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灯鸣深深望了躁动的人群一眼,转身跟上自己的队友。
她对瞿郁离道:“感觉跟其它能力者相比,伪徒的数量尤其多。”
瞿郁离肯定了绪灯鸣的想法:“血肉与生命类型的觉醒者数量最多, 其次就是伪徒。”
绪灯鸣:“默语者呢?”
瞿郁离:“数量最少, 现存的觉醒者不到千人。”
除自己外只有一个觉醒者的绪灯鸣:“……倒也还行。”
马路上人声嘈杂, 众人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机动小队的成员正拿着扩音器大喊,要求路人遵守秩序,他们嗓音沙哑, 显然出了不少力气。
绪灯鸣的声音在瞿郁离耳边响起:“伪徒是很强大的神明吗?”
听见同行者的问题后, 瞿郁离的神色发生了某种变化,不甚明朗的天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瞳孔泛着一点灰色, 能令人联想起古老的城墙。
绪灯鸣觉得这位安全监察员像是一本上了锁的书,心中掩藏着无数秘密。
默语者习惯于保守秘密,绪灯鸣现在想的是将对方心中的秘密挖掘出来。
同行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瞿郁离脸上, 显出一种志在必得的意味,瞿郁离跟绪灯鸣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她的性格已经有所了解。
绪灯鸣胆子很大,在某些情况下会表现得相当执着。
她对伪徒有所好奇,就会一直追查下去。
瞿郁离:“他们很危险。”
绪灯鸣:“我知道。”然后冲着瞿郁离一笑,“我还知道,你有一些事情可以提醒我。”
瞿郁离目中的灰色像在流动,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动摇的神色,低声:“伪徒……”
“呃,回去时我们能换个人开车吗?”
瞿郁离的回答才刚开了头,就被另一道声音压过。
蒋望思不是很好意思地看着绪灯鸣,语气小心翼翼,目光里写满了对后者驾驶技术的不信任。
绪灯鸣双手插在制服口袋中,她盯着蒋望思瞧了会,直瞧得对方忍不住开始自我审视,才慢悠悠道:“也好。”然后向瞿郁离伸手,“钥匙给我。”
瞿郁离反应了一秒钟,才将摩托车钥匙递了过去。
蒋望思挺惊讶:“你不打算坐车回去吗?”
绪灯鸣:“忽然有点想兜风。”然后道,“至于瞿监察,就麻烦你们带他一道回去。”
车辆启动,绪灯鸣骑着摩托车在外驰行,车速挺快,一直保持着跟汽车齐头并进的程度。
回程途中担任驾驶员的东少丹嘴唇动了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又默默闭上。
庄端回安慰同事:“其实她车技还不错,只要注意保持距离,别开得太快就好。”
东少丹冷冷道:“可现在离她最近的就是我们。”
庄端回:“……局里的汽车都做过防撞击处理。”他看向东少丹,语带鼓励,“而且你是‘匠师’。”
东少丹:“……”
她技能等级并没高到可以令人安心的地步。
石开清看向瞿郁离,表情稍显复杂:“瞿监察,你……那不是你的车吗?”
他们不好拦着绪灯鸣试验新的交通工具,可瞿郁离完全可以拒绝对方的不合理要求。
瞿郁离摇头:“那是特事局的车,我只是借来用。”
“……”
石开清难得觉得,安全监察员太守规矩也不是一件好事。
绪灯鸣没留意车内同事的闲谈,她坐在摩托车上,握紧车把手,一路往特事局飞驰而去。
晚风吹得很是凉快。
今天各组组长都被临时留下来开会,等绪灯鸣回来时,会议刚好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何文喊住姜良光:“六组那边,绪灯鸣的升职报告得到了部长的批复,你可以去进行工作交接。”
姜良光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十分轻松的笑容。
她等这一天实在已经等了很久了。
师薰拍拍同事的肩膀,她也算一路看着绪灯鸣走到现在这一步的,深觉姜良光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容易。
姜良光默默消化了一会好消息,然后道:“我会尽快完成交接。”她拿出手机查看,又道,“绪灯鸣……她刚刚回来了,就在训练处那边,我去找她。”
训练场。
绪灯鸣其实上次来训练场还没多久,只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图书馆副本还有间隙事件都叠加在了一起,导致她总有种时间飞逝的错觉。
“调查员绪灯鸣,有人正在找您……”
正在做日常训练的绪灯鸣听到提示音,慢慢停下了手中的项目。
她用毛巾擦了擦脸跟脖子上的汗,走到出口处,发现找自己的人是姜良光。
姜良光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绪灯鸣目光微动:“我觉得我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她的职工等级的申请已经被批准,目前的等级为六,姜良光现在过来找自己,应该是想告诉绪灯鸣,她已经正式被提为了组长。
让绪灯鸣微觉惊讶的是,姜良光居然没打算问她之前消失的时间去了哪里。
姜良光:“是,这段时间你的工作很出色,无论是内部考核,还是实践任务都有优秀的表现,以后六组就要交给你了。”
绪灯鸣问:“那组长你呢?”
姜良光:“我后面会转去一组。”
一组直属于季自在,能在里面占据一席之地的都是千挑万选的精英,他们或许没有组长的职位,但每个人的职工等级跟权限都相当高。
姜良光似乎还想多叮嘱些什么,但末了只是道:“今后你许多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了,小心些。庄端回经验丰富,有很多事情你都可以问他。”
绪灯鸣答应下来,又问:“为什么不直接让副组长担任组长?”
她虽然觉得自己挺有潜力,却也认为现在的升职情况颇具跳跃性,要不是绪灯鸣足够了解自己,都要以为她存在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拨线女那种不算。
姜良光目光微动,旋即回答:“因为你确实很有培养的价值。”又道,“其实提拔你应该算是部长的意思,近两天部长可能会找你过去谈话。”
绪灯鸣知道,“可能”只是一个委婉的修饰,稍后季自在必然会过来找她。
自己需要做好再次面对调查部部长的心理准备。
姜良光安慰:“不要紧张,这只是一个非正式的会谈。”
绪·一肚子秘密·灯鸣笑笑:“我明白。”
倘若她真的只是一个表现好点的普通调查员,绪灯鸣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太紧张。
薪者拥有[灵魂同调]的能力,可以感受到目标的情绪,绪灯鸣不知道季自在是lv多少的能力者,但只凭后者能坐稳调查部部长的位置,就知道她的实力绝对不低。
看出绪灯鸣似乎有些言不由衷,姜良光问:“你在想什么?”
绪灯鸣回过神来:“我在想升职后的工作安排会有什么变化,组长能正常放假吗?”
姜良光:“其实差不多,我只是更习惯下班后待在特事局,你可以自行安排闲暇时间。”
*
所有员工都知道,特事局的主体建筑大多位于地下,而且楼层越低,保密等级就越高。负十五层以下,就算是组长,想要前往也需要额外申请。
局内唯一一个想去哪就去哪的人,大约只有季自在。
因为工作需要,季自在为自己在特事局负二十层中设立了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给人的感觉非常安宁,里面的灯光是纯白色的。
光明驱散了地下世界浓重的黑暗。
前些日子季自在一直被困在内城区,实验室有些时候没被打理,今天她先让机器人进行了简单的清理后,才邀请殷游海入内。
季自在想询问下实验器材的保管情况,刚张开口,又重新将嘴闭上。
傅守中此刻不在她旁边,无法回答调查部部长的问题。
穿着白大褂的殷游海走进实验室,表情跟在别的地方相比没什么变化。
——下午开会的时候医疗部部长还在第七医院,晚上就悄然抵达了杜鹃街,谁也没惊动,只有许修砚跟在旁边打下手。
许修砚亦步亦趋地跟在部长身后,他有时候会怀疑,殷游海是因为嫌弃做表情太过费力,所以才形成了面瘫的习惯。
季自在将一个保管盒放在医疗部长面前:“这算是本次的战利品之一,安全起见,只能在特事局中进行研究,你可以吗?”
殷游海点头:“没问题。”
只要能做实验,她愿意忽略很多次要因素。
关押金川九后,季自在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对方带来的纯火,为了隔绝火焰对间隙的影响,她将纯火暂时搁置在具备封印力量的保管盒中。
季自在:“在金川九使用纯火时,我感觉到了地下传来了强烈的吸引力。”
火焰彼此吸引,季自在当时感应到的,多半是隐藏在特事局下方的“孽火”。
季自在:“目前可以确定,杜鹃街四十四号真的存在第负二十一层。”
她说话时,语气中也有淡淡的感慨。
负二十一层没有登记在册,避开了每一年的检修,安静又沉默地存在着,等待着秘密被人发现的那天。
季自在曾在旧资料中寻找到过有关负二十一层的蛛丝马迹,可惜却一直没能找到正确的进入方法,不过她是薪者,只要能顺利成为人身半神,就有极大的可能感应到地下纯火的位置。
日常工作拖慢了季自在增强实力的脚步,在她突破凡人的界限之前,无名研究会也知道了这个消息,还透露了部分内容给核心城。
值得庆幸的是,季自在固然被绊住了手脚,另外两边却也没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堵在通往神国的间隙之外——除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拨线女。
殷游海:“当年天之爝应该使用了薪者加默语者的力量才封印住了第二十一层,所以你那么多年都无法找到入口。”
季自在:“问题不大,因为纯火的关系,我已经感受到了大致的方位。”看着保管盒,“实在不行,还可以二次定位。”
殷游海:“好。”
操纵纯火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幸好殷游海很喜欢充满挑战的工作。
季自在冲殷游海点了下头,正准备离开时,又被对方喊住。
殷游海:“季部长。”她眼睛的颜色比一般人稍浅,显出一种冷淡的意味,偶尔会让季自在想到核心城的某些人。
季自在看过医疗部部长的加密资料,殷游海的父亲姓安,但她很早就跟家族断绝了关系。
因为殷游海觉醒的是血肉类能力而非智识类能力,安家那边也没有强行将她留在核心城,给了殷游海自由发展事业的空间。
不过血缘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优秀觉醒者的后代有更高的概率成为觉醒者,就算殷游海与家族间的联系不多,一旦三角榕市遭遇灾祸,核心城还是会尽可能将她从灾难中捞出去。
季自在:“有什么事?”
殷游海:“从现在的情况看,我认为有部分极具破坏力的物质已经从间隙流向现世,希望你做好准备。”
第147章
“……”
纯火会互相吸引, 金川九当时的行为使得间隙外原本足够严密的防护产生了一丝缝隙。
虽然火焰很快回归稳定,可已经有属于神界的物质流向了现世。
殷游海:“考虑到目前城市的情况还算稳定,应该是拨线女有意做出了控制, 不过已经产生的裂隙必须进行修复。”
——这一点也是特事局认定拨线女的觉醒者就待在三角榕市的原因, 祂不愿伤害自己的信徒, 所以才保护了这座城市。
季自在沉默片刻,回答:“我知道了。”
特事局有一个自从建立之初就流传至今的规则,每个城市都必须有足够强大的薪者坐镇。
规则的目的很简单,当时纯火的效用还没经过时间的检验,人们一度觉得世界上的间隙会越来越多,最终会出现在所有聚集地当中。
一旦到了那时,薪者就可以用自己来补上纯火缺失的部分。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间隙始终被妥当地封印着,大部分人已经遗忘了特事局设立规则的初衷。
季自在不介意履行自己的使命, 但她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比如拨线女跟伪徒即将到来的纷争, 三角榕市的稳定……还有被落在内城区的傅守中。
季自在看着通讯列表中的“傅守中”, 对方已经很久没有发来讯息,或许是已经主动销毁了联络设备。
傅守中是跟她去的内城区,她得把人给捞回来。
*
没想到季自在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回归的人不止是金川九,还有内城区的管理者。
对于放走季自在一事, 大家族们此刻的想法其实非常复杂。
假如调查部部长没有及时回归, 金川九完全可以拿走地下的纯火。
等金川九拿走纯火之后,伪徒自然能趁机找到间隙的入口,即使最后拨线女依旧成功获得神国, 也无法阻止两个世界的连通,三角榕市还是会陷入完全封印的结局。
所以大家族的核心成员对季自在悄然离开之事虽有不满,却也微觉庆幸。
——经过了拨线女的[赋予(异)],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窥探到了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倒霉到随着城市一道埋葬,但只看成功逃离者的数量,就能意识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还是沦落为了弃子。
作为内城区大家族首领的柏家,对此则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在未被修正的未来中,柏家彻底失去了内城区,只有少数人成功逃离。
原先关系密切的盟友因此对柏家露出了异样的眼光。
这些衣冠楚楚的上层人士原本只是因为利益才聚合在一起,一旦原先的首领露出破绽,其他人就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准备扑上去撕咬。
纯净的空气中似乎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异样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内城区。
看到未来画面的人不止大家族的成员,也包括生活在这里的普通居民。
短暂的混乱后,三角榕市诡异地重新安静了下来。
各种高档消费场所照常营业,穿梭在其中的服务人员的笑脸跟往日没有丝毫变化。
安宁,平和,富饶,令人不自觉地沉醉于其中。
社会是有惯性的,即使知道在危机面前,普通人会被大家族的首领当做垃圾抛下,然而画面中的危险毕竟太过遥远,人总要更注重眼前。
比起已经被解决的灾难,工作跟薪水才是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
酒吧门口,英俊的侍应生半跪在地上,陪着笑在给客人擦去鞋子上的酒渍,又被对方不耐烦地踹开。
半空中,数张钞票晃悠悠的落下,盖在侍应生的脸上。
衣冠楚楚的富家子女们大声笑闹着走了出去,谁也没低头看上一眼,说话时还不断挥动着手上的酒瓶。
“今天出来玩,就不担心被你爸妈看见吗?”
喝了酒还毫不客气地坐到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他们今天有事要谈,咱们只要不靠近白雪星那边就行。”
同伴中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兴奋地怂恿:“就要把车开过去看看,我都没怎么去过白雪星呢!”
年轻男人很不高兴地给了同伴一脚,然后踩上油门,伴随着发动机的阵阵轰鸣,数辆跑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
与喧闹的酒吧不同,白雪星的经营风格偏向于低调、优雅以及内敛,性格再闹腾的人走进来,都会不自觉地展现出自己性格中最为文雅的一面。
这里也非常安全,进出都必须经过仔细的检查,很多有钱有势的人都会选择在这里谈生意。
也有些顾客是单纯喜欢白雪星安静的氛围,才会选择待在这里打发时间。
庄园中白羊区花园的角落中。
喷泉映出彩虹般的色泽,水珠溅落泛起层层涟漪,柏贺真的手边静静放着一只红酒杯。
一个眉眼与他略有些相似的年轻女士在旁边汇报:“……最近的抗议数量太多,梁家那边也表示不愿意继续合作,所以祖父希望您能抽空回去一趟。”
她说话的措辞很委婉,甚至近乎于谦卑,同时她也在一直暗中观察着自己理论上的堂兄。
柏贺真的体格其实不算荏弱,却莫名给人一种苍白瘦削的感觉,似乎只有喝红酒的时候嘴唇才能有点血色。
或者喝西瓜汁也行。
年轻女士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因为在说话时,柏贺真的副手曲若松一直沉默地站在自己领导的身后,给人带来强大的压力。
柏贺真在外面的口碑很不错,但跟家族中同辈的兄弟姐妹间的关系却并不亲近,要不是被长辈吩咐,年轻女士其实不想过来跟对方谈话。
柏贺真闭着眼,没有回复对方。
年轻女士安静等着,她的目光从曲若松袖口滑过。
裁决所的制服没特事局那么深,所以某些痕迹就会格外明显。
——比如新鲜的血液。
曲若松刚刚才从外面办事回来,来之前有注意清洁过双手,却忽略了衣服上的细节。
年轻女士:“而且祖父很思念您……”
抒情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柏贺真睁开眼,向堂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曲若松望向花园入口的方向——有人正往这里走。
柏贺真看了旁边的年轻女士一眼,道:“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的。”
年轻女士知趣道:“好,我就先不打搅了。”
她礼貌道别,离开的时候,跟新来的客人擦肩而过。
年轻女士想,这位新客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应该是窦家的成员。
曲若松引导客人坐下,然后打开唱片机。
花园中的唱片机是非常老旧的款式,虽然非常笨重而且累赘,但因为外形足够美丽,最终变成了值得追捧的经典。
软绵绵的乐声响起,柏贺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面上带着点宿醉的困倦,他轻轻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两秒才道:“窦先生。”
窦齐光算是窦家年轻一辈中的,他小时候去柏家玩过,长大后又深入参与到家族间的事务当中,与柏贺真算得上熟悉。
即使两人见面次数不算少,再次站到柏贺真面前时,窦齐光依旧觉得紧张,恭恭敬敬道:“柏所长。”随后又不自在地扯了下衣领,道,“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白雪星庄园喝酒,我特地过来探望……”
柏贺真打断:“直接说重点。”
窦齐光一顿,然后道:“那天我们几家有挺多人,都看到了三角榕市的未来。”他的语气小心翼翼,“我姑妈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有新神诞生,这事可靠吗?”
他的姑妈住在核心城,目前正在二区中工作。
柏贺真淡淡道:“如果你不觉得消息是真的,又怎么会来找我?”
窦齐光一噎,他迅速掩饰住面上的尴尬,问:“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拨线女这个变数不在任何人的预料当中,他们当初合谋的时候,谁也没做好跟神明作对的打算。
尤其是一个能力还未公开的神明。
柏贺真:“……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窦齐光的话,向来人望去,表情颇为奇异。
窦齐光的喉结上下滚动,白雪星庄园内四季如春,永远与寒冷或炎热无缘,他现在却难受地想要伸手擦汗。
汗水从额角流下,流到脖颈上,打湿了衣领。
窦齐光忽然觉得原本合身的衣服突然变窄,他感觉脖子被勒得难受,胸腔也被紧紧得束缚着,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我的意思是。”窦齐光不敢直视柏贺真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开口,“咱们要不要考虑暂停原来的计划。”
他说得很委婉——家里头的意思不是暂停,而是从此不再搭理无名研究会,甚至可以考虑下注拨线女。
值得参考的例子是月桂市,月桂市离智识之神的神国非常近,许多智识之神的使徒家族都定居于此。
窦家的掌权者不方便亲自过去白雪星庄园,于是安排窦齐光去探口风,反正窦齐光是小辈,就算有什么做得不妥,事后也容易挽回。
然而站到柏贺真面前时,窦齐光却发现自己并不敢直接将家里的计划说出口。
柏贺真在同辈里算是标杆性的人物之一,近些年来甚至已经成了柏家的话事人之一,内城区中有许多跟柏贺真相关的流言,他虽然年轻,却让人心生畏惧。
窦齐光强笑道:“柏所长,你的意思是?”
柏贺真十指交叠,神色冷淡:“三角榕市中一定存在拨线女的信徒,他们从未显露过行迹,短时间内恐怕接触不到,就算你主动示好,那些人也很难相信。”又道,“不过从目前的消息看,拨线女是拥有观测能力的神明,主动向祂靠拢,并且选择投诚,拨线女应该会有所察觉。”随后询问,“所以你打算投诚吗?”
窦齐光张嘴又闭上:“我自己做不了主,还得看柏所长您的意思。”
他自觉回答得不差,态度不止谦逊,简直能算卑微。
可柏贺真似乎并不在意窦齐光的态度,只道:“没有反对,那就是正在考虑投诚了……”他的神色有些奇异,“你没有坚定地走在成为使徒家族的道路上,我为你感到遗憾。”
话音未落,空气中涌现出一股寒意,窦齐光忽然发现,原本一直站在柏贺真身后的曲若松,不知从何时起,已然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身侧。
她暗沉沉的眼里正映着窦齐光的脸。
……
白雪星庄园的花园很安静,有时候走上许久都瞧不见人,但这并不意味里面缺少服务人员。
值班处接到通知,白羊区有客人要求提供清洁服务。
服务员带着智能设备赶往目标地点时,柏家的vip顾客已经不在原地。
不怪客人嫌弃,这里也确实没法待了。
花园中,大量的血液喷溅出来,像是火焰,乱七八糟地铺在雪白的地板上,让人以为这里原本就是一片鲜红。
服务员任劳任怨地启动智能设备,顺便对桌椅、花卉还有唱片机进行彻底更换。
——被污染过的工具以及装饰品即使经过清洗,依旧会留下细微的痕迹,白雪星庄园需要为客人提供最优质的服务。
与此同时,回到个人休息室的柏贺真正在更换衣物。
白雪星庄园中种植着大量昂贵的观赏性植物,一旦将那些植物移到野外去,它们要么迅速死亡,要么发生异变。
——内城区有内城区的生存法则,从温室中生长出的毒草从不被允许脱离。
柏贺真并不在意某个人的态度是否坚定,他只想借此机会表明自己的立场。
已经走到这一步,停驻不前便等于背叛。
柏贺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思绪不自觉地转向了那位刚显露痕迹的新神身上。
像白夫人还有无骨先生,无论驱使信徒做什么,根本目的都是在为了获得神国而努力。
至于已经得到神国的拨线女,如今又在计划些什么?
……
杜鹃街四十四号。
绪灯鸣打开日程列表,查询自己近期的工作安排。
第148章
根据秘书处发来的通知, 季自在与新出炉的六组组长绪灯鸣的会面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上午十点。
为了不耽误谈话,局里没再给绪灯鸣安排更多工作,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做准备。
绪灯鸣开始收拾随身物品, 她如今不止在六组办公室内有座位, 还有跟庄端回共享的组长专用办公室, 办公区域得到了大幅扩展。
庄端回特地过来帮忙,不过绪灯鸣入职时间短,私人物品非常少,几乎都跟工作有关,连一只箱子也无法装满。
最后庄端回只好意思意思地帮新组长拿了盆塑料多肉。
绪灯鸣抱着箱子大步走进组长办公室,又对庄端回道:“还以为部长想要早点见我,特地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局里。”
庄端回:“部长当然很想见你,不过现在已经十八点,绪组长应该有更良好的作息。”
绪灯鸣顿了下, 旋即失笑:“对了, 现在已经下班了。”
特事局理论上的工作时间其实还算正常, 可意外不会总卡在上班期间发生,员工的职级越高,休息时间就越飘忽。
绪灯鸣坐到了沙发中,将四肢摊开, 庄端回走到旁边, 帮她打开沙发的按摩功能。
进入图书馆副本后,所有事情就推推搡搡地被挤送到了绪灯鸣面前,一波连着一波, 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要不是精神值得到了长足的扩展,绪灯鸣怀疑自己会因为过劳而抑郁。
绪灯鸣闭了下眼,片刻后才道:“我突然想起来, 之前还在外面租了房子。”
庄端回觉得,“突然”两个字充分体现出了这段时间特事局的忙碌状态。
他问:“那组长现在要回家吗,我可以去开车。”
绪灯鸣:“不着急。”她打量着自己的新办公室,幽幽道,“我现在觉得,其实不花租房的钱也完全可以。”
当绪灯鸣还是普通员工时,工位就不小,如今的办公室更是大得堪称空旷,旁边的沙发拖出来就是一张床,从质感看,似乎比房子那边的更好。
组长办公室内甚至还设置了盥洗室,里面准备了各种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显然充分考虑了员工的加班需求。
绪灯鸣喃喃:“我觉得自己可以长期住在调查部。”
庄端回道:“虽然局里的确很忙,但考虑到调查员经常会遇见危险的任务,定时下班有利于调节心理状态,赵组长她们有时候下班后会去喝酒。”
绪灯鸣:“那你呢,平时有什么爱好?”
庄端回顿了一下,才道:“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情,非工作时间的话看书比较多。”又道,“负六层有游戏室,也有酒吧,可以为您预约。”
绪灯鸣:“杜鹃街这边居然还有游戏室?”
她觉得自己对单位的了解还不够深刻,有必要进行针对性的补充。
庄端回:“游戏室是部长设置的,她从以测试的名义从核心城那边订购了一批新游戏,让员工可以提前体验。”又道,“如果组长有感兴趣的游戏类型……”
绪灯鸣选择拒绝:“算了,我最近对游戏测试过敏。”
三分钟后,按摩椅完成了工作,绪灯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庄端回跟绪灯鸣确认后面的流程安排。
绪灯鸣:“待会还要写报告,今天先不回家,我直接在部里睡,有点担心自己不能及时起床。”她抻了个长长的懒腰,“不过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我觉得自己确实需要调节一下,如果我现在想要申请休假……”
庄端回:“秘书处会将所有员工的加班信息记录在案,超出额度的工作时长会转为调休,不过需要等忙碌的时间段过去,具体可以查阅秘书处的日程安排表格。”
绪灯鸣有点遗憾,不过也能接受。
毕竟她得到提升的除了职工能级跟上班时长外,还包括个人薪酬。
在不计算各类福利补贴的情况下,绪灯鸣目前的月收入已经达到了相当可观的五万城市币,就算三角榕市的物价不够稳定,只要再干上十年也可以愉快地宣布提前退休。
不过绪灯鸣觉得自己得往长远考虑,她做拨线女时无法获得薪水,所以有必要在特事局中多积攒一些生活资金。
庄端回发现新组长已经打定主意,就去为绪灯鸣做了值夜登记。
其实除了办公室外,员工想要在调查局过夜,也可以去休息室找床,像蒋望思,他虽然在外面跟别人合租,不过除了偶尔回去拿点东西以外,基本一直在局里生活。
即使过了下班点,杜鹃街四十四号内部依旧人来人往,食堂内提供宵夜,自动贩卖机也向工作人员持续提供便利食品跟营养剂。
特事局的主体建筑位于地下,地下看不见太阳,二十四小时都通过灯光照明,这也就意味着光明永远不会过去。
绪灯鸣溜达着去食堂简单吃过晚饭后,回去办公室写报告。
报告内容跟今天城内的混乱有关,她需要写的内容除了自己的工作外,还包括六组其他人员的表现,以及对城内局势的分析。
庄端回提前做完了数据处理方面的工作,绪灯鸣还把姜良光以前写过的报告调了出来,参考对方的格式进行修改。
她注意到,姜良光最近提交的那份报告中,写的是金川九抵达三角榕市期间发生的情况,
绪灯鸣将报告打开,目光停在其中的一行字上“因为权限被禁用,特事局内部设施失灵,暂时与组内其他成员失去联系”。
姜良光还记录了跟各个组员重新联系上的时间,最早是庄端回,最晚是绪灯鸣。
与其他同事相比,绪灯鸣出现的时间实在太迟,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睡了一觉。
绪灯鸣点开报告中有关自己的特殊备注,发现里面是一个简单的“无”字。
“……”
绪灯鸣看了报告一会,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直到夜里十一点,才关上电脑睡下。
等到再睁眼时,时间显示为早晨六点零三分。
绪灯鸣从沙发床上翻身坐起,按灭了闹铃。
——再过不到四个小时,就到了她要跟上司谈话的时间。
季自在的办公室在负十三层,比很多人想象得都要高上一点,比如绪灯鸣,就曾一度以为季自在会常年待在负二十层镇守。
当然很多人都知道,比起办公室,调查部长平日里更喜欢待在负十层的老档案室中看书。
她跟绪灯鸣的会面地点也在老档案室内。
绪灯鸣提前两分钟抵达老档案室,她到的时候,季自在正在收拾书架。
老档案室也是绪灯鸣找到指针的地方,她在入口处顿了一下,态度自若地过去帮忙。
绪灯鸣心中升起一个隐约的念头,既然季自在是老档案室的常客,那后者有发现这里的变化吗?
不过季自在此前被内城区扣下过一段时间,她对老档案室的了解存在空白。
内心的念头没有影响绪灯鸣的实际行动,她扶正了快要倒塌的书堆,又重新收拾出了两个木架。
绪灯鸣的动作很正常,虽然足够利落,却并没有显出对环境的熟悉。
季自在也不见外,安排道:“你先把桌上的纸装到档案袋里。”
绪灯鸣应了一声,等她拿起那些资料时,目光不小心在某些字句上扫过——
“神明真实存在……”
绪灯鸣顿时想起了自己在[书山有路]副本中看到的内容,不过眼前的资料上并没有请勿做什么的提示,也并未写明不同能力等级的意义,只用水印清楚昭示了自身的保密等级为“A”。
她忍不住扶了下额头,感觉档案室内资料的存放方式有些过于随意。
绪灯鸣:“部长,装进档案袋之后应该将它们放到哪里?”
她说话时,还看了看旁边毫无防护作用的普通书架……
季自在:“档案袋上有书架序号,按照顺序放就行。你不用太担心,权限不够的员工通常进不来负十层。”
她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跟绪灯鸣闲聊,内容从食堂菜色到职场氛围不一而足,全程没有提及半点工作上的事。
等到接近中午十一点半时,季自在才道:“你的职工等级提升了,后续秘书处会给你安排新的培训计划。”
绪灯鸣:“我会的。”又问,“能说一下,培训的重点在于哪一方面吗?”
季自在:“跟特殊能力有关,调查部中并非每位组长都是觉醒者,但我们跟觉醒者打交道的次数非常多,你必须充分了解自己的任务对象。”又道,“除此之外,你后面还有不少加密资料需要学习,最好抓紧点时间。”
现在金川九已经被拿下,间隙的危机大致过去,核心城又不会横加干涉,三角榕市应该会迎来一段安稳发展的时期。
可从季自在的话里,绪灯鸣却听出了一丝紧迫的意味。
绪灯鸣心中隐约有些猜测:“是有任务要交给我,需要出差吗?”
季自在:“算是吧,最迟一星期后,你就得往内城区走一趟。”
内城区此前之所以放松警惕,没怀疑季自在悄然返回,除了调查部部长善于使用伪装类道具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傅守中。
傅守中从核心城开始,就一直跟在季自在身后,简直像是季自在的影子。所以即使调查部部长有段时间未曾在人前露面,只要看到傅秘书,那么谁也不会想到季自在已经悄然返回了特事局。
他成功完成了自己的掩饰任务,为季自在争取了时间。
随着季自在的及时回归,目前外城区的整体形势已经逆转,职工等级极高的金川九被暂时拘禁,核心城的态度也由强硬转为中立观望,于是季自在立刻联系了内城区,要求对方送出傅守中。
这原本不是一个令人太为难的要求。
季自在了解内城区的那些人,他们非常注重实际利益。
事已至此,连季自在本人都成功返回,留下一个秘书实无必要。
而且傅守中并不是一个重要到值得跟特事局冲突的存在,更何况双方其实表面上还没正式撕破脸,留有充分的商量余地。
裁决所原本口风已经松动,扭扭捏捏地表示愿意放人,大家今后还有合作的机会,窦家那边还邀请季自在去他们在外城区的度假村玩上几天,可最近两天口风又逐渐含糊了起来,正明显变得强硬。
这些变化让季自在感觉到一丝不妙,她多次打探,却一无所获,原本跟她还算聊得来的一些人也都纷纷断开了联系。
季自在:“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以前没去过内城区。”
绪灯鸣:“在网上了解过一点内容,但没有实际前往过。”
季自在:“跟外城区相比,内城区的人均居住面积更为宽广,也拥有更多资源。内外城区之间设置有牢固的隔断,在紧急情况下,内城区可以选择自我封锁。仅从理论上讲,单是依靠过往囤积的能源以及食品,内部居民都可以正常生活十年。”
绪灯鸣想到另一条命运轨迹中内城区的遭遇,道:“可实际总会出现一些超出预料的状况。”
在她以拨线女的立场所展示的未来中,内城区并未坚持上太久,那些花费大量资金建造的防御措施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完全没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季自在简单地“嗯”了一声,道:“面对灾难时,个体未必会做出最有利于群体的选择,他们之所以只坚持了短短一段时间就沦陷,是因为有人想要逃跑,导致城区的闭锁状态出现了问题,在正常情况下,内城区防守还是相当牢固的。”
第149章
绪灯鸣把握到了关键:“内外城区间防护只能从内部打开?”
季自在:“大部分是, 不过也有例外。
“为了保证成功率,你在执行任务时,可以带一位默语者。”大约是觉得绪灯鸣才刚升职, 对许多信息不够了解, 季自在又补充道, “‘帷幕与秘钥之神’的觉醒者有保密的能力,加上那些他们会习惯性地降低自身存在感,许多人很容易忽略,默语者其实也能够成为打开秘密的钥匙。”
“帷幕与秘钥”的名称就同时包含遮挡秘密与打开秘密两个方面。
季自在:“不过三角榕市中没有默语者,核心城那边一时半会也不会有新人来,目前的计划是联系一位自由觉醒者来帮忙。”
绪灯鸣:“为什么不找瞿郁离,难道他身上有问题?”
季自在:“他的立场比较模糊。”随后问,“你觉得可以带上他吗?”
她提问时,视线专注的看着绪灯鸣。
绪灯鸣:“部长有对他使用过[灵魂同调]吗?”
季自在:“瞿郁离的能力等级不低, 我猜测, 至少得人身半神级别的薪者, 才能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
绪灯鸣重复了一遍季自在话中的关键词:“人身半神……”
作为拨线女,绪灯鸣对相关概念其实有所了解,可作为新人调查员的她不应该知道人身半神意味着什么。
季自在:“这是对能力者实力的一种划分标准,通常认为综合等级超过lv.20并满足一定条件后就可以初步获得神性, 达到lv.30就能被称为人身半神。”又道, “这些内容,你培训时都能接触到。”
绪灯鸣点了下头:“我一定好好学习。”
从季自在的话里判断,她应该已经获得了神性, 却还没有达到半神的标准。
至于瞿郁离,他应该算是默语者中实力相对出色的个体。
绪灯鸣沉吟,随后做了一件颇具风险的事——她在季自在面前使用了[预知]。
现阶段内外城区间的关系依旧紧绷, 核心城的态度晦暗不明,即使季自在察觉到绪灯鸣身上有问题,多半也不会做出太激烈的反应,甚至很可能会拉拢这位“拨线女的信徒”。
既然暴露的结果完全可以承担,绪灯鸣自然可以试着大胆一些,而且如果连季自在这样距离人身半神只有一线之遥的薪者都感觉不到她身上的异常,绪灯鸣觉得自己的安全程度就更高了。
模糊的未来凝结成了清晰地画面,[预知]告诉她,瞿郁离选择了帮忙。
一刹那的停顿后,绪灯鸣道:“既然时间紧迫,可以先找瞿监察试试。”
季自在饶有兴味道:“可瞿郁离来自核心城。”
绪灯鸣:“他来自核心城,人际关系也在核心城,跟内城区的本地势力缺乏联系,找他的风险未必比找自由觉醒者的风险更高。”又道,“而且他也看到了拨线女大人所给予的画面。”
——说到“大人”两个字时,绪灯鸣参考了任溪年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自然。
此外绪灯鸣还有种预感,就算瞿郁离知道了特事局的打算后不愿意帮忙,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保守的秘密。
只要不去向裁决所通风报信,瞿郁离在季自在的名单中就不算敌人。
季自在笑:“是啊,感谢拨线女大人,帮我们增加了同伴。”又道,“这段时间尽量不要离开特事局太远,近两天会对你展开进行一些针对性训练,准备就绪后即刻出发。”
听见对方的话,绪灯鸣终于意识到昨晚庄端回意见的可贵之处——那可能是她近期最容易把握住的下班机会。
与季自在的谈话结束后,绪灯鸣返回负二层。
秘书处一向很有效率,给绪灯鸣安排的培训从今天下午开始。
意识到午休期间可能是自己最后的闲暇时光后,绪灯鸣去食堂打了饭,顺便点开《未孵之火》检查系统的情况。
这段时间内,通过自然积累,系统晶石数量上升到了170颗,回响则稳定在了6200。
除此之外,《未孵之火》还刷新出了一条提示——
【系统:经检测,用户已获得[神性(微弱)],《未孵之火》将进行功能更新。用户可以选择主动投放已测试游戏,每次投放将消耗50晶石或者500回响。】
绪灯鸣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桌面。
投放游戏……也就是说,她能让副本出现在自己指定的区域当中?
目前已经完成测试的副本不少,不过满足投放条件的只有[逃离房间]跟[过家家]。
[与**赛跑]虽然也被《未孵之火》所收录,却因为状态特殊,不适合出现于现世。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五分,过来觅食的东少丹还有唐新月注意到了绪灯鸣,端着餐盘坐到了后者的对面。
绪灯鸣:“这几天你好像没有自己带饭?”
东少丹耸肩:“带饭太麻烦,我已经放弃了。”
唐新月:“你上午见到部长了?”
绪灯鸣:“见到了,而且还得到了一些工作上的鼓励。”
东少丹踌躇片刻,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最近的流言吗?”
绪灯鸣抬起眼,反问:“比如?”
唐新月明显了解东少丹指的是什么,帮忙回答:“就是之前那场白日梦,听说这跟某个新出现的神有关。”
——之前特事局的统一口径是神明并不存在,可自从前段时间的混乱后,某些与公开说法并不相同的观点就在特事局中蔓延开。
绪灯鸣神色淡定:“就算流言是真的,跟我们的关系也不大。”
唐新月:“也是,就算局里专门成立针对新神小组,也不会把工作派到六组来。”
绪灯鸣:“局里会为此成立专门小组?”
唐新月:“有可能。”又道,“最起码会试着搜寻可疑的觉醒者,相信以我们的效率,很快就能找到。”
绪灯鸣回想了一下拨线女的觉醒者数量,顿时觉得同事的想法过于乐观。
东少丹:“我听石开清他们聊天,好像最近挺多人为此感到担忧,怀疑新神的信徒会看特事局不顺眼。”
绪灯鸣:“他们考虑得还挺全面。”
仔细想想,拨线女信徒看特事局不顺眼的可能性确实无法排除,毕竟加班过量确实容易降低员工对单位的好感度。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眼已经到了二月中旬。
特事局收到了一张电子图纸——金川九当初并不是作为弃子前往的三角榕市,她的家族也考虑过万一的情况,金川九要是在收取纯火过程中遇见意外,她自然会强行进入内城区中避一避风头。
特事局对金川九不算坏,安排她居住在负十五层,每天定时提供吃喝,偶尔还会有人来跟她聊一聊天。
在连着跟何文见了五回面后,金川九主动提起可以告诉特事局如何进入内城区,而且说得相当详细,部分内容甚至连季自在都是首次听闻。
何文认为,金川九提供的通路应该是真的,问题在于,绪灯鸣等人跟金川九的身份有着显著区别。
金川九可以强行进入内城区,即使她的踪迹被发现,内城区的人也不会主动攻击。
换做绪灯鸣等人强闯,恐怕会在被察觉的第一时刻,就直接成为裁决所护卫的移动靶。
何文:“这次行动当真由绪灯鸣负责?”
季自在:“我觉得她挺合适。”
何文:“综合考虑工作经验跟个人战斗力,我还是推荐由一组负责此次行动。”
季自在:“一组可以作为预备方案。”
何文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其实站在特事局利益的角度考量,不派人营救傅守中才是最保险的方案。
季自在敲定了任务负责人后,调查部围绕着这一计划高效运转了起来。
为了保证行动安全,季自在给绪灯鸣安排了足够可靠的同伴,除了瞿郁离外,还有师薰跟庄端回,并为他们配置了对应的特殊道具跟足量的武器。
绪灯鸣也是直到此刻才知道,庄端回是薪者,而且很擅长[灵魂同调]。
——其实在成为六组组长后,调查部许多成员的资料已经向她开放,只是时间有限,绪灯鸣还没来得及一一阅读。
时钟指向晚上八点。
此次出差需要掩饰身份,绪灯鸣不能穿制服,后勤部为所有人准备了易于战斗的便装,绪灯鸣将防弹服贴身穿着,衣服里的暗袋中装满了各种武器跟工具,包括符文子弹。
经过分析对比,众人打算从南区进入内城,除了绪灯鸣这一组外,还有一些小队成员会充当干扰项一齐动身。出发时间就在半个小时后——现在是休息时间,绪灯鸣希望内城区裁决所的员工都有良好的下班习惯,别到了深夜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之上。
就在绪灯鸣检查枪支的时候,瞿郁离已经到了。
瞿郁离同样穿着便服,外套是深灰色的,和他的眼睛有一些像,立在墙角处时,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他行动时几乎是全然安静的,只是轻轻敲了房门两下表示自己已经抵达,随后就站在旁边,沉默地等待同伴收拾妥当。
一片安静中,室内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呼唤:
“瞿郁离。”
声音属于绪灯鸣本人,此刻房间内没有别的人,周围甚至因为空旷产生了一点回音。
瞿郁离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室内其实亮了灯,但在逆光时,绪灯鸣的轮廓反而显得更加模糊,像是一团人形的阴影,夜色顺着眉骨轻柔地投到了她的面庞上。
瞿郁离:“怎么了?”
他提问的时候,有一个答案已经模模糊糊地浮现于心中。
绪灯鸣的眼中闪动着河水般的微光:“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吗?”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尖刀,姿态锋锐地刺破了两人间的某些心照不宣。
“……”
瞿郁离依稀觉得,自己未来的命运会因为接下来的答案而改变。
他沉默片刻,为绪灯鸣解释默语者的能力局限:“我并不能清楚地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秘密……”
话音未落,瞿郁离又倏然停下,平静道:“我会保守秘密。”
绪灯鸣似乎笑了一下。
她已经开启了[观测之眼],命运的丝线紧密缠绕在每个人身上,绪灯鸣觉得自己立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河流当中,她能看见瞿郁离提供帮助的未来,却还是看不清他本人。
绪灯鸣不紧不慢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
大多数人都觉得,瞿郁离在整个事件中,只是一个被捎带进来的中立人物,甚至连绪灯鸣本人,有那么一段时间也觉得,对方或许真的没有特别的目的。
绪灯鸣并非默语者,无法对秘密生出特别的感知,不过拨线女的觉醒者中,有一个分支叫做[侦探]。
[侦探]们擅长搜寻细节,猜测真相,从最细微的变化中推断旁人的目的。
到现在为止,瞿郁离所做的事情,已经逐渐超出了中立的范围。
绪灯鸣等着看瞿郁离后面的打算,她为枪支更换了装有特殊子弹的弹匣,试着往房间的空处瞄准。
她柔声道:“瞿监察不用太紧张,我其实还没发现你究竟想做什么。”
在绪灯鸣检查完武器状况后没多久,师薰跟庄端回也接连抵达,四人趁着夜色准备出发。
绪灯鸣看着提供的车辆,主动道:“这两天部里给我做了紧急培训,我觉得自己的驾驶技术有所提升。”
庄端回微笑,帮上司证明:“是的,组长的进步非常快。”
话音落下,庄端回直接走到驾驶员的位置,态度自若地坐了进去。
“……”
师薰拍了拍绪灯鸣的肩膀,道:“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也挺相信小庄。”
绪灯鸣清晰感觉到了师组长两种相信中的差别。
第150章
在夜色的掩盖下, 载着四人的车辆悄然抵达了南区。
内外城区呈现出嵌套的环形状态,中间建立了牢固的隔断。只看外表,内外城区的隔断是一圈近乎耸入云端的高墙, 绪灯鸣曾经疑惑在财政上精打细算的管理局为什么有多余的资源建造这些东西, 进入特事局后才逐渐了解到, 眼前这些超越规格的建筑可能跟超自然力量有关。
关卡边缘不允许设置工厂、居民区或者商业区,周围理论上应该只有空地存在,不过外城区许多人习惯了将不需要的废弃品堆在附近,管理局那边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派人来罚款加集中清理。
车辆停下,师薰下车的第一时间,就默默戴好了具备空气净化功能的面罩。
现在还不算太晚,绪灯鸣却没在周围看见拾荒人。
庄端回:“从一周前开始,局里就已经对隔断周围进行了管控处理。”
绪灯鸣垂下目光。
驱散拾荒人当然是防止己方的行动被人察觉,不过驱散这个行为本身, 多少也会透露特事局的目的。
自己等人的行动或许已经暴露, 如今只能期待内城区并不了解特事局具体会选择什么时间动手。
师薰:“来都来了, 大家抓紧时间。”
四人的队伍中并没有具备匠师力量的成员,不过秘书处为他们申请了A类道具[紧急维修箱],该道具每三个小时可以使用一次,使用时可以从中取出当前最有用的匠师类工具, 具备一定的随机性, 同时会排斥其它的匠师类道具。
根据金川九的供述,进入内城区的入口并未设置在墙壁上,绪灯鸣需要先进入地下管道, 迂回地绕过内外城区间的关卡。
众人很快定位到了管道入口,戴好夜视仪后,一个接一个跳下了管道。
地面上的气味已经颇为挑战大家的忍耐极限, 下水道内的气味更是难闻,连局里特制的面罩都无法完全抵挡,绪灯鸣默默望向瞿郁离,后者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虚无的长线,周围的气息顿时变得清新起来。
师薰望了瞿郁离一眼——能够阻隔腐烂气味的流通而不拦截空气,这意味着对方在“封印”方面的操控力非常精准。
绪灯鸣此刻走在队伍最前方,她明面上并非觉醒者,也不是队伍中资格最老的调查员,却是本次行动的负责人。
师薰曾对此表示过担忧,不过最终还是遵守了季自在的命令。
绪灯鸣的口袋中装着一张来自于金川九的非绑定通行卡,这张通行证可以让绪灯鸣打开通往内城区的入口。
地下管道错综复杂,在建立之初显然没有经过太合理的规划,众人依靠方向仪进行定位,绪灯鸣还时不时还会开一下[观测之眼],确定众人的命运中没出现明显的“迷路”字样。
师薰认命地跟在绪灯鸣身后,喃喃:“我不相信金川九真是从这进的内城区。”
庄端回:“技术部分析,这条路的隐蔽性最高。”
绪灯鸣:“虽然如此,我们最好还是考虑下遇见最糟糕的情况该如何应对。”
众人谨慎地往前走,感觉道路先是在下降,后来又逐渐上升,路边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腐烂的废弃物,管道中有些地方过于狭窄低矮,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
师薰:“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她的音量其实很微弱,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带起了一点回音。
地下通道中,环境似乎永远是潮湿的,墙壁上还长着斑斑点点的青苔,绪灯鸣仔细检查了一遍,很快发现其中有一片一米×二米的区域是空心的。
——金家需要保证金川九能在没来过三角榕市的情况下可以成功进入内城区中躲避,入口自然不会藏得太隐蔽。
庄端回拿出仪器进行测试,很快发现空心区域中存在还在运行中的电子设备。
那些电子设备中一定加入了匠师的力量,否则很难想象它们会在长年累月无人使用的情况下,还保持着如此正常的工作状态。
最前方的绪灯鸣拿出通行卡轻轻刷了一下,布满尘土的墙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里面没有亮灯,绪灯鸣打着手电筒,仔细观察通道内部情况。
因为走得太远,地下的信号已经徘徊在零跟一格之间,绪灯鸣先检测了一下入口中的空气质量,并将当前定位发回给特事局后,就当先弯腰钻进了入口。
师薰见状,顿时在心中感叹了一句年轻人胆子挺大,也立刻跟着走了进去。
隐藏在墙壁后的秘密通道居然比外头要清爽许多,走了差不多十步,空气中潮湿与腐烂的感觉就消失大半,就算没有默语者的帮忙,众人也并不觉得难捱。
与清爽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道路的复杂程度,绪灯鸣没急着往后走,她注视着面前足以与蛛网相媲美的错综通路,充分感觉到了内城区居民对使用非正规通道的外来人员有多么不欢迎。
绪灯鸣调整方向仪进行定位,可能是她在入口处站得太久,左手第三个岔路口处才亮起了颜色黯淡的指示灯。
“……”
指示灯呈现出箭头状,指路的意味非常明显,看上去似乎只要沿着给予的提示往下走,众人就能抵达目的地。
不过对绪灯鸣四人而言,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通行卡真正的主人金川九并不在队伍当中,而且对方被拘禁的事情其实很难瞒过内城区的人。
特事局并未切断金川九与外界的通讯。
既然如此,绪灯鸣就有必要重新考虑一番往下走的遭遇。
其实命运之线已经将答案透露给了绪灯鸣,不过她还需要说服自己的队友:
“这里应该还处于外城区,换做我是内城区的人,也不会选择立刻动手,而是先诱敌深入,等确定来人短时间内无法脱身,然后再发动攻击。”
绪灯鸣的意思很明白,她觉得指示灯暂时可信,不过随着众人的深入,指示灯会将他们带到敌人准备好的陷阱当中。
庄端回:“那我们现在……”
绪灯鸣干脆:“往下走。”
师薰:“要是遇见敌人呢?”
绪灯鸣:“那些人肯定知道该怎么离开,我们可以选择将他们干掉,或者抓捕对方为我们带路。”
师薰:“……年轻人胆子真大。”
这回她终于把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
师薰记得,在姜良光带领六组的时候,组员走的还是谨慎风格。
与其人相比,六组的新组长散发着一种毫无依据的强烈自信,不过考虑到绪灯鸣的过往履历,也不能认为对方是过于乐观。
一路行来,师薰始终在观察绪灯鸣,她承认这位六组的新组长很有潜力,却依旧不明白季自在让绪灯鸣负责此次行动的原因。而且在师薰看来,这次行动略显仓促,很多细节都没有经过仔细的推演,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就可能彻底失败。
不过师薰习惯了遵从季自在的命令,就算心中怀有强烈的疑问,也不影响她接受绪灯鸣的指挥。
长久未出声的瞿郁离望着黑洞洞的前方,忽然开口:“接下来就由我打头。”
他是默语者,可以消除自身的存在感,同时避开许多陷阱。
绪灯鸣略一思索,点头:“也好。”
师薰:“那我就排第二。”她对绪灯鸣道,“出发前,你应该了解过我的能力?”
绪灯鸣:“了解过的。”她笑了一下,“那后面就麻烦二位了。”
众人沿着信号灯的指向,不断向前行进,彼此间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大约深入了五百米左右,周围的空间逐渐变得宽敞,与此同时,绪灯鸣感到一丝强烈的不安。
被动技能[灵觉]生效。
“砰砰砰——”
一片寂静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高处忽然暴起阵阵枪声,橘色的火花自枪口绽开,数不清的子弹疯狂向下倾泻,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通道的每一寸角落。
密集的枪声持续了一分钟才停,枪手动手时,确认自己看到三道人影,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躯壳在子弹的覆盖下迅速破碎,却没有立刻停手,而是进行了充分的补刀,不打算给敌人的自愈能力留下半点苟延残喘的机会。
宁愿浪费子弹,也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直到第一波攻击结束后,枪手才开始确认战果,他们看见下方的通道上残留着麻点般的弹痕,还有一些疑似人类组织的残留物。
“请进行身份确认。”
耳机内响起指挥人员的冷静的提示声。
自觉将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的枪手耸耸肩,准备喊两个人跟自己一道下去查探情况。
“嗡——”
伴随着一阵带着电火花的杂音,走道内的指示灯猝然熄灭,枪手们随身携带的红外成像仪也失去了效果。
情况不对。
周围没人惊叫,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知道如何在危急情况下避免被敌人发现。
黑暗中,枪手静静伏在掩体后,右手一直扣在扳机上,感觉自己的心跳近乎停止,与此同时,耳麦中也传来丝丝的电流声——
“信号不稳定,请注意。信号不稳定,请注意……”
所有人都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
他们明明干掉了敌人,此刻的感觉却像是落入了陷阱。
虽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可真到了交战的时候,枪手们才意识到了敌人的可怕。
对方同样掌握着超自然的力量,拥有各种神奇的设备,而且还具备丰富的战斗经验。
埋伏人员跟指挥方的信号被切断了,各种设备接连失灵,枪手感觉自己身上满是冷汗,想询问同伴是否撤退,却不能发出声音。
就在此时,枪手听到空气中划过数道略显沉闷的声响。
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都知道,消音器其实并不能完全抹除子弹发射时的声音,只能让它们相对而言没那么引人注意。
在察觉声音意味着有人正在瞄准自己进行射击的刹那,枪手已经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负责阻拦特事局小队的战斗人员一个接一个倒下,在彻底失去战斗力之前,他们艰难地操纵着通讯设备,想要寻求支援,可耳麦中是一片死寂。
绪灯鸣如幽灵般站在枪手身后,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敌人,在对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一拳将人砸了回去。
在制服敌人的整个过程中,绪灯鸣的表情都十分冷静,仿佛此刻只是在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清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