眸,未发一言。
禾山轻轻叹了口气:“琢光,不要怕,有我在,不管是剑峰还是太衍,都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柳琢光:“……是,师尊。”
“好了,舟车劳顿,你早些休息吧,我瞧你心境似乎有所松动,元婴在即,记得让明澈为你护法。”
说着,禾山转身便要离去。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问。”柳琢光抬眸,忽地叫住禾山,她静静注视着禾山的背影,眼神清明,“你为何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知道,她是叶穹呢?”
禾山脚步稍顿,却没有回应。
她平静地离开了柳琢光的视野。
只留下柳琢光在原地沉吟,久久不语。
任务堂内。
左取案打了个哈欠,翻动着新挂上的任务牌,神色百无聊赖。
他与乔颜早在一月前就回来了。
但秦暮山和宋灵还留在人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最近课业不多,闲着也是闲着。
左取案索性接了好几个宗内弟子的求助任务,给自己涨了不少积分。
看着日益增长的积分,几乎逼近秦暮山,左取案心底十分满意。
“左取案。”
左取案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欢欢喜喜地回过头,在看到来者的一瞬间,脸霎时耷拉下去。
“纪师兄,您怎么来这了?”
“送人。”
纪明澈侧身,显出身后的人,似笑非笑说着,“新入门的弟子,叶穹,哦对了,这名字是禾山剑尊亲自取得,好好记住。”
说着说着,纪明澈嗤笑了声,眸底寒意更甚。
左取案愣了下,剑尊取名……这对新入门的弟子可是好事。
但为何纪明澈会是这副模样,左取案心底思绪几度翻涌,最后还是化为面上带笑附和着点头。
纪明澈见状,敛下金眸:“我走了,交给你了。”
“嘶,等下,师兄!纪师兄!”左取案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拦住纪明澈,“这批负责对接新弟子的人员里,没有我的。”
纪明澈眨眼,睫羽微动,修长的手指无声无息间握起一块木牌,里面蕴藏的灵力,随着纪明澈的指尖流动。
半晌,他随手扔向一侧。
木牌准确无误落在了“弟子任务”一栏。
“现在,可以有你了吗?”
左取案重新坐了回去,郑重点头。
刚才他可仔细看过了,纪明澈发布的任务奖励,异常丰厚,简直比他做三四个的任务最后得到的奖励,还要多。
“包在我身上吧,纪师兄!您就放心大胆地走吧!”
纪明澈蹙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灼灼,顿时不说话了。
他朝左取案挥挥手,腰间佩剑飞落,步履刚刚踏上去,身影刹时消失不见。
“御剑飞行……”
叶穹低低喃喃。
“哎,师妹,师妹?”左取案抬手,在叶穹面前晃了晃,确认叶穹思绪回来,霎时松了口气,“过来,先填个人资料吧,刚才听纪师兄说,你叫叶穹?”
“嗯。”叶穹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含糊应着。
“叶师妹是从人界来的?”
“是。”叶穹蹙眉,怀疑的神色不言而喻。
左取案笑笑:“前往人界招生的同门刚刚返回,叶师妹就来了嘛,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叶穹心下一跳,解释:“我下灵舟的时间比较晚,接应的师兄师姐已经走了。”
“嗯?”左取案疑惑,明白了好奇的不是这桩事,他凑近叶穹,发现她神色不作假,便讶然道,你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叶穹抬眸。
左取案:“那位为你取名的,是太衍剑尊,修仙界第一剑修,禾山剑尊。”
叶穹呼吸一滞。
任她知道那女人身份不一般,却没想到是如此不一般。
第一,修仙界第一的存在吗?
眼前之人嘴里的向往与敬重真真切切。
“剑尊常年闭关,千百年来,只收了两名弟子,纪明澈纪师兄和柳琢光柳师姐,太衍宗内大小事务剑尊极少参与,如这般为新弟子取名,还是头一遭。”左取案说,“你真的不认识禾山剑尊吗?”
叶穹心头瞬间一热,却乖乖低下头,掩盖住了眼底的势在必得。
左取案见她不语,玩笑道:“若不是知你来自人界,我还真以为你是剑尊的亲友后人。”
叶穹安安静静将太衍弟子资料填写完成,交付左取案,左取案接过,端详起来。
“左取案。”
忽地,一道女声传来,斜斜的人影覆盖叶穹。
左取案抬眸,迟疑问:“秦朝川?你来这干吗?”
少女一身水蓝长裙,模样清秀,面上冷若冰霜,她随意瞥了眼叶穹,而后又问:“柳师姐呢?”
左取案:“柳师姐?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剑峰吧。”
“师姐没来交付任务吗?”
“任务?”左取案顿了顿,想起来柳琢光这次出去,也是带着任务的,“不知道,方才纪师兄来了,不过什么都没说,可能柳师姐待会儿来吧。”
“纪师兄?”秦朝川蹙眉,“他来做什么?”
“新入门的弟子,叶穹叶师妹,和你一样是人界来的,纪师兄说,是剑尊亲自给取的名。”
霎时,秦朝川眼眸朝向叶穹,冷淡的眸子夹杂着细微的打量,半晌,她转过头。
“没什么特别的。”
“哎,胡说什么呢,师妹还在这了。”
秦朝川抱臂不语。
左取案见状,气急败坏:“你这个样子,等你哥回来,我一定要告上一状。”
“我哥?”秦朝川毫不在意,“等他回来再说吧。”
她全然不顾左取案,径直走到木桌旁,随意坐了下去。
“你这是干嘛?”
“等师姐啊。”
左取案无奈扶额。
也不知道为什么,秦朝川从小便对柳琢光极为推崇。
剑峰之外,太衍之内,只要有柳琢光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会有秦朝川的影子。
左取案垂眸,无意瞧见叶穹沉默无语的面容,他俯身安慰:“叶师妹,别担心,我已经传信给你们的接应弟子了,待会儿她就到了啊。”
叶穹抬眸,扯动嘴皮,轻轻笑了下。
剑峰藏剑阁。
禾山仰头,看着眼前漂浮的一把把利剑,一言不发。
忽地,阁门被人推开。
“送过去了?”
纪明澈没说话,显然对禾山的安排很不满意。
他随意握住一把长剑,长剑在手心发出剧烈颤抖,纪明澈眸子低垂,轻笑一声,说。
“我当真是不理解你,你常年对她不管不顾,今年她及笄,本应该有着太衍最盛大的及笄礼,可你偏要将她支走,生辰那天,你也没有给她传信。”
“修行一道,不该有俗事缠身,何况,琢光背负天命,若她贪慕凡尘,将会有多少人丧命,你知道吗?”
“我不管他们,我只要琢光。”
少年金眸冷若寒霜,纪明澈一字一句,“我不认识别人,我知道琢光,她是我师妹,是我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只要琢光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禾山回头:“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得在乎!我是太衍的剑尊,更是修仙界的剑尊!在其位承其重,琢光是我的弟子,我不会害她。”
“呵。”纪明澈轻笑一声,面上喜怒难堪,“为了你的大义,让琢光身陷囹圄?”
“这是她修行的必经之路。”
纪明澈扯了扯嘴角,撇出轻微的弧度,不欲再与禾山纠缠这个话题。
“剑尊大人如今还想再收一个徒弟吗?”
“不会。”禾山冷静道,“她不适合练剑,剑道需要清修,剑修需要耐得住性子,这条路不适合她,但她需要在我眼前,我会让宗主……”
纪明澈没有心情听她怎样安排叶穹,他径直打断她:“琢光就适合吗?”
她可没给过琢光选择。
禾山叹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择。”
闻言,纪明澈静了一会儿才说:“你看似给她无尽选择,可偏偏每一条道,都通往你所想的方向。”
禾山不说话了。
“琢光瞒我的,我可以不计较,但这必须是她自己愿意的,不会危害她性命的,”
“琢光是我的弟子,我不会让她出现任何事。”
“那你可知,她在孤身前往皇都的路上,遇见了大妖,险些丧命。”
禾山睫羽颤动,嗓声音依旧沉稳:“这是历练。”
纪明澈只觉得好笑:“自相矛盾。”
“纪明澈。”禾山叹了口气,“天命在琢光,她必须历练,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可能一辈子护着她,她不是我们圈养的玩物。”
纪明澈沉眸,半晌,他嗤笑一声:“这样的羞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到底谁把琢光当玩物,你比我清楚。”
他松开铮鸣的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是在他离开前,禾山再次开口。
“你要记得,你现在是纪明澈,太衍的纪明澈。”
纪明澈没有开口,身影未作半分犹豫。
长剑飞回禾山身侧,禾山站在原地,注视着纪明澈推开藏剑阁的大门,门外,一双明眸恰时与禾山对视。
柳琢光微微点头。
纪明澈:“……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师兄会来这。”
纪明澈笑着打趣:“琢光果然是与我心有灵犀,那你可知师兄在闭关期间做什么了吗?”
柳琢光抿唇,眼神复杂,她轻声:“师兄,你刚才和师尊吵架了吗?”
纪明澈收了笑,温柔地摸了摸柳琢光的头。
“不要多想,与你无关的。”
“骗人。”
纪明澈手上动作一顿。
柳琢光握着他的手抬眸:“师兄,师尊说得我明白,白天的事是我太过激动,就算师尊没有拦我,我也不会下手的。”
说到底,梦中的一切尚未发生。
叶穹是否真的是梦中的“叶穹”,还未可知。
“琢光,师兄不问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将自己随意陷入危险当中,更不能在危险时,选择一个人扛着。”
“好。”
纪明澈莞尔,他冷瞥了眼身后的藏剑阁,转脸看向柳琢光时,又是一副温柔好师兄的模样。
“好啦,琢光,听说你这次出去,可是经历了不少事,能告诉师兄吗?”
想到在人界发生的事,柳琢光眸子微暗。
“嗯……”柳琢光无意识抓着纪明澈的袖口,敛眸,喃喃道,“师兄,其实我有点不明白了。”
纪明澈蹲下身,嗓音温柔得好似三月春风,徐徐拂面:“没关系,师兄会陪着你。”
只要琢光需要他。
他就永远不会离开。
纪明澈拉着柳琢光手,缓慢行走在太衍的月色下,人影斜斜长长,时不时交叠。
“师兄,书上说,人皇是应天命而生,可是上届人皇,造就无数苦果,民生哀怨,万物凋敝,师兄,这也是天命吗?”
“是。”
柳琢光顿了下,又问:“师尊说,我也是应天命而生……”
所以她才会梦见太衍覆灭的结局,才会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因为这是她的天命。
天机不得泄露,天命不得窥测。
她窥测了所有人都未能窥测的,便要做所有人无法达到的。
天命太过广泛,但柳琢光从始至终,只想护住太衍。
“不。”纪明澈回眸。
清辉如流觞泻落,披在纪明澈肩头,夜风吹动鸦羽,轻轻扫动着柳琢光的手腕,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犹如朝日初生,他温柔又笃定地告诉柳琢光。
“琢光,你是应自己而来。”
什么天命?
禾山自己困自己一辈子就算了。
休想也困住琢光!——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15 23:39:08~2024-07-17 23:4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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