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辛弃疾的话，张安国扭着身子大吼：“我乃济州知州，你不过是个宋人，我可是金国的济州知州！”
辛弃疾冷嗤一声，骑着一匹马，手里还带着一匹，飞驰着与跟着自己一同前来的伙伴们会合。
当着济州二十五万兵马的面，将他们的济州知州捆在马背上带走。
等金人反应过来再要追的时候，辛弃疾一干人也不曾停歇，马背上的张安国也曾是起义军之一，都被颠得晕了过去。
全靠着绑在马背上的绳子才不至于掉下去。
五十人闯济州，还把叛将张安国带回的消息传到宋朝这边，惊得不少人都对辛弃疾的名字记在心头。
随着辛弃疾一脚把张安国踹上了断头台，他也终于完成了辛家三代人的心愿。
回到故国，成为真正的宋人。
“我原以为回到故国，雄心壮志得以一展。却不想……”辛弃疾扶着剑，穿着大宋官袍，本该是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希望。
可他却是满目茫然，不知所措。
北归人的身份，让辛弃疾在宋朝朝廷里根本得不到信任。
他想要做战场杀敌的将军。
却兜兜转转成为地方官。
赵构禅位，皇帝的位置再次回到赵匡胤一脉。
可北伐依然只是一句空话。
赵构在临安的德寿宫，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甚至还将“西湖”搬去了德寿宫。
一片繁花锦绣。
姜烟站在一旁，不知道能说什么。
只夜幕降临，前方不知是谁家请来了打铁花的匠人。
明月之下是火树银花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切，美好又荒唐。
辛弃疾却突然笑着走入人群，面上依然残存着几分少年时的意气，但更多的是嘲弄。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①
辛弃疾嘲弄大笑，提着酒走在繁华的大街上。
明明身处繁华人间，背影却是那么的孤独。
他是踏破荆棘的北归人，亦是踽踽独行的逆行者。
“蓦然回首……”姜烟垂眸，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首词从来都不是夸赞繁华，字字句句透着凄楚愤然——
作者有话说：①：《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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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第 276 章 *想当年，金戈铁马，……
姜烟不知道周围这些百姓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混沌的生活下去是什么滋味。
却很清楚, 辛弃疾往后的许多年里，都犹如在凌迟一般。
清醒的看着世间一切。
姜烟快步追上辛弃疾，却好似穿过了重重彩灯，跟着辛弃疾到了滁州。
滁州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 各地都是一片贫困混乱的样子。
可辛弃疾就是能以铁血手段将滁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闲暇时候就提着一壶酒去郊外转转, 累了便直接在附近坐下休息。
看起来更为闲云野鹤, 而不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地方官。
“您就没有不甘心吗？”姜烟上学时候, 很喜欢辛弃疾的词, 还特地写了一个摘抄本。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①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②
“想当年,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③
……
他该是南宋豪放词中的支柱, 也本该是可以挽救南宋于水火间的人。
一篇《美芹十论》，写尽南宋弊端, 道尽金国短处。
只可惜, 这篇策论就如同他所题目那样。
“美芹”而已，只他觉得好，上位者却不喜欢。
尽管赵构禅让，宋孝宗继位。
可因为继位之初, 赵眘组织北伐, 却没有赶上完颜亮身死的那一点机会，北伐失败。
在赵构的支持下，主和派迅速复起, 积极议和，张浚告老还乡。
此后，金国与大宋以叔侄相称, 赵眘只得转为内政治理，不再北伐。
辛弃疾同年上表的《美芹十论》，能够被赵眘等人注意到的，便只有他针对大宋内部的弊端政策，而忽视了他为北伐争取的条件和金国内部存在的问题。
辛弃疾坐在大石头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简陋的竹竿钓鱼。
姜烟顺着鱼竿看去，眼睛一抽。
姜太公钓鱼还有一根直钩呢！辛弃疾连钓鱼的线都没有，就一根光秃秃的竹竿。
等着鱼自己蹦上来吗？
他懒洋洋的靠在石头上，对姜烟说：“要说从前，我定然是不甘心的。辛家三代在金国这么多年，足够我们了解更多有关北方的事情了。如今的金人，在我看来早已有祸端种下，迟早会分崩离析。如今的完颜雍的确是中兴之主的模样，可他也改变不了金国内部的混乱。”
辛弃疾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语气里始终带着嘲讽。
这嘲讽之意不是针对姜烟。
而是告诉那些不知在何处，但肯定竖着耳朵偷听的南宋皇帝们。
“姜姑娘可知，金人都分为多少族人吗？”
姜烟努力的想了想说：“女真、因为靖康耻而流落当地的汉人、之前的辽国人。”
“不错。但还有草原上的很多部族。否则，只一个女真，如何拥有那么多的马匹？”辛弃疾颔首，细细算着：“更何况，如今的女真其实也掺杂了不少其他部落的人，属于女真本部的，并不多。”
也就是说，最初建立金国的女真人反而数量少。
更多的是草原各部族。
古代社会又没有什么多民族统一和平等的概念？
金国内部摩擦不断，但到现在他们也只认为是一些小问题罢了。
“不仅如此，女真本部也是争端不断。前几年不就有一个兵乱而死的完颜亮吗？”
姜烟认真的点头。
上层争权，甚至到了互相残杀的地步。
虽然政治斗争上都是你死我活的结局，可金国并没有稳定下来，从完颜宗弼到完颜亮，这么频繁的斗争，只会加剧内部分裂。
“更别说他们内部制度混乱了。我祖父和父亲都在金国为官，按照他们描述的情况，金国官员一样有冗官的现象。”
说着，辛弃疾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躺下来更舒服一些：“所以，金国根本不需要畏惧，只要官家有铁血手段整治内部，休养生息，要将金国灭了，指日可待。”
辛弃疾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六”的手势：“金国，六十年必亡。”
姜烟进入幻境前也背过大致年份，重要事件还是要知道的。
坐在旁边拨着手指头算。
然后猛地抬头，盯着辛弃疾那只比着“六”的手，认真的问：“这么准吗？”
按照辛弃疾的计算，如今是1173年。
历史上，金国被灭是在1234年。
这太好记了，姜烟对这件事情印象深刻。
距今刚好六十一年。
“不是我准，而是金人暴政。北方汉人不满，草原上自然有更多人不满。”辛弃疾见姜烟还没有反应过来，轻笑道：“铁木真如今也有十一岁了。”
辛弃疾当年注意到的当然不可能是铁木真。毕竟，铁木真九岁时父亲去世后，与母亲在部落里的日子并不好过。谁也想不到，这个备受排挤和欺凌的少年日后会成为“成吉思汗”。
他注意到的，是蒙古族。
金国对草原各部的统治一样残暴，蒙古族却几次反抗，虽都被镇压，但金国也并非毫发无伤。
“那片黑山白水能养出一个女真，自然也会有别的。”
辛弃疾说完便沉默下来。
蒙古族尚能不断反抗，大宋为什么就不可以？
一昧的认为宋人难敌金兵？
姜烟脑子这才转过来。
成吉思汗也生活在这个时代。
她虽然知道宋亡后是元，却没有想到，成吉思汗的生活时间横跨了三分之二的南宋时期？
辛弃疾当然不会那么笃定的认为，北方再崛起的一定是蒙古族。
他也期盼着大宋可以在金国颓势的时候，积攒力量再打回去。
辛家三代期盼的，不仅仅是靖康年间丢失的故土，还有丢了几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只是，这??x?一切就像是辛弃疾的鱼竿，他能钓上鱼是幻想。
宋朝灭金，收回故土，重返燕云十六州，也是幻想。
虽然宋朝朝廷始终对辛弃疾北归人的身份心存芥蒂，却又明白这人是能打仗的。
一旦国内有什么内乱，什么地方棘手，就把辛弃疾调任过去。
滁州之后，因赖文政领导茶商起义，还颇具气候，从湖北一路打到了江西。
辛弃疾调任江西提点刑狱。
领军步步为营，直接把赖文政困得没有别的办法，选择招安。
可招安后，辛弃疾转身就拎着赖文政去江州处死，其余几百余人也都杀了个人头滚滚。
姜烟怔然，不忍看底下的那些人，只望着腰间除了挂剑，还悬着一把大刀的辛弃疾久久不能回神。
“怕了？”辛弃疾没看姜烟也能猜到对方的反应，只说：“若他们只为榷茶一事奋起反抗，他们的刀对准的是官府，我自当佩服他们是壮士。可他们以榷茶为由，每每动乱必定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如此，自然是作乱。我乃大宋官员，做这些有异议？”
姜烟咽了咽口水，连忙摇头。
她敢说有异议吗？
辛弃疾刀刚放回去呢。
但是离开江西的时候，姜烟还是小声的问：“您是不是还想着北伐呢？”
辛弃疾坐在马上扶刀的手一顿，挑着眉没说话。
茶商叛乱平定，又被调任去湖南。
他也没闲着，直接在湖南训练出了一支飞虎军。
跟着辛弃疾这么多年，姜烟已经宠辱不惊了。
原以为是宋代杜甫，结果人家虽然没有仕途大好，在南宋还有点救火队的感觉，但真要说忧国忧民的愁苦，还是杜甫更胜一筹。
“飞虎军。”姜烟竖起大拇指：“还蛮现代的。”
也是这支军队的出现，彻底葬送了辛弃疾北伐的梦想。
以南宋朝廷的特性，辛弃疾此举定然是被朝中不少人弹劾的。
毕竟，现在都跟金国议和了，你还练什么兵呢？劳民伤财。
“那都是短视之辈。”辛弃疾环抱双臂，像是个无情的监工。
不仅盯着军队操练，还盯着军营修建。
瓦片不够就城中百姓家家户户屋顶上取两片。
最后赶在了朝廷限定的时间之内，完成了军营修建。
飞虎军成，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④
而飞虎军成，辛弃疾的北伐梦也彻底破灭。
大概是不想让辛弃疾与军队再有什么联系，宋孝宗只得将人又调回江西南昌，做了隆兴府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
恰逢江西闹饥荒，粮商蠢蠢欲动。
辛弃疾到任就放出告示“闭粜者配，强籴者斩”。⑤
姜烟擦着额头上的汗，哪怕知道辛弃疾仕途虽然不怎么顺畅，却也不是论罪而死。
还是被他这铁血手段震惊得无以复加。
任职江西期间，辛弃疾被弹劾至罢官。
姜烟还想安稳几句，站在旁边又碎碎念的骂了赵构几句，就见辛弃疾头也不回的拎着包袱住进了刚建好的带湖庄园，早就做好了隐居的打算。
一直到辛弃疾五十三岁当了提点福建刑狱，因为福建一带海盗猖獗，上任后又挥着大刀要将监牢里的海盗犯人都砍了的时候，姜烟一个猛扑上去：“大哥，您这么……莽吗？”
这都被弹劾两次了，罢官一次了。
辛弃疾却反手扶住姜烟，只看着那些被押解去刑场的犯人，说：“海盗猖獗，便用重典，杀鸡儆猴。弹劾又如何？酷吏又如何？我辛稼轩无愧天地，无愧本心。杀孽涛涛，却换来一片平和。以杀止杀，我认了。”
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朝中那些弹劾自己的人是怎么说的？
“恬不少悛”、“为国家军民之害。”⑥
“我并非是个完人，亦有所苦。但愿以吾生光阴，换一息平和吧。”
辛弃疾说完，转身离开。
福建在辛弃疾挥着大刀砍海盗的架势下，虽不至于一片升平，比起从前海盗猖獗的情况也好多了。
于是，辛弃疾再一次被罢官。
依然是那些话，滥杀、贪财，这次还多加了一条好色。
姜烟抓着脑门，的确很难想象辛弃疾为官没有风生水起，弹劾的架势仿佛把他当成大老虎来打了。
他也不郁闷，只在江西带湖隐居，做个闲人，偶尔挥着大把钱财去资助朋友。
日子就这么过呀过，带湖的房子失火，他就带着一家老小改居别处。
从前持剑冲入敌营抓叛将的青年，而今头发花白，老态龙钟。
就在辛弃疾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北伐机会的时候，韩侂胄主张北伐，并且积极任用主战派官员。
北固亭上，辛弃疾望着滚滚江水，知道这是离自己梦想最近的一次。
姜烟看着他额角的老年斑，粗糙的双手，腰间依然挂着一把长剑，一把长刀。
他一生都在为北伐而努力。
可这一次的北伐，却又是空欢喜一场。
与韩侂胄理念不合，加上朝中再有人对辛弃疾弹劾。
他降职，离开了军营。
姜烟跟着辛弃疾离开。
这一日的夕阳拉得很长，像是要化在江水里。
前面还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依然在努力挺直背脊，却能看出他的努力。
他真的不年轻了。
如果说，霍去病是英年早逝。
那么辛弃疾便是生不逢时。
来自北方勇猛的大青兕，在南方怎么可能变成温顺的大青牛？
他从来都不是文人儒生。
他是上任便执政铁血的刚直酷吏，手握长剑杀入敌营的燕赵侠士，提着长刀，临死都高呼着“杀贼”，一辈子北望的辛弃疾！——
作者有话说：①：《贺新郎·甚矣吾衰矣》辛弃疾
②：《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辛弃疾
③：《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辛弃疾
④、⑤：《宋史·辛弃疾传》
⑥：《宋会要·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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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第 277 章 *往后近七十年的南宋……
在辛弃疾死后, 陆游的抗金心愿也好似就此沉寂下去。
他接连送走了好友杨万里、辛弃疾，朱熹。
风雨大作时也曾抱着心爱的小狸奴在屋中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水声，闭眼后梦里都是金戈铁马的北方疆域。
留下一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撒手人寰。
往后近七十年的南宋, 风流云散。
金国灭亡, 却要面对更为勇猛的蒙古。
权臣、宦官相继出场, 南宋犹如陷入了泥沼中的人, 双脚被软烂的泥水紧紧包裹，无法起身, 甚至难以爬出来。
纵然有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人的支持, 南宋也终究飘散在无尽的海风中。
孤军无援的文天祥被元人扣押，送入燕京。南宋陆地抗元势力名存实亡。
文天祥的梦里都是与江西的义士们奋勇杀敌的景象, 偶尔还能在梦中见到家乡的父老乡亲，见到钟灵毓秀的南宋江山。
居于方寸逼仄的茅屋囚笼中, 姜烟只能从外面看见身戴枷锁铁链的文天祥缓缓站起。
一身都被脏污染得看不清楚从前的颜色, 只那双眼睛透着明亮坚定。
姜烟被系统拉远，那扇小小的窗户里却传出低吟：“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在秦张良椎, 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 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 鬼神泣壮烈……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②
姜烟往后持续沉默着, 好像要用自己这双眼睛看着大宋一点一点四分五裂，一点一点在版图上消失的每一片血色。
行刑当日，文天祥临终朝着南方最后一拜，而后起身，整理好脏污的衣袍，好似从前每每出门时一样从容不迫。
志士血溅三尺，忠骨殉国，九死不悔。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③
姜烟上学的时候，只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必背的课文，是一段自陈。④
而今看到才知道这一句诗的背后，是飘摇破碎的南宋半壁江山，是帝王的不作为，臣子的无可奈何，更是数不清的百姓卷在王朝跌宕里被迫以命填补山河沟壑的悲哀。
文天祥已死??x?，南宋最后的一盏烛火在崖山的海风里摇曳。
自陆游去世，姜烟没有再与幻境中的其他人说话，这也是1001号给出的建议。
如果说宋孝宗赵眘还有中兴之念，那么自宋宁宗开禧北伐失败后，大宋就真的没了中兴的想法。
宋理宗继位初时，困于权相史弥远的威势下，亲政后刚有了一股气，却忘记了从前联合金国灭辽的前车之鉴，与蒙古联手灭金，引发“端平入洛”。
金国才灭，大宋又陷入了与蒙古的争端中。
宋理宗晚年又重用贾似道等奸臣，再三误国。
短短几十年，本就只能偏安一隅的南宋四分五裂。
谢道清谢太后亦无力回天，投降元朝。
姜烟在幻境中还听到有人讥讽南宋朝廷的不作为。当年，赵匡胤从后周孤儿寡母手中夺得政权，如今，南宋的孤儿寡母又被蒙古元人欺辱。
整个宋朝像是困在一个循环里。
拥有几次机会可以中兴，却都眼睁睁的错过，失之交臂。
崖山海战，张世杰破釜沉舟，领兵杀敌，却最终抵不过元军的炮火和弓箭，宋船一艘接着一艘被倾覆，水中传来无数哀嚎和痛苦声。
飘荡在海上的南宋军民早已因为连日的困顿和缺乏饮用水，要么上吐下泻，要么浑身乏力，根本不是元人的对手。
宋人节节败退，张世杰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是血水还是海水，在人群中找到了陆秀夫和年仅八岁的幼帝。
“陆相公，走吧！”
陆秀夫看着周围慌乱一片，向来沉稳的左丞相也罕见的露出了慌色。
走？
走去哪里？
海上茫茫，哪里不是挣扎的宋人？
陆秀夫带着八岁的卫王乘船逃难，却是满目怆然。
“您……”陆秀夫望着身边满脸稚气的卫王，嘴角无意识的抽动。
卫王与益王面容很是相似。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做的对不对，可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卫王年幼，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见过为救哥哥而死的江万载将军，也亲眼见到过兄长惊惧之下而死的模样。
如今这周围乱糟糟的一片，他更是不能当做看不见。
“陆相公，是穷途末路了吗？”卫王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才有的稚气，却又什么都懂一般的老成。
陆秀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其实，自他们飘在海上多时，人心就已经随着江万载将军殉国那一刻散了。
“怕吗？”陆秀夫问。
卫王只思索片刻，摇头道：“陆相公往日教我念书，虽都是些嚼烂的大道理，我也明白的。我不愿做徽钦二帝，相公助我吧。”
八岁的孩子，要坦然面对死亡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
可卫王自幼看到的就是大宋江河日下，蒙古兵的马蹄践踏着寸寸山河。
他或许不懂什么是汉人脊梁，也只是模糊的知道自己与书中记载的那些皇帝都是不同的。
但他明白，若是投降，会比死亡更惨，更屈辱。
陆秀夫整理衣袍，将散乱的头发也一一捋好，在摇晃的海船上朝着年幼的卫王跪拜：“陛下，该你我以身殉国的时候了。”
卫王颔首，乖乖的由陆秀夫为他正好衣冠，然后趴在陆秀夫的后背。
“不要！”姜烟站在船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陆秀夫在将妻儿都赶下海去后，毅然背着卫王跳入茫茫大海。
那么的义无反顾，没有半点流连。
那个八岁的孩子失去意识之前，唯一感受的温暖便是从陆秀夫后背传来的。
海水很冷，可社稷尊严，被他们保存在冰冷的海水下。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⑤
崖山海战，十万军民。
是大宋最后的悲歌。
姜烟坐在海边，身后出现一个个人。
赵匡胤满脸唏嘘。
晏殊和范仲淹望着海面起伏的尸首，悲苦得无以复加。
包拯王安石沉默着转身，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就连一向乐天的苏轼也呆呆的坐在一旁。
岳飞和狄青紧握着手中武器，恨得牙齿都要咬出血来。
“姜姑娘。”柳永走上前，坐在姜烟身边：“王朝浮沉，就像是这浪花一个接着一个。不必难过感怀，我们不是一步步的走到了你的世界吗？”
大宋又如何？
元朝统治不过百年，日月重开天地，大明再现汉人风骨。
之后，又慢慢的走到了新中国。
“白云苍狗，不过一瞬。”柳永拍拍姜烟的肩膀：“幻境，如梦幻泡影。该醒过来了。”
随着柳永声音落下，海风徐徐拂面。
夹杂着海腥味和血腥味。
第一次幻境，结束。
姜烟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反应，再看到陆秀夫文天祥他们都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才忍不住的啕嚎大哭起来。
吓得赶来的明燕几人连忙围上前。
“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出什么事情了吗？”
姜烟哭得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红着眼，鼻子里堵得不能出气儿，说：“我就是觉得现在真的很好。”
明燕看了她一会儿，一把抱住姜烟的肩膀，知道她说这话还是有所保留，只对着一旁的陈稳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联系好心理医生。
“恩。我也觉得我们现在很好，你先别哭了。这次幻境时间这么长，你饿了吧？我弄了几桌火锅，我们去吃火锅吧。”
姜烟一听到“火锅”两个字，又饿又难过，擦着眼泪点头，也顾不上身后的那些人，跟着明燕就往别墅里走。
苏轼耳朵最灵，拉着苏辙和还在观摩赵构的苏洵跟得最快：“走走走，饿了！”
岳飞和辛弃疾也叫上了狄青、韩世忠和宗泽，一道去吃饭。
看也不看身后的徽钦二帝和赵构。
“我们也去吧。”范仲淹叹气，抿着唇，一点也不同情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三人，对晏殊几人说：“吃饱了再说，如今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也该放下了。”
“不错不错。”
“说得也是。”
“吃火锅！”
后院很快就剩下赵家一家人，赵匡胤大马金刀的坐在台阶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大有姓赵的敢走一个，他就把人揍得跟赵构作伴的架势。
屋子里，宋慈已经坐在了桌边，卷着袖子还系好了围裙，盯着一桌满满当当的配菜，还琢磨着先下哪一个。
姜烟进来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苏轼在一旁欢呼：“热闹。这上面飘着的是辣椒吗？我们能吃吗？好吃吗？”
一连三问，弄得姜烟内心那股郁气秒没。
吃火锅的时候，也被苏轼叽叽喳喳说得根本没有心思去感伤，鼻子塞得用浓重的鼻音给苏轼一一介绍毛肚怎么烫，丸子熟了没熟，涮羊肉怎么好吃，料碟怎么搭配最好。
直到说出，火锅是四川特产后。
端着碗辣得鼻子冒汗的苏轼一边吸气一边摇头：“不可能！我们四川吃甜的！”——
作者有话说：①：《示儿》陆游
②：《正气歌》文天祥
③：《宋史·文天祥传》
④：《过零丁洋》文天祥
——
后面的幻境就不沉重了！
写得我都快抑郁了！
屋子里：
小姜一群人吃火锅。
屋子外：
赵匡胤拉着老赵家复盘到一半气得又要爆锤三个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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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第 278 章 “那我呢？我跟赵构不……
火锅吃完, 赵家内部会议也结束了。
赵构送上救护车的时候，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第一次深刻的明白了为什么现代人把他们称作白衣天使。
那辆不是救护车。
是他人生的救赎！
赵佶和赵桓倒是也想爬上去，被赵匡胤一手一个摁在火锅边, 闻着火锅香气, 眼巴巴的望着赵构被抬上了救护车。
姜烟吃得肚子滚圆, 别说怨气, 现在脑细胞怕是都用来消化食物了。
就听赵匡胤手指在空中轻轻点着面前的赵家人说：“你们几个, 别想着姜姑娘几个心善就真的坐吃山空。旁人可以，你们不行。尤其是你！”
赵匡胤指着赵佶：“你最好是多赚点钱, 赵构看病的钱, 你们父子三个自己负责。”
赵佶其实肚子也饿，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 就听见赵匡胤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赵构的医药费，为什么要我负责？”赵佶??x?不满。
那就是个不孝子, 他干嘛要负责？
赵匡胤眼睛一眯, 捏着筷子的那双手仿佛正捏着赵佶的脖子：“你不负责，生那么多？”
在幻境里的时候赵匡胤还特地绕去后宫算了一下赵佶有多少子女。
好家伙，根本算不清。
就看见这个房间里是奶娃娃，那个房间里也有奶娃娃。
好像整个宋朝皇帝的子女缘都被他一个人吸干净了。
赵桓坐在旁边咽口水, 赵匡胤没发话, 他也不敢动筷子。
虽然没有被打骨折，但赵桓比起赵构也就骨头没有断这一个区别了。
“那我呢？我跟赵构不共戴天。”他在五国城那些日子，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宋朝。
也说得清楚明白, 自己真不想当皇帝了。
他本来就是被强行推上的皇位，当皇帝还没享受过几天皇权，就被金人杀得做梦都被吓醒过来。
“我为什么还要负担他的医药费？”
赵匡胤吃着剩下的火锅, 里面的小白菜都快被煮烂了，但他还是吃得呼哧呼哧热火朝天。
姜烟坐在旁边，总觉得这个画面颇有些影视剧里黑老大带着手底下人训话的感觉。
如果红油火锅换成粥底火锅，或者清汤锅，感觉更有港片里黑老大的风格了！
“你不乐意？”赵匡胤吃了一个牛肉丸子，淡淡道：“让你爹别生那么多。”
赵佶：……
赵桓一副有些什么想说，却又被噎得说不出来的表情看着赵匡胤好半天，最后低下头去，很是无奈。
赵匡胤也没有忘记其他几个人。
指着赵恒和赵祯：“你们俩也跑不掉，他们要是还不清，就你们两个补上。这段时间，不准姜姑娘他们给你们钱。如果给了，那也是借的。其他人来这里享福我认，他们几个凭什么？你们连坐！”
然后又对赵眘和赵昀说：“你们……”
比起旁边四个，这两个还真是他这一脉的。
姜烟静静的坐在旁边，期待着赵匡胤还准备说什么。
就见他重重的放下筷子，一副吃不下的样子，郁闷道：“丢了我的脸。你们两个自食其力，不用负担医药费。”
赵眘和赵昀对视一眼，重重吐气，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你呢？”姜烟不意外赵匡胤的话。
在幻境里姜烟和他相处的时间还算长，也大致了解这个人。
私德不算太好，但真算不上差。
人生轨迹上的污点，大概也就是陈桥兵变显得有些不地道。
赵匡胤一抹嘴，认真道：“我也自食其力。”
“真心的？”姜烟狐疑。
赵匡胤顿住，大黑脸就透着不乐意，但还是要说：“真心的。”
他都把赵家其他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自己要是躲起来的话，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如果没有经历幻境，赵匡胤还能说出不在意的话。
可看过了幻境中那些臣子，那些百姓，赵匡胤说不出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话来。
见赵家人自己都做好了全部打算，姜烟也不凑这个热闹了。
从冰箱里拿出两盘虾滑和肥牛肥羊卷放在桌上：“你们慢慢吃，很期待你们之后的表现。”
说完，上楼就去剪辑她的视频了。
全然不知道，不仅一桌子的赵家人在忙着找活儿，隔壁别墅里已经热火朝天了。
姜烟第二天打着哈欠下楼，迎面就见到了同样打着哈欠坐在餐桌边的柳永。
看到柳永这眼角挂着生理眼泪，眼下带着黑眼圈，一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样子，姜烟一把拉住身边走过的陆游：“他这是怎么了？”
陆游端着小盘子，里面放着他一大早去外面钓鱼钓到的一条小鲫鱼，蒸熟之后还细心的剃了刺，准备去猫房找黛黛。
头也不抬的说：“开了一晚上直播，读了一百多条私信，劝了一个姑娘不成亲。”
姜烟一脸麦克斯问号jpg.，对于陆游说的话，每个断句她都理解，可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懂了？
打哈欠也是能传染的。
旁边的苏洵也打了个哈欠，补充道：“柳三变昨天晚上吃夜宵，看到有人做什么情感主播，说得狗屁不通，就撸起袖子自己干了。”
姜烟好奇的坐下来，接过苏辙递来的小米粥，道谢后追问：“什么情感主播？你开直播了？”
柳永点头，捏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摄入碳水后倒是精神了点。
“也没什么，就是看见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姑娘在你们那个什么网上忽悠小姑娘。看不下去。”柳永低头喝粥，他自科举无望后就时常与女子打交道。
旁人都觉得他堕落，柳永也偶尔会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人间多情，他就算是入了仕途，不也有那么多官员会去寻欢作乐？
不过是他没考上，旁人考上了。
大哥何必笑二哥？
至少他们所瞧不上的歌女们还更坦率鲜活。
让柳永觉得，自己真真切切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女子古往今来都不易，何苦用些污遭的道理去束缚呢？”柳永说着，稍稍拧眉，道：“什么失节事大，可笑。”
姜烟深以为然的点头：“你直播间发一个给我，下次开播我给你刷火箭！”
“不了！”柳永抬手拒绝得很快：“我不过是个男人，说得再多，也总有为男人说好话的时候。我只不过是看不惯昨日的事情。后来那个姑娘写信给我，说了她那位未婚夫看似宽和，实则风流的事情，我才劝对方的。这样的事情多了，万一我好心办坏事，这后果可承担不起。”
柳永拒绝做人生指导。
昨天说的也只是一些男女之间相处的小事，最大的莫过于一个男子在未婚妻面前表现得光明磊落，却被柳永眼尖的看出对方实则是个风流花心的内里，奉劝那姑娘多考虑考虑婚事。
“说得也是！”姜烟颔首，大道理谁都会说，可每个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拿自己设置好的道德准则去限制别人，确实很为难，而且也容易出错。
“那你们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吗？三次幻境还没有结束，这次大概是时间太长了，我昨天困得厉害，得休息几天。”
姜烟夹着一块烤肉饼慢慢吃，对面的苏轼已经满足的放下筷子，擦擦嘴坐在旁边摸着略有软肉的肚子很是幸福的样子。
“还没想好。”柳永坦言：“不过，你们那几位教授要我们教他们唱词。”
这群宋朝词人来了之后，项目组的教授高兴得敲锣打鼓，最想知道的是那些词到底是怎么唱得。
相似的词牌名有多少唱法。
首当其冲得就是被天后唱得家喻户晓的《明月几时有》。
“我想好了。”苏轼抬手，他真的想好了。
苏轼从来没想过，过了几百年，居然还有人能以吃为职业。
什么大胃王、美食家、美食博主……
尤其是在“小红”里翻出了李白和杜甫的直播视频后，苏轼昨天晚上就坚定了自己之后的安排。
逛吃逛吃都可以工作的世界，是什么美妙的人间仙境吗？
桌上人听苏轼发表完感想，倒是都不意外这个结果。
尤其是苏辙，还问苏轼：“路线计划好了？”
“计划好了！”苏轼拍胸口拍得砰砰作响：“子由，你和爹跟我一起吧。老家那边不吃甜得，改吃辣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入乡随俗？”
苏辙想起昨天的火锅就舌头发麻，正要拒绝，外面院子就传来了呼天喊地的求饶。
“祖爷爷，祖爷爷您饶了我吧。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干不了工地的活儿！祖爷爷！”
赵昀毫无招架之力的被赵匡胤拉出去，四肢在半空疯狂摆动也挣不脱赵匡胤的钳制，只扯着嗓子喊：“伯父，伯父您劝一下祖爷爷，您从前不是最喜欢我的吗？”
赵眘站在院子里，拧着眉嫌弃的看着被拎起来的赵昀，已经很难回忆起从前那个小男孩的样子了。
姜烟手里还拿着一块烤肉饼，问在外面锻炼的狄青：“狄将军，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狄青抓抓后脑勺，他对现代工作还不是很了解，只磕磕巴巴的说：“□□皇帝要带他们出去工作。什么拌水泥、搬砖的活儿，说来钱快，有力气能听懂人话能干，很适合他们。”
“噗！”姜烟嘴里的肉饼差点喷了出来，被她迅速用手捂住嘴。
有力气能听懂人话就能干……
赵匡胤对赵家人真的很有AC数，也很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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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 279 章 姜烟只嘴角隐隐抽了两……
狄青穿着一套轻薄的练功服, 轻薄的材质下是更为明显的肌肉轮廓。
看着被拉拽的赵昀，狄青犹豫了几秒，大概也是想了许久才开口。
没办法，从前被文官坑得太惨, 狄青在口舌上吃了不少亏。
如今说话都得先在肚子里打个转确定能不能说再开口。
“拌水泥和搬砖, 真的有力气, 听话就能做吗？”狄青指了指自己：“我能做吗？”
他其实也不想就这么被姜烟他们花钱养着。
虽然每天也会跟那些教授们核对一些从前的事情, 但狄青总觉得自己也没出多少力气。
他这边叭叭两句, 就看到那几个教授又是翻书又是查资料的。
手里一个平板，面前一台电脑都还不够, 显示器看起来每个人都有两台。
对比之下, 狄青是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贡献。
姜烟几口飞快吃下肉饼，生怕待会儿再听见什么惊人之语, 自己会在他们面前失礼。
用餐巾纸擦擦手上的油，姜烟道：“能, 但是没必要。”
“现代社会有一技之长都不会饿死人, 工地只是相比其他岗位付出的体力劳动更多，脑力劳动更少。又伴随着危险，说赚快钱，其实也不一定。有的工地结钱慢,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姜烟给狄青分析, 其实她并不认为赵昀几个就能在工地做什么来。
就他们那小胳膊小腿，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体质，当工地是垃圾桶, 什么垃圾都收吗？
“不过，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去别的岗位看看。之前也有武将来，做马术教练、武术指导、安保工作的都有。”
在工地工作, 所能看到的世界很小。
姜烟还是更希望狄青他们可以用有限的时间多看看这个世界。
狄青思索片刻，点点头：“那我再想想。”
门口的赵匡胤也已经把赵昀拉进了让陈稳找来的面包车里。
赵匡胤像是一个无情的包工头，大掌拍车门拍得乓乓响，一旁的陈稳都担心他会不会把面包车的车门给拍坏了。
“都上车！你们几个也上去！”赵匡胤说着，非常熟练的坐上副驾驶，对陈稳说：“麻烦你们了！”
出发之前，赵匡胤还不忘从车窗探出一个黝黑的大脸：“赵构要是休息好了，就按照医生的意思出院。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不让他做太多事情。”
陈稳想想昨天晚上医院里那个吊着一条腿还对着护士颐气指使的赵构，果断点头。
面包车拉上赵家人走得飞快，送走赵匡胤的陈稳站在门口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转身见到姜烟，很是感叹道：“奎哥从前真是太不容易了！”
这群宋朝人看似一个个温良有礼，比起唐朝人安静多了。
姜烟也跟着点头。
确实，周奎在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
“第二次幻境，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陈稳问。
现在周奎不在，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了陈稳负责，他跟在周奎身边也快一年，学了不少东西。比起最开始那个娃娃脸给人得印象，姜烟现在也觉得陈稳还真是人如其名。
沉稳可靠！
这次姜烟几乎横跨了整个宋朝时期，跟上次三国比起来都不为过了。
这还只是一次幻境，姜烟也的确感觉到疲惫，下意识又打了哈欠，说：“过一周吧。我得调整一下。而且，第二次幻境我是打算记录大宋风光，还有宋朝的商业发展，和第三次幻境相差时间不会太大。”
“好，我的建议也是一周左右。你再安排一下时间，我和明燕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联系了刘医生过来，你如果不介意的话，看看什么时候有空？”陈稳道。
刘医生是项目小组的心理医生。
其实不光姜烟，刘医生还要负责一些古代人的心理调节。
像之前来的纳兰容若和高长恭也都接受过刘医生的心理疏导。
姜烟比了一个“OK”的手势：“恩，你安排就好。”
她不会拒绝陈稳的安排。
回到别墅后，柳永和陆游不知怎么，倒是凑在一起很聊得来。
柳永拿着手机，陆游在旁边挥动着逗猫棒，黛黛被逗猫棒逗得瞳孔溜圆不说，大尾巴在地上左右摆动，猛地跃起抓住逗猫棒上的小鱼后，顺着惯性翻身，压住逗猫棒的绳子。
两条后腿用力瞪着小鱼，像是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在的地上翻滚着。
陆游看得满心满眼都是爱意，旁边的柳永仿佛无所谓，哼着小调单手拿着手机，姿态潇洒。
“你别说，这小狸奴看久了还真挺好看得。也就是现在日子好过，咱们那个时候，人过得连现在的小狸奴都不如。”柳永酸不拉几的说着，又顺带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给地上的黛黛拍照。
两只手忙得不亦乐乎。
陆游低头，见黛黛玩得愉快，把它抱着的麻布小鱼玩具完成了零食柜里的小鱼干，随后略有些喘气的坐在一旁，说：“若是非要这么比，我们所处的环境可比百年前混乱的情况好多了。”
宋朝差吗？
相比其他汉人王朝的确是差的。
因为宋朝皇帝的不作为，汉人第一次完全被外族统治。
可要如柳永这般，拿几百年后的环境对比从前，那么在宋朝之前的五代十国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陆游闲暇时除了与黛黛相处，便是看史书。
从前的事情只是略略看去，重点看的是宋朝到现代的这几百年。
“大宋，像一个筛子。筛去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留下的要么为皇权，要么为国体。”陆游叹气，从来就没有为人民的封建王朝。
柳永稍稍挑眉，没有反驳陆游的话。
“从中国整个封建王朝历史看的话，您说得其实不错。”姜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见他们看过来这才开口说话。
黛黛见到姜烟，叼着小鱼干就往她这边跑。
相比每一个只能陪它最多两个月的人，黛黛对姜烟是最熟悉的。
“怎么不见其他人？”姜烟环顾四周，就看见柳永和陆游，一向最热闹的苏轼倒是不见踪影。
虽说另外两栋别墅里也有书房和休闲区，但姜烟这里大多都被默认为休闲娱乐的地方。
柳永把拍好的视频保存，丢给陆游，拆了一支棒棒糖坐在沙发上，说：“收拾行李。苏轼要拉着苏辙远游，学李白杜甫去开直播。只是人家去登山，去重游故地，苏轼想趁着这段时间不说吃遍全国，至少把一半给吃。”
柳永声音懒洋洋的：“陆秀夫和文天祥也打算结伴去全国各处看看。陆秀夫说，想替那两位幼帝看看外面的世界。”
听到柳永这么说，姜烟也想起了那两张稚气的脸庞。
替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姜烟心头发沉，其实能理解系统抽卡选人的标准大概是怎么样的。
那两个孩子在南宋流亡政权时期都算不上是作为“人”活着。
看似是帝王，是南宋的正统。
可他们不过是皇权的象征。
比他们生命更为鲜活的，是南宋皇帝的身份。
姜烟叹气：“这样也挺好的。”
她是很支持他们去外面看看如今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
以他们在历史上对历史走向和文化的贡献，国家在这个项目里光是这些人的日生活标准就投入了太多。
姜烟也问过周奎，这投入是不是太大了。
可周奎却说，做投入分配的时候，他的领导跟他说，这些人无论有意无意，都为中国悠久而又灿烂的文化做出了贡献。
无论他们从前在自己的时代是郁郁不得志，还是一帆风顺。
既然眼前有这么一个奇妙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让他们可以无所顾忌的看看这个新世界。
看看他们也曾添砖加瓦，贡献出一份力量而组成的未来。
“那你们呢？”
姜烟坐下，也不急着去做剪辑，抱着黛黛放在膝上用小梳子给它梳毛。
“我年纪大了，就不到处跑，免得给人添麻烦。”陆游想得很开，只是望着已经吃完了小鱼干，乖巧的趴在姜烟膝盖上不断发出咕噜咕噜声的黛黛：“就是要叨扰黛黛一些时日了。”
姜烟摸着黛黛的后背，黛黛舒服得伸出一只小爪子，脚趾张开，像是一朵毛茸茸的小梅花。
刚扭头准备问问柳永，却发现刚才还坐在沙发上吃棒棒糖的??x?人突然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陆游温和的笑着，说：“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年轻时候因为一首词，葬送大半仕途。虽然之后一直都在努力的想要做一番事业，可始终不成。到了现代，他反而不清楚自己可以做什么了。”
人生被否定了几十年。
一直到死，柳永都不曾被肯定过几次。
他的词被批判，他的人被鄙夷。
如今换了一个环境，又得知自己在几百年后的名声竟然比起当时那些嘲讽他的人还要大。
太大的反差，让柳永本身就有些不太适应。
更何况想其他的事情？
“不过，晏殊和范仲淹他们，倒是打算把从前杜牧他们的直播间重新开起来，说是别的地方已经输了，这方面不能再输了。”
陆游说得一本正经，甚至隐隐带着期待：“他们说，届时我也能去帮个忙。”
姜烟撸猫的手一顿，正好卡在黛黛的下巴处，黛黛半天等不到铲屎官继续挠下巴，非常不满意的“喵呜”一声。
姜烟只嘴角隐隐抽了两下，想起今年高考期间的几次热搜，摸出手机开始敲电子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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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第 280 章 *“您怎么那么清楚？……
之后的一周里, 姜烟主要休息，去刘医生办公室做了一次心理疏导，其他时候就是在剪辑视频，顺道翻出了之前王维的木鱼。
电子木鱼已经不能满足姜烟对这后面至少两届高考生的功德了。
不说那些历史考点的修改。
只说增添的必背课文、选修赏析以及公开课, 姜烟就觉得自己怕是给这些学生的书包至少增加了一个笔记本的重量。
姜烟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杯子, 里面泡着浓可可, 摇着头看里面散发着巨大教学激情的几个人, 摇头道：“造孽啊！”
幸亏不是她上学的时候遇到这些事情，否则她能一边敲木鱼一边学下咒。
“行了, 被几首词而已, 有那么难吗？”明燕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用肩膀撞了姜烟一下，说：“你快过生日了, 有没有想好怎么过？”
明燕不说, 姜烟自己都快忘记了。
再过两天就是她生日。
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姜烟倒是还会每年过生日，一个花篮蛋糕，一根小小的蜡烛, 就是姜烟对生日最深刻的记忆。
姜烟捧着浓可可, 垂眸摇头：“没，去年不也是随便就过来了。”
去年、前年、大前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生日对她来说，其实和普普通通的日子差不多了。
明燕也理解姜烟的心结, 只伸手冷不丁的跟姜烟碰杯，说：“去年随便过那是因为我们当时还不够了解，不然怎么都不会让你随便过的。你要是不想, 就交给我。”
“好啊！”姜烟没拒绝，这回是她主动跟明燕碰杯。
两个可爱的马克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就过吧。
姜烟觉得，就她这一年多来的生活，每天跟过生日也没差别了，热闹得让人好像突然一下闯入了一个别样多彩的人世间。
后天的生日要怎么过，姜烟的确没有去问明燕。
毕竟，第二次幻境就要开始了。
原本姜烟是准备拉上苏轼一起参与到第二次幻境里。
只是这人跑的飞快。
念着四川的火锅、西安的肉夹馍、湖南的红烧肉、湖北的武昌鱼、江西的瓦罐汤，跑得比什么都快。
上飞机前还给姜烟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会留出几天，回来等着姜烟之前答应过的大餐。
姜烟啼笑皆非，回复了一个微笑，苏轼居然回复了一个更大号的微笑。
图片下面还有没有截掉的微博账号水印。
别人到了现代还要琢磨一下具体怎么回事，不然就是看看史书，了解一下生平。
苏轼倒好，没事就跟“小红”唠嗑。
虽不至于什么都懂，但刷刷微博，保存图片，表情包是什么意思，倒是弄得颇为清楚。
现在还能跟姜烟偶尔PK一下表情包。
苏轼外出旅游了，其他人不是在直播间里上课，就是在想办法出题。
打赏什么的直接关闭，唯一的链接是抢真题做测验。
最后姜烟只能把撸猫撸到快当上宠物博主的陆游拉了过来。
“一个北宋，一个南宋，齐活！”姜烟拍手，对两人说：“第二次的幻境，就靠你们带我了解一下宋朝风貌了！”
柳永属于迷茫人员，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具体做什么。
他倒是也去直播间上过一节课，下课后就表示这样的事情别来找他了。
听见姜烟这么说，柳永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道：“你确定，我来？”
他是个什么名声，柳永不信姜烟不知道。
姜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不瞎。风流和浪荡，我分得出来。”
柳永风流，却不是浪荡子。
他有自己的底线，在姜烟面前也很有分寸。
至少，姜烟是能感觉到柳永在跟自己交流的时候，会意识到要尊重自己。
而不是像赵构那个二百五，一条腿到现在还吊在医院，给她打的两个电话都是吆五喝六的让姜烟给他送去吃的。
姜烟只默默的录音下来，等在工地打灰搬砖，灰头土脸的赵匡胤几人回来后，把录音给他们一放。
这次，不仅赵匡胤暴怒。
一向在赵构事情上沉默的赵眘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在工地累死累活，赵构在医院没做事也就罢了，还把自己当皇帝呢？
后续姜烟是从明燕那里听到的。
据说赵匡胤一伙人到了医院后，如果不是赵佶拦着，提醒众人还要留着赵构赚钱，否则赵构另外一条腿可能也要断了。
这几个皇帝在工地吃了多少苦，心里就对赵构有多少埋怨。
赵构还在这里摆皇帝的排场，那不是存心找抽么！
收回思绪，姜烟定定的看着柳永，看到最后柳永直接败下阵来，对着陆游道：“你说得对，不仅这天下变了，这天地之间的女子也变了。”
陆游低低的笑着，没有接茬。
三人站在后院，等陈稳安排好科研小组的仪器，姜烟便让1001号开启了第二次幻境。
和以往的都有些不同。
姜烟一睁开眼，面前就已经摆上了各种美食，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楼宇和花灯。
因为各种精美的花灯，原本也只有两三层的高楼，都显得愈发热闹。
“先吃点东西。”陆游倒酒，对姜烟道：“这里虽是幻境，也让我们借此尽一尽宾主之礼！”
柳永和陆游坐在姜烟对面。
两人都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一个穿着蓝衣坐在一旁喝酒，眼角上挑，带着微红的醉意。
柳永能那么受欢迎，除了满腹好词得才华之外，外貌自然也是不错的。
喝酒还没有醉，桃花眼就带着几分水色。
放下酒杯也不招呼姜烟，自顾自拿起筷子吃起来。
“吃完了，再去楼下逛一逛。你那个时代的夜生活丰富，我们也不差。”柳永干脆伸手拿起一块有手腕大小的羊骨放在面前，不客气的开始吃羊肉。
姜烟连连点头，也不跟他们多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品尝宋朝美事。
因为宋朝产铁量大，中华饮食也在北宋时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姜烟用勺子舀起面前的骨头汤，喝下去后不仅口齿生津，胃里还暖暖的。
“都说煎炒烹炸煮熬炖溜烧，可是我在之前的几个朝代幻境里，吃的大多都是水煮的东西。”姜烟大快朵颐。
清朝离现代最近，她倒是没有什么饮食上的不适应。
甚至八大菜系其实也从清朝才形成这样的说法。
毕竟，川菜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特色菜以麻辣为主。但是在明末清初辣椒传入中国之前，四川那边还是以甜口为主。
否则，宋朝的苏轼也不会有嗜甜的口味。
更不要说在宋朝之前，姜烟吃过最好吃的，大概就是用豆酱炖的肉了。
炒锅的出现，让中华饮食出现了另外一种可能。
柳永用筷子熟练的剃下骨头上的肉，说：“那是。我幼时在家中看古籍，姑娘可知这天下‘炒’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姜烟忙着剔鱼刺，头也不抬的摇头。
看她这幅样子，??x?柳永顿时翻了个白眼。
“炒鸡蛋！”
柳永道：“《齐名要术》中便有以铜做铛，以芝麻油炒鸡蛋。我小时候嘴馋，还吵着要家里做芝麻油炒鸡蛋。”
“想来是没有得到什么好。”陆游在旁边轻笑，比起柳永，他要显得斯文很多。
只是时不时就提醒姜烟吃羊肉。
“如今的羊肉大多都是商人从辽国买来的，也正是如此，羊肉贵，鱼肉则花样更多。”
北宋失去了燕云十六州，可不仅仅是没有了国土。
连带着羊肉也成为了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送到汴京来了，那也是价格匪浅。
因此，没有了羊肉，猪肉更贱的情况下，临河的都城，鱼肉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没想到，政治还会影响到这么多地方。”姜烟很喜欢吃鱼羹，鲜得舌头都要没了。
桌上除了有牛羊肉，还有不少果脯和点心。
考虑到之后还要出去走走，姜烟只吃了个七分饱。
柳永倒是走的时候还不忘提着一壶酒。
走出酒楼，外面的喧嚣热闹简直是扑面而来。
姜烟不用去管身边的人未来是如何走向，更不用担心北方铁骑的马蹄和长刀。
只幻境中这一时半刻，短暂的做个北宋人，体验一番几百年前的夜市。
比起柳永直接领着人就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走，陆游显然是个更好的导游。
“历来都有宵禁，大宋虽也有，可相比前朝就要灵活得多。”
陆游指着来往行人，对姜烟说：“唐朝以坊市划分，宵禁后坊门关闭，禁止百姓在街道上通行。大宋虽有三更的宵禁，可有时也并非不能通宵达旦的欢庆。”
“可以玩到第二天？”姜烟震惊。
她在上一个幻境里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所以，宋朝人的夜生活真的很丰富？
“若是有精力，也可。”陆游颔首：“只是店家不一定有这个精力了。”
说着，陆游又指向左侧：“前面便是金明池，若是白日来看，会更好看。不过，夜间也有一番趣味。”
姜烟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您怎么那么清楚？南宋不是……没有开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