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不假思索, 瞥见封听筠分开指间擦拭果渍,抓住时机便扣了进去,事先声明:“那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对天发誓苍天可鉴。”
真要试验起来……
只觉过分惊悚。
当下换了条出路:“你要膈应,那算我眼瞎。”
话音未落,不同口吻的回答, 远胜胡搅蛮缠:“若是你想,无需谋权篡位,我找理由禅位即可,但,萧大人愿意吗?”
“不愿意。”萧亦撇开封听筠的手,忍不住又骂, “恋爱脑。”别人说不准,但以封听筠个性,真有可能将江山拱手让人。
这点, 从梦中遣兵调将血洗朝堂便看得出。
封听筠莞尔:“如此理当不算你瞎。”
萧亦有一瞬无话可说,纠缠这个话题,总觉得矫情, 另辟话题:“端王那如何?”
“今早早朝递了折子,愿为国捐躯。”美其名曰:其孙为国添了太多麻烦,考察百官过于得罪人, 他无牵无挂一身轻,愿为朝廷死而后已。
给的理由勉强看得过去,封听筠自然没有为难人的必要,当即便让王福起草了封圣旨,按照端王想要的,敲锣打鼓送去了端王府。
眼下,应当送到了。
将公报私仇讲得如此冠冕堂皇义正言辞,饶是萧亦也佩服:“脸上镶金边了。”
呲了声又道,“若非你刻意安排这出戏,他未必愿意趟这摊浑水。”
封听筠摇头:“迟早会是他。”
一开始定下的人选就是端王。
帝师早将京城之中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栽赃到了端王头上,流言蜚语才开始发酵,他便提前放了封礼,对内对外都证明了,端王没有做事都动机。
之后满城风雨,处处都将屎盆子扣到了端王头上。抓着这点时机,他又放了帝师的孙儿,向端王指路,这事都获利者是帝师。
种种迹象无不向天下人表明,得罪他的事栽赃给了端王,获利的却是毫发无损的帝师。
端王今后若还想在文武百官中有一席之地,这事就不可能忍气吞声。
两家独苗的死,不过是将激化矛盾,不给迟疑的机会。
“在这里,血缘关系不一定是门第兴旺的必要,皇家人最擅长过继。”端王不清楚右相意图谋反,他只知道,他这脉已经没了爵位,今后若想不被旁支吞噬,就不能失了皇权的支持。
而封礼得罪过掌权者,封礼绝无振兴的可能,现如今封礼因帝师名正言顺的死了,没了碍眼的小辈,只要抓住机会将此事办妥当,再过继个旁系到膝下,今后端王府该是皇亲贵胄,还是皇亲贵胄。
因此,他不过是顺势而为给了端王一个名正言顺站位的机会。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早在临王撬他墙角那次,他便说过,别站错了位。
给过了后悔的机会。
聪明人不会听不懂话。
萧亦略微一挑眉,不由得思考起来他们二人处事的方式。他更倾向于随机应变,而封听筠更擅长于放长线钓大鱼。
难免打趣一句:“陛下,您洞察人心的本事好厉害。”
笑着眯了下眼:“那您看出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图谋不轨的吗?”
看出来了还钓着他玩?
却见封听筠摇头,听到的是陛下,送回去的便是:“萧大人,您态度向来迷糊,我哪有这般料事如神。”
迄今为止,他都未看清楚萧亦。
无论前世今生,萧亦一开始的出发点都是保命,全然不知后来为何就变了意图。
只为正事不谈私欲。
萧亦蹙眉,两世轨迹应当大差不离,那他这世会在这个时间段捅破窗户纸,上辈子应当也差不多,封听筠若真不知,便只有一种可能:“上辈子我没捅破窗户纸?”
看梦中,分明和现在也不差。
封听筠摇了摇头:“未曾。”
他虽未明确挑明要名分,态度感情也摆在明面,但萧亦从未直言过,未曾回应便只当不愿意接受。
往前,不过是他强势留人。
最了解自己的莫过于敌人和自己,萧亦又皱眉,结合实际,就只能想出一种可能:“该是命不久矣,不能耽误你。”
且梦中远比现在更为紧张的局势,不挑明更适合。
“现在活蹦乱跳,可以耽误。”起身凑近本想亲一下证实,不料手撑桌角,动作过快没稳便是一滑,隔着桌子径直扑倒了封听筠身上。
动作来得心血来潮,封听筠一时不查下意识要接,两方皆急,唇角与脑门一撞,撞到脑门的抬头一看,天子唇角擒血,唇红得实实在在滴了血。
萧亦腰还磕在桌子上,忽略那点钝疼,索性翻身起来,稳当走了几步重新扑到封听筠怀中,趁人愣神,仰头将磕出来的血含在嘴里。
血就几滴,锈气不多,在口腔里挤占不了多少空间,反倒是梅香浓得发晕。
晕着盯上刚磕出来的战利品,缺德心就冒了出来,捂脸趴在封听筠身上。
封听筠抿了下唇,伤口处有几分灼人的滚烫,纵观前半生都未过这待遇,微怔着搂着萧亦,方觉栽在这人手里不冤。
偏生身上挂着的人浑然不觉,毫不客气趴着,恨不得拿他当遮羞布使。
不知是在哀怨谁:“出师未捷身先死。”下一瞬又有了答案,“封听筠,我克你?”
封听筠腾出只手将萧亦戳起来:“比较废嘴而已。”
对盘吹酒那次,也是磕在这周围。
无不好笑着:“少给自己安黑锅。”
“嗯。”顺势萧亦也要起来,世风日下御书房抱成这样,实在有辱斯文。
屋外懒得等通禀的温思远进门,正好撞见萧亦从封听筠身上起来,又眼尖望见封听筠唇上的口子,“哇哦”一声,脚在原地,嘴上不饶人:“两位,需要我暂避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让他看见真不逢时。
之前还当萧亦是底下的,今天一看,原来是萧亦不行!
萧亦无法与温思远同频道,听那声哇哦,红气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脸,咳了声,扶起方才撞翻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面无表情喝完,瞥见封听筠竟然在笑。
顿时就有几分炸毛,碍于温思远在,未能表现出来。
说着要避让的温思远不但不避,还走了过来:“按理来说,我应该让你两大展身手,但情况危机,你们晚上回去再展。”
说着,就从袖子里捞出两张纸来,上面的笔迹飘逸有力,半点不像出自病入膏肓的病患之手。
萧亦对事向来不含糊,立刻接了过来,粗略扫了一眼,确定是单独成信后没忽视封听筠,分了对方一张。自己拿着一张一目十行地看着,看完对视一眼又交换着看。
不过温思远端茶倒水的功夫,两人齐齐将纸放桌上。
“临王醒后要往宫外送,我及时截下来了。”温思远劳苦功高捞来个椅子坐下,喝完茶,再续前话,“没想到他会是右相的人。”
病得喝完药都丢半条命的人,一睁眼就忙着表忠心。
瞥了眼萧亦面前的纸,心说也是缘分到了:“你什么时候在他面前露的马脚?”
分析萧亦不是萧成珏,都能举例出一张纸来。
什么不爱红衣、素喜茉莉。
正常人完全注意不到的地方都写上去了。
又瞥向封听筠面前那张:“不可相信季折、武青。”
也是逐条分析,只是没那么多而已,不过有证据支撑——季折、武青皆在被“招安”后暗自求见封听筠。
萧亦偏头看封听筠:“你怎么看?”
临王在某些时候,过分熟悉他,莫非也是重生。
除此之外,对局面的把控,解释不通。
封听筠压着纸没有回答,只道:“临王暂放,我另有用处。”
“行。”萧亦没异议,温思远同样。
答案相反的是皇宫之外的右相:“不行。”
此刻已是深夜,火光之下,手上青筋凸起,任意飞针皆可丝毫不差地扎进去,观其手便知主人的怒火。
然而,即便盯着早就被烧过,今天又被捅开口子的密室,气成如此,在赵一提议杀了姚启以绝后患时,回答也是不行。
收到拒绝,赵一没再多嘴,低头充当拐杖。
气到极致,右相仍有理智尚存:“你说那日闯进密室的是谁?”
“卑职愚钝。”赵一面色无异。
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黄土,无外乎多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要来旁人又能置喙什么?
闯字,难听了。
“是萧成珏吗?”才起火,人就到了他门口。
才将姚启叫去羞辱一番,姚启便到了府中。
怀疑完,竟又质疑起自己来:“不对,萧成珏不会武术。”那日入府者,轻功不差,料他十个萧成珏也做不到。
转念又想便将矛头指向白倚年:“你说,他会不会是已经知道白倚年叛逃,猜出我派姚启去抓白倚年,今天特地警告姚启?”
姚启心高气傲,无法受气,歪打正着见到了白倚年,正好得知密室之事?
萧成珏不会轻功,白倚年总是会的。
若非如此白倚年也不会在密室被烧当日逃出去,之后再不见踪影。
赵一还是摇头:“不敢妄加断论。”
“哎。”右相叹气,手掌重重拍了两下赵一的肩膀,“你什么都好,唯独话太少,不懂得顺势而为。”
姚启需留,他需要拥护这鼠辈的兵马。
至于萧成珏、白倚年……
右相掩下眸中冷意,是时候要为新君祭旗了。
第97章 假死
“陛下, 这是未通过考核的官员名单。”端王跪在地上,手上抬着个颜色喜庆的正红册子,恍若近百位官员考核不通过, 放这里是桩喜事。
不但是喜事,还是能裱起来挂天上昭告天下,生怕谁不知他一雪前耻的佳话。
“封礼之事, 今早帝师递来折子,愿承担一切过错。”递来的折子封听筠看都没看一眼,于端王而言这是翻身仗, 于他而言不过是筛下了一堆废物,徒给天下人整天朝廷养一堆废物的笑料。
仇敌大败,其结果端王自是满意的, 眼底无可避免地洋溢出笑来。
高兴不到分秒,中途已有看不惯的人插话:“听闻王爷过继了个孙儿,不知何时设宴庆祝?”
说话的懒散靠在椅子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抓着盛放好的各类坚果果脯玩,旁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 满眼戏谑。
听到设宴,端王不合时宜想起历届邀请这位到府上做客的都落了个什么下场。忙不迭摆手:“不了,小礼丧期未过, 不宜摆宴。”
即便摆,也断断不能请这位去!
历届能人。
先是帝师,曾几何时风头无两, 再看如今,墙倒众人推,和丧家之犬没个区别。
又看临王, 先帝恩宠有家的亲王,今朝却是日日汤药伺候着,听说活不过这个冬了。
再就是靖国公,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最终也是不得好死,至今谈起来仍是人人得而诛之。
据他所知,萧亦不过被三次宴请到府里,竟是三家人没一家好结果。
有如此气运的,与往府里请瘟神有什么区别?
瘟神萧亦似乎很是失望,散漫望向天子,嘴里仍念念不忘:“怎么办,我可太些日子没动弹了。”
从离间右相、姚启那日起,京城便安生得诡异,唯独让他抓到点东西的,现在还跪在他面前,今天收拾完,就没了。
但要说有没有好事,还真有一件。
临王治病有了起色,从趁早料理后事,升级到了能捱过这个秋。
同为王爷的端王又是一抖,分不清萧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提起过继不说,还要他设宴,莫非皇帝没打算留他?
诚惶诚恐往丧门星那看了一眼,对方正笑着看天子,不知想起些什么,胡乱端起盘蜜枣,就朝他走了过来。
不找天子,来找他!
“王爷,听闻您最近爱吃甜的,今天御膳房特制了几盘蜜枣,我没动过您别嫌弃。”嘴上说着王爷,身体却是实诚的,才将盘子递到端王面前就放了手,生怕摔不碎。
御前失仪是重罪,端王连忙往前扑上前去接,接得狼狈,狗扑似的将要五体投地,好在紧赶慢赶接到了手里。
抬头却对上萧亦似笑非笑的目光,手上又是一哆嗦,险些砸了碗。
最后理智回笼,紧紧抱在怀里。
可怜了那接蜜枣盘时被丢到一边,落得满是折痕的奏折。
端着盘子收回目光,忍不住细想萧亦话里的意思,品出来半截,心顿时凉了大半。
爱吃甜的,是暗示府中有天子的人;别嫌弃,是暗示他不要得意忘形。
手上的蜜枣,到底代表着什么,尚且无从得知。
眼见着端王肉眼可见慌乱起来,萧亦侧向封听筠:你教的话术。
但照葫芦画瓢:“王爷怎不尝尝,是看不上还是不够甜?”
甜头给多了,心思又活络起来,过继的都不是自家那一派系的,跑去过继了个正好参加科举,平日里成绩不差的外姓人。
培养都不乐意,就爱压着对方家里强取豪夺捡现成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哪怕手里端的是毒药,对上萧亦,端王也没有不从的余地,连忙往嘴里塞了四五颗,没嚼两下就硬吞了下去,若非还在乎颜面,怕是要当场吐出来。
抬头面前的萧亦还没表态,上方先传出声没由头的轻笑。
笑得轻慢,端王惊悚之下甜腻了的口腔里源源不断分泌出唾沫,胡乱咽下一口,始终猜不透这声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引出笑来的萧亦目睹人噎得几欲狰狞,面色彻底沦为肝色才网开一面:“不急,东西虽好,您还是需要细嚼慢咽,别噎到了。”
听出言外之意,端王没敢耽搁,端着盘子就往外走。
留着的萧亦吐舌:“齁甜,也不知道怎么塞的那么多。”
前一天就尝过,今天正好要敲打端王,干脆又叫人弄了一道。
封听筠笑意不减:“不是说学不会?”
打一巴掌,强喂颗真枣,举一反三的能力,不比谁低。
萧亦扯唇,不是学不会,单纯觉得这么说话太费劲,坐到桌子上俯视封听筠:“你真要留端王?”
这才用一回对方,就马不停蹄强抢来个真有能耐高中的孙子。
贪得无厌了。
“可留,将他孙儿招揽过来就可。”端王虽能蹦跶,到底岁数在这活不得几年。其他宗亲却还年轻,若才用了人便抛弃,难免落人口实。
与其让其他人保持警惕,不如先搁置。
总归强抢回来的孙子,不比亲生。
一提点萧亦便懂了,不禁佩服起来这些掌权人心机深:“亏得我投诚早,不然早被你玩死了。”
封听筠压笑,低头重新批改起奏折来。
安稳不到半天,王福快步进门:“陛下,帝师想见您一面。”
“不见。”萧亦抬了下头,面对帝师这老东西,他向来没有好印象。之前各自安好都要作妖,何况现在封听筠摆了他一道。
某人发话,封听筠自然没有反驳的道理,淡声重复:“不见。”
得了同样的答案,王福却还踟蹰着,挣扎良久望向萧亦,话过分烫嘴:“他说事关萧大人。”
封听筠果然停笔抬眼,连着被事关的萧大人本人都继而抬起头:“我?”
能关他什么事?
他有什么事,早就摊在明面上了。
张了下口没出声,他要说去,封听筠指定去,到时候再出幺蛾子,麻烦。
干脆按下好奇,瞥了封听筠一眼:“不许去。”
封听筠确实想知道还有什么是关于萧亦的,得这么句禁令,失笑:“那便不去。”
萧亦姑且满意,低头继续看手上新找来的本子。
不料,山不来见人,自有人来找山,王福尚未通报,外面已是凄厉一声:“陛下!您今日若不见臣,臣便撞死在御书房前,奸臣误国啊!您莫要糊涂!”
屋内萧亦与封听筠对视一眼,皆不懂对方这是闹得哪一出。
封听筠看向萧亦,见不见?
似乎并不在乎人就当场撞死。
萧亦默了一瞬:“见见吧。”
考核未通过的官员中,即便端王又公报私仇之嫌,也无法否认帝师那些桃李就是不行,如今名声都脏了,即便是死,也挽救不回来多少。
王福就在门边候着,生怕帝师就这么碰死在御书房,连忙招人将人拖进御书房。
仅是几日不见,帝师发间已无几点黑,眼中如存鬼火一般,直勾勾锁中封听筠:“陛下,您当真好手段!”
拿萧亦逼他们前来死谏,顺理成章要考察百官。
先放端王孙子,后放他孙儿,俩人之死,之后怎么看都透着问题。
直到今日才知,他们两家斗得你死我活,背后全为这位九五之尊做了嫁衣。
甚至,对方笃定哪怕端王事后发现真相也不会翻脸。
唯独就要灭了他这股势力。
如今右相已是苟存,连他这里的威胁都抹平了去,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威胁封听筠?
帝师目光乍闪,直指萧亦:“萧大人,你以为陛下多宠爱你吗?错了,我们都错了,他只爱这江山,打着为你之名,行的都是利己之事!”
殊不知,“我求之不得。”萧亦没有半点摇摆的意思。
面前局面,历史上封听筠皆不留下任何污点完美解决。
而现在,封听筠的污点,何止面前之事?
又问,“所以你跑来就是为了这点事?”离间而已,将自己弄得如此难堪。笑了笑问:“您的体面呢?”
帝师却笑:“你别后悔!自古帝王多薄情,萧成珏,你莫要后悔。”转而便将矛头指向封听筠,“陛下,凡前种种,您当真无愧于心吗?您对得起这天下,对得起那不顾一切陪您逼宫的将士吗?”
指着萧亦就来,“就为了他!”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帝师站起身大笑,“忘了,还有卖官鬻爵!”
不等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大喊一声,“今后凡有贪官污吏,萧成珏不死,就是他们的免死金牌!”
头抢地撞向御书房的柱子,再一次高喊,“萧成珏不死,大为天下贪官污吏遮风挡雨!昏君,你要遗臭万年。”
年字才出,“碰”一声巨响,柱子未动血液先射,惊得门口王福仅是一眼就眼疾手快关门,徒留顽固的尸体,滑落到地面。
萧亦冲上去要查看,被封听筠拉了回来:“我去。”
人没迈出一步,萧亦定在原地:“封听筠。”你别颤。
封听筠骤然回首,萧亦闭眼倒抽一口气,再睁眼已是异常地平静,仅一息有了应对之法:“帝师御前行刺,败露后自戕于殿中。”
各般想过帝师这样做的可能,最后得出,“其弟子狼狈为奸,相互勾结,早已做好事情败露之后的打算,意图牺牲一人保齐众人名声。”
对上眼,大概知道封听筠顾忌什么:“大不了我假死一回。”
罪名而已,萧成珏担得,他凭什么担不得?
抢了人家的身份身体,没道理不认。
但他不后悔。
“封听筠,在此之前,我是你的事业粉!”
地上还有一息尚存的帝师,听此彻底咽了气。
第98章 心有灵犀
“帝师一死谣言都变味道了。”温思远于宽敞的马车里, 狗爱窄处地隔开了封听筠和萧亦,刻意戳到了萧亦对面,生怕以一敌二寡不敌众。
手上正握着黑白棋子, 锐利地盯死棋盘,严阵以待地——下五子棋。
又一落子,萧亦低久了脖子酸, 随意仰了下头,温思远却如临大敌般大鹏展翅,生怕萧亦和背后的封听筠对视, 靠外力取胜。
清楚温思远此举是因为什么,萧亦扯了扯唇角:“得了,就你还用我请外援?”
闲来无事, 又都不精通围棋,随便下个五子棋,温思远还怕他作弊。
到底口都张了,也就顺带着回答温思远的问题:“听闻孙慷浪在花花世界,在乐坊留了个遗腹子,帝师一听能延续血脉, 恨不得大摆宴席庆祝,但上有封听筠反感,下有端王虎视眈眈, 心知护不住独苗,被逼只能向右相投诚,希望重孙得到庇护。”
右相堪堪暗示几句, 承诺都没有,帝师就为了那八字没一撇,滴血认亲都不能够的重孙撞了。
死后带来的便是, 无论他们这边如何坚称帝师是刺杀无果自戕,右相那边都拿忠臣死谏奸臣误国炒作,传得只差没说封听筠荤素不忌看上帝师,帝师誓死不从了。
距今为止,街上已经出了三起游街示众。
实实在在将清君侧根植于百姓心中了。
但要问怎么知道遗腹子的存在,文献取自右相府,实为帝师亲笔书写,幸有季折转载。
“那还真是死得其所。”温思远落子,袖子离开,棋盘上一次性多了两颗黑子。
奈何萧亦记忆不差,索性买一送一一次丢了四颗下去,最后端着棋盘一扬毁尸灭迹。
“靠,恶心!”温思远呲牙,恶心不知道是指什么。
抬头萧亦已经走到封听筠身边坐下,看都未看一眼,先抢天子手中毛笔,后抢天子注意力:“您兵马布略得怎么样了?”
封听筠不费工夫抽回才离手的笔,几笔成字批完,才撂了折子:“吴利负责姚启,禁军负责随行人员安全。”
“至于遗腹子,我派人看过,从人到事都是右相安排,皆为虚构。”
帝师、端王之事,皆不算什么难猜想的布略,右相看得出,自然不会在紧要关头不管。
维持坊间骂名而已。
如此事事有回应,句句有着落,听得温思远都咋舌起来,偏生萧亦异常平静,虚虚揭开车帘看外面,车外行人还算安稳,但他露面还不到半分钟,瞥见他的已经甩来无数眼刀,若不是四下没有趁手的菜叶,甩来的就是菜叶鸡蛋了。
但还没等来懒菜叶子,封听筠先伸手将他脸掰正了放下车帘。
“不保证这车能安稳通过闹市。”车头上就插着龙旗,但凡有人想闹事,砸东西不愁找不到地。
才受不了俩人你来我往,将要拉门下车的温思远动作一顿,全须全尾地缩了回来:“我真可怜。”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池鱼。
这门,还能出吗?
静坐不过一声叹气,就将萧亦薅了过来,胡乱扒了下棋盘,没控制住力度,扫下了半数棋子,几颗落在门边,还没捡起来,马车外传来道从天而降的落地声,而后有人旁若无人地推门进来。
封雅云踢开脚下的棋子,回头迎桑黎,桑黎没这般轻功水上漂任意落地的能耐,等车停下才迈步进门。
门都没合上,呐呐道:“前面有百姓示众,禁军在维持秩序。”
车内人均沉默,最后萧亦没事人一样丢了颗黑子。温思远撇了下嘴,紧随其后落子。
桑黎与封雅云对视一眼,找了个地坐着,没再提发生了什么。
倒是封听筠想起来问:“你们查右相私库,查出来些什么?”
夜夜往宫外跑,理应有所收获。
“没查到具体出处,但应该在帝陵附近。”右相做事谨慎,她们顺藤摸瓜查到几处挂羊头卖狗肉的交易地点,表面是交易货物,实际是运输真金白银。
但再跟踪运输的人,到帝陵附近便没了线索,如从未有过般销声匿迹了。
萧亦抬眼,莫名与温思远目光相撞,各自压了眼睫,由萧亦问出:“今晚能到帝陵吧?”
封听筠轻抬车帘,外面的人散得差不多,应当是跑去前面加入大部队了。估摸着禁军解决事的速度,捏了下鼻梁:“深夜能到。”
下棋的俩人又对视,各挑了下眉,默不作声下着棋。
比起开始的一子一算,对视完基本成了乱来,草草结束一盘,五子都没连齐,就黑白交加抓进盒子。
温思远起身:“我找我哥去了。”
萧亦捞起件大氅坐回封听筠身边,封听筠自觉收拾桌上奏折给人腾出块地来,做完一切,瞥见两位女子的疑惑解释道:“要睡觉。”
又看向萧亦:“晚上出去我能陪同吗?”
俩人都是闲不住的,已经默契到了不声不响就知道对方想外出的地步。
方才一见他们对视沉默,便知都想出去一趟了。
闹腾时不显,安静时是是要弄事。
“盟友协约,禁止携带家属。”带去了,剩下那个多尴尬。
封听筠竟淡然处之,没发表什么意见。
封雅云佩服:“当真了解。”也不是没眼力见的,挽起桑黎的胳膊,“不打扰你们了。”
一挽手一关门,整套动作下来不过是几次眨眼,来得风驰电掣,走得更是电光火石。
车门都被砸得掉漆,恰如车外局面。
如此情形他们要作伴夜出,封听筠不阻止,完全在萧亦意料之外,但没多想,就着才拾掇出来的桌子趴着睡觉,睡意要起时封听筠起身将窗户关严实,随后担心车内灯光凉,不知从哪又摸来件披风罩在萧亦头上。
才坐下,要睡熟的人伸出只手来,勾着腰带没撒手,声音含糊着:“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封听筠笑了笑,没撤开腰间的爪子,任由萧亦屈指勾着,再拿起奏折,正是近日才好些的临王递来的。
一面白纸,仅落了四个字——陛下万安。
看向已经睡着的萧亦,封听筠不知这个安字,是安在了哪里。
若无前世那件事,他理当会容人安稳。
恰若心灵感应,浑噩陷入梦中的萧亦,面前之人也是临王。前几次皆是旁观视角,这次却是附身在前世的自己身上的。
“萧大人!”梦中临王相较现世,脸色不知好到了哪里,轻声唤了一道,对面的人正是他的反面案例,面色如纸没几分浓色,“到您落子了。”
萧亦应声低头,桌上是正规的围棋,双方落子皆讲究,一时分不清哪方会是他下的,偏向手边装棋子的盒子,白子的布局明显不是他的风格。
捏着棋子,状若斟酌,心底却是一震。
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棋盘!
顺着记忆中的位置看去,正与身体主人的动作不谋而合,皆落在一处,动作缓慢声音也过分地轻。因此一夕之间,融为一体。
萧亦紧盯棋盘,却见临王不假思索,落到了记忆中那人同样的地方。
之后无人再落子,萧亦与临王目光接洽,谁也未曾移开。
临王先出言:“您可想问什么?”
萧亦不问凡答:“你知道我不是萧成珏。”接着发出声笑,“殿下,我也知你不是封澈。”
“我兴许猜到了殿下是谁。”萧亦虚虚握着拳,要指认对方的指尖,无一例外对准的是自己。
半天似乎也意识到了蜷缩不利于自身,放松着摊开了手。
“萧大人,若我孑然一身,我当会谢谢你。”临王温和笑着,一如往常。
一位非萧成珏被唤作萧大人,一位非封澈被唤作殿下。
“互抵吧。”萧亦同样无害笑着,因着身体确实不好,没笑多久就偏头咳了起来。
抬头时许是身体不佳,没再笑着,“我只想知道,为何?”
“您有担心之人,唯恐对方行将踏错,我同样有。”临王坦诚,伸手接住片枯黄的落叶,摩挲着放到桌面,“万物败于冬,我不能见他枯败下去。”
一体之中,原萧亦没出声,附身的萧亦却想问自己和临王,到底要含糊其辞些什么?
怎奈仅是附身,无法夺得控制权,只能等身体主人发话。
听来来句各怀鬼胎的。
“你想要怎样?”
“您莫责怪。”
前者是萧亦自己,后者是临王。
“责怪什么?都叫别人成这副模样了,还有资格责怪吗?”萧亦的话尖锐起来,似要撕破脸。
天空零星飘起雪来,将语气都打落成了霜。
临王不觉什么,捏化雪米,无端感慨:“今年第一场雪。”
“看见,冬就齐全了。”
萧亦未言什么,也抬头看了眼黛色穹顶,就是分神这点空隙,不等风雪挂上睫毛,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已尽数入耳。
方才还在化雪的临王,袖中惊掠一道寒光,迅速搅风半圈,裹住几粒雪霎时调整到应对的方向,寸息之间就捅入了心脏所在地。
全程不给人反应的时机,更不容人阻止。
等萧亦回神,活人滚烫的血液已因风雪归冷。
临王拔出胸口的刀,丢到桌子中间,刀把正对萧亦。
胸膛冒血浸透衣物的却是对面的临王。
“我可以问问你是谁吗?”声音随体温消散,临王已是弥留之际。
细看,那冒出的血中,暗得不似鲜血。
萧亦诡异地漠然:“萧亦,别死了死了,还不知道用命栽赃的人叫什么名字。”
握起刀,御花园入口处,右相正和一群朝臣有说有笑走近,为首的封听筠目光散漫,不欲与周边人交谈。
直至看见握着血刃,坐在尸身对面的萧亦。
“萧亦!”萧亦倏然转醒,睁眼人在桌子上。
封听筠死死抱着他,眉宇全是慌乱。
看见他睁眼,禁锢他身体的两只手臂开始泄力,似乎很怕弄疼他。
忽然从梦境到现实,萧亦有几分无所适从,缩在封听筠怀里不动弹,冒出两个字,就没了下文:“临王……”
是谁?
猜出萧亦梦到了什么,封听筠微微松气,解释道:“方才你喊了我一声,之后不论我怎么喊你,你都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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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唯独舍不得
萧亦嗯了声, 想不出究竟遗漏了哪里,会让前世的他能猜到临王不是临王,这世都他毫无头绪, 一如无头苍蝇。
郁闷之间,不禁怀疑是不是靠封听筠躺平太久,智力下降了。
几次乱想, 忽地想通什么,回神手指再次勾住封听筠的腰带,难忍磨牙:“说, 你包庇临王干嘛?”
就梦中临王的态度,很难不让人猜测之前让白倚年捡漏陷害他那几次,始作俑者也是临王。
一来临王有作案嫌疑, 二来他穿来也就认识了这么点人,总不能都到现在了,还冒出个BOSS来。
再就是封听筠对临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算不上兄友弟恭,临王回京递折子那天,封听筠不就捏碎个茶杯?
随后, 黑灯瞎火也要跑去射人一箭,其态度昭然若揭。
被直勾勾盯着逼供,封听筠哭笑不得, 腾出只手捏起萧亦勾腰带的手,无可奈何道:“我包庇他做什么?”
若无那层身份,早让对方死千次了。
手才被捏起来, 萧亦就抓上了封听筠肩膀,硬生生给人压到软垫上:“封听筠,你想干什么?”
封听筠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前世的阻碍现在基本已经扫平, 帝师死于自戕,靖国公死于乱箭,唯独活个右相,此次之后也无生还的可能。
而临王和白倚年,封听筠长期处于防备状态,很少主动出击。
俩个人,封听筠都未提过要怎么处置。
事出反常必有妖,封听筠不对劲!
封听筠今日只用发簪未用发冠,本已是半数头发披散在脑后,经萧亦这么一压,松了大半,本身就是张冠绝的脸,于乱发修饰下无异于醉玉颓山的谪仙。
眸光温润盯着萧亦时,更是被怎样对待,都全盘接受的纵容。
纵容在表面,暗地仍搁在萧亦腰上的手却一使力,直将萧亦拉得稳不住身形,匆忙砸了下来。
正要相撞,封听筠便又起腰揽人,没让人伤到半分:“不想做什么。”
“不想个鬼,莫非你舍不得动他们?”萧亦抬头,紧紧盯着人半晌,最后硬着头皮就开始扒封听筠的衣服。
外衣刚扒得差不多,腰带就落地出了声,当下什么也不管,心下一狠直扯里衣,对上通白的胸口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直勾勾盯了良久,因马车走动刮起的车帘,依稀露出些光线来,似乎在提醒着,这还是人声鼎沸的白天,鼻尖梅香呛得嗓子生涩,难忍发问:“封听筠,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被问到的没吭声,单手将萧亦抱到旁边,木然闭眼。
不该任由人乱来。
最后理智溃败将萧亦扯了过来,到底隔了些距离,两人之间是空的,就肩膀紧紧挨到一块。
肩膀之下分离,肩膀之上气息交融,缠绵紊乱。
萧亦先呼不过气来,手肘抵了封听筠一下。
力气不大,想来不算疼,其代价可承担,封听筠自然没放,侵略式席卷了半数气液,久到萧亦后仰,才勉强放人。
分离时,萧亦重重栽到他身上。
缓慢顺平呼吸,不忘怀疑:“到底谁是流.氓?”
流.氓承认得干脆:“我是。”
低低一句话,无疑是哑的,然发声的唇却是异常的艳,本也是不可方物的容貌,垂眼盯着人时,正如艳鬼附身。
萧亦仅是挑眼对上,就死死闭眼,大有再不睁眼之嫌。
以前也没意识到,他还是颜粉。
趴在人胸膛上喘了半天气,差不多思绪回笼,想揪着放才的矛头不放,呼出的气却折返到了面上,热气萦绕,意识到呼吸都落在了哪里,眼睛不可控地往下扫了眼,顿时抬起头拢好封听筠的衣服。
仰头咽了下,唾沫不知去了哪里,什么也没吞咽入腹,最终只能干巴着后缩。
封听筠没让。
垂眼人畜无害看着他,手臂却死死将他禁锢在原地。
车外突如其来一惊雷:“客官!还没找您钱!”
萧亦难捱咬牙,紧绷着动了动身体:“我想坐别处去。”
封听筠分手捏了下萧亦脸颊,示意别咬。
闭眼还是放人离开。
但萧亦没往后靠一分,便冒句话:“我唯独舍不得萧亦。”
“你是萧亦。”
“我是谁的人,你随手抓个人问,答案都是一个。”
你的。
答完无奈靠上车壁,正要缓过劲,萧亦却又凑了上来,但不如不来。
悉心拉上扒乱的衣服,之后头也不回往外跑,单是一声车门响,睁眼人已不见身影。
封听筠有一瞬气笑。
撑在桌上半天,车门又响,萧亦放下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坐了过来,手兀自伸到一处,将要碰上时,被及时拦截。
抓住他的手青筋暴起,恍若下一瞬就会爆开,尤其是手腕出,其上封听筠掀着眼睑,眼眶周边泛了些红。
萧亦理亏,默了默硬着头皮来:“我问了,走的官道,路上很多人,”抿唇含糊不清,“没那么多热水。”
额头戳在封听筠肩上,竟有几分好笑:“我一直以为,你……”
想着唇齿间就泄出几声笑音来。
想象与现实,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再一抬头无辜眨眼,“以前没想过,现在才想起来,我怎么就给自己定位了?”
遥想这么个顶尖容貌的人,也不是不能……
但这都不是现在该说的,从袖子里摸出条绸缎,不先征求意见就系在了封听筠眼上。
盖着眼睛,萧亦才有几分有恃无恐:“我帮你。”
言罢不接受封听筠的反对,直接上了手……
弄完一切,萧亦手上抬水的力气都没有,悠悠扯下蒙眼的布,对上双更红的眼睛。
霎时挪开视线,渣男一样跑了:“您先收拾着,温思远找我有事。”
封听筠:……
确定人不会再回来,翻出几张干净的宣纸默写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没默过一遍,新发的记忆乱七八糟跳出来,剩下一桌子纸,便一个字都落不下去了。
跑出来的萧亦没找温思远,任意找了张马车,弯着散了半天气才朝温竹安那张车走去。
此时正是用膳时,在此之前王福端来吃食,萧亦言之凿凿,他们不饿。
现在想起封听筠,还是跑回为首的马车,低声让跟在车外的王福重新准备一份。
王福不知在神游天外些什么,萧亦反复说了三遍,才呆头鹅一样点头。
点完头照旧呆愣,目送萧亦消失在眼前,才重新张罗着备膳。
在原地等到温家的马车,萧亦身上已没半分异常了,进车车内温思远鹌鹑似地缩在门边,泪眼汪汪盯着萧亦。
萧亦眼下最怕的就是看见类似的眼睛,偏过头只当没看见。
温竹安持书端坐着,勉强分了萧亦三分目光:“你们要探帝陵?”
闻言萧亦转头看门口蹲着的温思远,对方是真心虚,从鹌鹑进化成了会埋头的鸵鸟。
顿时什么话也没了,只能对着卖友求荣者亲哥点头:“是。”
出乎意料地,温竹安没拦,只是抬头刮了眼温思远:“我和你们一起去。”
又拉出个人鞭笞:“我不去,封听筠不会放你出去。”
现在提封听筠,对萧亦无外乎是打蛇打七寸,一点挣扎没有从了:“行!”
温竹安还算满意,连带着看温思远也没那么火气大:“起来,要找一百条,找来一百四十四条,依我看我看温府庙小,供奉不了您这大佛。”
家规七十二,找来一百四十四。
升级翻倍版。
饶是萧亦,都佩服起温思远来了:“宫里不兴迷信。”
温思远呜咽一声:“那分明是我认错之心良好,态度之诚!”
温竹安又按耐不住想提刀。
危及存亡之时,萧亦微笑:“天黑了,我们可以动身了!”
就算要让亲哥放下芥蒂,这招也太毒辣了。
搁他,不抽死温思远,算他缺乏锻炼。
温思远不知萧亦所想,感激涕零朝萧亦鞠了一躬,看得温竹安又是手痒,碍于萧亦在,家丑不可外扬,只道:“温思远!”
“在呢!”嚎啕着,“哥,我们一母同胞!”
兄弟两人短短几次交锋,萧亦已经开始佩服起温竹安的胸襟来了。
能养这么个玩意这么大,可见其肚量。
肚量大的下一刻就让萧亦见识到了多年教导之法,一手提人一手提剑,不费吹灰之力将一人一剑丢出马车。
之后礼数齐全回看萧亦:“请!”
萧亦投之以笑容,马不停蹄跟在温思远背后逃了。
以前只当温竹安为人刻薄,现在才知,何止刻薄。
帝陵时刻有人看守着,温竹安参与过下葬,清楚要怎么进墓穴,逛集市一般走进其中,到面墙时,手下一用力,就弄出扇门来。
萧亦还记得封听筠的墓穴在哪里,对上先帝的墓穴,大致回忆着,想起这位置后世因战争被炮轰过,塌了几座山。
就也不意外为何找不到,笃定右相的金库就在这里,更不意外后事为何始终找不到遗失的财物。
门内漆黑,温竹安多少是靠谱的,凭空拿出个火折子,又不知从拿变出个小型火把照明。
未到深处,墓穴中已有人声:“快点快点!手脚最好干净点,谁要动了里面的东西,主子一定剁了你们!”
温竹安听觉敏锐,早早灭了火把。
三人藏在拐角处,见数十位短衣壮年往里搬箱子,寻常大小的箱子沉重,两个人抬都费劲,料想其中是什么东西。
温思远轻啧:“了不起,拿皇陵当私库。”
踩在皇帝尸骨上揽财,多嚣张的人才能做到这份上。
不怪他们找不到私库所在,搁谁能想到,会弄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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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反水
一堆人运东西, 仍有力气抬的费力抬着,抬不动的连拖带拽将箱子运进门。
站着对视腰不疼的萧亦与温思远移开目光,皆只有一个念头。
发了!
高兴没能持续太久, 温思远都熬得站不住原地坐下了,那方还源源不断进箱子,百无聊赖看着, 便摸着问题所在:“我很好奇,帝陵这么容易就能进来?”
按个机关就行,甬道里也无太多机关, 容易得不似陵墓,似花楼。
不知其他地方怎么样,总之他们这一路一个机关都没遇到过。再看帝陵构造, 空间大隐蔽性强,和现成的库房基本没区别。
难怪被右相用上。
温竹安凉凉扫了温思远一眼,没说什么话,萧亦刻薄地懂了其中的意思,没人带路,他们能托先皇的福, 长眠于此。
活着当牛马,死后可享受帝王的待遇。
不亏。
“那机关是?”萧亦问,谁家帝陵会弄个方便进出的门?
古来多少墓穴不是死死封着?
想到来处, 温竹安脸上难得有几分精彩:“因越王在,封听筠本没想逼宫,计划着徐徐图之。期间招兵买马欠了不少债, 恰好他与修建帝陵的官员交好,便让人在未完工前搞了这么条路出来。”
惦记上先帝陪葬那点东西,子债父偿想拿去赔款。
之后越王如封听筠所说按兵不动, 给了封听筠动手的机会。登基后自是暗地直接挪用,搬空了。
省了进墓穴偷的过程,下葬用的就是些破铜烂铁,如此密道便没了用处。
却也正因此,没能发现帝陵早被右相据为己有。
修好才不到一年,暗地运了一窝。
难怪篡位初期,右相有权势有钱,却仅因封听筠有兵马按兵不动。
原是知晓了葬品不在,封听筠赔完了欠款有余额打长期战。
一席话下来,碰上儿子贪亲爹的棺材钱,饶是萧亦和温思远就够混不吝,一时间也找不出话说。
半天,温思远埋着头笑,萧亦也低头憋笑。
封家这一家人,多少是有些说法的。
也就明白过来:“所以整个帝陵,就我们方才走这条路没机关?”
温竹安颔首。
缺德如萧亦,又想起来些东西:“知道今天才想起来有机关,就不怕机关败露,方便了盗墓的?”
方才进门那,位置隐蔽地方偏僻,要盗墓从那绝对有戏,要有人运气好,歪打正着碰到了门,当真是一路顺风了。
温思远极其上道:“按封听筠的个性,那些殉葬的八成是一堆破烂。”
破烂而已,盗就盗了,大不了气死了盗墓贼,将先皇拖出棺材鞭顿尸。
如此父慈子孝,萧亦实在没忍住笑。
再看运了不少东西的库房那边已经没了人,招呼着温家俩兄弟往库房门口走。
石砖铺成的路上,重物拖拽划痕有些斑驳,放东西这间正好是先帝棺材放置的后室,想来也宽敞,进门的石门上挂了把玄铁锁,再看左右放葬品的耳室,也都挂着一样的锁。
可能是填满了。
温思远上手一摸,就知这锁轻易砸不开:“要专门的钥匙。”
萧亦同样上前打量锁眼,惊觉三把锁的锁眼竟是一样的,记起那把琴里掏出来的钥匙,不太确信:“封听筠那应该有。”
那钥匙即便不是开这里的,也不可能没用。
很大可能,就是这里的钥匙。
即便不是那把,这些运钱的人身上也该有。
今天来这一趟,收获还行。
温思远不记得封听筠哪来的钥匙,望着锁便心痒难耐,活动着手腕:“其实,这锁给我两天时间,我也能开。”他还没开过玄铁锁,不知道是什么手感。
想来只要能开,就能撬。
说完温竹安的视线便斜了过来:“你到是不愁生计。”
话音比墓穴中的风还要凉个几度,温思远一抖,讨好一笑:“什么生计不生计的,哥,我不是有你养着吗,还讨什么生计?”
温竹安冷笑一声不言语。
萧亦拉了温思远一下:“你先别蹦。”
出去再说。
善心大发,为温思远分担了些许火力:“现在是原路返回,还是看看他们运东西的路线。”
温竹安看了眼人离开的方向,不觉查下去有用:“东西找到即可,没必要费力查。”
答案正中下怀,萧亦欣然看向温思远。
人情债!
从帝陵出来,萧亦回望帝陵。
帝陵外观正是四棱锥,与金字塔勉强算外观上的远房亲戚,结合内里放着的钱,真与金塔没俩样。
随口一说:“右相将库房选在棺木所在地,死后会不会丢了先帝的尸骨,自己睡进棺材里?”
答案显而易见,温思远一语道破当还方才的人情:“恐怕早丢了。”
自己当不了皇帝,但活着时手握重权,死后睡帝陵,怎么算不得皇帝?
思及此又有些乐,还是在靖国公府里那句话:“要我说,封听筠都没这待遇!”
几十年贪墨来的财物当殉葬品,掏得国库都见底,不用想也知右相富成什么样。
三间墓室合一,规模不小,真要算起来,也是座两进的宅子。
其规模,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萧亦不置可否。
暗处却有人跳出:“谁在那里!”
来人四五十岁模样,手上提着一盏灯,背后跟着的十来个守墓的将士。
看模样,正好是巡逻到这里,又听见他们的交谈声。
正所谓熟能生巧,萧亦对此情形算得上见怪不怪,从腰间摸出玉牌勾在指间晃了两下:“应陛下口谕,特来检查皇陵守备情况!”
守墓人不信:“陛下未曾传信!”
萧亦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知道什么是突击检查吗?”
如此也确实唬到了人,看守帝陵的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决定将到皇帝面前验证:“你们与我们一起去面见圣上!”
萧亦侧眼看向温竹安,这些人不对劲。
见玉牌如见皇帝,且突击检查也是正经理由,再称职也不是这个称职法。
倒像是要拖延时间。
温思远眼尖看见巡逻的将士有人悄悄往后退,像是要去通风报信,当下便捏起个石头,弹指打在那人膝盖上,状若无意:“后头那个大哥!您饿了,怎么站不稳?”
“走吧,我们和你们去面圣,去陛下那吃一顿……”鸿门宴。
同意得太快,一行人面面相觑,说是要去的是他们,踟蹰不前的也是他们。
离帝陵不远便是临时搭建出的行宫,进门封听筠还没睡,萧亦眼尖看见桌子上有盏未撤下的茶。
与封听筠对视一眼,碍于白天的质问闹出了什么,罕见地没出声。
温思远对上封听筠却是半点不怕,指着看守帝陵的人就嚎:“陛下!就是他们欺负我们!我们按您的意思去监察帝陵巡逻状况,他们不信就算了,还说我们是贼,你看萧兄这身娇体弱的,能盗什么墓?锄头都拎不动!”
往后一看,本是要再闹一闹,粗略一看连忙数了一道,顿时心底一咯噔。
何时竟少了两个。
看向萧亦,萧亦摇了摇头。
他知道,但没事。
总要拿什么逼右相一道,比起万事俱备的谋逆,让对方的人先去回禀他们暗地探帝陵,乱乱阵脚也不差。
萧亦一摇头,温思远放下心来,继续嚎叫:“可怜萧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拿出玉牌来还要被冤枉!真是叫人伤心!”
嚎得余音绕梁,别说方才还不在意,被反复提醒人菜的萧亦没忍住气笑,封听筠和温竹安也是按眉。
温竹安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兄友弟恭拍着温思远的肩膀:“吓到了?可要我为你疏解疏解?”
拍得温思远悚然,先眨眼后摇头:“我这不是担心萧兄被吓到吗?”
全场无辜的当属守墓人,三缄其口,闷声先上纲上线:“陛下,皇陵安危事关先皇颜面,”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月黑风高,三位大人不提灯笼不拿火把,我们也没见过您的玉牌,又见他们行色慌张,便当他们是做贼心虚,信口雌黄。”
萧亦捧心,好不伤心:“陛下,我发誓,当时我声音都没抖一下,他们污蔑!”
温思远小心看了眼温竹安,确定对方现在心情不至于差能作妖,便两眼泪汪汪附和:“我作证!萧兄面不改色就捞出牌子来了!他们在质疑您们的感情!”
质疑二字一出,温竹安听得下去,萧亦听不下去,快步上前捂完夜莺的嘴,直勾勾看向封听筠。
全程旁观,封听筠好不无奈,索性将昏君演绎了个淋漓尽致:“按朕的意思去转转而已,即便进去又如何?”
即便是千年后他的,盗了又如何?
萧亦一讶。
真要上演奸臣祸国了?
却听封听筠快刀斩乱麻:“带下去,换批人守墓。”
守墓的忙下跪求饶:“陛下恕罪!”
温思远小声:“昏君啊!”
这才几句就将人官薅了,封听筠意欲何为?
萧亦惊诧过后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是右相的人,事情结束后也是要清理的。
王福听令一招手便有禁军进门将人拖下去。
拖完合上门,门外还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喊叫。
叫声渐远,封听筠后方却走出个人来,正红的官袍,俊逸的五官,瞥见萧亦和温思远就是一记白眼,随后坐回三人没来前的位置,接着被打断的话题:“右相的库房确实在帝陵,这些人包括方圆几里做生意的都是右相的人。往库里进钱出钱都是打着贸易的真金白银换真金白银,通常是五两银子买一箱山货,山货也就是赃款,交换完直接走密道送入库房,出来同样。”
“右相预计祭祀当天晚上兵变,由吴将军麾下的姚启领兵。”再看向萧亦,“托萧大人的福,右相明面仰仗姚启,背后已经安排弓箭手除之后快,背后有一人负责支援,那人似乎是右相的后手,具体是谁我与季大人还未查出。”
推手萧亦挑了下眉,浅笑着:“武大人,许久不见您又黑转白了?”
温思远紧随其后:“这不是右相的得力助手武青,武大人吗?”
确实动摇过的武青没做声,拳头过分紧,仗着确实带来了有用的消息,各看了封听筠和温竹安一眼。
目光并未遮掩,萧亦不觉封听筠会管他,唯有温思远暗自磨牙——
作者有话说:加更还是在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