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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点头——他们都懂, 坐一坐不是重点, 主要是室内会议更适合对内容进行保密。

301室。

秦临歌是最早住进来的实习生之一,她的居住环境也最富有生活气息。

“不用换鞋,直接坐就好。”秦临歌招呼同伴们进门, 给所有人都煮了茶。她的茶具不是配套的,有的是陶瓷,有的是玻璃杯, 共同点是看着都足够干净明亮。

宿舍楼中,所有三人住房的结构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如果说303室像是一个陌生的洞穴,那么301室就已经有了“家”的氛围。

屋子里面的茶几下铺了柔软地毯,客厅窗帘也换成了米色的,秦临歌在很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绪灯鸣环顾四周,她没找到任何跟攻击或防御相关的物品。

细节可以体现出一个人的生活状态,绪灯鸣想,除非秦临歌有用茶杯充当锤头或盾牌的习惯,否则她应该是没遇见过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异情形。

众人各自落座,方嘉翎率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跟其他人一样,他也觉得方才那位实习生的观点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这一次的作文题目,大概率就藏在这栋宿舍里的细节里。

方嘉翎放下茶杯,开始讲述自己的思路:“宿舍楼一共有八层,就算我们小队人最多,探索起来也得考虑人员跟区域的划分问题,所以我们是先从第几层开始找起?”

东少丹:“需要探索的区域没那么广泛,我之前看过,五楼及五楼以上都被封起来了。”

绪灯鸣有点意外:“什么时候封上的?昨天我刚来的时候,负责安排的人还说三到八楼的房间可以随意选择。”

东少丹回想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太确定,多半是昨天晚上。”

金知然猜测:“因为没人选择五楼以上的房间,管理方懒得维护,就直接封起来了呗。”

秦临歌:“这也不错,现在真要探索的话,就只有一楼、二楼、三楼三块地方需要调查。

“其中一楼太空了,大多区域已经废弃,平常也没什么人去。三楼主要是居住区,二楼倒是挺值得探索的,我记得除了餐厅区域外,边上还有很多杂物间。”

绪灯鸣若有所思:“二楼……”

东少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绪灯鸣:“我昨天其实有打算去二楼,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根好用的拖把。”

东少丹:“……”

秦临歌友善地分享生活经验:“拖把的话,在餐厅旁的杂物间就有。”

不管是为了寻找线索,还是为了保持环境卫生,二楼都以其得天独厚的条件,成了众人的首选探索区域。

三天内提交文章的人有额外加分,众人决定立刻动身。

最开始讨论的内容已经泄露,绪灯鸣等人到的时候,不太意外地发现存在类似想法的不止自己这组。

许多实习生已经先一步过来,开始在各个杂物间中翻翻找找,看见绪灯鸣等人到了后,先是露出了一点警惕的神色,但很快就被掩饰住,不少人甚至还友好地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实习生们之间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但在不久的将来,大家或许都会在管理局中任职,没必要将关系弄得太僵。

秦临歌提议:“要不然我们分头行动?”

在小队里,秦临歌资历最深,不过她性格温和,在分派任务时,也习惯使用商量的语气。

绪灯鸣:“也好。”

其他人也没有反对,大家很快各自散开,自行前往感兴趣的地方搜查。

这栋大楼最开始并非是为了做宿舍楼而建造的,那些杂物间原本也各有各的作用。绪灯鸣发现,二楼各个房间的大门口还挂着不同的牌子,那些牌子看起来非常陈旧,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上面的文字也变得模糊,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文字的内容。

备餐间对面的杂物间早被清理了出来,简单放着一张床,应该是提供给余吾居住的,里面还有一些备用的厨师服。这间屋子的门没关死,不过实习生们显然都没有进去查探的打算。

——就算不知道余吾就是今天跟自己发任务的人,宿舍里的厨师也算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没人想在转正前就给未来东家留一个坏影响。

……

金知然站在一间挂着“长尾雉”金属牌的房子面前。

他选择这间房子有其原因——长尾雉房离餐厅稍微远了点,却并没有锁门,一副正等着被查探的模样。

通过走廊上透进来的灯光,金知然能看清长尾雉房的内部结构:整个杂物间呈现方形结构,内部堆放着许多清洁用品,占地约莫十五平米左右,靠近大门的左侧位置有一个小间。

金知然试着打开小间的门,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个很老旧的洗手间。

洗手间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金知然伸手去拧水龙头,一小股水流从龙头中淌了出来。

里面的自来水系统居然还能使用。

金知然觉得这个房间给自己的感觉很不舒服。走廊上的光照本就不算太过明亮,此刻感受起来则更加黯淡。

他转了下头,看见墙壁上安装有电灯的开关。

……

绪灯鸣双手插兜,顺着走廊不紧不慢地往里走。她刚刚已经进了两间杂物间查看,可惜全都没什么收获。

她想过使用[预知]来节约探查时间,奈何技能启动后,出现在视线中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绪灯鸣的目光在走廊上来回巡视,一个画着黑色飞鸟轮廓的房间牌闯入了她的目光。

牌子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写着“垂耳鸦”三个字。

餐厅旁的房间大多用鸟类命名。

不知为什么,绪灯鸣产生了一点兴趣,她伸手推开了垂耳鸦房的大门,这间杂物间的窗户被窗帘遮蔽得死死的,连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整个屋子暗得近乎窒息。

“哒。”

绪灯鸣伸手去按电灯开关,她按了好几次,却一直没能将灯打开。

垂耳鸦房的电路似乎因为老旧而出了故障,增加了实习生的探索难度。

绪灯鸣抿了下唇,她一面伸手去摸手机,一面往里走。

“珰——”

刚刚迈出一步,绪灯鸣感觉自己踢到了某种有着金属外壳的东西,那些东西原本被整齐得堆在一块,此刻则因为失去平衡而开始满地乱滚。

绪灯鸣低下头,在稍微有些适应了房间内光线后,她总算看清了被自己踢到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罐装的清洁剂,原本被人堆成金字塔型摆在地上,此刻这座金字塔已然因为外界的冲击而崩塌。

整个垂耳鸦房间内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清洁剂,让人很是怀疑相关人员在采购的时候,是不是恰好碰上了什么大批量的促销活动。

绪灯鸣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她熟练地打开照明功能并环视四周。

垂耳鸦房的地面铺满了灰尘。此时此刻,那片灰尘上正印着一行往内延伸的新鲜脚印。

“……”

绪灯鸣盯着地上仅有的一行脚印,心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说明在自己之前进去的那个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可她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

如果对方还待在这里的话,又为什么会这样沉默呢?

手机的照明能力有限,只能让绪灯鸣看见身周一小块区域,她走得很是小心。

垂耳鸦房有限的空间降低了绪灯鸣的搜索难度,许多墙皮已经脱落,表面布满了受潮后的痕迹。绪灯鸣粗略估量了一下,觉得室内面积应该不超过二十平米,而且结构简单,只要扫上一眼,就能确定里面并没躲着第二个人。

所以之前的探索人员去了哪里?

宿舍大楼的房间有窗户,但窗户外都设了防护栏,而且防护栏与防护栏之间隔得很近,只要在绪灯鸣之前进来探索的人类具备成人的正常体格,就没有从缝隙中钻出去的可能。

绪灯鸣垂下眼睫,同时打开了[观测之眼]。

为了不重蹈昨天的覆辙,让自己因为一次性看见太多命运之线而失去大量精神值,在最开始,绪灯鸣仅仅是盯着自己的鞋子,片刻后才慢慢移开目光,仔细观察起整片空间。

第47章

垂耳鸦房非常清静, 绪灯鸣没看到除自己那三条外的命运之线。

她站在昏暗的房间中,良久,黑色的眼珠才轻轻转动了一下。

垂耳鸦房里侧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老旧却足够吸灰的毯子, 那行新鲜的脚印在进入房间后, 就消失在了地毯上。

地毯上整整齐齐的堆着一个又一个的清洁剂金字塔, 此刻所有罐子都好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

罐子的表面也蒙上了一层薄灰。

从清洁剂的占地面积看,如果方才屋子里发生过打斗,堆好的清洁剂肯定会滚得到处都是。

可倘若房间内什么也没发生,方才进来的人又究竟去了哪里?

绪灯鸣双手抱臂而立,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测——难道眼前的脚印就会是此次命题作文的题目吗?

一念至此,绪灯鸣又有些感慨,觉得自己果然已经进入了寻找工作的节奏,开始将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往考核内容上靠拢。

垂耳鸦房的玄关附近靠近左手的地方有一个小间,里面是盥洗室。

绪灯鸣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 很是干脆地走进盥洗室中搜查。

惨白的灯光从手机灯上照出, 稍稍驱散了盥洗室中浓郁的黑暗。绪灯鸣的目光在老旧的家具上扫过一圈, 她依旧什么也没找到。

盥洗室的温度比外面更低,无所不在的湿冷感像一张网,包裹着走进来的绪灯鸣。

她摸了下自己的胳膊,感觉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此时, 充当手电筒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垂耳鸦房是绪灯鸣查探的第三间杂物间, 她搜索的速度比较慢,此刻已经到了十二点。

方才分别时,绪灯鸣跟其他人约定好不管有没有发现, 等到中午就去餐厅边碰头,交换彼此的情报。

绪灯鸣退出垂耳鸦房,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离得很远时就听见餐厅外头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两个小队就堵在就餐区域门口,其中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生面色愤然,指着对面的人大声叫道:“如果你没偷我们队友的笔记本,笔记本又怎么会在你手上?”

受到指责的人面色涨红,努力为自己分辨:“看到了就顺手捡起来了!我以为那是管理局留下的线索!”

黑T恤用冷笑表示自己的不信。

被指责的实习生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解释:“我身上带了包,笔记本要真是偷的,为什么非得拿在手上?”

一个旁观者犹犹豫豫地插话:“既然你说是捡的,那么究竟是在哪里捡到的?”

被指责的实习生回头指了下走廊:“在边上第六间杂物间里,就放在门附近的柜子上,旁边还有一支笔。”又道,“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本子里有作文的考题,所以才拿出来看。”

众人依言去了实习生指的房间查找,确实在柜子上瞧见了一支水笔,后面赶到的黑T恤也确认水笔正是他同伴的东西。

眼前的情况看起来实在就像是黑T恤的同伴在探索过程中,不小心将东西忘在了房间当中。

黑T恤反对这个说法:“老周记性很好,不像是会落下随身物品的人。”

站在边上旁观的东少丹冷不丁开口:“如果我是你,就会祈祷东西真的是那位老周不小心才落下的。”

她很少主动发言,此刻皱着眉,声线也显得有些紧绷。

黑T恤闻言,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你是说,老周可能遇见了意外?”他用力摇头,好像是在刻意说服自己,“宿舍楼里都是实习生,老周能出什么意外?”

这段对话成功让走廊上原本就不算轻松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了一些。

另一个实习生开口:“咱们别疑神疑鬼的,说不定是那个老周是突然肚子疼,跑去厕所了,才没把自己的东西拿上,只要再等一等,人自己就能出来。”

听到这里,绪灯鸣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此刻的时间是十二点十分。

餐厅午饭的供应时间段为十一点到十三点半,绪灯鸣坐到餐厅里等待事件的结局,然而直到用餐时间段结束,那位传说中的老周都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还有七位实习生跟那位老周一样,在探索过程中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踪迹。

……

一两个实习生的不知所踪还能解释为当事人意外迷路或者没被同伴注意到,可八个大活人的凭空蒸发就足以引起所有人的不安。

餐厅中。

餐台上的食物都已经被收走,油渍跟菜汤也被清洁机器打扫干净,一大群实习生挤在里面,彼此交谈着,虽然没人要求放轻音量,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低调行事。

——知道任务内容后,各个队伍本来都选择了私下讨论,此刻因为同伴失踪的缘故,实习生们又不约而同地凑在了一起,开始报团取暖。

待在热闹的地方,总让人觉得更加安心,似乎觉得只要人足够多,就能对危险因素起到震慑作用。

秦临歌面色苍白,目光透露着一丝紧张,此刻正跟同伴们交流自己方才的调查结果:“回来后,我一直没看到金知然,刚刚又跟少丹、云晖一块去周边的杂物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的踪迹。”

金知然就是消失不见的八人之一。

其他小组里也有人不见,目前留在餐厅的实习生暂时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所谓的失踪,其实是管理局给实习生的考题,另一派则认为,宿舍里中的确发生了某种意外。

截止到现在,支持第一种观点的人占了大多数。

绪灯鸣靠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下自己的眼睛,她开始觉得眼睛有点不大舒服。

外面还在一直下雨,酸雨中的污染太严重,里面的有害物质会不断挥发,长期接触能对人体造成伤害。

“……我有些想走了。”

一个实习生忽然开口,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看起来不安且烦躁。

他的同伴没反应过来,愣愣问道:“你要去哪里?”

实习生深吸一口气,公开了自己的计划:“我打算回家。既然通知上说的是十二月七号才会正式开始实习,咱们其实没必要死待在宿舍楼里。”

“……住都住进来了,直接走不太好吧?”

听到他的意见后,有人出言阻拦,有人蠢蠢欲动,有人冷眼旁观。绪灯鸣站在旁边,心中泛起一股无法忽略的违和感。

宿舍里没有被外力封锁,也并非副本区域,而且与管理局隔得很近,从任何角度上看,都是一个相当安全的所在。

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会发生异常事件?

林云晖凑到绪灯鸣身边,低声:“你想回去吗?”

来之前就干脆地将公寓退租的绪灯鸣摇头:“暂时不。”

不提住旅店需要租金的问题,眼前的一切与她不久前的经历相比,倒也算不上多么要命。

绪灯鸣觉得自己还能苟一苟,又问:“你呢?”

林云晖苦恼:“我还没有想好……”

有人愿意留下,也有人绝不肯在大楼中多待。

那位实习生已然下定了决心,站起身便要走人。

绪灯鸣盯着对方的背影。

若非周围的眼睛太多,容易被发现不对,绪灯鸣其实有些想喊住那位对方,至少从人身上拿件东西过来,借此[预知]一下后者的命运。

她朝着实习生的位置走了两步,没人觉得绪灯鸣的行为突兀——无论是赞成离开的人,还是想拦着对方的人,此刻都在向着实习生靠拢。

被包围在人群中央的实习生显而易见地变得紧张了起来,他先是后退,随后有些粗暴地抬手推开身边的同伴,不耐烦道:“都不要靠近我!”

同伴一脸莫名地“喂”了两声,还想再阻拦一下,至少先沟通一下后面的计划,实习生却直接用力挤开众人,噔噔噔地朝楼下跑去。

绪灯鸣注意到那位实习生居然带了伞,看款式跟新旧程度,很像是从杂物间中找到的。

实习生飞快跑到一楼。

外面还在下雨,在冲出宿舍里之前,实习生在自己身上加了件戴帽子的深蓝色外套用来进一步隔绝雨水。

绪灯鸣与许多人一样,跟在对方后面离开了餐厅,临出门时,她还顺手抄上了放在角落里的扫帚,也不知是想打扫谁,还是想打谁。

同一时间急着下楼的人太多,反而大大影响了前进速度,就在人群将将抵达一楼时,那位实习生已经急不可耐地踏出了宿舍里的大门。

天色混沌阴沉,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屋檐外密集的雨丝中,那道与环境格格不入深蓝的人影被弥漫的水汽所模糊,正奋力往前跑。

就在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实习生的身形忽然矮了一截——他的小腿竟被地面瞬间吞没一半。

绪灯鸣记得门口这一片都是坚硬的水泥路面,但可能是酸雨的缘故,路面不知从何时起,居然变得像沼泽一样柔软,对实习生的行动能力造成了巨大的阻碍。

此刻他小半个身体都已经陷了进去,眼看着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深入滑落。

在一开始的惊愕后,实习生开始奋力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呼救。

跟着绪灯鸣一块下来的人里包括外头实习生的同伴,这时候已然反应过来,正准备找工具救援。

一楼大厅内的废弃物品很多,有旧家具、损坏的工具、各种瓶瓶罐罐、腐烂的布料,以及一些不知做什么用的生锈铁条。

然而就在此时,实习生忽然发出一声情绪崩溃的尖锐叫喊,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不解以及恐惧。

第48章

实习生的负面情绪直接影响到了大厅内的人, 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感在众人的心头蔓延。

绪灯鸣目光微微凝滞,从她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见实习生处于变化中的背影。

那抹被雨丝笼罩的深蓝色正在“洇开”,从高举着的旧伞开始, 一点点向下塌陷。

最先融化的是伞面, 随后伞骨伞柄也变成了类似松脂团的东西, 不断向下滚动。

这些东西流淌到实习生身上,从头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裹、同化他,最终将实习生也变成了一滩淌在地上的“蜡油”。

或许是因为酸雨的缘故,“蜡油”流淌到地面上后,很快就消失不见。

整个消融的过程不到一分钟,实习生一开始还在凄惨地大叫,可没过多久,他的声带就融化在了雨水中。

众人脸色惨白, 目光发直地盯着眼前的一幕, 就像在观赏一出可怖而怪诞的默剧。

他们能感觉到恐惧, 却无法移开视线。

林云晖面白如雪,冷汗从额头滑落,她嘴唇微微哆嗦,颤抖着嗓子道:“……我听说, 大天灾刚结束的时候, 酸雨能腐蚀动物的皮肉。”

旁边的人声音急促:“所以他是被雨水融化了?”

酸雨能在短时间内将人彻底腐蚀固然不算好消息,但这至少还是科学能够解释的异常。

东少丹抿了下唇,她此刻的脸色跟林云晖一样苍白:“我觉得不是, 从记录上看,就算是大天灾期间的酸雨,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人彻底腐蚀。”

她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镇定。

接受了东少丹的知识科普后, 一楼大厅中的气氛立刻陷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当中。

如果说在一分钟之前,还有人觉得宿舍楼内的古怪只是管理局给实习生的考验,在旁观了活人在雨中消失的一幕后,大部分幸存者已经很难对自己的处境抱有太乐观的心态。

有人开始啜泣,有人拼命打电话求助,然而大楼中的信号很微弱,时断时续,无论幸存的实习生们如何操作,都没法联系上外界。

一个实习生像是想到了什么,面孔上浮现了一抹希望的光彩:“在宿舍里的不止我们。大家去找工作人员处理,他们肯定知道该怎么跟管理局联系!”

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应和。

遇见意外寻找工作人员的道理没有错,可直觉都告诉绪灯鸣,事情恐怕不会如此顺利。

——而且从过往的经历看,绪灯鸣觉得自己还是别总是把事情往正常的方向想,才比较不容易失望。

获取到新思路的人群已经行动起来,态度比搜寻作文素材更加积极,充分展现了人类在面对不同压力时所能爆发的行动力。

他们可能对这栋大楼的细节了解得还不够具体,不过每一位实习生住进来之前都曾去接待处拿过钥匙。

接待处是固定的,里面的员工当然也是固定的,比起不知身在何处且没留下联系方式的余吾更容易寻找,加上众人本就在一楼,此刻集体掉头往里走,在满地杂物的大楼内拐了几道弯,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给他们办理手续的管理员。

音乐声在空气中飘荡。

接待处与宿舍里大门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近,周围的光线因为缺乏照明设备的缘故而显得异常昏暗,只有接待处内部亮着灯。

实习生们来的时候,那名管理员依旧蜷缩在自己的大衣中,土灰色的衣服包裹住了他的大部分身躯,只露出半张苍老干瘦的面庞。

那台老式播音机依旧放在他的手边。

老旧且过时的音乐正从扬声器中断断续续地流出,音乐的曲调本来是柔和舒缓的一派,可因为播放时会卡壳的缘故,反而显得有些刺耳。

绪灯鸣对音乐缺乏了解,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不大好听。

她打量着管理员,仅仅一日不见,对方的模样居然沧桑了许多。

或许工作内容太过无聊,对人的心态跟精神也是一种折磨。

部分着急的实习生没去征求管理员的允许,就匆匆走进了接待处,另一些则留在外面观望。

因为光照不好,加上实习生大多穿着偏黑或者偏棕的外套,绪灯鸣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站在管理员的角度,可能会觉得自己被一群黑乎乎的影子给包裹在其中。

有些瘆人。

资历最深的秦临歌上前一步,主动跟管理员沟通自己这边的经历:“刚刚我们发现有人失踪,还有一个人选择离开大楼,但在出门时却因为酸雨出了意外,楼里信号一直不好,我想请问现在该怎么联系管理局?”

管理员对秦临歌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那件深色的大衣蜷曲在摇椅上,在音乐中吱呀吱呀地晃着。

秦临歌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可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耐不住性子,直接冲上前想要揪住管理员的领口,打算质疑对方的工作态度。

有稍微冷静点的实习生意图阻拦,可揪住管理员衣领的人的反应比所有来阻止的人都快,仅仅一秒之后,就立刻松手并仓皇后退。

没人知道冲动的实习生抓到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清楚看见,被拽了一把后,管理员的大衣连着帽子一块从这具躯壳上蜕下,像是一层灰尘淤泥一样,哗啦一下就落在地上,同时发出“砰”的一下轻响。

紧跟着蜕下的,是披在白色骨架上的人皮。

——大衣是管理员的衣服,人皮是它的另一件衣服。

所有的遮掩物都消失后,管理员以一种异常坦率的姿态面对着自己周围的人。

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连续发生,情绪早已绷到极限的实习生们接连发出惨叫,同时在恐惧的操纵下开始逃散,中间不知是谁撞到了接待处的桌子。

接线处电火花一闪,播音机跟着陷入沉默。

属于管理员的白色骨架缓缓站起身,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幸存者们,它虽然没有眼球,却让绪灯鸣看出了一种冰冷打量的意味。

负面的情绪雨云般在空气中堆积,越堆越厚,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有些实习生在逃散的过程中不幸摔倒在地,他们无法控制地浑身哆嗦,虽然理智知道应该赶紧逃命,却因为双腿发软,从而迟迟无法从地上爬起来。

实习生们过于明显的反应让绪灯鸣意识到一件事,面前的管理员似乎跟许多副本一样,都拥有侵蚀人类精神值的能力。

总精神力高达两百的绪灯鸣对疯狂的抗性比普通人更强,没有失去因正面看见怪物而失去行动能力。她早在混乱开始前就躲了起来,手上还拿着从餐厅带出来的扫帚。

这个清洁工具的长柄是不锈钢制作的,只要简单处理一下,就能变成长棍。

绪灯鸣看见白骨管理员开始移动,等后者靠近自己的位置时,她骤然跳出,抡起钢棍就往白骨背后重重砸去。

“砰——”

钢棍砸在白骨的脊椎上,发出一阵连续的嗡鸣声。绪灯鸣用了很大的力气,自己也差点被反震的力道带跑,可管理员的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下,好像对正在被偷袭一事全无感觉。

绪灯鸣:“……”

作为一个超能力主要点在辅助流派的人,战斗系跟防御系的怪物都算她的克星。

绪灯鸣背包里还有一根旧水管,可惜周围人多,此刻不方便直接将武器拿出来,而且不考虑附加状态的话,旧水管跟钢管的伤害力应该差得不多,可面前的奇异存在显然有着相当值得一提的物理抗性。

一击不中,绪灯鸣即刻退开。白骨管理员虽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却被绪灯鸣的行为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就想要将她当做接下来的攻击目标。

被迫承担拉仇恨角色的绪灯鸣眼前闪过一道奇异的画面,她看见管理员的指骨从右侧袭来,抓碎了自己的手臂,血从创口处喷溅出来,直接染红了她的半身。

——被动技能[灵觉]起效。

被剧透了倒霉命运的绪灯鸣腿部用力,同时转动身躯,竭尽全力向左侧移动,下一刻,管理员的指骨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抓了过去。

她的数根头发从中断开,粉末般飘散在空气当中。

管理员并未因暂时的失手而暂停攻击的打算,不过可能是缺乏肌肉的缘故,它的动作有些僵硬磕绊,绪灯鸣在[灵觉]的帮助下,毫不犹豫地降低海拔,并在地上打了个滚,同时拿钢管向前挥舞,准确地挡了管理员一下。

伴随着一声闷响,坚硬的钢管居然被直接撞碎。绪灯鸣眼前一黑,感觉像是被人用锤子重重锤了下胸口,与此同时,她的身形骤然离开地面,向后快速移动,十分难得地体会了一把被当场撞飞的感觉。

绪灯鸣只飞了三四步路就落地,她能意识到自己胸口处传来阵阵闷痛,腥甜的味道不断从嗓子眼中传出,显然出现了皮下出血的症状。

管理员连续抓了数次也没抓住绪灯鸣,甚至被后者拉开了距离,大概是觉得性价比不够高,居然直接选择了暂停追击,并更改了自己的攻击目标。

它再度转过身,有些僵硬但足够快速地向着前方移动。

这一回,没有受到觉醒能力干扰的管理员,成功捕捉到了那个不小心将大衣从它身上拽下去的莽撞实习生。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绪灯鸣捂着胸口,人生中的第一次,她从一张深邃见骨、五官全无的骷髅面孔上,看出了名为残忍的情绪。

第49章

“撕拉——”

皮革裂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在黑暗的一楼中回荡。

刚刚进行过一场追逐战的管理员已经回到了接待处,此刻正耐心地剥着人皮。

它似乎要给自己换一件大衣。

七个还能喘气的实习生一个挨着一个地躲在了一堆报废的家具后面,其中就包括觉得自己肋骨或许已经断裂的绪灯鸣。

跟绪灯鸣同个小队中的东少丹跟方嘉翎也在, 前者还帮绪灯鸣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可惜现在情况不对, 没法做进一步治疗。

面对有着独特制衣技巧的管理员,七位实习生没一个愿意继续待在一楼,然而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口只有一个,在方才的混乱中,实习生们四下逃窜,部分不幸选错逃离方向的人,就倒霉地被怪物堵在了大厅深处。

绪灯鸣开始思考自己人生的方向——选择出门会被雨水融化,想要上到二楼,则必须经过接待处, 两种方法都存在巨大的死亡风险, 而且也没法保证它们通向的是生路。

东少丹伸手扶住坐在地上的绪灯鸣, 免得后者直接倒下,她虽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与其他临时同伴相比,却难得保持住了镇定跟理智, 让人怀疑她也经历过点科学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

正在抓紧时间休息的绪灯鸣特地用[观测之眼]看了下东少丹, 后者身上代表近期命运的线条已经变成了不详的深黑色,她还想进一步研究,却发现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以绪灯鸣现在的能力, 要做到对普通人命运的预知并不困难,但或许是因为东少丹的近期命运与接待处的管理员相关,后者又涉及到一些神秘力量, 于是直接影响了绪灯鸣对命运的解读。

东少丹面部的线条绷得很紧,同时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掌,看上去十分紧张,至于周围另外五个实习生的状态还要更糟,就算是绪灯鸣自己,在看见了管理员的真面目后,精神值也有所下降。

皮脆血薄的实习生们瑟瑟发抖地躲在一块,有人目光发直,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还有人因为无法抵抗周围的压抑与恐惧,几乎就要发出失控的惨叫,幸好在张开嘴的瞬间,被东少丹用拳头及时打断,稍稍唤回了一点神智。

危险的源头并未过来捕捉新鲜的实习生,可安全的状态无法维持太久,就算管理员不再展开攻击,只要将现在的情况持续下去,众人迟早都会因为精神值被侵蚀而陷入疯狂。

绪灯鸣盯着自己的手,她的虎口因为方才的交战开裂了,好在伤口不深,此刻已经不再流血。

她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可以做些什么,来解决面前的困境?

[命运之匣(异)]是绪灯鸣的底牌,只是这个技能对精神值的消耗太大,又容易暴露自身情况,且持续时间有限,不到万不得已,绪灯鸣不是很想使用。

一楼前面的接待处中,管理员依旧在制作它的大衣,态度十分专注,似乎短时间内并没有继续追杀实习生们的打算。

然而绪灯鸣有种预感,穿上新衣服的管理员绝不会继续维系自己和蔼可亲与人无害的一面。

她现在虽然分辨不出命运的具体内容,却能看见命运的颜色。

从浓黑程度看,众人的命运显然已经落进了绝望的深渊。

倘若无法打破目前的局面,绪灯鸣觉得自己这群人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不会高于5%,与死亡的距离之紧凑,属于写遗书都来不及思考语句是否通顺的那种。

管理员很快就会结束对人皮的处理,一楼的幸存者即将笼罩在被怪物追杀的阴云之下。

绪灯鸣在心中忖度,等管理员将一楼的人清理干净后,又会不会上到二楼,继续狩猎其他实习生?

在接待处中安排这样一个工作人员,绪灯鸣有理由怀疑管理局想提供给自己的不是一份offer,而是一份伤亡抚恤金。

据绪灯鸣目测,管理员的剥皮工作已经完成了90%,潮湿的空气中多了一股无法忽略的血腥味。那位莽撞实习生的躯体就躺在地上,失去了皮肤的遮蔽,他肌肉脂肪上的经络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空气中,整体呈现出一种与正常无皮尸体不同的怪异粉白色。

尸体上的血流得太少,莽撞实习生明明是个健康的年轻人,此刻却显出一种背离人设的干瘪感。

与此同时,白骨管理员的行动却在剥皮过程中,逐渐变得灵活自如。

生命力开始从人类流向怪物。

大厅的角落里。

一楼的幸存者中,跟绪灯鸣一样受伤的人还有方嘉翎——在逃跑过程中,他不幸摔倒,右腿被地上的铁条刮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此刻血液还在不断往外流,面色更是苍白得可怕。

东少丹曾尝试用布条束缚住方嘉翎腿部的血管来止血,可惜作用不是很明显。

在加入管理局之前,谁也没想到紧急治疗会成为生活中一项不可或缺的技能。

恐惧让方嘉翎无法再保持沉默:“我们,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与惶急。

“……”

无人能回答方嘉翎的问题,其他人更是有意去回避那个摆到面前的答案。

绪灯鸣同样没有开口,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她的眸色微显暗沉。

要让她评价的话,方嘉翎的猜测其实很符合命运的后续发展,不过在正式步入生命的终局前,绪灯鸣还是打算考虑一下,有什么方法可以扭转自己的结局,让她再次从死亡的边缘逃离。

其实仔细想想,直到今天实习生过来求助之前,管理员都没表现出令人在意的杀伤力,倘若他们一开始没有过来找人,那么对方多半会一直老老实实地扎在接待处内,继续扮演钥匙的看管者。

没存在感,而且足够无害。

到底什么促使了对方的改变?

绪灯鸣闭了下眼,随后放低声音:“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东少丹神情微动,低声:“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绪灯鸣:“算是发现了一点,不过还不确定是否可靠——从目前的情况看,管理员的攻击性有一定概率跟播音机存在关联。”

有实习生提出相反意见:“等会,不是被扒下人皮后,它才开始杀人的吗?”

绪灯鸣:“管理员一开始穿着的皮囊在被扒下来之前,其实已经不那么‘新鲜’,几乎没法继续挂在它身上,它却没有因此主动攻击我们。”

大衣跟松垮的皮囊就像泥浆与灰尘一样覆盖在骷髅的外壳上,轻轻一抖就能掉落下去,根本算不上束缚,绪灯鸣不认为管理员缺乏从中挣脱的能力。

另一个实习生道:“那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告诉它宿舍楼里出现了不对劲的情况,才促使它产生了异变?”

绪灯鸣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有可能,但如果这个可能是真的,我们接下来就只好硬抗对方的攻击了。”

“……”

提出假设的实习生一脸惨淡地闭上了嘴。

东少丹倒还能保持镇定:“所以如果关键点在于播音机的话……”

绪灯鸣:“我去取钥匙的时候,接待处就在放音乐,刚刚去寻求帮助时,接待处依旧在放音乐,如果不是管理员当真存在旋律方面的偏好,那么我倾向于这种声音或许对它有一定的安抚作用,我们可以先试试看能不能让播音机再度启动。”又道,“我不确定这个假设是真的,但我希望它是真的。”

她没提尝试不成功该怎么办,好在其他人的思维能力也足够他们想象出失败的后果。

实习生:“可管理员一直待在接待处,我们根本没法接触播音机。”

绪灯鸣:“既然假设是我提出来的,可以由我去把它引开。”又道,“至于播音机——”

东少丹主动请缨:“我来。”她又补了一句,“我的专业跟机械有关,更适合现在的情况。”

事关生死,其他实习生也都表示会尽力帮忙。

达成一致后,绪灯鸣认真看了东少丹一眼。

她现在不确定播音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如果只是电源松动的话,那只要再将插头插上就好,可倘若是内部电路因短路而烧毁,播音机恐怕会很难得到修复。

不过从东少丹语气中的笃定之意判断,她似乎对修理器物有着相当的把握。

接待处中,动作利索的白骨管理员已经将剥皮进度推进至95%,目前只差双脚的部位没有处理完。

它就快要穿上新衣服了。

遮掩身形的废弃家具后,绪灯鸣悄悄站了起来,并向同伴嘱咐:“等我把它从接待处引出去,你们就可以动手。”

她有胆子充当吸引怪物仇恨的目标,[灵觉]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活着的使用者才是能力进步的基础,希望这项被动技能可以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既然绪灯鸣已经将最困难的部分揽到了自己头上,其他人更没有反对的打算,接连点头表示赞同。

绪灯鸣放轻脚步,一闪身就从临时躲避的地点蹿了出去,存在感低得仿佛一道幽影,与昏暗的环境完全融为了一体。

一楼大厅内散落着许多生锈的铁条,以及老旧发霉的家具,由于长期无人处理,这些东西似乎已经变成了大楼背景的一部分,很难引起路过者的注意。

此时此刻,在水汽的浸润下,铁条上的锈迹似乎变得更重了。

“嚓——”

一道很轻微的声音响起,白骨管理员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血肉的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偏移了一下。

它听到了铁条被人移动的动静。

第50章

下一秒, 还不等管理员做出反应,一道深色的影子已自半空中飞快闪过,犹如被掷出的标枪, 精准命中了管理员, 并将自己卡在了它的头骨当中。

管理员抬起手, 用指骨将脑袋上的异物拔出——那是一根布满锈迹的铁条。

投掷得手的绪灯鸣并未回头去确认自己的战果,怪物的战斗力太强,她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沿着自己考虑好的路线拼命躲闪。

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空气不断灌入肺部,奔跑中的绪灯鸣有一种胸腔快要爆炸的感觉。

仅仅数秒的功夫,她身后就传来一道逐渐逼近的剧烈风声,被动技能[灵觉]尽职尽责地为绪灯鸣报告了她在三秒后被扔回来的铁条贯穿心脏的命运,得到提醒的绪灯鸣立刻矮下身,侧身打滚, 躲避来自后方的攻击。

生锈的铁条几乎是擦着绪灯鸣的脸颊飞过, 深深钉在了地里。

此次追击跟上一回不同, 刚剥了人皮的管理员的速度提升了接近50%,它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灵活,之所以没能立刻追上绪灯鸣,完全是因为地上的杂物太多, 对追逃的双方都造成了一定影响。

“砰!”

身后巨声响起的时候, 绪灯鸣紧急换了方向——与只能绕着障碍物跑的非战斗型人类不同,管理员能够靠蛮力打开通道。

它直接击碎了挡在自己前方的老旧木制柜子,碎片雨点般四散飞出, 有一些打在了绪灯鸣的后背上。

负伤是没办法的事,[灵觉]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绪灯鸣规避危险,可惜她的体能与反应速度不支持她每一次都做出完美闪避的选择。

绪灯鸣感觉自己后背火辣辣地疼。

从扔铁条开始, 到绪灯鸣初次被打中,时间仅仅过去了三十秒。

在实习生原本躲避的地方,东少丹早已经一跃而起,以最快速度奔向接待处。

她瞧见了管理员的动作,心脏因为剧烈运动跟紧张跳得厉害,手心湿冷——绪灯鸣能拖延的时间极其有限,或许下一秒就会带着白骨人的仇恨死在对方的追杀下。

“哒哒哒哒……”

同一时间从躲避处离开的人不止东少丹,实习生们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一楼大厅内回响,然后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远。

已经走进接待处的东少丹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她的目光因此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最先跑到接待处的东少丹不幸成了被落在最后的三人之一,她此刻看见的只有那些临时同伴自楼梯口接连消失的背影,其中有些人动作很快,明显是早就下定了决心,有些人则表现得有些犹豫,似乎想过来帮忙,可立刻离开一楼的诱惑实在太大,在精神状态已经受到侵蚀的情况下,实习生们实在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

“……”

东少丹不自觉地抿了下唇,眼睛里同样闪过一丝微弱的挣扎。

“哐——!”

远处的杂物堆中,另一个木制立柜被击飞,绪灯鸣在地上打了个滚,她的身上沾了泥灰,衣服被划破,血迹从伤口中不断流出。

仅仅几个回合,她就开始变得狼狈,显然坚持不了太久。

面对着绪灯鸣的再次逃脱,白骨管理员那张没有丝毫血肉的脸上竟表现出了一种怪异的愤怒。方才有好几次,它都险些要捉住面前的猎物,可对方就像后脑勺上也长了眼睛,总能及时躲开致命的危机,逃跑路线也愈发刁钻。

在意识到管理员的攻击力比自己想象的高后,绪灯鸣就有意识地挑选那些大体积高重量的杂物作为自己的掩护。

在追击过程中,双方的距离屡次缩短又变长,变长又缩短。

站在接待处门口的东少丹用力收回注视楼梯口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播音机。

仅仅瞧了一眼,东少丹就明白,自己心中的判断没错,之前混乱中的撞击不止使得这件电器的插头松动,甚至直接烧断了它内部的线路。

东少丹手头没有工具,即使有工具,恐怕也得花费个五六分钟才能将播音机修好,所需时间之长,完全足够管理员将一楼彻底清场再不紧不慢地穿好喜欢的人皮。

如果不能靠知识解决困境,东少丹的选择便只剩一个。

她有些紧张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播音机上。

无形的力量顺着双方接触的地方向播音机流淌,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响,电器的内部线路仿佛被某种力量赋予了生命,十分活泼地蠕动了起来。它们就像一团彼此纠缠的长虫,正在舒展、修复自己的身躯。

绪灯鸣吸引攻击的第六十三秒,播音机修理完毕。

重新连上电源后,一阵温和而流畅的乐曲从接待处中飘了出来。

东少丹松开放在播音机上的手,随后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她的双腿微微颤抖,似乎已经无法支撑起这具并不算沉重的身躯。

她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面色苍白,连目光也略显涣散,如果绪灯鸣看过特事局中某些资料的话,就会知道这是典型的能力透支症状。

就在东少丹要滑到在地上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手的主人自然是绪灯鸣,她此刻的样子没比东少丹好到哪里去,本来干净的外套因血渍改变了颜色,之所以现在还能正常行动并为同伴提供帮助,完全是初级愈合剂的功劳。

绪灯鸣的声音低且有力:“我们一道走。”

缺乏足够证据的假设得到了最符合期待的验证,当音乐声重新响起后,白骨管理员就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行动能力明显变得迟缓起来,它有些迷茫地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缓缓走回了接待处。

原本的人皮已经不能再用,但那件大衣却被管理员捡了起来,重新披到了自己身上。

在它回来之前,绪灯鸣已经扶着东少丹离开,还顺便拉上了因为腿伤只能在原地等死的方嘉翎。

绪灯鸣回了下头——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要直接干掉管理员,奈何手上线索不足,暂时无法确定,音乐带来的安抚效果是否将“即使遭遇殴打也绝不还手”包括在内。

三人是最后离开一楼的实习生——抛下有极大可能性死亡的临时同伴固然不道德,却是很多人在面临巨大危机时都会做出的选择。

*

兆余挐是外城区的一位普通居民,他很幸运地拿到了管理局的offer,并在四天前搬到了新人指定的住宿楼。

他时常会畅想自己的职场前景,然而到了今天,原本的期待尽数消失不见,他全力往二楼逃的时候,心中唯有对死亡的恐惧。

兆余挐逃跑时的速度非常快,恐怕能算他整个人生中行动最迅捷的一回,可是就在兆余挐即将跑过拐角的时候,他的右脚蓦然一滑,身体前倾,整个人因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正正砸向地面,手肘恰好磕在台阶上,剧痛让兆余挐双眼一阵发黑,与此同时,纷乱的脚步声自耳边呼啸而过,其他实习生毫不犹豫地从摔倒同伴的身边跑了过去,谁也没有停留,期间还有人不小心在他的手上踩了一脚。

——理智因恐惧而蒸发,来自精神的侵蚀能轻而易举地让人类失去常态。

等兆余挐终于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的时候,别的实习生都早已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兆余挐愣愣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因踩踏而产生的红肿,稍稍一动就会感到剧痛。

——他的指骨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是彻底折断了吗?

兆余挐试着缓缓活动了下手指,除了痛觉外,他还感到指腹上有一种令人难受的油腻感,就像吃过饭后忘了洗手。

他在原地呆了两秒,又垂头看了看地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会摔倒,并非是因为跑步时候的动作太急躁,

楼梯拐角处铺着一层油脂,那些油脂似乎是从二楼流下来的,现在已经干涸,需要找准角度才能看见。

兆余挐抽了抽鼻子,他从空气中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消失在雨幕中的同事,褪去人皮的管理员……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兆余挐,让他最好不要把二楼的情况想象得过于乐观。

可惜兆余挐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往上走是未知的危险,往下走是确定的深渊。

兆余挐只能向着未知迈出步伐。

一片寂静中,他小心翼翼地走上了二楼,原本兆余挐打算直接返回三楼的居住区,但在经过转角处时,他还是忍不住转了下头,顺着走道往里看。

此时并非餐厅的开放时间,兆余挐注意到,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紧闭状态的备餐间的大门,此时似乎打开了一道缝隙。

奇异的肉香自备餐间中飘出。

他想收回视线,却已无法控制自己不往备餐间眺望。

……

十五分钟前。

秦临歌随着人潮跑回二楼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极端恐惧与奇异的亢奋弥漫在人群中。

走廊上吹过一阵冷风,秦临歌不自禁地连续打了两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