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爷爷照顾段危的那段日子里,时常同段危说起姜烟。
所以,对姜烟来说,段危可能有些陌生。
可在段危的心里,姜烟一直都是很鲜活的存在。
只是姜爷爷描述中那个梳着马尾辫,背着大书包走路喜欢一蹦一跳的姜烟长大了。
和他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
至于画的事情……
段危其实一直都在打听画的收藏家是谁,一直都没有消息罢了。
打开家门走进去,屋子里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音。
段危靠在门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姜烟笑得单纯的狗狗眼瞬间消失,冷淡得仿佛厌恶整个世界。
将手机放在钢琴上,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琴键。
激昂的和弦响彻整个屋子,充斥着段危的所有不满。
姜烟回到家,哼着的小调是段危上次发给她用在唐朝的一段欢快笛音。
转着车钥匙圈,指纹打开大门,绕过玄关就看见孙权杀气腾腾的摔下什么东西在桌上,口中还说:“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姜烟扭头看去,就见孙权脸上贴着几张白纸条。
再看刘备和曹操脸上也有几张。
唯独坐在另外一个方向的周奎,脸上的纸条贴得还得掀起来几根才能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拿了什么牌。否则,别说眼睛了,下一张纸条都要找一找在什么地方贴才行。
尤其是鼻子前面的几张,随着他的呼吸,呼哧呼哧飞个不停。
“你们……”姜烟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还真没见过周奎这么惨兮兮的样子。
“我就不该来当这个和事佬!”周奎义愤填膺的摔下自己手里的三张牌:“我有什么本事?三个二!还有谁!”
也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的曹丕和曹植见姜烟回来,对着她稍稍颔首。
曹丕淡定的说:“没什么,我爹同两位叔伯吵起来了。他们三个也不好打架,周先生说,可以牌桌上定胜负。”
“三个人,那斗地主啊!”姜烟没想到三国之争到了两千年后,从一刀一枪转到了扑克牌上。
周奎翻白眼:“我要是会斗地主,就不用陪他们玩跑得快了!”
然后指着那三个人跟姜烟抱怨:“他们三个真是奇了怪了!没有我,他们三个吵个不停。我加入进来,他们三个还团结起来了!”
曹植拍拍周奎的肩膀,安慰他说:“您若是在两千年前,说不定就是董卓了。”
“去!走走走!谁是董卓!”周奎嘟囔着:“去裁纸,这次轮到我给他们贴了!”
看客厅里的人玩得高兴,姜烟也没打扰。
给曹丕轻声说了一句,便脚步欢快的上楼。
“系统,给我看看这次的两次幻境内容吧。我开始工作了!”
姜烟点开系统,打开幻境文件的时候才发现,这次的文件??x?打开得有点慢。
“系统,你不是都修复了不少吗?两次幻境放在一起,打开这么缓慢?”
1001号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清楚一下:“宿主,因为这记录了从公元174年到264年的所有内容。”
“什么?”姜烟愣住。
整整九十年的内容?
“这两次幻境中,你与曹操在一起时,刘备他们也在织造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在周瑜身边学习的时候,曹操他们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幻境,一直都在运转,从来没有因为宿主的停留而停留。”
1001号其实也很意外。
这群人不仅比姜烟更能理解什么是幻境。
甚至开发出了系统自己都不知道的功能。
他们共享整个幻境,但幻境的中心从来都不是姜烟。
这一点,像极了三国时期,主角从来都不是孙刘曹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系统说完,文件也正式打开。
姜烟怔然的看着眼前的画面,分隔出一个个的小方块。
公元174年的其他人在做什么,姜烟这一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宿主,他们人真好。”饶是系统也忍不住赞叹。
收集历史信息,这本是1001号的任务。
遇见了宿主这么爽快答应的人不说,宿主召唤来的人也都那么好。
他们都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丰富中国历史。
从前是,在幻境里也是。
姜烟鼻腔有些酸酸的,眼眶泛起一圈红色。
听见系统的话,她点头道:“恩!他们人真好!”
这连续的幻境内容,姜烟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剪辑。
所有的片段都是那么的生动鲜活。
比起文字的记载和后世小说演义的描述。
他们的人生更为吸引人。
姜烟连续三天都在看这些内容,这还是在她快进了之后的结果。
吃饭都是明燕上楼给她开小灶。
三天后,姜烟终于开始着手剪辑了。
还没剪出一分钟,明燕激动不已的冲进来:“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中医!”明燕激动得跳起来:“中医取得了重大突破,许多药方都补全了,现在已经开始申请专利了。有针对风湿骨病的,还有两种癌症!不光这样,三位神医还帮助几位教授解决了一些历史疑点。”
只前面两个消息,就足够让人高兴。
明燕跟科研小组不熟,对历史也没有多热衷。
她就是个普通人。
比起明朗的历史疑点,医疗是最能让她觉得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
尽管不是什么可以拿到诺贝尔医学奖级别的突破,可只要医学进步一点点,享受到的就是所有人!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健康一辈子,不是吗?
“对了,我来之前奎哥让我跟你说,三位神医都表示尽快开始幻境,结束后他们要跟着几位教授一起专心做研究。”——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神医幻境啦~
我果然是感情线苦手!
——
六千字,我超棒!哈哈哈哈哈!
55-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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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乱世,你只看上头,……
与三国的其他人相比, 建安三神医不管是在外貌还是精气神上,其实都要比他们年轻许多。
哪怕这三个人的年龄在他们之中都算是偏高的。
姜烟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外,后面几乎没怎么见到这三人。
“见过三位神医!”见过这么多古代人,虽说各朝代不同, 行礼的方式也有所变化, 但作揖总是没问题的。
姜烟打过招呼, 对面的张仲景就摆摆手:“我们算什么神医, 不过是个大夫。”
华佗和董奉也笑着捋须。
“这次便要麻烦姜姑娘了。待幻境结束, 我等还有要紧事情。”张仲景很是抱歉,姜烟这才休息了几日便要开始打开幻境。
姜烟摇头:“这没什么。几位最近才辛苦!”
说完, 四人走到后院。
进入幻境的前一刻, 姜烟把所有注意事项都跟他们三个说了之后,眼前猛地一黑。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 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①
小院的大槐树下, 小少年双手背在身后,晃着脑袋在父亲面前背书。
背完之后,睁开眼睛,见到父亲满意的神色, 小少年有点难以自持的跳起来:“爹, 那我可以去看……”
男人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意思?
笑着说:“去吧去吧!”
“多谢父亲!”小张仲景高兴的脚步轻快,走的时候还不忘回身给父亲作揖。
去屋里找到了由扁鹊撰写的《难经》,坐在门框上, 双手小心的捧着书册看得入迷。
张父看到儿子如此,坐在槐树下,为儿子的用功满足, 又好奇的问:“医书那般好看?”
他教导儿子读书写字,还是更希望这孩子长大之后可以通过孝廉为官。
可这孩子对医书的兴趣显然比其他书更高涨。
“自是如此!”小张仲景抬起头,认真的望着父亲,起身毕恭毕敬的说:“人之身体,时有病痛。病痛分为千百种,医书中却可以将这些病痛分门别类,并施以解决之法。当真是奇妙万分。”
小张仲景指着自己的腹部:“前些日子我肚子疼,娘拿晒得发烫的石头给我滚了肚子就好。可昨日隔壁的二牛肚子也疼,石头就不行,得喝汤药才能缓和。爹,同样是肚子疼,可就是要用不一样的办法。您说奇妙不奇妙?”
“还有夏日得暑病,冬日得寒症。四时不同,得的病也不同。风雨来时,祖父的腿就疼得厉害,热敷不成必须针灸才能止疼。还有这针灸之术,脱胎于砭……”
“好了好了!”张父很是无奈。
自己这个儿子,每每说起医术上的事情,那就说个没完了。
看到这样的儿子,张父心中也很是宽慰。
医术也好。
行医救人,虽说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可总是功德一件。
张仲景自幼长在官宦家庭,父亲为官。因为职位之故,张仲景自幼就可以接触到大量书籍。
“我自小就觉得医书好看。《难经》、《素问》、《灵枢》,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幻境中,张父消失。
大槐树还在,可站在门框前的小张仲景一点点长大,成为了青年模样。
随着他话说完,大槐树也跟着消失。
小张仲景在家乡从十岁起就开始学医。
之后,更是看过无数病人,见到许多家庭死别。
“起初我只是感兴趣。后来跟着师父学医,见到那些来时一身病痛,走时浑身轻松的病人,心里总是十分高兴的。”
张仲景带着姜烟往外走。
行医者,只偏安一隅是得不到进步的。
想要看到医术之下更为广阔的世界,就要出去走一走。
张仲景拜别师父和家人,第一次踏出外出的步伐。
姜烟跟在张仲景身边,还未说话,就听张仲景说:“我听闻,姑娘很是敬佩刘备等人?”
“是。”姜烟点头应下。
刘备当时枭雄,当然值得敬佩。
“我却不。”张仲景摇头,背着药箱,带着行李走出家门:“我本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普通人,会点医术罢了。可你看看这外面,大兵之后必有大疫。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王功成百将朽。乱世,你只看上头,自然觉得精彩绝伦。双方较量,惊心动魄。可只要稍稍一低头,你猜,你会看到什么?”
张仲景回身看向姜烟,伸手一指。
农田里都是尸骨。
瘦弱的女人牵着走路踉跄的孩子在尸山里翻找自己的丈夫。
年迈的老人互相搀扶着拖着衰老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儿子。
鲜血染红了刚长出苗的麦子,好似那麦穗里都是血腥味。
“我……”姜烟哽住,睫毛颤抖,瞳孔紧缩。
她看到了三国豪迈的一面。
如今也看到了三国最悲凉的一面。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似春闺梦里人。”姜烟第一次觉得这短短十四个字,道尽了人间凄苦悲凉。②
“走吧!”张仲景只是希望姜烟可以看到三国的另外一面。
并没有要因此让姜烟赶到愧疚。
这并不是她造成的。
两人继续朝着前方走。
张仲景这一路上见到草药都会摘下,在空闲的时候炮制。
随着他越走越远,背后背篓也从??x?小小一个,到了足有他半人高那么大,里面装满了药材。
行至一个小村庄,两人在村口就看到一群人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手里拿着木柴朝着村外走。
直到两个妇女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走出来。
“阿桂娘,你别担心。巫医肯定能治好三娘的,她就是被妖怪害了。”
“没错!我们成日在一起,若不是妖怪害的,三娘那肚子怎么会大呢?去找大夫,也没说喜脉啊!”
老太太神色萎靡,拖着步子往前走,听到这话也跟着点头:“有巫医在,三娘肯定能好。也能证明,我的三娘不是同野男人做了什么,她肯定是被妖怪害了。”
“巫医?”姜烟对这个词实在是陌生。
张仲景抿着唇,背着巨大的背篓转身,跟着人群朝着村外走。
“巫医不是很早就应该没有了吗?”姜烟觉得这两个字感觉更像是春秋战国之前存在的职业。
尤其是在商朝,大巫祭祀活动频繁。
跟着张仲景一起,随着人群一起往外走。
一直走到村外的一处空地,这里的人几乎都拿着两根晒干了的木头,正中间是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人晃着铃铛跳舞。
在跳舞的人面前,有个小腹微微突起的女孩子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眼泪从脸颊落到地面。
“这是在干什么?”姜烟看得震惊。
“治病。”
“治病?”姜烟突然一下就想到了,现代还有人身体不舒服不去医院,跑去找神婆烧纸灰喝。所以,这是古代的神婆?
跟张仲景形容之后,张仲景本人也很讶然:“两千年后,你们那么先进的医学,也会有人迷信这巫术治病?”
姜烟笑得有些尴尬,只说:“一是有些人受教育程度低,容易被愚昧。二是,可能有的人在医院找不到可以治疗的办法,来找这种作为安慰的寄托吧。”
毕竟,喝纸灰的不一定都是老太太和老大爷,也有可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素质人才。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你可知,那女子是得了什么病?”张仲景问。
姜烟茫然摇头。
她也不是医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不过,她之前有单位体检。
做妇科检查的时候倒是看到过有些身材偏胖的人来做检查,医生说患有子宫肌瘤什么的。
“妇人之病,不过这姑娘年岁小,被人误会了。”张仲景叹气。
说话间,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停止动作,一抬手,周围的村民竟然将手中的木枝丢向跪在中间的那个姑娘身边。
木枝越来越多,而那个戴着面具的人竟然从旁边接过了一个火把。
“他不会是要烧人吧?”姜烟吓了一跳,刚准备伸手去拉张仲景的衣袖,却见张仲景拨开人群,巨大的背篓几乎将他的身形遮蔽。
“且慢!”张仲景走到戴面具的人前面,挡住对方,说:“这姑娘只是病了,并没有被妖怪所害。”
“你是何人?竟敢阻挠村中大事?她还未成亲,日常与村中妇人形影不离,却突然大了肚子。若非是怀上了山中精怪之胎?还能如何?”
姜烟看着张仲景站在那个巫医面前,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好在,这次张仲景遇到的村里人都不是什么坏脾气。
巫医也不是什么坏人。
相比自己的面子,更希望村里的人可以得到妥善的治疗。
张仲景与那巫医沟通好后,从背篓里翻出一把空空的竹简,拿刻刀在上面仿佛要写什么。
“你可是来癸水后会腹痛难忍?”
小姑娘还茫然,呆呆的望了眼巫医,见他点头,才含着泪,小声的说:“是。”
“癸水日期不定,是否?”
“是。”
之后又问了许多问题,张仲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小姑娘把脉,还在巫医的准许和注视下,用手指轻轻摁了摁小姑娘恍若怀孕三月的小腹。
“的确是妇人病。”张仲景起身,苦口婆心的对巫医和周围的村民们说:“她只是病了,并没有山中精怪下山害人,喝药治疗即可。莫要用大火烧这姑娘,妄图烧出什么精怪来。”——
作者有话说:①:《论语》学而篇
②:《陇西行四首·其二》陈陶
——
巫医这一段是我编的,但是按照当时的社会情况,巫医也是存在的。
其实现代也有,喝纸灰都是最低级的手段了。
我小时候就被我妈带去给神婆看病了。
以后写《诸神回避》的时候,把亲身经历写出来。
我可太惨了,被针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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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造成这个情况的元凶……
离开村子之前, 张仲景为村里不少人看了病。
针灸、艾灸、砭术。
汤药、按摩和运动。
姜烟这才知道,原来中医分这么多类别。
“砭术跟后世的刮痧很像。我还以为分类的话,刮痧和针灸按摩应该是一起的。”离开村子,张仲景的背篓里满是村民们送的礼物。
大多都是方便长时间保存的干粮。
听姜烟这么说, 张仲景稍稍捋须, 笑道:“针灸由砭术而来。砭大多为石头, 最后由针灸取代。”
张仲景摆手:“你无需为这些可惜。在两千年的时间中逐渐消失的, 那说明肯定有了更好的取代。”
砭术里的部分石疗和刮痧都可以保存下来, 这就表明大部分的砭术是渐渐被淘汰在历史中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跟着张仲景的这些天,姜烟都学会辨认不少草药。
路上跟着张仲景一起采药。
背篓里的食物越来越少, 农特产倒是越来越多。
姜烟甚至都忘记了时间, 不记得到底这样跟着张仲景走了多久。
直到有一日,张仲景带着姜烟到了长沙。
“我虽有心行医, 可父亲一直都盼着我可以为官。既如此,便当这个官吧!”
张仲景背着背篓走进面前的官衙, 从一个四处行医, 看过大好河山的青年,成为了长沙太守。
外面诸侯纷乱,朝堂不稳,每日都有人死在争权夺利之下。
可坐在长沙府衙内的张仲景却萌生了一个念头。
“比起做官, 我依然想要当个大夫。”张仲景捂着眼,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他这个想法在如今这个世道,可是很没有出息的。
天下何人不想做官?
张仲景作为大夫,不好再像从前那样, 直接进入百姓的家里为他们治病。
可他在府衙中,百姓更不敢随意靠近。
“我思来想去,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张仲景瞧着姜烟, 略有些得意的说:“每月的初一十五,我就坐在这府衙堂上,他们自行前来找我看诊就好。”
姜烟只在旁边闻着炮制好的草药,听到张仲景的话一点都不意外。
按照“坐堂大夫”以及往后各朝各代的医馆都取名“某某堂”的来历介绍,这就是因为张仲景在担任长沙太守的时候在庙堂之中为当地百姓诊治。
起初来看诊的人不多。
到后来,张仲景为当地百姓诊治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管是真来看病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许多人赶来找张仲景看诊。
张仲景一点也不觉得累,每日还会看医术,做各种记录。不仅如此,还广为搜集民间的各种偏方和诊治办法。
“民间有许多药方和治病之法都非常有效,若是能够将它们都整理出来……”张仲景看着面前的资料,微微叹气。
一人之力可以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除此之外,张仲景时常外出拜访名医,希望可以学得更多的医术。
可东汉末年的纷乱由不得张仲景安心学习医术。
各地兵荒马乱,兵荒马乱之后便是瘟疫横行。
只张仲景的家族,也在这疫病四起的年岁里,只几年的时间,便从当地大族锐减至几十人。
造成这个情况的元凶,是席卷中原的一场传染病——伤寒。
根据后世史学家推测,只东汉末年,死在伤寒中的百姓就有两千万人。
张仲景走在长沙郡的每一处都能听见门内悲戚的哭声。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停放着棺材。
穷一些的人家,就只能用一卷草席草草将亲人下葬。
有人在这场病中全族皆灭。
有人在这场病中苟延残喘。
有医德的大夫对这个病也束??x?手无策,没有医德的大夫带着全家逃之夭夭。
姜烟只觉得整个长沙郡哪怕艳阳高照,也冷得刺骨。
这里,不像是人间。
恍若炼狱。
战场上尽管血肉横飞,可至少死得痛快。
再战场之后,伤寒症犹如一把软刀子,一点一点收割百姓的生命。
“伤寒之症,犹如猛虎。”张仲景扶着一棵槐树,望着犹如空城的长沙郡,最终背着他的药箱,出入于每一户人家中。
姜烟好几次都不敢走进那些人的家里。
哪怕知道幻境里的人都看不见她,可她还是不想走进去。
病痛不会在意你是高门士族,还是街头乞丐。
染上伤寒,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让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丧失所有自尊。
身上还会出现红疹,腹痛难忍,只能躺在床上不断发出哀嚎的声音,只求速死。
当年在小山村,张仲景从巫医手中救出差点被烧死的姑娘。
告诉那些村民,没有所谓的山鬼妖怪下山害人,这是病。
可如今,看着长沙郡里一个个闭上眼睛埋入黄土的人。张仲景双目怔然,胡须打结。
如果不是知道大夫必须保持洁净,张仲景可能连每日更衣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死了的人里。我明明看到他们的快好了!”张仲景放下药箱,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眼里满是血丝。
“他们有好转的!只要……只要……”张仲景怔然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最后又落寞的垂下两条胳膊。
“今日东口那条巷子的老太。她去年抱着中暑的孙女儿来找我看病。痊愈后,我每日出门,老太都会塞点吃的给我。有的时候是大枣,有的时候是自己做的小零嘴。”
张仲景沉默的坐在门槛上,衣裳虽然干干净净,可姜烟知道。
他的心很疲惫。
这个国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大汉怎么就如此了呢?
百姓在病痛中折磨,上位者却还在争权夺利。
“老太说,那个小姑娘是她儿子的遗腹子。孩子的母亲难产去世了,她的儿子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尸首在哪里都不知晓。她这辈子,便只有那一个孙女儿了。”
说完,张仲景再也控制不住的哭出来。
他知道,自己身为本地太守,那么多人等着他去救治。
他不该将时间花费在这些事情上。
可他承受不住了。
真的承受不住了。
那个小姑娘身体不好,染上伤寒不过两日便走了。
老太搂着小孙女的尸体几日都不肯松手,最后是她也染上了风寒,浑身没力气,这才被周围邻居分开。
如今,那位老太也走了。
“我自幼学医,从医数十年。虽说也有病人患有不治之症,最后撒手人寰。可从来没有如今这一刻让我明白,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张仲景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湿意,背着他的药箱往门外走去。
姜烟看着张仲景的背影,愈发消瘦。
风吹过的时候,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耸出的肩胛骨和脊骨。
姜烟紧咬着牙关,跟上张仲景。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瘟疫消失了。
没有人再染上病,也有少数人痊愈了,可长沙郡外一座又一座黄土新坟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场仗,他们没有赢。
张仲景疲惫不堪,在回来睡了三日后,没有同任何人说,辞官离开。
他变得沉默了。
那场伤寒,彻底击溃了少年时抱着《八十一难》在门槛上看书的张仲景。
他的身体没有患病。
可他的心,一直被困在伤寒笼罩的长沙郡内。
“这病,在两千年后很好治吧?”张仲景爬上高山,那个陪着他多年的背篓再次堆满草药。
底下是云雾翻滚,远处的山头在云雾中犹如黛色。
姜烟抬头看去,太阳从山头跃出,金光融化云雾,群山郁郁葱葱,还能看见远处的瀑布犹如玉带而下,山中还有鸟儿齐齐飞起。
是一副绝美的山水画。
“不止两千年后。”姜烟后退一步,双手合朝着张仲景弯腰作揖:“此后两千年,百姓不再因为伤寒而闻之色变。伤寒也不再是不治之症。先生,居功甚伟!是先生给了往后百姓在应对伤寒时,拥有了最强的武器!”
两千年前的张仲景没能救下长沙郡内染上风寒的百姓。
可往后的两千年,伤寒再也不会像这次一般,留下一座座新坟,带着它收割的生命,嚣张的长扬而去。
张仲景看到金色的太阳,终于欣慰的笑了起来。
“多谢!”他说着,眼泪汹涌而出。
也不知是在谢谢姜烟,让他知道自己后来耗费半生心血做的事情不是没用的。
还是在谢谢自己,一直都没有放弃。
后来,张仲景走过高山长河,在西南隐居。
将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所有从医经验和用过的药方都编撰成书。
《伤寒杂病论》
《辨伤寒》
《评病药方》
《疗妇人方》
《五藏论》
《口齿论》
这些,都是张仲景这一生经验。
他不知以后会如何,只竭力将自己知晓的,有用的药方和处理方式一一写下。
比起从前的医书,张仲景编撰的医书实用性极强,其中还记载了许多民间有用的药方、用药方式。
每一个字,都是张仲景这一生的缩影。
“姜姑娘,这些书于我眼中,不再是纸张书册。”张仲景小心的抚摸着那些书,生怕自己力气稍微重一点,它们就会被摸坏了。
姜烟这十几年,一直在茅屋内枯坐看着。
张仲景依然会下山为人诊治,也有人上山求医。
可其他时候,他都在编撰这些书册——
作者有话说:三更晚一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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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而张仲景的《伤寒杂……
春夏秋冬, 没有一日停歇,每日都要写上许多字,还要炮制草药,配比药方。
“那是什么?”姜烟捶了捶坐麻了的两条腿, 走上前看着那些书册。
说是书册, 其实就是一卷又一卷的竹简。
并不是姜烟所想的书册, 甚至有些竹简还没有编织在一起。
“它们是救命稻草!”张仲景笑得憨直, 就像那年背出书来, 得到父亲准许,坐在家的门槛上看《八十一难》的时候一样。
“往后, 伤害再也不能害我朝子民。”张仲景怀抱着那些竹简, 高兴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写出来了。
真的找到了克制伤寒的药方,他不用再看着一个个人在他面前死去。
不用再看着一座座新坟堆起。
兵士上战场有甲有刀。
而今, 面对伤寒,百姓也有甲有刀了。
“我大汉子民, 再也不用引颈待戮!”
“幸哉!幸哉!”
山中冬日阴寒, 姜烟追着张仲景的身影出去。
他赤足在山中奔跑,长袍烈烈,头发和胡须在风中吹得乱糟糟。
姜烟追在后面,却怎么也追不上张仲景。
一卷卷竹简在她眼前消失, 像是化作烟尘, 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行!”姜烟惊异,伸手就要去抓面前飞舞着的那些竹简竹片:“不可以!不可以消失!”
可不管姜烟这么去抓,最终都是徒劳。
公元219年, 张仲景去世。
这些竹简竹片,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传开。
但也是因为古代的传播艰难,许多竹简在流传的时候丢失。最终只余《伤寒杂病论》的断简残章流传于世, 最终由东晋名医王叔和以太医令的身份,最终将《伤寒杂病论》的伤寒部分找齐,最后编次成书。
《伤寒论》张仲景著论二十二篇,记述397条医治方法,记载药方113首。
自此,东方大陆的百姓不用再畏惧伤寒犹如猛虎。
伤寒也不再是不治之症。
在张仲景去世的八百年后,宋仁宗时期。在翰林院任职的翰林王洙在书库里发现了几卷被虫蛀的竹简。
竹简上书《金匮玉函要略方论》。
名医林亿奉命与同僚一起重新校订《伤寒论》时发现,这几卷虫蛀竹简,与《伤寒论》极为相似,几番研究后确定,这便是东汉末年名医张仲景所编撰的《伤寒杂病论》的杂病部分。
太医院重新整理、校订,最终更名为《金匮要略》。全书共计二十五篇,记载药方262首。
《金匮要略》成刊,放出在民间,供民间大夫学习。
八百年。
张仲??x?景困在那年长沙郡伤寒中的心魔,在往后的各位名医搜寻、整理、校订、刊行于民间后,彻底消散!
而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不仅发展并确立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基本法则。还与《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并称为中医四大经典。
医圣张仲景,名副其实!
姜烟看着那些消散的竹简,张仲景奔跑在山中的身影愈发遥远。
她知道,如今是要与张仲景拜别了。
“多谢先生一生奉献,为中医奠基!”
拜别后,姜烟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睛,就见一块白色手帕递到面前。
“擦擦吧。”华佗背着巨大的药箱,在姜烟接下手帕后,摇起手里的铃铛,走在小巷里。
“不是说,你与诸葛孔明相处过后,已然可以看破这些了吗?怎的还这般容易哭泣?”
姜烟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跟上华佗。
听到他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可医学与我那个世界也是息息相关的。”
更多的姜烟没说。
之前三年的时间,国家和整个世界都经历了很多。
她那个时候总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横空出世一位神医就好了。
唰唰唰几下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但这次看过了张仲景的幻境,姜烟明白了。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神医。
只有将病人放在心上,拼尽全力去救治的医生。
张仲景是。
那些在姜烟的时空里,面对病毒也面不改色,毅然决然的医生护士们,也是!
“其实我从小就对您很好奇了。”姜烟跟上华佗,干脆换了个话题。
“古代的环境,真的可以做手术吗?”
姜烟很难想象。
在没有无菌手术室、消毒器具、可视化工具的帮助下,古代的环境真的可以做开膛破肚这样的外科手术吗?
会不会有细菌感染?
还有麻沸散。
真的可以和现代的麻醉相比吗?
华佗没有正面回答姜烟,只说:“那你跟着我一起去看不就行了?”
华佗带着姜烟回到家。
华佗的妻子送上水,两个弟子在旁边给他取下药箱。
“师父,您今日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出去了?也不叫上我们。”抱着药箱放置一旁的青年嘟囔道:“听闻今日是有个产妇……”
“禁言!”华佗喝水解渴后,看向两个弟子,略有些不悦的说:“我与你们说了几次?行医治病不是去闹着玩的。那个产妇好好的,只是家中婆母担心,这才着急把我叫去了。”
原本生孩子倒是不需要华佗过去。
可那个产妇怀了双胎,本地的接生婆不是特别有把握,便让那家人来找华佗了。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你怎知自己的病人会不会是这家的顶梁柱,那家的遗腹子?不可再如此了!”华佗严厉的教训了弟子,又给两个弟子安排了功课,这才哼着小曲儿到药柜后面整理药材。
与张仲景相比,华佗更为自傲。
姜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华佗熟练的取出药材,再用容器装起来。
东汉末年用于书写的纸张都不充沛,更何况是民间包药?
“您与张仲景很不相同。”姜烟稍稍歪着头。
其实,刚开始在外行走行医的张仲景也曾是个欢快青年。
只是后来长沙郡的伤寒太可怕。
张仲景的亲人朋友也在伤寒中有三分之二的人因此离世。
他后面的性格转变也不奇怪。
“是吗?”华佗转身,捋着胡须笑道:“这世上的人长得都不同,性情自然也就大不相同。”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个时空的。
相比华佗,张仲景其实在这个时代名气不大。
在长沙郡附近因为给百姓诊治而备受尊崇,但出了长沙郡就不尽然了。
名满天下的名医,大概也只有华佗。
“为何你的腰间会挂着一个酒葫芦?”姜烟在旁边看着华佗抓药、切药、磨药。
看得人都快睡着了。
这种有规律的摩擦声,的确是非常催眠。
“等之后你就知道了。”华佗把收拾好的草药放好,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找自己了。
“我记得今日,有人来找我治肠痈。”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个中年男人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吓得脸色发白说:“大夫,我家孩子病了。你快去看看,孩子肚子疼得满地打滚呢!”
华佗按照记忆中自己的回答,说:“好,你且同我说说,孩子今日可有吃什么东西?是突然腹痛难忍,还是早就有了?”
这当爹的也不清楚,只把孩子吃的东西说了一遍,急得恨不得现在把华佗背在身上带走。
姜烟刚才还在里面看药。
别看华佗看着傲气,可做事还真是一丝不苟,而且有条有理的。
那些需要切片的药材竟然被他切得分毫不差。
每一片看过去都好像是差不多的。
放下药片,一抬头华佗就被人拽走了!
姜烟:???幻境可以这么自由了?
她还在这里没动呢!
姜烟赶忙小跑着追上去,一路跑到郊外的小院。
院子门口围满了人。
院子里,一个小孩在地上滚得满身尘土,脸上因为眼泪和尘土都花成了一团。
“疼!好疼!”
小孩哭得不行,不管华佗怎么问都只有一个“疼”字。
一旁的中年男人焦急不已:“大夫,我家孩子这是……”
“应当是肠痈了。”
华佗看向孩子的娘,问她:“这孩子之前是不是吃过寒凉之物,又吃过热气腾腾的东西?”
女人也被孩子的情况吓着了,还有些魂不守舍。
在华佗问到第二遍的时候,才连连点头。
“那应当是没错了。”华佗第二句便更为肯定:“你家这小儿的情况还有些严重,针灸和药汤已然无法治疗。”
“那……那该如何?”中年男人呆呆的望着华佗。
本地人还有几个不认识华佗?
早几年就知道,这个大夫可是会给人开膛破肚的。
听这意思……中年男人顿时一个激灵,惊恐不已的看着华佗:“大夫,您不会是要?”
华佗点头,拍拍自己的药箱:“放心吧,我可不是那些沽名钓誉的大夫。我说能治好,就能治好。”
他有这个自信。
当今世上,能这般做的大夫,有几个呢?
地上是疼得打滚的孩子,身边是拍着药箱自信满满的大夫。
尽管知道华佗可能是要给自己儿子开膛破肚,中年男人只犹豫了一瞬,便一口答应了。
他就这一个儿子。
若是儿子没了,他娘子肯定也会大病一场。
如今这么乱的世道,他好不容易才不去从军,就是想留在家里。
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生生疼死,他也做不到。
“大夫,做!”
姜烟从人群出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作者有话说:54-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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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我是罪人,我怎么……
姜烟窜上前, 就见华佗打开了他那个宝贝药箱,找男人要了一个碗,从里面倒出了一点粉末。
又让孩子的母亲去烧些水来。
最后,华佗取下他挂在腰间的那个小葫芦。
盖子一打开, 浓浓的酒味就从里面传出来。
“这可是好东西。”
他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的上好烈酒。
以酒化开药粉, 再用竹片压着孩子的舌头, 将这浓浓的药酒灌下去。
这些动作早已震惊得周围人纷纷踮着脚伸着脖子观望。
中年男人更是双手颤抖的接下华佗递来的碗, 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儿子不多时就停止了动作, 脸颊泛红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了!把人搬去屋子里。”华佗拿着银针在孩子的几处穴位上轻轻扎刺,确定药效起来, 这孩子不会中途转醒后, 起身对孩子的父亲说:“点上油灯,端来热水。我医治时你们就不要随意进来了, 对我对孩子都不好。”
中年男人扶着烧了开水就脸色苍白得站不住的妻子巴巴的望了门后一眼,连连点头:“诶!我们晓得, 大夫一定要救救我儿子!”
姜烟早已经在屋子里, 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看华佗摆在桌上的器具。
说实话,对比现代的手术工具,华佗这些说是??x?刑具她都相信。
刀子黑漆漆的一把,但是擦得锃光瓦亮。
旁边还有小剪刀, 也是一样, 锋利无比。
药箱里甚至还有许多罐子,其中还有一个用上好的布帛包裹着的小盒子。
确定房门都关上之后,华佗又在孩子的身上扎了几根银针。
“试探这孩子有没有醒过来的。”
见姜烟看来, 华佗动作慢条斯理,仿佛这不是一场手术,而是普通的问诊开药。
“那刚才给这孩子喝下去的就是传说中的麻沸散?”姜烟目光震惊的看着华佗的药箱。
日后失传的麻沸散, 现在就装在那个小小的药箱里?
华佗洗干净手,走到已经脱了衣服的那个孩子身边。
“肠痈的病人我从前见过。可以用针灸,可以用汤药。若是情况不重的话,这些都是可以治愈的。但有些人不行。剧烈的疼痛会让病人发生种种意外。”华佗低声道:“我那时在想,若是不能从外看出缘故,那可否从内看?”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惊世骇俗。
自汉武帝独尊儒术起,多少孩子年幼时必学的典籍是儒家书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①
有些迂腐些的人甚至痛死也不愿意让华佗开刀。
因此,尽管华佗被誉为“外科圣手”,可事实上他做的手术数量相比现代的医生,那真是少之又少。
《三国志》的记载中也只有笼统的两个类别。
一种是外伤就不能愈合,饮下麻沸散后,将伤口出的腐肉割掉。
一种就是肠痈。
在姜烟震惊不已的时候,华佗已经将那个孩子的腹腔打开。
这类手术他做过几例,但每一个步骤和需要检查的位置他都清楚。
小心的将病变的阑尾剪断,再用之前被布帛包裹的盒子里,在热水中泡过,特质的线将创口缝合。
屋子里血气翻滚,华佗身上都沾满了血迹。
可姜烟一点都不觉得他吓人。
不多时,华佗将那孩子腹部的伤口缝合,再取出一个罐子,用小竹片挖了一些药泥出来,轻轻敷在伤口的位置。
“这是防止伤口恶化的。”华佗淡淡道。
整个手术的过程中,他都没有说话。
只做完手术,才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做完这些,华佗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
“古代,真的可以做手术?”姜烟还是觉得无比震惊。
她一直以为,手术只能在那些无菌手术室里进行。
华佗换下身上的外袍,熟练的从药箱底部翻出一件外袍换上,挡住满身的血迹。
敏锐的听到姜烟的话,华佗转身之前还不忘给躺在架子上的小孩盖上薄被。
“为什么不可以?任何时代的人都有活下去的机会,手术可以增加他们活着的可能。况且,我只是在民间大夫里有些叛经离道,但军中也有不少大夫,他们早就会这些手段了。”
华佗定定的看着姜烟:“我承认姜姑娘你那个世界的医学技术发达。可以有个管子伸到人的身体里去看内脏情况,还可以直接拍个什么光,就能看出身体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但,这不代表在距离两千年前的时期,这些就做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烟解释:“我从小生活在一个现代医学的环境里。我相信,在我那个世界里,也会有人在野外做手术。只是那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了。”
不是什么地方都有无菌手术室的。
这一点,姜烟也清楚。
只是华佗展现出来的医术,实在是让姜烟无比震撼。
华佗脸色好看了点,稍稍颔首道:“你说得倒也没错。”
说他脾气古怪也好,还是为人自傲也罢。
华佗的确不高兴姜烟的反复怀疑。
两千年后的人能做的事情,两千年前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之后,两人又在房间里静坐等了会儿,确定那孩子要苏醒过来,华佗上前去取下银针。
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有点动作,就被华佗摁住。
“你躺着,我去同你爹娘说一声。”
推开门,华佗对那中年男子又交代了一些术后事宜,再看对方一直搀扶着的妻子,忍不住道:“你这妻儿的身体都不大好,只是她症状还未完全突显,只身体看起来比较虚弱。”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
就听华佗又说:“人之生命,在于生。生生不息,才是命。若是终日在家不动,人便是死物。还是要动一动为好。今日是不行。”
华佗指着自己身上带有血迹的衣裳:“明日你去抓药,找我的二徒儿,让他教你一套五禽戏术。你们一家三口勤加练习,就算不能百病全消延年益寿,也能强身健体。”
“多谢大夫!”中年男人扶着妻子连连作揖。
华佗轻笑着把人扶好,一本正经道:“看诊是要给钱的,明日你来我家中抓药的时候一道给了吧。”
“好好好!”中年男人赶忙应下。
他看了,儿子躺在木板上还朝着他这边张望,肯定是大好了!
给钱!肯定要给钱!
回去的路上,姜烟殷勤的帮华佗背着药箱,也是为自己刚才的失礼道歉。
行至半路,华佗却停下脚步,对姜烟说:“你也不必如此。方才我亦有不对之处,就此作罢吧!”
姜烟有些羞赧,毕竟是她先质疑的华佗。还是在手术之后。
“姑娘会有此怀疑也很正常。”华佗找了一处大石坐下,示意姜烟也坐在旁边:“行医之术,应不断传承,才能鲜活,才能一直存在,不断发展。”
华佗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竹简,小心翼翼的摩挲着上面每一个文字,眼底竟然涌出泪花。
“我却因为一时之气,将它烧了。”
致使麻沸散失传,使两千年后还有人质疑古代如何做出外科手术?
他是千古罪人!
罪人啊!
华佗吹着胸口,周围山风呼呼的挂着,山峦化作石壁,参天大树也迅速幻化成监牢的栏杆。
华佗满身是伤,身上鲜血淋漓,嘴唇上更满是翘起的干皮。
“我是罪人,我怎么就将它烧了呢?我怎么可以将它烧了?”
姜烟用力的咽了口口水,没想到华佗的幻境最后竟然到了……也就是说,出现在现代的华佗,是被曹操打入监牢,受尽刑罚后濒死的他?
“先生,这不是您的错!”
“是!”
华佗抬头,脸上脏污一片,鲜血和监牢里的泥土浑浊在一起,只一双眼睛望着姜烟,固执道:“我是!”
“若是我不烧了它,它会流传百世,会是中医证明,它并非只是那些行业败类手中弄虚作假骗术!是我……我是千古罪人。”
华佗死死的抓着姜烟的胳膊。
他在现代的所见所闻,每每想到这件事情都难过得痛心扼腕。
“先生!”姜烟半跪在地上,撑着华佗的肩膀。
入手便是咯手的骨头。
姜烟眼神微动,想起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华佗。
虽比不上那些容貌出众或气质出尘的人。
但华佗身姿笔挺,能够看出他绝不是干瘦的身材。
可现在……
姜烟忍着酸涩,一字一句道:“这与您无关。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众多。您当时会烧书,自是因为当时的困境。”
狱卒不敢收,这书就算华佗不烧,也一样会被随意丢弃。
他得罪的是曹操。
“先生,您的弟子将针灸之术和五禽戏流传于世,您并非没有留给后世值得珍重的资产。五禽戏,体育之健康。针灸术,让往后研习医术的大夫们有了更多的可能。先生,您行医多年,不求名利,不为富贵。您本身的存在,就是往后千万学医者的明灯!”
华佗靠在墙壁上,手中竹简丢到一旁,眼底露出一抹希冀。
“当真会如此吗?”华佗喃喃,他恃才傲物,不将曹操放在眼里,只当那是个病人。
如今,也终究是栽了跟头——
作者有话说:①:《孝经》孔子
——
二更和三更要晚一点啦,今天小年跟家里人吃饭。
祝大家也小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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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姜烟望??x?着雨幕后郁郁……
“会!”
姜烟笃定道:“会的!先生, 在两千年后学中医的学生们都会知道您的大名。我们会永远永远的记住,在两千年前曾经有一位医术卓绝的医生,他曾经冒着大不韪,为人做外科手术行医治病, 在乱世摇铃问诊。”
那本书中或许是有麻沸散的全部药方。
有华佗做手术的详细过程。
佚散丢失还是一把火烧了, 这的确是损失。
只是中华文化流散在历史长河中的又岂止一本《青囊书》。
他们是丢失了《青囊书》, 可他们还有华佗。
华佗留下的也绝非一本《青囊书》, 更多的是他在乱世也依然不忘行医治病救人的心, 是他对医术刻苦钻研,并且为之努力的精神。
他的身体或许死在了监牢中。
可华佗的精神却永远都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哪怕两千年后, 中医式微, 甚至因为一些没有道德的同行备受争议。
但谁也不能否认,在这两千多年的时间长河中, 是中医守护着我们先祖的健康、国家的安宁。
医者,仁心也!
华佗怔然的看着前方, 唇角缓缓扬起。
他从姜烟的身上, 看到了来自两千年后的希望,和自由!
——
与华佗在监狱分开后,姜烟就突然出现在了一片山林中。
远处似乎还有瀑布的水声。
顺着一条小路走下山,一座茅屋便映入姜烟眼帘。
“这是?”姜烟站在茅屋的院子前, 便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旁边走来, 扛着锄头,走得艰难。
“姜姑娘!”董奉把锄头靠墙放,朝着姜烟作揖:“我想着在幻境里说不定能做自己从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如今看来, 是我天真了。”
姜烟见董奉走得辛苦,身上也满是泥点子和尘土,上前去帮他拿起锄头。
“您这是去做什么了?”
“种地!”董奉笑呵呵的打水洗手, 指着自己满院子的荒草,说:“我自幼便不会做这些农事,如今也……”
说着,笑得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好在,还有一身医术,又承蒙这周边百姓的看重。”
董奉说得十分谦虚,随后请姜烟进屋。
姜烟去过张仲景的家,也去过华佗的家。
相较这两人,董奉的家里除了医书、草药和各种炮制草药的器具之外,更多的便是各种道教典籍和蒲团。
道家思想和道教是不尽相同的。
道家形成于春秋战国时期,主张尊道贵德,效法自然,以清净无为法则治国修身。
是一种哲学思想。
而道教则是形成于东汉末年,在南北朝改造发展,到了唐代也曾发展空前。
“道教东汉末年才形成,先生便如此感兴趣?”姜烟问。
“自然。”董奉觉得有必要说清楚:“我是先学医,再学道。”
“你看这外面。”董奉带着姜烟走到院子里:“你看,如今是春夏时节,这时若是感染风寒,那是热风。可若是秋冬感染,便是寒风。人本身就是自然中的一类。树会春夏生长,秋冬枯败。大雁也会南迁。人的身体也一样。”
董奉捧着一卷《伤寒杂病论》出来:“这样的观点,这本医书的撰写人也是如此认定的。那时我不知张仲景是何人,但被这本书惊为天人。奈何这书……”
董奉叹气。
这卷《伤寒杂病论》到他手中时,已经残破,许多内容都模糊不清了。
“所以,您是因为如此才信奉道教?”姜烟觉得很有意思。
中医博大精深,也让现代许多人质疑的便有这些原因。
张仲景尽管从小是学习儒家思想,可在医术上却吸收了不少道家精华。
将人分为阴阳内外。
有些人内虚外阳,有些人则是反过来的。
甚至有些人上半身是阳,下半身是阴。
中医奥妙,这才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董奉在两千年前曾经看到过张仲景的医书,而此时道教萌芽,他会为此信奉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张仲景的长沙之行,华佗还曾当过曹操的大夫。
董奉的人生其实相比之下更为平凡。
不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找他看病。
但董奉每天都会扛着锄头去田间种地,腰上别着一卷竹简,准备待会儿歇息的时候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时遇见刮风下雨,董奉就在屋内泡一壶茶,看看典籍,撰写自己的行医手稿。
像是一个脱离了凡尘俗世的仙人,隐居在庐山之下。
姜烟这几日跟着董奉一起的,甚至几次都有要跟着羽化登仙的感觉。
坐在蒲团听着外面雨声。
雨滴打在小屋不远处的杏林上,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姜烟睁开眼睛,突然笑起来。
“姑娘在笑什么?”董奉整理衣摆,问姜烟。
姜烟轻笑着干脆全身放松,坐在蒲团上笑道:“是想起了我那个世界对您的一些记载。”
在三国那些人到现代的那天晚上,姜烟就好奇的搜索过“建安三神医”的部分资料。
张仲景和华佗都有相关事情作为记载。
可论道董奉的时候,大多都像民间传说之类的故事。
姜烟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之后,董奉也捋着胡须哈哈笑起来。
面对着外面淋漓细雨,只说:“那也挺好,至少两千年后的人都知晓,我可是学过道的。”
时隔两千年还能记载自己的兴趣爱好,董奉实在觉得这种感觉奇妙。
又说:“况且,我一直都不认为我是神医。”
去往现代,董奉觉得自己可以见到张仲景和华佗就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至于自己竟然能够与这两位并列,董奉是非常震惊的。
“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情。那些百姓为我种杏,不过是与我的一场交易。我不想做那些分文不取的圣人。”董奉指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坦然:“我亦是个普通人,也有五脏庙要祭。喝风饮露我活不下去的。我想,那些百姓也应当更希望我活着。”
大夫也是要活着的。
难道就因为是大夫,所以道德标准就一定要比别人高吗?
“种下这一棵棵杏树,来年我有杏子,他们也能得到好的诊治,何乐而不为呢?”
姜烟望着雨幕后郁郁葱葱的杏树,上面隐约可见点点嫩黄色的杏子藏在树叶之间,她重复道:“是啊,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这章差一千,起来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