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死死按着方向盘,忍不住发出一声咒骂,“把喻棠藏到这么隐蔽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龌龊心思,难道打算彻底占有喻棠吗?”
那天运动会的开幕式表演,猩红的幕布为底色,谢知津充满占有欲的目光粘稠晦暗,却又隐忍克制,谢知津要是想要,就一定能得到。
“该死。有病的谢知津,要是没有哥哥弟弟,就应该让自己的家人帮忙生一个,而不是抢别人的。”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喻姜内心巨大的空虚和恐慌也就越大,他真的害怕,害怕看到喻棠厌恶、失望的眼神,害怕喻棠不跟他走。
他太坏了。
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坏种,作恶多端,又心怀不轨,可他这样的坏种还在遗臭万年,喻棠却要死了。
喻棠不跟他走……他要怎么办啊。
恢弘的建筑把艺术性体现得淋漓尽致,但这地方是真的不太好找,喻姜把车停下来,早就有人在等候。
空旷、荒芜、原始。
但风景绝佳,如果想要在这里长时间居住,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这种秀美的风景,喻棠也会喜欢。
他在喻家的时候,居住的房子也不过是保姆房进行了些许改造,有人这么真心对他,他会动容吧。
喻姜只感觉他的左右脑正在互相搏击,忍不住嫉妒谢知津,又想要以强硬的态度让喻棠跟着他走。只要跟着他走,什么都无所谓,他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脚步沉重又虚浮,每一步都如同顶着千斤。
谢知津坐在会客厅等待着不受欢迎的客人的到来,一墙之隔,喻棠百无聊赖地坐着。
“谢小少爷。”哪怕心底快要疯癫,在看到谢知津以后,喻姜的脸上还是本能地摆出来一张讨巧的笑脸。
不得不承认,喻姜的确继承了喻夫人的好相貌,五官并不是属于很凌厉的那种,甚至算得上柔和的线条,再加上浅色温暖的瞳色总会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个脾气还不错的人。
对外嘛,喻姜确实有这么一张面孔。
谢知津颔首,“请坐。”
“听说,喻棠在你这里,擅自收留别人的家人,这种行为不太好吧。”喻姜实在没有心思搞出那些虚与委蛇,他坐下来以后就直奔主题,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喻棠的下落。
他现在,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喻棠。
“他的家人不要他,看起来那么可怜,让他千疮百孔,让他彻底失望,他就扑入我的怀中,你觉得,这种黑心肠的家人,是剁碎了扔海里好,还是炸熟了丢掉好?恐怕扔垃圾桶都没人捡。”谢知津俊美的脸上带着浅笑,修长的手指在自然光线下泛着冷玉一般的光泽。
意有所指,喻姜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你让喻棠来见我,或者跟他说,我认识到自己错了,如果他还愿意回来,喻家的所有人都愿意赔罪补偿。”喻姜实在是不愿意和谢知津打交道,他厌恶谢知津还来不及,又怎会坐下来和他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喝一杯茶,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谢知津看似态度温和,进退有度,实则从头到尾来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四平八稳到让人会误以为他们本来就是相处了很多年的家人。
也是……
也许喻棠会更愿意要谢知津这样的哥哥,会无条件地包容,事事有回应,而不是……像他一样,只不会煽动其他人带头孤立喻棠。
“连道歉的姿态都这么高,没人告诉你,求人时要姿态放低吗?”
身后人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喻姜只感觉双腿一疼,就被人按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重响,谢知津身姿笔挺,居高临下地看着喻姜,近乎浓绿的双眼毫无波澜地看着喻姜,那一瞬间,喻姜脑海中的弦断了。
一瞬间,羞辱、恼怒、畏惧,种种复杂的情绪斑驳交织在一起,让喻姜难堪地垂下头。
是,他想到了喻棠。
曾经有很多次,喻棠都是这样,被堵在废弃的实验楼,或者是男厕,亦或者是空教室。他们乐此不疲地想看到喻棠因为羞耻而粉红的双颊。
如今,他也尝到了喻棠那时候的情绪。
“到底要怎么样,我才能接走喻棠,谢小少爷给个准话。我也好有个方向。”喻姜努力想要把腿绷直,显得自己并没有那么低人一等,可在谢知津的面前,他就像是一个小丑。
谢知津只是温和地笑笑,长指点了点下巴:“真可怜,喻棠不想看到你。你这张脸,确实很恶心,不过,既然你是他的弟弟,我自然不能擅自留下别人的哥哥。这样吧,你在房间中爬一圈,跪着爬一圈怎么样?”
喻姜很快就反应过来,谢知津这是在给喻棠出气。
他涨红脸抬起头,冷冰冰的镜头对准了他的脸。
“不愿意吗?”谢知津颇为好心地询问了一下他的意见。
谢知津……
喻姜的手紧紧攥着,指尖陷入揉中,剧烈的刺痛根本就无法忽视,他忍不住看向侧门,那道门有一道缝隙,他知道,喻棠一定就在一墙之隔的那边。他们现在的对话喻棠一定能清清楚楚听见。
深深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喻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你千万不能反悔。”
谢知津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西装革履的壮汉,笑眯眯道:“我从来都是讲信用的人。快爬吧,别让小棠久等。”
现在的日子相当于和时间比赛,对他们而言平稳流逝的视线,对喻棠来说,却是生命的沙漏。
每一分钟中,都在无限接近生命的终点。
喻姜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在房间中缓慢膝行,这间会客厅实在是太大了,喻姜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对上谢知津,他只能忍耐、忍耐……
冷冰冰的镜头追逐着喻姜的身影。
超清的摄像头绝不可能会错过任何一个美妙的瞬间。
膝行两步,喻姜总会忍不住往那扇门的方向看,这么做……喻棠会高兴吗?
喻姜的眼底一阵阵酸涩,他的额角全是汗水,从眼睑下坠落,让人分不清楚是眼泪还是汗珠。
“快点,怎么这么慢?”
细长的黑色鞭子被一双漂亮好看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谢知津催促了好几句,眼底满室笑意,“听说,喻家小少爷在学校是篮球队的队长,体力不是应该很好吗?好几次看到喻小少爷在操场上耀眼的身姿,以完美的弧线把球投进篮中,引来不少小姑娘的驻足喝彩,既然体力这么好,现在只是让你爬两步,你就这么慢。”
不紧不慢的催促更像是一道道的催命符,明知道自己正在被戏耍,喻姜却根本不敢坐以待毙。如果停下来,得罪谢知津事小,但他这辈子都真的别想再见到喻棠了。
只要谢知津想,他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把喻棠藏起来。
膝盖在地面上摩挲,偌大的房间就像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尽头,他的体力是不错,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围困下,在一墙之隔外,喻棠可能还在听着他的动静,他的膝盖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板上,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喻棠……”喻姜咬死了嘴唇,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气,滴滴答答的殷红鲜血从唇瓣上落在地板上。
他强忍着胃中的翻涌,跪在谢知津面前。
“我知道他在恨我,因为我做过很多错事。”
被猩红鲜血洇湿的唇瓣色泽鲜艳,喻姜颤着声音开口,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每一句话都像是遭受着巨大的折磨说出来的。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谢知津的鞋尖碾在他的十根手指上,啪嗒,喻姜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顺着十根手指席卷全身,很痛……很疼,痛觉像是能减轻他的罪孽似的,让他的心勉强没有那么难受,如果这种手段能够让喻棠的心里好受点,再狠一些都无所谓。
在谢知津这里,所遭受的惩罚,却那么熟悉。
熟悉到……是他曾经对喻棠做过的事情。
一个个手机摄像头拍摄着喻棠被欺负到站不起来的视频,那单薄纤瘦的手腕留下的绯红掐痕都能让他们兴奋到双眼透亮。包括手指……
他无比确定,自己的手指被踩断了。
“疼吗?”谢知津挑眉,抛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
喻姜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谢知津嗤笑一声,握着茶盏起身。清透滚烫的茶水从上而下,一点点浇在喻姜的身上,深绿色的茶叶挂在喻姜的头发上,刚刚高考完就染过的头发,在银蓝色中,那点绿色格外明显。水珠滴滴答答沿着发梢往下淌。
“你说得……我都做了,我要见喻棠。”喻姜咬牙切齿,被热水泼过的地方迅速被烫红,少年的眼角眉梢都是凶戾,抬起眼帘,看着谢知津,“不,我要带走他。”
面对着忠诚记录一切的摄像头,喻姜不在乎。
他想要迫切的、迫切地见到喻棠。
谢知津推开侧门,看到了神色恹恹的喻棠,秾丽的眉眼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怠。如同一枝初春折下的绮丽海棠,泡在精美的花瓶中精心养着,但最终不免走向枯萎的结局。
“你要见见他吗?”
喻棠抿着唇肉不说话,紧绷的单薄身体正在小幅度地颤抖。
谢知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喻棠抱在怀中,哪怕炙热的温度穿透云层,穿透彼此的距离,传递给喻棠,也依然像是在触碰着一团冰。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喻姜,为什么,他对你那么差。”
“我不知道。”、
喻棠抬起的眼尾湿红,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可是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谢知津,在没有人理我时,有人跟跟我说说话就可以了,哪怕……”
这些话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咒骂。
可的确是唯一愿意理他的人,事事有回应。
事事,都有坏的回响。
这种复杂的情感谢知津察觉不到是,也无法理解,他的手模仿着母亲安抚婴儿一般,轻轻在喻棠的后背上安抚着,“不想见就不见,你要是跟他回去,我也不会拦你。但是,我会给予你一切。”
“我想看看,我想这一切都了解。”喻棠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漆黑的眼中多了一丝坚定。
在谢知津的搀扶下,喻棠慢慢走出房间。
几乎是一瞬间,跪在地上的喻姜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喻棠。
瘦了……瘦了很多。
病态的白,眉宇之间缠绕着一股久久不散的倦怠郁气,喻棠本来就是偏向于柔美的五官,在得病以后就愈发显得孱弱。
“喻棠,喻棠,我错了,是我不对。”
喻姜膝行爬到喻棠面前,双手即将触碰到喻棠的瞬间,被谢知津踩着肩膀,重重沉下肩膀。喻姜冷冷看了一眼谢知津,再次看向喻棠的双眸中满是祈求。
“喻棠……你不是最心软了吗?你一直想要我们的关注,可、可以的,你跟我回家,从此之后你说一不二,我做的那些错事,你想怎么报复回来都可以,求你了,可以吗?”
喻棠小声叫出来404:“帮我调一下1的痛觉。”
404:【收到!】
有了化为实质的痛觉,那种令人绝望的痛觉再一次席卷全身,喻棠找到了一些感觉,垂眸看着喻姜:“小姜。”
叫到这个名字时,喻姜的双眼有些惊喜地睁大。
“你不是一直在说吗?说我在十八岁以后就应该滚出你们家,如你所愿,我已经出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你讨厌的人了,我本来就活不久了。”喻棠蹲下来,和喻姜平视,唇色淡了许多,笑起来让喻姜想到了学校中绽放的蔷薇。
他的双眸紧紧锁在喻棠的脸上。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又疼又在跳。
谢知津在亲吻喻棠时,他在想什么呢?在不屑,在嫉妒,还是恨不得取而代之?
喻棠轻轻摘下来喻姜发梢间的茶叶,用干毛巾擦拭着喻姜的侧脸:“小姜,我快死了,属于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了。但我妈妈不是小三,是你的爸爸在隐瞒已婚的事实不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待在喻家的这些年就当是他在赎罪,我们两清了。”
“不、不能两清。”喻姜目不转睛地看着喻棠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不平。
收到指数的提示,404立刻屏蔽痛觉。
喻姜抓着喻棠的手腕,那么细……似乎稍微用一点力气就能掐断,他抬起下巴,焦糖色的眼珠像是很好吃的糖果,蓄满了眼泪,“不能两清,我们还没有算清账,我对你很差劲,哥哥,还有他们,对你都很差,我帮你报仇,帮你索取,你不能这么无欲无求,他们,还有我,都欠了你好多,你要索取,你索取啊!”
最后一句压低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他宁愿喻棠是个心眼小点的、睚眦必报的,喻棠要是想掌掴他,他就立刻把脸递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神色淡淡,无喜无悲。
不能是这样的。
“喻棠,在我们的账还没有算干净之前,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不准你死。”
喻棠把喻姜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仍然不为所动。
“离开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喻姜,你知道我是一个较真的人,你们说的话我都会当真,每一句都会往心里去,但你们还是在说,所以我出来了,以后的日子不管我是好是坏,都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最后死了,随便埋在哪里,也都与你无关。”喻棠垂下眼皮,晶莹剔透的乌色眼珠像是精巧的玻璃珠,那双眼眸中尽管没什么情绪,看看到后还是会令人察觉到哀伤。
喻姜感觉膝盖隐隐作疼,垂下来的手软趴趴的:“是他在威胁你?还是……”
“没有人威胁我,喻姜,回去吧,你们不是在外面玩吗?因为我这种小事,专门回来吗?”喻棠说着,有点好笑地弯了弯眼睛,也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好了,你都多大了还在哭鼻子。别哭了,回去吧,我这病,活不了多久的,还想着能看到我们小姜谈恋爱呢,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你恨我,你在恨我,对不对,喻棠,我那么对你,你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从小到大,班级里有那么多人都在孤立你,是我做的,他们害怕我,为了不得罪我就只好对你冷暴力,还有好几次你被堵,也是我,你打我吧,喻棠,你恨我,你恨我也好。”
喻棠转过身子,靠在午后的软塌上,午后的阳光暖绒绒地落在喻棠的身上。玉白的,近乎透明。安静地阖着薄薄的眼皮睡在浓光中,小猫跳上去,软绵绵的尾巴蜷缩着,缩在喻棠的怀里。
“喻棠!”
“喻棠,哥哥!”
“哥哥你不是想听我叫哥哥吗?我可以天天叫给你。”
少年的声音沙哑,目光死死地落在喻棠身上。谢知津看了一眼喻棠微微蹙起的眉,打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会意,把喻姜带出去。
“这位小少爷,抱歉,你不能再继续停留了。”肩膀多了很重的力道,不等喻姜反应,就被赶出大门。
阳光下的海洋犹如一大块波纹粼粼的金子,一缕海风吹过,喻姜也总算有了一些实质的感觉。手指还疼着,骨头断了,现在和废掉也没什么区别了。以前的回旋镖都会再一次落回来,喻姜知道,这只是开始。
可这疼,远不如心上的疼痛那般刻骨铭心,像是要生生撕开他的肉,让他的后半生,都在后悔中煎熬终生。
也是头一次,他能感受到失去的滋味,像是骨头和青筋,被人从皮肉中剥离出来。
他以后再也不会有回头的机会。
喻棠不会给他机会了。
喻姜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压抑不住地坠落,要是能重来一次,他要在二楼看到喻棠时,第一个飞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