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野种25(1 / 2)

皱巴巴的纸在手中的分量顿时犹如千斤,喻姜眉头紧锁,从上而下看了一个遍,上面复杂的术语和数值他并不是很清楚,脑海中浮现出这半年来,喻棠越来越病弱的脸色。

一开始肤色雪白,仿佛凛冬腊月中的一捧新雪,后来便愈发苍白,久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可那段时间喻棠就不怎么出教室,甚至不怎么在他的面前晃,再加上……喻姜的心思很浮,有人约他出去玩,他就出去。飙车、攀岩、跳伞,玩各种极限运动,把注意力放在喻棠身上的时候还是太少。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生病了吗?

记忆之中,喻棠并不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他的痛觉神经也总是要比一般人要敏感许多,就像皮肤,掐一下就会留印子,再抬头去看喻棠时,眼中已经积蓄着莹莹的泪水。那时候喻姜的乐趣之一就是欺负喻棠,看喻棠因为疼痛而呜咽,闷在嗓子中轻软的哭喘,却害怕吵到他、让他心烦,只能强忍。

居然连生病都能忍着一声不吭。

喻姜倏然感觉手中的诊断书是一团火焰,拿着它的两只手不断颤栗,身体也不由得一阵发抖,酷暑时分却也像是被忍劈头盖面浇了一大桶的冰水,将他浑身上下都淋了一个遍。喻姜那温暖色泽的焦糖色眼珠不住地扩大,薄唇咬死……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下唇的唇肉早就被咬破。

五脏六腑生生被人搅碎了一般地疼痛。

喻姜还是不敢相信,喻棠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

他牢牢捏死了诊断书。

一定是喻棠太失望了,失望自己在这个家里总是被人忽视,失望自己的付出总是得不到回应,失望那些无数次字字诛心的狠话。他真的认为,这个家里只能容他到十八岁。

是啊,像喻棠的那样的成绩,考入国内最顶尖的大学都没有问题。

不管到哪里,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活得很好。离开他们说不定是一种更好的抉择。但那么重感情的人,这一次竟然狠下心直接离开。

不是……不是的。

喻姜发了疯似的把手中的诊断书撕成碎片,说不定喻棠只是想用这种手段让他们后悔,故意把诊断书留下来。喻姜的视野之中一阵发红灼烫,他怔愣着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房间,看到了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的不动产权证书,这些都是最开始,喻北言送喻棠的。

那时候,喻姜还对此颇有微词。

喻棠连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纷纷扬扬的碎纸白雪一样飘落在地上,喻姜轻轻抚摸着喻棠曾经坐过的地方,每一次他突兀地踹开门,喻棠就坐在这位置,他有一盏很可爱的台灯,米白色的灯光柔和地照亮一隅。他又没有开灯的习惯,为此,喻姜还曾经说过他好几次,为了省下这点电费,连眼睛都不要了。

单薄的肩只穿着薄薄的毛衣,侧脸又乖又精致。

柔靡的光线落在喻棠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顶级白玉的质感。卷子上的字迹像是工工整整打印出来的,皱着秀气的眉毛,略带无奈地看过来。无论怎么样都好像不会生气。

喻姜把脸贴在桌面上,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喻棠留下的温度。

他的手不小心挨到了一个厚厚的本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跟几张草稿纸和做过的理综试卷放在一起,可能是因为离开时太匆忙,竟然也忘了把这些东西拿去。

这本子颇有重量,纯色封皮。

喻姜把日记的封皮轻轻掀开,带着某种虔诚和愧疚,翻开了这本日记。

【来到了新家庭,妈妈说他们是我的哥哥、弟弟,还有爸爸。可是,他们好像不喜欢我,骂我是野种,妈妈……野种是什么意思啊?】

稚气的字体写字很用力,看起来要穿透本字,上面还有洇湿的痕迹,摸起来有些不够平整。喻姜的双眼已经通红一片,他能够想象出来小小的喻棠一个人蜷缩在房间中,以一种茫然而困惑的表情写完这次的日记,不明白这些恶意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落在他身上,一边揉着红红的眼睛掉眼泪,一边把日记写完。

要是……时间能够倒流,再一次回到喻棠最初来到喻家的那一天,他一定会不会这样,让喻棠难受,让喻棠哭泣,他要摸摸喻棠的脸蛋,让喻棠住进最好的房间里,要什么东西都会送给他。

可喻棠会愿意回来吗?

时间是不会倒转的。

日记并不是每天都写,写下来基本只会在情绪波动时才会有。喻姜的泪痕坠入喻棠的日记本中,仿佛成为了喻棠人生中参演的一员。

【好像被孤立了好烦。

大家都不怎么理我,可能我真的很讨人厌,但他们骂我的妈妈,骂我,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妈妈没有,没有做第三者,是爸出gui。】

喻姜现在感觉日记本也开始烫手起来,仔细想想,他对于那个女人,那个叫沈一梦的女人,所有的认知渠道,都是从母亲那里来的。

她说,你爸爸出轨了,一个不要脸、想走捷径的女大学生,爬了你爸的床,还整了个私生子出来。

她说,一个烂货,一个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真是烂透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圈子有多么糜烂,穷人尚且想要去五十一次的小巷子吃快餐,他们更是把色欲膨胀到了极点。巧言令色、三言两语之间就能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女人要死要活,更何况,他们真的干净吗?正因为他们婚姻的失败,喻姜在人生的十八年里,没有亲过任何人,没有交往过任何人,就连别人的手都没有牵过。

因为,他的爸爸也烂透了。

可是呢,还要在爸的羽翼下生活,所以他把矛头都对准了瘦弱得跟个猫崽子似的喻棠身上。

喻姜的内心开始惊涛骇浪,心绪像是暴风雨来临,深黑色的天穹夹杂着电闪雷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压抑。嗓子变得干涩,腥甜,口干舌燥下,他舔了舔嘴唇,口腔之中卷进来一片的浓厚血腥气。

喻姜站起,又坐下。

他忍着内心的强烈焦灼和后悔,继续看了下去。

【被泼了水,好冷。手腕也被踩了,如果是其他人都可以,但是是小姜在,我不知道要怎么好了。】

【想离开,还有不到两百天,其实很快的。眨眼就过去了,最近肚子好疼,好疼……我都快疼得喘不过气了。】

日记从手中脱落,砰——

巨大一声响动,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喻姜的小腿肚重重磕在椅子腿上,他猛然站起来。

医院……要去找到那个医院。

喻棠到底得了什么病,浑身都在痛。

掉在地上的日记又往后哗啦啦动了几页,停留在某一页上。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我疼。】

密密麻麻的疼几乎布满了一整夜,有些散乱的字似乎在昭示着他濒死一般的难受,喻姜已经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给自己一刀。

对,诊断书上面,写下来的主治医生和医院的名字,喻姜早就镌刻在心里。

他到了车库,坐在车上发动车子,全身上下一片冰凉。

他、已经做了太多的错事,绝对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油门一踩到底,喻姜在此时很难保持理智。

其实……其实,他还有很多隐晦的事情都没有说。

青春期本来就是最多梦的时刻,但出现在他梦里最多的人就是喻棠。

那时候醒过来以后,他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好像梦到喻棠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似的,每次梦到喻棠,他第二天就要再去找他点麻烦。

喻棠,离他越来越远……

是他亲手推出去的。

到了医院,喻姜马不停蹄跑向那一层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阵凉风吹拂着他的全身。突然之间闯入一个不速之客,医生藏在镜片之中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经常服务于上流圈子,自然对喻姜这张脸并不陌生。

少年此时此刻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气喘吁吁,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双眼通红,但双目阴沉。

“喻小少爷,是有什么事情吗?”医生唇角勾了勾,请他坐下。

喻姜双手按在医生的双子上,以一种进攻的姿态站在医生面前,语速很快:“你是不是诊治了一个病人?”

“我这里每天都会有很多病患。”医生的声音不徐不疾,倒了一杯茶水给喻姜。

淡绿色的茶水散发着淡香。

喻姜痴痴地摇着头:“不是的,他很好看,是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他光是坐着,就能让人生出占有的想法,有没有,快点说。”

喻棠那张脸,但凡是看见过一眼的人就会难以忘却。

医生扶了下眼镜:“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是他弟弟,你告诉我,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喻姜双目几乎要迸溅着急切的冷光,咄咄逼人地询问。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控制着自己的行为。

“那位病人的状况很不好,那种病例很少,目前还没有治愈的办法,得到这种病症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英年早逝,他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他的自毁倾向很严重,你们平日里应该没怎么关心过吧。”

“他的手腕上都是深深浅浅的刀疤,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喻姜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从他的口中被攫取,以至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针眼刺穿喉咙一般的难受,喻姜听见他自己说:“真的没有治愈的办法吗?是不是医疗水平太差了,如果我们把世界最顶尖的专家组建出一支医疗团队呢?这样有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喻棠一年四季都是穿着长袖。

他嘛,看起来单薄,但莫名其妙穿什么衣服都挺好看的,那些为了取悦他就从喻棠的穿衣风格上吐槽。

“好装啊,他该不会以为这么穿衣服就会有人喜欢他吧。”

其实……长袖下面是很多的伤口。

穿长袖只不过是为了遮掩手腕上的伤。

至于医生所说的,他们没怎么关心过喻棠,好像的确是,喻姜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过。

“没有,很可惜,我们这所医院就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水平,但依然没办法治愈。”

把最好的医疗资源集中在一起,便组成了这所医院,尽管如此,面对这种棘手的病症还是无从下手。

喻姜双眼失焦,无声地靠在椅背上。

艳阳天中,他感觉他冷得厉害。

喻棠的母亲死的时候好像也很早,难道这种病会有遗传的可能吗?还那么年轻……要是,喻棠最后只能活到二十多岁,这根本就没办法接受。

“他的求生欲望很低,要是不配合治疗的话,恐怕最多活不过今年。既然你自称是病人的家人,那你们平时为什么不关心他呢?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晚了?”

身为医生却用这种语气和病人家属说话,实际上有些越界,但活不过今年的话已经让喻姜全身的血液凝固,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看着云卷云舒,日光下的行人形形色色,炽热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他依然没有那种活着的实质感。

喻棠……活不过今年。

他原本只是以为,喻棠顶多会有一些营养不良。毕竟喻棠的饮食习惯真的不太好,很多菜都不喜欢吃,吃饭也不规律,而且不怎么爱运动。

出来医院后,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到哪里去。

要找到喻棠。

既然现在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喻棠带回来。

带回来以后呢?

磕头认错有用吗?让他骂回来有用吗?从始至终,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是平等的。但他想,要是喻棠愿意的话,他一定会对喻棠好的,哪怕付出一切,只要喻棠愿意回来。

不能再继续耽误时间。

喻棠现在相当于孤立无援,他无比清楚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是什么德行,离开了青川以后,肯定会有按耐不住想要私底下联系喻棠,按喻棠那种有点清高的性子,肯定不会跟着其他人乱来,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喻棠现在应该在谢知津手里。

手眼通天到能够从喻家的眼皮子下把喻棠藏得严严实实,也只有谢知津有这个能耐。

谢知津看喻棠的眼神就跟狗看见骨头似的,恨不得直接贴上去不撒手,也就是说,喻棠现在很有可能还在谢知津手里。

他很后悔很后悔,嫉妒之火燃烧愈烈,他就越是钻心的疼。

喻姜直接上门去找谢知津。

谢知津是那种家庭,显赫无比,进门时是谢夫人在招待,得知喻姜的来意之后,她温温柔柔地点了点头,“是找知津啊。”

她当着喻姜的面给谢知津打电话。

她只有谢知津这一个孩子,说话的嗓音也是细柔的,犹如拂面而来的春风。

“知津啊,听说,喻姜的哥哥,在你这里?”养尊处优的手光滑细腻,慢条斯理给喻姜斟茶。

谢知津接到母亲电话时,喻棠正在看园子里的花。

他用唇形对喻棠说,“你弟弟在找你。”

难怪收到了不少的指数值提醒,而且还都是1111这种形式的增加,应该是日记本和诊断书的作用,喻棠淡红的唇色弯了弯,大概能猜测到是怎么回事。

诊断书是故意留下来的。

日记本经过特殊的做旧,看起来很逼真。

但速度这么快他倒是有些惊讶。

对于没有心的人而言,哪怕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有悔恨之心,只会觉得对方为什么会这么不识好歹,给小鸟的脚上套上了线,小鸟也会飞走。

“要告诉他吗?”

喻棠没说话,但谢知津却擅自替喻棠做了决定。

“对,在我这里。”谢知津干脆利索地承认了。

“那,你现在在哪?”

“别苑这里。”

小池中的水是从山上引过来的活水,水中养了不少金红的锦鲤,游弋在水中,看起来无比静谧。喻棠心不在焉地洒了些鱼食,摇着尾巴的锦鲤鱼群一拥而上,一抢而空。

挂断电话,谢知津和喻棠挨在一起,去摸喻棠的手,“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还是好凉。”

“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喻棠回过头,对谢知津笑笑,“谢谢你陪我。”

“我应该陪着你的。”谢知津也跟着笑,敛下眼底暗芒。

*

喻姜得了位置,道谢以后就匆匆忙忙地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