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头便戳下来,抵在人胸口。
身下人才醒,声音同样哑:“没睡好?”怎萎靡不振成这般?
萧亦有气无力点头,想问又不知从何说起,以防耽误封听筠上朝,脑袋滑到枕头上, 埋在其中便不再动弹。
明摆着不想起,封听筠不欲扰人睡眠,起身替萧亦拉好被子, 没多言,放轻动作走了出去。
盖着温度不减的被子,萧亦有一瞬出神, 封听筠莫非真是梅花树成精变的,怎么睡过的地方都是铺天盖地的梅香?
闻过身上就有几分不对劲,索性爬起来做正事。
未曾得知, 几墙之隔,等着上早朝的文武百官正是暗流涌动。
几个年纪大的交谈着,见武青一来,齐齐哑了声,各般对视着,有耻笑有蔑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旁听多时的吴利虽不满封听筠,到底看不惯这些只嚼舌根不干正事的:“说一早上了,诸位渴不渴,需不需要本将军替你们向陛下讨杯酒喝?”
转头看向与萧亦走得近的武青,也是生不出什么好脸色来,冷哼一声融入武将中。
武青没听到这些人说了什么,反而是旁边同样色调官袍的季折,分外好脾气,和风细雨着:“他们在谈论萧大人。”
考生一考完,便被人召集起来闹事,加上江淮灾民流窜,贪官污吏理所当然成了百姓的心头刺。
两事都叫皇帝心上人摊上,不知封能否还能保下来。
情况和武青猜测的差不多,记起季折是右相的人,默了默道:“你可知我这些天听到了什么?”
季折寻常语气,只是随口搭话:“什么?”
“奸臣祸乱朝纲,昏君倒行逆施,危楼将塌国之将亡。”扫过周边人,最终看向乌云密布的穹顶,颇为遗世独立,“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
天子脚下,声讨萧亦的都数不过来,其他地方又当如何。
照这趋势下去,无需右相暗中图谋,封听筠也讨不到……
听出面前人想表达什么,身为右相党的季折却含笑喊了声“武大人”,正逢武青看过来,不惜暴露自己的站位,也要呛人两句,“一缸浑水里鱼,有的人独善其身便忘了自己往哪里来。”
独善其身,便可清白置喙困顿者了?
不轻不重笑了一声,大步迈到户部的所在地。
武青站在原地,盯着季折的背影看了良久,半天默然站进人员密集处,随着群臣涌入大殿。
他站在外侧,跪在地上时正好能看见黑金色龙袍一掠而过。
起身看向右相,耳边依稀响起昨夜与右相的谈话。
“武青,你跟着萧成珏投靠皇帝那么久,捞到半点好处了吗?”
“甚至,连心爱的女子都被他们拿去拱手让人,如此你甘心吗?”
仅是隔了一晚,武青便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似乎,他未曾回答。
回神时,朝堂中不知争辩到了哪,就听王福代为传话:“念及帝师年老孤苦,陛下特赦其孙回家反省,今日午时孙公子则可返家。”
顿时满堂哗然。
连着两日放人,哪怕是走神多时的武青也震惊看向封听筠。
前无罪释放端王的孙儿,今日又放帝师孙儿,封听筠要做什么?
莫非真是被逼无奈开始妥协了?
不曾想昨日才被放了自家人的宗亲却沸腾起来,紧锣密鼓全部站了出来,齐齐下跪:“陛下!帝师孙儿当街冒犯长公主,您如此轻拿轻放,如何对得起长公主!”
平日里不见得多尊重长公主的宗亲都出面了,何伦对长公主念念不忘的前夫:“陛下,微臣此前无知折辱了殿下,今朝醒悟,不求殿下原谅,但求殿下顺遂,您放孙慷,于理不合!实乃糟蹋嫡姐。”
被糟践的人此刻正握着把剪刀弯在花丛辣手摧花,听到旁边人的声音竟失手一剪子下去,乍时毁了两朵白菊。
当即丢了剪刀抬头,不可置信看着萧亦:“你又要出宫?”
多向往自由的鸟,也不该三天两头往外跑。
桑黎也沉默,半天弯腰捡起剪废的白菊,轻轻塞进萧亦手里,轻飘飘改了句诗:“满园秋色关不住,一株脆菊出墙来。”
无端上了场文化课的萧亦垂眼看向掌心的白菊:……
端详着良久,白菊虽雅,但他也不是红杏,诚恳道:“我是为正事。”
封雅云和桑黎不约而同,投以质疑的目光,又异口同声:“正事?带我们一起。”
萧亦无奈:“真是正事。”
“你别心虚。”封雅云抱着手,仰天长叹,“天凉了,离开春还有一个冬天。”
招架不住,萧亦插嘴打断:“行了。”直接说明,“有危险。”
对面俩人却是不在乎,桑黎脱口而出:“那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封雅云其次:“那又怎样?”
但,真到了地方,看着萧亦轻车熟路找到人卧房,四处搜看似乎在找什么人,没找到便径直爬上.床掀被子后,两人的态度大转弯:“你说掀人床板有危险?”
萧亦动作一顿,回眸环视四周。
屋子里的书放得乱七八糟,细看之下并没有萧亦梦里看到那本。
找不到东西,不掀床板难不成掀屋顶?
找到人也不错。
殊不知封雅云和桑黎对视一眼,默契补充:“游街示众的危险。”
解释不通,萧亦索性默不作声动手,翻起床板,大方展示梦中的暗道,满意着抽出空回答封雅云和桑黎:“你们是共犯。”
没擅作主张下去,蹲在暗道旁边问:“找京兆尹来调点人来,将靖国公府也守住。”
白倚年不信任右相,不可能让右相给他换个住处,排除另有住处的可能,白倚年只可能暂居密道中。
因并未特意遮掩密道,甚至有摆明的嫌疑,两人齐齐看着也是一愣,还未决定好谁去叫人,密道底下幽幽传来道声音:“兄长来了怎么也不进来?”
寻声望下去,暗道宽敞的密道底部,微暗火光之中,白倚年立在深处仰头往上看,手上端着支红油蜡烛,面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
“兄长自小教我,拜访人要敲门,不能踩在别人门槛上。”还笑着,掌中的蜡烛脱手而飞,直奔萧亦而来。
烛光一炸一灭见,蜡烛已落在萧亦方才蹲着的地方,幸得已经扑灭,否则旁边就是极易燃的被褥。
萧亦朝封雅云和桑黎递眼色,想让人跑出去叫人,不料桑黎似乎想起了过往经历,唇色被咬的发白,半天不见动静,身旁的封雅云袖子里落出把软剑,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深处白倚年笑意不减:“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了。”
懒洋洋靠在密道墙壁上,故作不解,“怎么不下来,是害怕我吗?”
继而无辜撇嘴:“怎么办,兄长怕我了呢?”
封雅云只看桑黎的脸色便知发声的是何人,提着剑就要走来,萧亦死活没拉住,最终只能放任人站在密道口斜视下方的白倚年:“是,连你兄长都怕你,你活的还真的失败。”
底下人忽然收了笑,轻描淡写道:“这不是老了老了,忽然多了几个妹妹的长公主吗?皇宫那位陛下,替你认下她们了吗?”
芳龄二十七的封雅云脸色骤冷,不是因为多了几个妹妹,是因为那重复的二字词。
红唇比花蜜还“甜”:“陪葬的丫鬟罢了,当作妹妹又怎样?”意味深长看了眼阻拦她走下去的萧亦,“总比有的人,大了大了,没了哥好。凡事多多益善,少了就不一样了。”
话才出口,预感到这句话要惹祸,萧亦猛地拽开封雅云,人还未离开,一把薄如蝉翼的双头飞镖就割破扬起的衣裙,铿腾钉在屋顶。
不等闪躲,粗壮的梁木骤然断开,横劈竖裂坍塌下来乒澎落地。
灰尘之下,头顶塌了大片。
眼见飞镖毫发无损,又垂直落下来,紧紧插在断木之上。
料想这飞镖用了多大的力气。
被坍塌物堵了大半的洞口,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各位,没死吧?”
被问到的人中,萧亦没躲开,被砸伤了肩膀,好在封雅云只是灰头土脸了些。
而桑黎未曾过来,成了全场为数不多未受牵连的人。
但谁也没回答内里疯子的问题。
洞口被埋了四分之三,里面的人绝不可能幸免。
良久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卷纸从缝隙中飞出,因为没人接灰溜溜落在一边,半天才被萧亦隔着袖子捡起。
拉开的瞬间,萧亦瞳孔一缩,地底适时传来声音:“你知道吗?只是画错了一笔,我兄长就不在了,你们怎么还敢提他?”
纸上血液未干,猩红的血液绘出一张线条凌乱的图案。
洞口忽然伸出来一只皮包骨的白手,手腕淌着一点血,握着双头飞镖,便要拔走。
封雅云挥剑要砍,被萧亦拦下。
盯着那只血迹未干,应是肩膀受伤流血的手肆无忌惮拔出飞镖,又不知疼痛地收了回去。
伴着下方的声音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问话没有任何指向,但萧亦回答:“萧亦。”
底下人竟有一分奇怪,古怪地笑起来:“好的,萧亦。”笑声很乱,话也疯狂,“萧亦,赌吗,下次见面就是我弄死你。”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只剩:“再见哦!要不是撞见我杀人的是皇帝,说不定我可以多演几天,真是没劲。”
第87章 手段了得
我众敌寡。
寡的走了, 留下的众面面相觑,萧亦没说什么,扯着袖子拍灰。
封雅云踢了脚地上的碎木头, 转头语气稀松平常:“名字你还未曾与我们说过。”倒未表现出多少难以置信。
不是不觉离奇,是之前没接触过人,便一直以为就是这个性格, 还曾好奇如此心性为何会贪墨成这般。如今听到,再想曾经疑问,竟是过分的顺理成章。
就又释然一笑, 料想封听筠那眼高过顶的性格,也不能因个长期蛰伏于奸佞中的贪官断袖。
萧亦陪笑,没过多解释。
总不能说, 他只是脚一滑,人就来了。
三人中最惧白倚年的桑黎,表情竟是最淡的,望着萧亦的肩膀,认真发问:“你肩膀可有大碍?”
此前在巷子里听到异国他乡的魂,便有过猜测。
今天再听到, 不过是应证一遍。
但,借尸还魂,世间少有。
那用别人的身体, 砸到会疼吗?
萧亦未曾细想,简单动了下肩膀,被砸到的地方只是闷疼, 盲猜是砸青了,随口回答:“没事。”
倒不是敷衍,是不懂白倚年为什么拿萧成珏试手。
萧成珏愿意吗?
对白倚年就这般予取予求?
捏过两下肩膀, 朝屋外抬了下下巴:“走吧。”
封雅云没意见,桑黎辨认着萧亦的表情,认清借尸还魂生理反应仍在后,提醒:“我撞见过他杀人,笑着,一刀一刀将人捅成了筛子。”
哪怕是宋曾,她的生父,也未曾这般狠辣过,这么多年,她见过的无数人中,狠毒不过白倚年。
长相乖巧,神情天真若孩童,下手是眼睛都不曾眨半分。
若非那日封听筠来了,她必死无疑。
萧亦记得封听筠提过,桑黎上辈子就是死在白倚年手中。
看向封雅云,指望封雅云可以安慰人。
不料封雅云也是个不中用的,从手上脱下个镯子,生硬塞到桑黎手上,安慰得简单粗暴:“别怕,出去买颗糖吃,这孽障,改日本宫定将人剁碎了丢给郑恪吃。”
桑黎没什么架子,给她她便收下,侧头朝萧亦笑了下:“你要是没事,我们就去查查右相的钱庄。”
为查钱庄险些丢了性命,若什么都查不出来,那便太冤了。
反而是萧亦听了封雅云的话,又几分摸不准人的态度:“殿下,您对郑大人,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有?”
要放下,不至于时时记挂着,放不下,那上次又拿他气人。
封雅云也坦荡:“是恶心。前期本宫确实看中了他郑家的威望和郑恪的功利,嫁过去的确有明哲保身的意思。前期和郑恪互帮互助,也算是相敬如宾,但和公婆,”冷笑一声,似骂了无数,“后来,郑家联合世家支持越王,本宫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撕破脸皮后各凭本事夺权……”
夺权免不了摩擦碰撞,一来二去就生了些旖旎。
生也就生了,她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玩着弄着当趣事对付着,日子还算能过。
直到封听筠坐上了皇位,她水涨船高,可借势欺压郑恪,又赶上郑家那些人见风使舵来巴结,她野心渐长,试图吞了郑家。
郑恪不愿。
郑家嫡系也不愿屈服于女子之下。
抵挡不过皇权,郑恪索性使出了养外室,逼她和离的法子。
如此皆在情理之中,怎奈都当着天下人辱她如此,偏还敢凑上来惺惺作态。
即便是那次当着萧亦闯府,也不过是作秀给世人看,好凸显那假惺惺的后悔,更是拿她为台阶,向封听筠投诚,求封听筠递橄榄枝。
结果也确实可以,郑恪要装,封听筠正好手下无人可用,结果不过是顺水推舟收了郑家的食封,给了个宗人令的职位。
到此也是一举多得。
唯独郑恪演上了瘾,忘了出戏,处处恶心她。
确保姐弟二人不会因为郑恪再生罅隙,萧亦卖封听筠无所谓不快:“那您放心,按封听筠的个性,这点权利,迟早也要架空了。”那次封听筠割腕的梦里,朝堂之上没有郑恪。
宗亲更是凤毛麟角。
封雅云不置可否:“倒是了解他。”散漫收纳好软剑,淡然,“得了,既要查事,那便离开这晦气的地。”
右相钱庄离这里有些距离,乘马车到时,正是午时。
到门前,萧亦记起来:“那次桑黎拿来的账本里,有一布行每月二十固定往钱庄存储两万两白银。”
“两万两,好生赚钱。”封雅云曾是郑家当家主母,也打理过商铺,稍作思考,便知不对。
同样的,桑黎没少打理内宅,与封雅云对视一眼,就知钱财大概是从哪里来。估摸着时间,不禁遗憾:“今天正是月末,下月二十,在先皇忌辰之后了。”
时间太长,不好盯梢。
封雅云稍作思索:“今夜来探探钱庄库房底细,现在,将那布行管事抓来看看。”
想法不约而同,但萧亦还不认路:“李氏布行,我不知道路。”
对于京城,桑黎更熟悉几分:“不远,我带路。”
离钱庄不过一条河,河对面就是个门铺破烂,看不出有什么乾坤的铺子,桑黎淡声介绍:“京城铺子不少,但敢自称布行的,不过五家,其中姓李的只有一家。”
说完伸手一指,正好有马车停在铺子面前,揭开上面防水的油脂,里面是一个个箱子,关得紧,看分量应当就是布匹。
“他家并不是自营自销,算是作批发,从江淮一带进货,最终薄利多销往其他店铺,以及有能力养绣娘只需采买布匹的朱门大户。”靖国公府长期从李氏购买布匹,是以,桑黎印象深刻。
恰逢大门口走出个膘肥体胖的男人,桑黎看向萧亦:“老板就是他。”
萧亦心领神会,确保身上的灰拍干净了,漫步踏上石桥走向对面,因容貌干净配着一身绯红的袍子,显得分外清贵。
几步走到李氏老板背后,高出人一截来。
人懒懒散散,也不打招呼,手肘就搭在了别人肩上:“老板,做生意吗?”
动作极其冒昧,老板也未受过这等待遇,本要动怒,听到生意还是压了些火气,扯着笑回头,看清是谁,蓦地一愣,反应过来,推开萧亦的胳膊就要跑。
还未迈出一步,萧亦忽地勾出腰间的玉牌,当作匕首抵着人:“跑什么?”
眼睑稍微压了一下,不过打了个照面,至于跑吗?
看来不仅是认识,还是熟识。
老板有声吞了口唾沫:“您不是……怎么有空光临寒舍了?”
不是还在皇宫,莫非是听到他散播谣言的声音了?
萧亦不知老板在害怕什么,面上装得八面不动。
耳边忽地传来卸货人的谈论:“你说说,那萧成珏长得也没多绝色,怎就得了皇帝的青眼?”
旁边两个抬着相同的箱子,但不知要装给谁看,腿杆子打颤,气喘如牛的伙计:“你没听见员外说萧成珏床.上功夫了得,一次就让人流连忘返,皇帝又如何,还不是男人,男人嘛……”
谈话两人对视一眼,下流笑出。
萧亦啧了声,算是知道所谓的员外怎么那么怕他了。
好言好语喊了声:“李员外?”
李员外本员外一抖,身上肥肉啪啪作响,半点不敢造次:“您有什么吩咐?”
“没有,既然我功夫了得,不如我们私下交流交流?”萧亦莞尔,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甚至有几分风流。
笑得实在风轻云淡不以为意。
饶是李员外见人无数,今天也分不出来萧亦是什么意思。
厚唇扯出一摊笑,比哭还难看,磕磕绊绊道:“您要怎么交流。”
萧亦回以淡笑,生拉硬拽给人拽到巷子里。
才消失在人眼里,便抬脚将人踹进深处,要笑不笑着:“右相让传的?”
他名声脏成这样,想必帝师很有发言权。
端王那尚不得知。
但右相这里,是板上钉钉。
正好边上有根木棒,捡起来掂量两下,分量不算轻,实现叮嘱:“叫一声两棒子,你有的是嗓门,我有的是力气。”
看着李员外捂了嘴,照着地上那堆肥肉就是一棒子。
却还是有一声肥猪被宰的嚎叫。
萧亦握着棒子,几次吸气才从被震麻的手上汲取一两分理智:“我大度,你也别藏着掖着。”
看不出大度在哪,婀娜多肉躺在地上的李员外一点头:“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非就是谣言,早就满城风雨了,多他那几句不多,少他那几句……
心虚低下头。
萧亦不由得气笑一声。
看来传了不少。
握着棒子蹲下身,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右相派人给你送银两的人丢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李员外大惊失色,连忙要窜起来证明清白,都不用萧亦用棒子戳,就被满身肥肉压了回去,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瘫坐着,忙不迭摆手:“我真不知道!”
知道萧亦不信,顷刻就将自己倒了个干净:“您知道的,向来是右相大人隔三差五混着布匹,往我这丢一箱白银,我再送去钱庄,那人这些日子天天来,一天都没缺过,我还意外今天怎么没来,怎么会知道人丢了!一定是携款潜逃了!对!他利欲熏心跑了!”
萧亦却一凛,猛然回头。
今天的也来了。
不出意外,就是气喘吁吁那两伙计抬的。
一转头,回头正好看见一人牵着马车离开,车夫寻常打扮,甚至有些瘦弱。
李员外好奇伸着头往外看,被萧亦不着痕迹挡了下来。
传谣言,帝师是为孙儿,更为出口恶气。
右相传谣言又是为何。
造势谋反吗?
继而记起李员外口中的天天。
回眸心知,留下这些人,是养虎为患。
第88章 舍不得
三人回宫走到御书房外, 正听季折与封听筠商议:“右相近日暗中拉拢了不少人,多半因为您,”季折未言明, 但原因是什么显而易见,窥见封听筠并无异色,继续往下说, “其中,武青的态度尚且不明。”
事关武青,与桑黎多少有几分瓜葛, 萧亦偏头看了眼桑黎,对方一脸淡然,思绪不知飞到了何方。
让人无不多想, 即便听到了,她也不会关心。
比起萧亦,封雅云更了解人:“能用想与本宫磨镜做理由拒绝人,她又是什么能吃回头草的良驹?”
良驹这才回神:“殿下,我已及笄。”
算不得未成年了。
言语中没有反驳的意思,那就是默认。眼观两位感情上分外果决的女子, 萧亦不禁思索,他和封听筠是不是太磨叽了?
顾忌着里面在谈正事,声音压得很低:“敢于断舍离, 才得洒脱。”
正好走到御书房门前,他进御书房向来在畅通无阻,无需通禀, 此时也同样。脚刚迈进门,便听季折再出言:“如今局势险峻,萧大人被逼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可有解决之法?”
说话者对事不对人,知悉舞弊加上贪墨,数罪并罚处以车裂也不为过,但到底清楚萧亦是为正事不得已而为之,又有将功补过之举,是以并不觉得封听筠不惜代价保下人过分。
究其根本,闹成如今这般,也不过是帝师方非要攀咬上来。
但如若长此以往下去,封听筠保不保得住萧亦是轻,这皇位恐怕……
三缄其口,终究硬着头皮:“不若萧大人暂时假死避世?”
话落气氛有些紧绷。
屋外狂风骤起,为数不多的常青松被刮得丢了姿态,摇晃着将要离开一亩三分地。
御书房的窗户似未撑好,哐嘡一声巨响,盖着了屋中的声音。
如此提议,确实可行。
如今局面,无外乎两种,一种封听筠强保萧亦,被有人揪着不放,最终以任意一方命丧黄泉收场。
一种,封听筠舍弃萧亦,却也是向这些心怀不轨的人妥协,今后再想集权。
难。
进退不得,难以收场。
比起这两种,假死虽也是示弱,但解释权在封听筠,运作得当不失为出路,不算难以接受。
说完无人出声,独留窗子还轻微颤动着,被王福快步跑去重新支起,得以平静。
怎奈平静过头,乃至屋内还是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没事人一样的当事人抬脚要走进去,却被封雅云一把拉住,正是回头不解,封雅云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动。
桑黎也看着萧亦摇头,她们都想知道,封听筠会如何处理。
以前不知萧亦这层原因,封听筠如何处理都是两人之间的事,现在……
也是这时,封听筠推盏,面上波澜不惊:“事发当天,处于殿中的人或许不知,处于殿外的官员应当清楚,禁军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大殿,只要朕想,忤逆者,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别说让人明面去大理寺走一道,就算保持原貌,只要他想,也是可以做得到。
而大殿中,有能力与之对抗的也不过右相,但右相舍得丢弃萧亦这颗棋子吗?
不尽然。
各般难题都能抹去,只需他动手便是了。
但,“萧大人不愿意。”
仅是对捞出来都不愿意的人,怎么可能让他拿人命堵住悠悠之口?
即便短期愿意放任他堵了,今后萧成珏贪墨舞弊七字成为禁词。谁又能保证他日不被有心之人利用广而告之,届时,萧亦又愿意让他大开杀戒吗?
他和萧亦,跨越数百年,思想终究不能完全一致,在他这里可以杀止杀,可萧亦终究是不一样的。
萧亦要的是人物证俱全,足以定罪,才能心安理得动手。
不是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因此,所谓的天子威严,萧亦不会喜欢。
“今朝他可假死,朕也可杀一儆百堵众口,但萧大人是否只配活在阴影当中?”何必因他活得这般窝囊。
“那,你这江山就不要了?”萧亦冒出头好一会了,只是封听筠一直垂着眼,未看见而已。
突然出声,天子未觉不对,提议让人假死的季折一僵。
问皇帝要江山还是要美人者,身后又走出两位拉不住牛犊的佳人,闻言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如此理当是一对。
封听筠没说话,取出只茶杯,为萧亦添好茶,笑在碧色茶汤中晃了一转:“怎么不要?”
萧亦轻车熟路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嫌烫反而拿起封听筠喝过的灌了下去,平铺直述:“右相要谋反。”
现在造反,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右相和陈祥山那三子具体什么交情他不清楚,但一定拿下,人马没问题。
贪墨受贿银钱堆积如山,钱财粮草没问题。
封听筠昏君的骂名,传得天南海北,哪怕连刚会说话的婴儿,叫出第一句完整的话,都是连名带姓叫天子,后面加个昏君。
出师都有名了。
万事俱备,但凡右相寻个时间,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再盖个皇帝因蓝颜祸水愤然薨逝的死亡证明,这万里疆土,就能换个人做。
可偏偏,这是萧亦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史书都找不到理由骂的人,凭什么因为他一个横插一脚的外来人落得千古骂名?
如今局面已是他最大的容忍范围。
若不是面前的天子说还有方法,他不如站上墙头,脖子上架把刀,眼一闭心一横,一刀下去四面赔罪。
就又重复:“封听筠,江山你不要了?”
“不能。”封听筠哑然,朝王福递眼色让人将从右相府偷来的琴抱上来,“比它轻的琴我都未丢,丢什么江山?”
见着东西,萧亦才算满意。
转手将天子给他倒茶的茶壶,提起来给季折倒了一杯:“多谢。”
谢什么没说,茶杯外在挺凉,季折也没敢碰,扯着笑推到天子手边,收获对方微微抬起的目光。
桑黎慧眼识珠:“树桐。”
“是,从右相那偷回来的。”萧亦倒是没包袱,垂眼看着这把声鸣远扬的名琴。
琴身线条流畅,漆质温和色泽内敛,组装的也是严丝合缝,只看外表,就透着金钱的味道。真让他就这么砸了,还是可惜。
便将主意打到封听筠身上,找准时间,塞了个满怀:“会拆吗?”
封听筠抱着琴,偏头笑开,笑完郑重其事:“不会。”
桑黎、封雅云:……
好在仍有靠得住的人在。
季折咳了声,主动揽活:“臣略懂一二。”
有专业人士,封听筠也不至于砸琴,无需萧亦差使,欣然将琴递了过去。
季折说的略懂一二完全是谦虚,叫王福去乐坊找来了工具,小心地拆开琴,看动作,完全是爱琴的人。
将其一分为二,琴体内部用来纳音的凹槽里,一把白银打造的钥匙严丝合缝躺在其中,在木质琴身的衬托下,分外光彩夺目。
拆琴的却是遗憾叹气:“葬送了一把好琴。”
后天为容纳钥匙刻意挖凿的形状,毁了原先精心构造的纳音结构,琴也半废了。
惋惜过后,将钥匙交给萧亦:“萧大人怎知内里有东西?”
萧亦看向封听筠,总不能说后世考古,从封听筠的帝陵中挖出来的,因底部受损在修补中发现了钥匙。
信口糊弄过去:“猜的。”
随意打量两下,看不出钥匙有什么乾坤,但记得有专家推测夏朝无翼而飞的钱财,可能和这把钥匙有关,就钥匙引据经典,发表了无数篇论文。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考古的谁不疑神疑鬼。
不过不管有没有用,还是塞到封听筠手里:“物归原主。”
有些事,想说还是做了个善良的人,诚然:“你晚上早点睡,我出去一趟。”
封听筠挑了下眉。
萧亦扯出封雅云和桑黎:“她们都是姑娘,你去不合适。”
封听筠看了眼桑黎,回眸盯着萧亦不说话。
全然被遗忘的天子嫡姐,无所谓摆了摆手:“你们安生歇着,暗卫不是养来处理粮食的。”
难得发善心,朝季折递了个眼神,又连拖带拽将桑黎带走。
出了门,贴心将御书房门合上,若非手够不到窗子,合该窗子一起关了。
萧亦不觉什么,拉了把封听筠,心平气和将白倚年给的图纸递给封听筠:“白倚年给的。”
本以为萧亦会问如今局面要怎么处理,忽地话题转得南辕北辙,封听筠罕见地生出些诧异,接过望着纸上的图纸,走到御案提笔用黑墨补全:“正确的当是这样。”
萧亦接过胡乱看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名堂,背靠桌角,良善一笑:“很了解?”
回答他的人面不改色:“略有所闻。”
“姑且信你。”想起梦中,酝踉几句没酝踉出任何,毫无征兆问了出来,“我梦见我又去到靖国公的密道,”想了想,还是补充完全,“和白倚年一起去的。”
直勾勾盯着封听筠。
见封听筠目光微紧,但未到慌张的地步,便知他应该没死成,侥幸逃过了。
“梦中密道里有人喊了我一声,我没听清,是谁?”封听筠的声音他总归不能听不出,那人明显不是。
封听筠将萧亦拉到身边,没出声,只是紧紧盯着人。
这般小心谨慎模样,倒有些像他逼供是不是白倚年那次,皱眉间只觉牙痒,即将发作前封听筠慢声细语哄着:“不是担心你不相信,我知道你信我。”
“那为什么不说?”萧亦古怪。
封听筠笑了笑没出声,手指搭在他指尖。
直觉使然,萧亦猜测,说了他可能会出什么事。
竟也压了好奇,牵上封听筠的手,动了动指尖:“陛下,你怎么这么纯?”
换别人,就不是碰手指了。
第89章 半夜关人
梦者无声, 梦中万千声音,归于“温思远”三字。
是夜,温竹安带人走在密林中, 厚重的白霜铺在地面,冻得地面既寒又滑。
他走得极快,说是健步如飞都是谦虚, 脚步却扎实,后面官兵忙着往前追,遛串般往下滑, 一个带一个,瞬间“阵亡”一大片。
眼见就要跟不上,后面人反倒不急不忙起来, 趁着人走远用冻僵的手窸窸窣窣擦干身上的泥浆,就是阵风的功夫,裤脚衣摆的泥水都结成了块。
有人借着呼出的热气暖手,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刮来的风里夹杂着吹散的名字。
冻得僵硬的人摩擦着关节,轻微地吸了口气:“死了吧。”
身旁人面面相觑, 半晌落不下个定论,被漫山遍野喊遍的人都失踪几个月了,若非今天抓到几个跑江湖的, 他们也遭不了这罪。
可即便如此,这罪本身也来的不容易。
领头的温竹安犯着进牢的风险,什么重刑都用了一道, 也没从那群义字当头的江湖人嘴里逼问出任何。
最后还是那位人人得而诛之的萧大人冒雪来一趟,将几人分开审,硬诈诈出这些人大本营在山上, 才逼得他们三更半夜跑来找人。
可,人都落人手里快三个月了,找来除了收尸又有什么用?
人群中年长的吐出口浊气:“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找不到还能留个念想,找到了……”
他叹了口气。
众人对视一眼,可不将人希望都泯灭了。
背对着他们,有人一身黑衣疾步走来,天寒地冻的天,身上竟未披大氅,仅是着了件不薄不厚的外衫,听着议论声,冷不丁冒出句:“约莫是歇够了。”
其后是无数举着火把,腰环宽刀的禁军。
人群中见过皇帝的膝盖一抖,僵直跪下来求饶:“陛下赎罪,卑职失言了!”
周围人应激马不停蹄往下倒,密密麻麻跪着,挤得路无缝隙,撞得僵土都要化了。
封听筠没指望这些人有用,不管人诚惶诚恐跪地上求饶,几步越过人,顺着路往里追。
其后王福也因赶路没穿多厚,冷得环抱着膀子,望着地上嘴多的人,骂都不知从何骂起:“温家两兄弟一路陪陛下走来,从未行将踏错一步,他两兄弟又是打小相依为命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你们说什么不好,偏咒人……”
叹着气,不欲解释多的,横冲直撞挤开地上的人,连跑带滑追上封听筠。
主仆还未追到温竹安,就听前方乒乓之声不断,内里还有数不清、呕哑嘲哳的厮杀声。
意识到前方发生了什么,王福扑向封听筠要拦,袖子都没抓到半片,就听人挥剑破风冲了出去。
他没有刀剑上的本事,只得跳着喊后面的禁军:“快去保护陛下、温大人!”
事关皇帝安危,禁军远比王福动作快,齐齐拔刀涌入其中,不管地方是否愿意缴械投降,挥刀就砍,血肉咔咔乱飞,乌泱泱烫熟了地面。
滚烫得大有烧穿地面的架势,火星四溅中,冰冻已久的草木骤然回春,枯枝败叶上开满艳丽的花。
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血液胡乱喷射,东西南北迸发暗色飞虹,待长虹尽数流干,地上已是残肢铺路,血水融冻了。
王福也顾不得添不添乱,蛮横挤进人群,慌乱一找,没瞧见温竹安,就看人群中间天子手中长剑,剑腰还冒着热气,剑尖已经结着血块往下砸,一砸一个血窝。
慌乱查看天子浑身上下,没见着哪里添了伤,缓缓松了口气。
接着避开残手,碎步上前小心询问一句:“温大人上去了?”
“杀上去了。”封听筠望着地上的人,剑尖挑开其中一人的衣物,晒成麦色的皮肤上,一条青龙栩栩如生,盘绕了大半个臂膀。
就颜色来看,纹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青龙也非俗物,正好五爪。
王福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缩着脖子蠕动双唇:“是他们。”
教唆灾民起义的贼子,就是纹了这东西。
赈灾之事,本身粮食银两都够,足以安顿好灾民,奈何灾民提前被他们挑唆一道,生生围起城来起义,闹得个瘟疫收场的结局。
而这些所谓得了天命的人,也鼠窜逃了。
原当是四散到天涯海角,一看地上这些个尸体才知,人竟都聚在天子脚下了。
小心窥探天子的眸光,终究是不死心,捡起根大半吸满血水的枯枝,挨个挑开着装混乱的尸体,毫无疑问,人人皆有刺青。
顿时如遭雷劈,错步跌进血水中。
不敢往下想,温思远若真落在了这些人手里,会是何等待遇……
瞬时,冷意从尾椎骨钻到后脑,正是怅然若失之际,被封听筠拎着后衣领提起来。
前方跌跌拌拌摔过来个人,仰头一脸血水,哭腔铺天盖砸过来:“陛下,温公子……温公子没了!”
百米之隔,用火把维持温度的洞穴之下,数百条花纹杂乱的毒蛇攀缠在一起,众多未冬眠的仍蛄蛹着,其中,一具温度不复的尸体容貌尚姣好,寂寂无声躺在其中。
铺天盖地的蛇信子里,一贯扬起的眉眼,沉沉压在颧骨上方。
使之闭眼的原因不是其他,是截穿进脖颈处气管,却断在离皮肤不到一厘米的枯枝。
枯枝枝身光滑,应是被人长期摩挲过。
尸骨的亲生兄长便站在洞口之上,身边倒了两具血液未干的尸体。
他腐朽着,风雨不动地困在了原地,与旁边风雪压住的松树融为一体,天塌下来,也无法挪动。偏又似落下片枯叶,就会被碾碎了。
封听筠才靠近,就见温竹安迈开一条腿,恍若脚下有台阶般没入洞口。
霎时,挲挲声如影随形,倾覆了一切。
温竹安落地将人抱了起来,脚下群蛇受惊,肆虐攀爬,有那么一两条不知死活张嘴开始攻击,盆口中竟无毒齿。
不是一两条如此,条条张口袭击的毒蛇,毒牙无一例外都被拔了。
为兄者抱着唯一的血亲,冷静地检查其怀中人身上有无咬伤,偏生半点牙印没看见,抚摸着肌肤,抬头神情茫然:“他还软着。”
才自尽不久。
是否是听见动乱,看着守着他的人离开,寻到了机会寻死。
没等来回答,温竹安却突然笑起来:“封听筠,他还没僵。”
笑完,睫毛长出霜花,收声寂寥下来:“他还未满二十四……”
封听筠也跳了下来,脚下踩中的蛇挣扎摆脱,就这么被跺中七寸,生不得死不能,尾巴上弹下跳,漫长的负隅顽抗后,忽地用力挣脱,却落得个一分两半的下场。
温竹安低眼看着,漠然将温思远托付给封听筠:“带他上去。”
封听筠一言不发,抱着温思远离开。
洞穴之中,温竹安一人一把匕首,扯到一条剁一条,如在提笔写字般,轻拿轻放,五指拽着无数逃窜的蛇到面前,句句皆是:“之前怎么不逃?”
声声不逃,如雷贯耳,皇城内三人同一时间睁开眼睛。
正是深夜,萧亦离封听筠有段距离,鬼使神差偏过头,竟与封听筠对上眼。
两人齐齐坐起身,萧亦还不确定梦境是否统一,反正失手抓住封听筠:“将温思远丢进宫中来。”
以前他始终想不通封听筠为何宁可不阻止,也要不顾一切诛灭那群人,今天懂了。
深吸一口冷气问:“迄今为止,除去右相和靖国公,所有事的幕后主使都是白倚年?”
绝对是。
一开始就用蛇吓温思远,能做出拔毒牙用蛇折磨人的,除了白倚年这疯子,绝无任何人。
封听筠是亲历者,比萧亦稍平静一些:“温思远那我时时派人守着,此次赈灾,温竹安未去。”
只要温思远不甩开跟着他的人,基本上杜绝了一切出事的可能。
但清楚温思远多倒霉,又记起封听筠那三言两语的概括,萧亦难忍起身:“再安全不过皇宫,先把他关宫里再说其他。”
穿着单衣就要往外爬。
封听筠没拦,起身取来萧亦的衣服,又找来件大氅给人披上:“一起。”
不料无需封听筠和萧亦动手,温竹安披着件外衣,哐当踹开温思远的房门:“温思远!”
正在梦乡的人应声一抖,眼皮都没睁开就要骂,还没出口,亲哥的声音紧随其后,顷刻将他那微不足道的起床气强行镇压下去:“滚起来。”
从被子里钻出头的瞬间,温思远将近些日子,做过的没做过的混账事都想了遍,最后晕着就下意识滑到地上跪得笔直,竖着四根手指发誓:“哥,我保证,我这几天安分守己,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抬头一看不知被那个字戳中了逆鳞,浑身冷气比飓风还吓人的亲哥,不禁深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半天灵光一现,难忍暗骂:肯定是萧亦那混账又翻出点东西来出卖他了!
上次他哥这样,还是私开赌坊被告。
想着某处就自动回忆起挨板子的感觉。
当即什么都顾不上,弹射起步,双手抱上亲哥大腿,眼泪汪汪:“哥,万事好商量,家丑不可外扬!我屁.股才好利索,就在家打一顿,不去京兆尹行吗?”
最后两个字,比被杀的猪还凄厉。
温竹安闭眼捏拳,胡乱扯来件衣服裹住温思远,拽着人往外走:“行。”
走到门边,温思远死死拉着门框:“你都答应了,怎么还走!”
“安生滚去皇宫,不管发生任何,你胆敢外出一步,今后我以轮椅为你养老送终!”目光凌厉掠过所有,最终抓起把剑往外走。
狂风乱骤里,温思远拢了拢外衣,吸着鼻子颇为不可置信。
他哥就这么放过他了?这是气势汹汹干嘛去?
没多想,只觉劫后余生,极其不适应。
同一时间,提剑外出的温竹安与皇宫里出来的马车擦肩而过,直奔梦中荒山。
第90章 打配合
山路陡峭, 来人提剑长驱直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梦中温思远死的蛇窟,原地环视四周, 却不见任何活人。
脚下还未挖成蛇窟的地方杂草丛生,风呼啸而过,枯枝落叶半数卷地, 周遭鸟雀无声,只余风吹草动。
等到温竹安离开那地,在山顶找到个半途搭建起来的废木屋, 山间才出活人。
正要推门而入,身后狂风却被剧烈撕扯开,破风的冷光瞬移至推门人面门。
寒光离双目不到一寸, 利剑骤降,瞬间将其劈至一边。
被击飞的双头飞镖与剑共鸣,余音回荡在山间经久不消,正似梦中呼喊的回音。
乱树中,双头飞镖飞回,被只骨节凸起的手拉住, 细看掌腹,结痂的伤疤脱落接着渗出血来。走出来的人薄衣卷地而起,单薄得如沙场上的陈年死树兜住了半卷残旗。
面对夜半登门“拜访”不速之客, 笑吟吟捏平飞镖上的余震:“稀客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稀客懒得白费口舌,提剑便迎了上来。
白倚年不善近战, 索然无味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观战姿态,紧接着树顶便有人握着弯刀跳了下来与温竹安交手。
这人同样瘦弱, 身法却是极其诡异地矫捷,正面交手不敌,嗖嗖鼠窜着以右脚为着力点,左右手来回拍地,围着温竹安圆弧死移动,三番五次抓起尘土,试图遮挡视线。
一挠一转,踏踏圈起人左右开刀,打得如火如荼难舍难分。
纷争却不仅于此。
抱手旁观的白倚年手指一转,双头飞镖又压风破尘而来,温竹安注意力在旋转不断的“陀螺”身上,若非偏头得及时,冷光惊过时便要血溅当场。
不料即便迅速成这样,头发也被削掉大半,随风扑簌簌卷在空中。
陀螺抓住机会,五指抓握成爪携刀跃起直掏心脏。
只差一厘时,温竹安挽剑往后一勾,就着回旋的双头飞镖直捣袭来者胸膛,然刀光剑影间,仅离碧落黄泉不过一步,双方基本要同一时间得手。
未曾看清是谁败落,滚烫的血液瞬间喷射奔逃人体。
单见一人仰天倒地。
丢了飞镖的人站在原地,轻轻鼓起掌来。
风声再起,喷射的血液成雨状落地,枯枝败叶都蜕变成了红枫。
后一步落地的兵器吭镗一声砸在地上,散了温度的血液归入荒土。
飞镖几经周折回到主人手里,分外体贴地抖干净了身上的血液,捏着它的白倚年轻笑:“温大人,需要手帕吗?”
指尖白帕飞出,起起伏伏,最后落在地上人脸上,严丝合缝盖着,仅做送葬。
温竹安抬手揩干净脸上的血,剑身再次立起,迎着为数不多的月光,又要应敌。
剑光对面,白倚年漫不经心努嘴:“瞧瞧,朝廷大臣,怎么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双手之中,各滑出飞镖。
正要交锋时,仰躺在地死不瞑目的尸体口里窸窸窣窣爬出只猩红的蛊虫。
蛊虫朝着主人爬去,却被后方持剑袭来,未曾注意脚下的温竹安踩死在原地。
它的主人以飞镖挡剑,节节败退,退无可退后纯良笑了下,脱口而出:“怎么凶成这样?你弟弟就不这样,当然啦,他虽乖巧,但我还是一定会弄死他。”
温竹安再发力,相持不下时,那双握镖的手不堪重负嗒嗒往下落血。
主人仍是不减笑意:“你知道吗?早在算到我兄长会因你而死,我就想弄死你们了。”
外来者萧亦的命运轨迹他算不到,曾素未谋面的天子他也算不到。
而不得上天眷顾的温家两兄弟,只要他掐指便能对其一切了如指掌。
也正是多亏了温思远时时刻刻跟着萧亦,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动手。
只可惜对手长了脑子,几次他都不曾得手,拖沓到了今天。
“你害我没了兄长,总得赔我点什么吧?我认为,比起你们兄弟二人一起下黄泉,温思远死了,你才能生不如死呢!”白倚年掀眼直逼温竹安,左手骤然失力,竟是弃了飞镖,任由剑刃没入肩膀。
而空出的手上,手指轻轻动了两下,直视温竹安大笑起来:“真遗憾,我算到我今日命不该绝。”
侧眸时,眼中亮光乍起:“看,救我的人来了!”
温竹安不动如山,余光都不曾离开白倚年,即将将人削死时,一块石头突然袭来,正好打开没入白倚年肩头的剑。
白倚年笑容更盛,不知从怀里逃出什么,挥手一撒便糊住人眼,等温竹安挥剑乱砍无果,再能看清,人已不见踪影,耳边仅存一道飘远的“看好你弟弟哦”。
袭击他的人竟不知死活走近,眼神空洞着喊了声:“温大人。”
喊完倒头就砸到地上不省人事。
倒下的地方,正好躺了只尸骨完整的蛊虫。
温竹安握剑走来,目中怒火未消,正要不管不顾将帮凶挫骨扬灰,幸得看清楚了来人的脸,被熟悉的面容强行唤醒理智。
良久强忍杀意偏头,复而看见已死的蛊虫,极力克制着杀心,几经呼吸才丢了手上的剑。
“临王。”
同样的词汇重新出现,已是在烛光摇曳的御书房中。
萧亦看向封听筠,重复阻止温竹安报仇的罪魁祸首:“临王?”
反复品读,也想不清楚在皇宫半死不活养病的临王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跑去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
未曾细想,瞥见封听筠端杯,先一步抢走。
心底默默忏悔几句,张口就献祭出重生知道一切的对象:“解释解释?”
突然得了提醒的温竹安脸色又冷,握着杯子的手只差捏碎杯子:“封听筠,你不该给我个交待吗?”
梦中那些江湖人,早在温思远和武青被追杀时杀干净了,等他到山上,白倚年手上能用到的就一个“陀螺”。
而他是奉封听筠之命,围剿的人。
面前的天子,对早已换了躯壳的萧大人,是从始至终不加怀疑。
种种迹象无不指示着封听筠肯定知道些不同寻常的事。
封听筠看向萧亦,按着眉心过分头疼,直接问:“我说你就信?”
门外晃进来个人:“信什么?”
全然察觉不到亲哥的僵硬,毫无顾忌坐到亲哥身旁。
知情的三人齐齐一对视,默契地选择隐瞒。
萧亦微张贵嘴,不动声色混淆视听:“信右相没有谋反的念头,你信吗?”
直觉告诉温思远不对劲,但看亲哥和封听筠都未表态,只得勉强说服自己相信:“不信。”
昨夜夜探右相钱庄,闪着白光的白银已经多到了库房都放不下,需要杂间暂放的地步。
而那布行仓库里,刀兵粮食堆了半个厂库。
若这都没有谋反的意思,先帝怎么不算从没追求过长生不老?
顺着话题,就往下:“那天你传信来,晚上我就带人去将运钱的和布行的尸体烧了,现在那些都是专门找了体型相当的死士易容顶替。”
说起体型相当,就无端牙痒:“他大爷的,那布行老板吃的也太好了。”
找冒充那李员外的,比找其他所有人都难。
气愤过头,回神惊觉四周有点沉默,悄悄看了眼亲哥,亲哥默不作声,少见地没因为他那句脏话动怒。
不禁乖巧下来。
人是萧亦请封雅云杀的,现在看了眼仍不知情的封听筠,难得地无话可说。
封听筠望向萧亦的目光却是复杂的,各般掺杂在一起,未曾言语顷刻掩入眼帘。
“右相开始准备谋反,那就是陈祥山那三儿子,他都收入麾下了。”萧亦淡声道。
“不止,”温竹安看向背后推手,“武青等人应该也被拉拢过去了。”因一贪官污吏闹成如今地步,封听筠不乏先例。
“武青确定要叛变了?”萧亦略感意外。
桑黎仍坚定不移站位他们这边,武青为何会反水?
温思远耸肩,好歹有几次剑里来刀里去的生死友谊,没落井下石,换言:“估摸着日子,先帝忌辰近了。”
“是没几天。”温竹安姑且抛开个人恩怨不谈,直击封听筠,“民间风言风语,帝师脱不了干系,宗亲借此想要翻身,你当如何?”
摆在谋逆面前的事,一点不少。
“不急,后日在宫外解决。”封听筠倒是淡然,读出温竹安有话要与他单独讲,轻轻捏了两下萧亦放在腿上的手腕。
突然被触碰,萧亦挑了下眉,仅是一对视,便懂了封听筠的意思,起身捞起温思远往外走:“走,问你件事。”
温思远猝不及防被扯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险些掀翻桌子。
正要闹腾,偏生亲哥也斜了半道眼神过来,顿时什么想法也没了,老实跟着萧亦往外走。
房门一关,仅留两人在屋中。
面对友人,封听筠没任何架子,诚然为隐瞒道歉:“对不起。”
当事人竟摇头:“能拿萧亦涉险引人,若是我,做不到这步。”
那日围剿,萧亦同样涉险。
扪心自问,他们二人置换立场,他做不到如此。
各自坦诚,当是感人之景,奈何有人所言不堪入耳。
“多虑了,萧亦要怎样,我向来拦不住。”
坦白得过了头,将温竹安仅有的感动都摊干净了,冷笑一声嘲讽:“天子,窝囊如此。”心情摆在那,再想嘲笑,也没多说几句,言归正传,“白倚年究竟有什么能耐。”
能让封听筠放任人撒野到今天。
提及白倚年,封听筠沉声:“准确来说,我杀过他六次,每次不到一年,便又换个身躯卷土重来。”将起死回生,做到了极致,任谁都无法复刻。
演技又到了刁钻的地步。
“六次?”温竹安不觉得惊悚,反觉不够,“你废物至此?”
封听筠淡然:“我没等到第七次。”却也找到了解决之法,“要杀他,需诛心。”
需这人不备后手,自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