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能见他在我面前死第二次。”以萧成珏的身体活下去,死彻底的萧成珏固然没有威胁,尚在逃亡之中的白倚年同样。
可萧亦何等心性?
“以前误以为萧成珏死了,用人的身份身体皆要抱有愧疚,不管不顾将那些不属于他的恩怨债责都揽过去担着,而今知道临王是萧成珏,他能心安理得用别人的身体生活下去?”前世他被逼,萧亦不过是明着暗着让他放弃清洗朝堂。
是萧成珏用临王的身体死在萧亦面前,才逼得萧亦走投无路。
各般压力,最后一死百了。
“何况,这里好在哪里?”封听筠笑了笑,没再说话。
温竹安漠然,待初雪落下,与封听筠踏入红墙隔出的长道。
长道冗长,遭积雪覆盖,荒凉平芜,于人心无两样。
萧亦这边刚用朱砂描猫画虎出记忆中的图案,图纸中也放了个漆黑无比的木块,背后沙发上是无数凌乱摊开的书。
脚边是袋才买来的新鲜鸭血。
迄今为止,这图案他已经尝试了三次,始终不确定能不能成。
封听筠那看来的黑匣子他查过,是西南地区某种树遭雷劈劈剩下的产物。
前几天,找人从那里带来块,不知道有没有用。
而那句在书上看到的“凡灾中可易”,当时问桑黎,桑黎没给出答案,事后也忘记问封听筠,如今想起觉得可能有用,前天慢慢推敲,暂定为灾年可以逆天改命。
但不管怎样,试试总不会损失什么。
最多是多浪费几袋血。
至于为何用血,怪力乱神的事情多和血肉有关,梦中封听筠也用过血,综上,用血应当没错。
手才碰到袋子,又想起某人不着调的:“您确定这血有用?”
有没有用,哪怕是现在,萧亦也没办法回答。
总不能他试一次放一次自己的血,几次下去他能不能见到人是未知,放成干尸是必然。
捏了下手腕上的细绳,乱想一通过后,半点不心疼地将血倒在朱砂上。
朱砂刻意买了年份久的,颜色比手中的鸭血还要红几分。
萧亦倒着,血竟顺着图案淌,无论血量如何,始终续在其中没溢出来半分,良久也不见反应。
而就在他转身丢袋子的瞬间,脚下图案突然亮起不太真切的红光。
刚一回头,来不及闭眼,已是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以上乱七八糟的,全是胡说八道!!!
虽然欠着的加更好像加完了,但我还能熬两天
第106章 重逢
才下过雪, 石砖路上又结了层冰,一群人拿着铲子刨地,铲半天, 冰没铲干净,皇宫的主人先在簇拥下走来。
路虽滑,幸得一群人走得稳健, 今年的状元二三十岁的模样,自诩为人处世周到,看着御花园为数不多的青色, 张口就来:“严寒如此,唯有青松依旧。”
因白倚年缺了殿试,今年探花的是个清隽疏朗的年轻人, 淡笑附和着:“瑞雪兆丰年。”
王福看了眼探花郎,又看了眼状元郎,心下腹诽:难怪自古都是探花招人喜欢。
长得好,还会溜须拍马,其接话能力,能及三分萧大人。
新科及第拍马, 按理天子该封赏一番,奈何封听筠似没听见般停步,眸光落在亭子后斜出那支搂着花苞的树枝上。
梅枝花苞尚小, 躲在积雪中,和截枯枝没区别,却要比身后一群人都顺眼。
无端想起来, 有人惦记着花,两次都没看上。
探花郎先所有人意识到封听筠在看梅花枝,远比状元郎要有眼力见, 碰巧生了双好眼睛,冲封听筠弯眼一笑,很是璀璨:“梅花过些日子也开了。”
封听筠淡然,看了人一眼,心头竟生出厌烦来,挥手让王福带人离开:“带人去御书房,给朕留几分清净。”
留清净,无异于是说探花郎聒噪,听得探花郎面色一白,不知哪里触怒了天子,惊慌失措要下跪被王福赶忙扯开:“老奴给各位带路。”
先行往前迈了步,其他人见此亦是不敢停留,连忙跟着王福离开。
一群清雪的太监看了,无声对视一眼,没敢留下来招人烦,各自退了出去。
诺大园子,忽地只剩封听筠一人。
走出,王福盯着探花郎脸上和萧亦有七八分像的眼睛,悟懂封听筠在烦什么,三缄其口,看在眼睛的份上提点:“您以后少对着陛下笑。”
搁别人身上是觅得平替,搁封听筠身上,是往伤口上撒盐。
探花郎还不安着,闻言疑惑道:“为何?”
王福高深莫测摇头:“您记着就是了!”
才说完,因走出段路程,没听见御花园中那从天而降的重物落地声。
重物正好摔在厚雪里,落地掀起满天飞雪,封听筠面无表情转身看着,指间才碾碎朵没开的梅花,人形坑里突然冒出只手,五指纤长好看,手腕清瘦,凸起的腕骨上透白的皮肤被冻得发红。
伸出来探路似的,压着雪像要站起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哪来那么厚的雪?”
音调偏轻,随口抱怨一句,没由头地,比方才那些人要好听得多。
从天而降的人抱怨完爬起,墨色头发只到耳侧,身上就一件杏白色的看不出材质,类似于萧亦说过的外衫。
雪地里探起半截身体来,没直接起,翻了个面才坐起来,比雪色略浓的裤子短上一截,露出的皮肤近雪色。
人仰头看了眼天,胡乱拍了下身上的雪,似乎是望见了朱红的墙壁,又似乎看见了什么熟悉的景物,猛地窜了起来,兜着雪的衣摆掀起场小雪。
他好似才看见旁观已久的封听筠,懵了一瞬,随即将自己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抬头不太确信又看了眼封听筠,几近胡搅蛮缠:“您一国之君,忍心见我冻死在这?”
封听筠定在原地,眼睫凝固在原处,人愣着,眼睑也未动一下。
对面人歪了下头:“封听筠,我穿的秋装。”
从回去,到回来,不记得过了那么久,怎么雪都能埋人了?
还算白的鞋踹开脚边的雪,被刮来的冷风冻得一哆嗦,不可置信又问:“真要见我冻死在这啊?”
还没啧完,还在几米开外的人已经袭了过来,带来梅香和声音皆不安稳:“萧亦?”
萧亦嗯了声,缩了缩身体:“我当你真要冻死我。”
风下又瑟缩一下,目光掠过封听筠身上的衣物,薄得他牙痒:“您但凡穿件大氅呢?”
封听筠又低低喊了声,像要确定什么:“萧亦。”抬手碰了下人的侧脸,倏然一缩。
怎会冷得不切实际,空洞时常。
意识过来是幻觉,钝痛又切割着四肢百骸,断送起理智来。
萧亦不知,只是应声点头,低眼又看了看自己,尚搞不清为什么是身穿归来,冻僵的手指往前捞了一把,强行将封听筠的手拉到手中,触及不禁诧异:“你要连自己一起冻死了?”
比他的还要凉。
不管冰不冰,赫然将五指插了进去,指间使力:“再给你次机会,你上辈子活到了多少岁?”
对面人没说话,单手揽他入怀,似要抱到凭雪共白头,力度勒得要将他融入血肉,注入骨髓。
萧亦有些难受,归咎于封听筠抱得太紧,勉强动了动身体:“我真要冻死了。回屋你抱着我睡都行。”
什么账,回去再算。
且天寒地冻,他真怕给自己冻死了。
怎料身上人还是不动,若非还有放轻的呼吸落在脖颈,差点叫他担心,是不是晕过去了。
又动了动,觉得这般冻死太亏,索性挣脱封听筠的禁锢,在人愣神之际,迅速咬上唇。
没舍得咬出血,分来时却含了点水渍过来:“你真给我冻死在这,我投胎成狗都要缠上来咬死你。”
封听筠还是找不到实处,痛觉出现,虚妄仍未落实。
反应过来面前人说了什么,方才扯出个不真切的笑:“我不常出去。”
我找不见你。
“那你记得早点睡,我给你托梦。”字似乎会咬口,萧亦硬着头皮语气混乱,语气又是极为认真,“把我抱回来,好好养。”
“现在,别管其他,我真要冷死了。”饶是破坏氛围,萧亦还是想说,“是真的冷。”
又有些哀怨和匪夷所思,“你真舍得冷死我?”
说完,无论舍得舍不得,萧亦也不管其他,又不是不认路,拖着人往玉清宫走。
一路都是熟人,要不是熟人见鬼一般看他一身穿搭,多少能寒暄几句。
畅通无阻到殿中,首先奔向龙床,给自己抱来床被子裹着,缓过来才欲兴师问罪,先纯良笑了下:“封听筠。”
封听筠盯着他不放,恍若个哑巴。
萧亦耐心出奇地好,又喊:“封听筠。”
封听筠这才应了一声。
应了,萧亦没想维持那股重逢的劲,不想要片刻不离:“不是说,不插手我的事?”
嘴上说得比唱的好听。
实际他怎么回去的,面前人应该有发言权。
封听筠本就没几句话说,找不到理由,又沉默了下去。
萧亦默了默:“我家里水电都停了。”
“我做了一万种准备,穿成谁都能接受。”甚至想过,要是穿到其他朝代怎么办。
半道捡来的图案,半瓶子醋都达不到的水准。
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封听筠。
但,“我想见你长命百岁。”
哪怕给他塞狗身体里,只要在一个朝代,他都想来看看封听筠。
对着想看的人,饶是不可理喻也想说,“你给我送回去做什么?”
既然精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换个刚死的身体,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还是你也颜控?”
撑着脸凑近,面容正好映在封听筠瞳孔中:“我长得也不比你差。”
“能接受吗?”
“还是短短……”摸不清时间,索性省略,“就只喜欢萧成珏身体里的萧亦,不喜欢萧亦本人?”
“没有。”仍旧分不清是不是想疯了,凭空幻想出个人来。
伸出手,想要碰碰人,萧亦却眨眼抛开被子袭来,耳边扑进几道呼吸,炸开声:“我想你了。”
抱得满怀,全然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时,屋外王福敲门:“陛下,新科状元探花还在御书房侯着……”
晾太久不合适。
听说有个奇装异服的人将陛下拽来寝宫了。
萧亦估摸着时间:“现在是两个月后?”
按出卷时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但是不是太冷了。
“三个月后,叛军那次死了太多人,人手不够,出卷慢。”封听筠贪念着索取萧亦身上的气息。
怎会这般真?
大抵是贪恋过头,萧亦往后躲了一下,寻思自己到底说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你在我就在。”
门外王福还在请人:“陛下!您在吗?”
萧亦没忍住,虎口压着封听筠喉结处:“封听筠,你现在想在哪?”
声音没收敛,门外王福没听过这声音,愣了愣立在门口。
里面的到底是谁?
过分真切的语调,哪怕是幻想封听筠也放不开,认真看着面前的青年,原萧亦说过自己的长相,想象远不及现实好看。
忽地亲在人眼角:“我始终想象不出,怎样的眼睛才配得上你。”
看见方知,萧亦该是这般模样。
萧亦不吃谄媚:“屋外人叫您,您不去吗?”
“不去。”
萧亦这才满意,张口喊了声:“王福,他说他不去。”
王福踟蹰着有些为难。
不知道该不该听。
直到隔着门缝,瞥见将一陌生人圈在领地的帝王,对上微微抬起的目光,瞬间就明白过来意思。
不去。
合上门疾步往外走,差点滑在地上前,又想起来问:“哪来的人?”
从天而降的萧亦瞥了眼天色,乌云盖着,分不出时间。
磨蹭着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该是酉时。”
萧亦似乎有些遗憾:“才六七点。”
还早。
“怎么了?”屋中燃了炭盆,暖气很足,封听筠碰到萧亦身上的温度,又安了几分心。
萧亦窝封听筠怀里没吭声,久到就着暖气要睡着前,仰着头拉下封听筠,自下而上亲吻。
亲着,两人好似粘板,粘在一起,便分不开了。
萧亦还是不会换气,呜咽一声分开,闭了下眼:“封听筠,你想要我吗?”
说得含糊,封听筠愣神半息,全然抓不住:“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萧亦偏开头,只觉热气熏人:“我都送上门了。”
又偏了回来,胆敢封听筠敢说不要,他一定调头到隔壁睡。
半天得不到答案,干脆压上封听筠,还没说什么,竟被反压过来,话音尚在口中已被堵了腹中,无故撩出火来。
迷瞪着,便不知所措起来。
继而胡乱问着:“封听筠,你说我现在算以下犯上,还是欺师灭祖?”
封听筠没做声,轻轻啄了下萧亦下巴,声音比上次马车中还哑些:“算我以下犯上,可以吗?”
身下被细细摸索着,始终没得个结果,萧亦难忍咬了下牙:“老祖宗,好老师,您好有礼貌。”
封听筠又俯身下来……
直至最后,萧亦迷离着将五指插.入封听筠指间,昏睡前不忘记:“封听筠按封建社会的规矩,动了我,你是要负责的。”
封听筠一怔,胸膛之中,无法言说的东西猝不及防坍塌。
抱着人,嗓音发涩:“萧亦。”
当真是他臆想吗?——
作者有话说:放弃羞耻,但我还是磨蹭不出来[化了][化了][化了]
还有一更,很晚
第107章 是谁
萧亦后半夜发起烧来, 梦境乱七八糟从脑中掠过。
前世死前、死后皆有,万般夹在一起,混乱无序。
大概是从他死后, 才逐渐清晰起来。
合该站文武朝臣的御书房,来来望望都是江湖术士。
萧亦看着无数绘制着“神机妙算”的幡从面前飘过,最终皆是斗志昂扬进门, 连滚带爬跑出,又被禁军一刀斩去首级。
殿中本该整齐堆放在桌子上的奏折乱七八糟躺在地上,一盏完好无损的灯笼搁置在桌上一角。
见着灯笼, 萧亦便想起了绘制灯笼的记忆,走近桌边,灯笼对外的字谁都能看见, 就是规整摘抄的祈福经,深处迷糊的小字,除去萧亦本人,旁人恐怕无从得知。
那是析过墨汁后,抄的是张先的《千秋岁》。
不记得抄了几遍,墨迹干后, 皆被祈福的诗句压得无人得以窥见。
这些封听筠无从得知,浑身疲倦:“王福。”
王福不敢触人霉头,随那些江湖术士一般, 圆圆滚滚跑了进来:“陛下。”
“没了?”封听筠问。
王福于心不忍,终究是摇头:“活着的只有这些了。”
连着前些日子的算下来,死了不少了, 剩这点都是满天下抓,挨家挨户搜出来的。
封听筠目光没有落处,游离着, 最后汇到仅有的遗物上:“我始终不知,他为何留下这盏灯笼。”
王福也看向灯笼,呐呐道:“定是希望您平安顺遂。”
就留下这么一样,旁的什么都没有。
深挖之下,除去希望皇帝安康,旁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死物如此,活人料想也是如此。
可说起来,总不能说是皇帝一意孤行,长此以往下去,流言蜚语必定胜过曾经,顶着太岁头上动土的压力,也要劝:“您试着放放吧?”
封听筠提起灯笼,淡眼看过,摩挲着纸面,力度无可控制时,终是放到了一边。
东西放得下,人放不下。
提笔又起草奏折:“宣下去。”
王福看着内容,一口气不上不下躁动着,只能化作一声试图唤醒人的:“陛下。”
封听筠未回答,提笔批阅遗忘多时的奏折。
萧亦靠近王福,一目十行将奏折上的东西看完。
站在原地良久,对着躬身捡起奏折的封听筠开口:“封听筠,你该是这样吗?”搜寻江湖术士得不到答案,仍不死心,竟要自己研究,重金收集古籍。
奏折不够多吗?
封听筠听不见,自然回答不了。
日复一日,御书房前,总有不断搜寻到的术士。
而也不知从哪本书开始,封听筠掏空树干,找来黑匣子放在其中,开始割腕喂梅花苗。
老树持续枯死,幼苗却不见成长。
皇宫的灯常亮个通宵,年轻的帝王辗转在政务与求神问佛间,落了个和先皇一样的名号。
再一日温竹安提着个人前来,此人枯若一根腐木,毫不夸张的说,稍有风吹雨打就烂在地里了。
偏生身负一身溃肉,竟出乎意料的活着,非但活着,还能笑着面向天子:“陛下,您找到复活萧亦的方法了吗?”
封听筠笑了下,手上朱笔瞬间没入这人心脏上方:“那你找到复活萧成珏的方法了吗?”
白倚年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庞,被戳了痛处神情接近狰狞,握拳要扑向封听筠。
偏导火索封听筠却和言善语:“我只想知道,他是否能存有一线生机?”
“没有,您日日浇树,听到回响了吗?”白倚年笑起来,背后温思远当下便将人踢飞出去。
人比蹴鞠,一脚看不出用了几分力,白倚年重重摔在地上,喷咳出口淤血,匍匐在地,笑意不减:“数百年的老树都快被您折腾死了,还什么都发现不了啊!看看您手中多少东西,古树、图阵、生辰八字,要什么有什么,就这还推算不出呢?”
“苍天都在告诉你,他死了,死得彻彻底底,没有活的可能了!”
白倚年笑着后仰,在地上抖动着,胸膛震动,一下胜过一下。
换谁都该没希望了,偏生封听筠看向温竹安,语气平常:“你可以剁了。”
地上人似乎并不怕,被拖下去前,微微仰了下头,低笑出声:“下次见!”
封听筠没看人,手上奏折不断交换。
萧亦靠在桌边,望着人几乎没有血色的手,不清楚封听筠为何能做到,准确无误横跨百年推算出他的生辰八字。
望着人落笔的字迹越发轻,忽然意识过来,封听筠放血,将手放废了。
旁边那只灯笼还在,从做出便未曾使用过,到今日,纸业却无法控制的发黄变脆。
而如今据他离世,不过半年。
沉默着,忽然听封听筠仰头轻唤了声:“萧亦。”手垂在桌上,笔尖朱红的墨晕开在纸面,大片覆盖字迹。
字迹晕染在红墨之中,逐渐失去本来的颜色,萧亦看见能送他回去的字眼。
纸上正是见过的符文。
怔然想起,他所看过的正确符画,从始至终都出自封听筠之手。
从白倚年那接来那份,被正主认定过是错的。
突然之间,生出个近乎残忍的可能,封听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只想将他送回去!
瞬间,好似那些止步不前的靠近,都有了答案。
封听筠从一开始就想送他回现代。
发觉这个可能,萧亦茫然着无所适从。嗓言被堵住,有什么东西笼罩住心脏,死死攥着,三两下卡紧,已然无法喘息。
扶着桌子将跪地,索性并非无他所想,封听筠卷起纸点燃,任由灰烬火星在手指上灰飞烟灭。
烧干净,便似封听筠曾说过的驱除邪祟,缓慢有效地平复萧亦的呼吸。
又见封听筠朝外走去,只身穿过御花园,从碧叶直至枯叶凋零。
第一场冬雪前,玉清宫中的古树枯死,时年春寒,一记春雷劈下,梅树只剩焦土,反观那株用血浇灌出的新树,绿树抽条,焕发出蓬勃生机。
只觉,死的不只是梅树。
萧亦跟着封听筠到了封雅云面前。
姐弟平静对坐在凉亭中,封雅云先行出声:“我要下江南了。”
封听筠漠不关心地嗯了声。
封雅云懒得细数封听筠手上粘了多少血,单是瞥见长袖之下新旧交替的伤痕,便没了话说。
相顾无言,起身前屈指叩击桌面:“你再想想,为何萧亦宁可服毒也不肯苟活。”
“江湖术士杀干净了,乱臣贼子死完了,封听筠,你也疯到底了,再来一次,萧亦可能不厌恶这般的你吗?”说完将茶杯摔到封听筠手边拂袖离开。
长发送风,代人入千山。
萧亦清楚,封雅云不会回来了。
回首,封听筠捏着块碎片摩挲,食指割在利处,鲜红的血液成滴落下。
也是这时,萧亦发现封听筠开始夜夜抄佛经。
却仍以血灌溉梅树,浇完回殿彻夜抄写经文。
清醒着发疯,疯得萧亦都想给人两巴掌。
六年之前,白倚年又被抓来了五次。
最后一次,封听筠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和前世重病缠身的萧亦也不遑多让。
白倚年笑不动了,面对温竹安时,罕见得寡言。
别人不知原因,目睹温竹安将人活着生剐其肉,弥留时也要剁一遍人的萧亦,完全清楚原因。
仅是和封听筠一打照面,白倚年便笑了起来:“陛下,您大限将至啊!”
经文不时也生几分效,封听筠淡淡哦了声,话都不说一句,便看向温竹安:“之后,任凭你处置,听闻还有蒸、炸、煮、烧等方式,你也不必拘泥于剐剁。”
萧亦听着就不太好过,白倚年亦是。
待人走后,萧亦陪封听筠走了最后一道,封听筠站在新树前放血,半月放一次血,封听筠放了六年。
新树树干远比碗口粗,他靠在树上,眼睫的阴影打在眼下,青白交杂。
脸上没有伤口,却似毁容的封听筠靠在树上,萧亦竟与之同感,耳边传来无数翻页声,快把书翻烂了。
封听筠站不住,撑手跪在地面:“萧亦。”
书页翻动声不断,虚空中萧亦回答:“封听筠,我在。”
只是无人听见。
帝王闭眼轻言:“我算出你还活着。”
只是死后跨越时空,影响了原本的身体。
他手腕落在树根上,一条新割的刀痕崭新着,血迹未干鲜红一条。
萧亦听见。
“时至今日,我还是放不下。”
毁树植新可通灵是假,死魂魄生死相缠是真。
得不到,固执成疾,到终放不下。
他此生唯此无可奈何。
而萧亦亲眼看着人闭眼,再一睁眼竟是朝堂之上。
群臣之中混杂了个不懂规矩的,百官皆下跪了,唯有他慢半拍。
仅是一碰面,萧亦就认出此时萧成珏已经成了他。
甚是能算出这时是何时。
他穿来第二日,向封听筠投诚前一日。
封听筠同样看见,控制不住险些冲出去抓人,地上人不知者无畏,抬眼悄然无声看了眼皇帝,眸眼澄清,干净得在一群臣子中格格不入。
再一低头,天子死死坐在龙椅上,恍若被困在方寸之间。
重生回来第一天,封听筠彻夜未眠,第二日又见萧亦跪在面前。
人进门前,萧亦听见一声涩哑的笑。
自此高堂之上君是君,未知者依是臣。
“萧亦。”有听人喊了声,声音源于外在,好似喊了很多遍,声音是哑的。
萧亦睁开眼,直面封听筠眼底血丝。
看着人,梦中无力之事好似有了发泄口。
萧亦不管不顾想起来,低估了身体承受力,重新跌回封听筠怀中。
动不了,只能哑着嗓子:“我想要纸笔。”
瞥见王福端着的碗,差点晕回去:“还有,谁经这事会喝药,我不喝!”
萧亦还烫着,封听筠不知人要纸笔做什么,向王福使眼色将药放在半边:“想写什么?”
“想写‘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①封听筠你听见了吗,那灯笼上淡了墨迹的东西,写的是这半段诗。”萧亦抓过封听筠的领口,眼泪成串落下,“我是谁?”
压不下心头万般情绪,恨得咬牙。
才将口腔磨破,便被封听筠撬开了嘴。
“哪里疼?”封听筠下意识想看,里衣却又被人扯开,露出的痕迹让王福都不忍直视,带着太医和一众人退了出去。
偏萧亦视若无物,磨牙便咬在了锁骨位置,口中有锈气,却没咬出句闷哼来,就又生了脾气,“我最后问一遍,你上辈子活到了多少岁?”
痛感实在,咬得封听筠彻底陷入混沌,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凭意识回答:“三十。”骤然反应过来萧亦为什么这么问。
身体一僵,直至现在才认清,面前种种不是臆想。
抱人的手一紧,再次察看萧亦身上究竟有没有伤到。
萧亦浑身又被碰了遍,蓦然一懵,随即反应归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封听筠闭眼,心知要出事,庆幸今夜没舍得乱来间,生怕人走,抱得更紧了。
萧亦先气笑过来,气着又难忍心疼。
拇指按在方才咬过的地方:“今天之后,咬痕之下归我,咬痕之上,请你务必保持清醒,不然……”
没不然。
“算了,你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①张先的《千秋岁》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连着早八,我快熬死了,要有错别字,睡完早八再说[化了][化了]
第108章 负责
说是他的人, 萧亦也没把人看得多紧,早上才醒大有把人往外推的意思:“上你的朝去,”拉起被子盖头上, 实在不想回想重申一遍,“真退烧了。”
把他当幻想时是舍不得,但一次没少弄就是了, 现在发现是真的,又觉得他易碎了。
假狗。
想到幻想,就有几分不舒坦:“封听筠, 谁说他是萧亦你都上啊?”
挣扎着想打人一顿,偏腰酸腿疼哪哪都不舒服,干脆捂头气自己。
到底是活了两辈子, 封听筠远比想象中知道怎么对症下药:“不是,我总觉你应当是这样。”
寸寸按照想象中的模样长,不怪他觉得是臆想。
两世皆没得到,再见人,自制力远不到无欲无求的地步。
赔罪般将萧亦搂在怀中,手碰在腰间, 细细揉起来。
开始那一两下萧亦不适应,捞起枕头想砸他,之后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摆弄。
摆弄着萧亦忽地想起什么,微微仰了下头:“你不上早朝?”
“今日休沐。”封听筠逐渐掌握力道,望着人速度地眯了下眼, 忍不住俯身便吻了上去。
吻技在昨天有了质的提升,萧亦被亲的有些舒服,手上闲不住, 勾着封听筠的腰带想将人拉下来,封听筠却注意到萧亦腕上的黑绳子,气息打在萧亦脖颈,有些重:“这是什么?”
“说能保心想事成。”萧亦是唯物且利己主义,只信有用的。
而给他东西那位,又是个运气顶好的。
给了,当借运。
又有几分想不明白:“我以为我这次还是会魂穿。”
被寄予厚望的封听筠摇头,他也不知其中原因。
玄而又玄,萧亦本就不擅长,只得扯过封听筠的手十指相扣:“不管为什么会身穿,我现在只考虑一件事……”
才来时有一股劲支撑着,现在再提,又有几分羞耻,“你还负责吗?”
还是萧成珏时,两人做过最过分的也不过是用手。
封听筠不是封建的人,严格意义上他们不是传统的伴侣,无法用传统那套,更不在乎什么处不处,那封听筠始终维持现状,是想循序渐进,还是什么。
而抛开一切不谈,只问感觉。
“封听筠,我不想得过且过。”
封听筠好像从没想过长远,不商不量就给他送回去了。
给他种,哪怕他们此前发生了些过界的事,是不是只要无缘无故分来,就都不作数,分道扬镳。
唯恐会伤到人,认真补充:“我从来不质疑我在你这里的分量。”
“我只是不想再莫名其妙的散了。”
封听筠清楚困扰萧亦的什么,不知当以什么方式解决问题,紧扣的手用力,不会捏疼人,又足具分量:“我的错。”
走近了,怕萧亦回去无法接受,走远了,他贪得无厌。
想将主导权丢给萧亦,任由萧亦意动,能发展到哪里到哪里,却在萧亦最想走近的时候,胡乱将人送了回去。
不怪萧亦疑心。
是他的错。
“我……”
承诺的话才冒出个头,便被萧亦抢先挑走了话头:“那陛下愿意与臣朝夕与共共白头吗?”
原先起草好的说词顷刻漏洞百出,封听筠喉咙一紧心头一酸,瞬间没了声。
就是这片刻空隙,萧亦抓住不放:“不回答是不愿意?”
“不愿意就是无法接受?”
封听筠张口要答瞬间,萧亦缓过来大半的身体突然倾覆下来,唇齿再被堵住,萧亦又扯开他的衣领,指着昨天落下的牙痒,唇间带起根银丝:“昨天我才说过,你全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就不能违反我的意愿。”
下一句,又是征求意见:“能接受吗?”
封听筠难以抑制仰头低低唤了声“萧亦”,他早知道,他会死在萧亦身上。
萧亦本人应了声,心安理得使唤起人来:“我饿了。”
“想吃什么?”封听筠问。
想起昨夜梦中,萧亦坏心眼着:“蒸、炸、煮、烧都不要。”
封听筠好笑起来:“那你要什么。”
真要问起,萧亦笑了下开始清算:“撤回煮,我要吃热锅,陛下,您吃过吗?”
就骗过这么一次,封听筠记起来罕见得没说话。
几日之后,正有人能接上这句话:“吃你大爷的封听筠,萧亦才走多久,你就移情别念了,老子信了你的邪,还觉得你用情至深!你个陈……”
恰好萧亦手中的橙子没拿稳落在地上,圆滚滚滚落在义愤填膺冲进门,嘴被温竹安捂死,却仍捣腾着腿扑来的温思远。
倒腾着竟与萧亦对上视线,一看眼睛,又想骂封听筠这丧尽天良的找替身恶心,却见眼睛主人散漫地笑了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讲义气。”
这话让个沉着冷静的听了,保管会凝神细想,而沉着的确实在想了,炮仗却趁温竹安手一松,得空破口又骂了起来:“攀你大爷的关系,你谁啊短毛小白脸!配认识小爷吗?啊……呜呜……”
温竹安朝萧亦致歉:“他脑子不好,你知道的。”
一连两句,温思远眨了下眼,温竹安当人反应过来了,微微松开手,不料缺心眼的人脑子远渡重洋去了:“哥!他谁,你认识啊?”
萧亦望着笑了半天,抿唇正经几分:“认识,叫萧亦,达到认识小爷的门槛了吗?”
噎人能噎得那么精准,温思远一时间真找不出谁来。
张了下口,看了眼亲哥,又看了眼被骂竟笑起来的封听筠,最后在萧亦一句,“要不是你哥在这,我真要告你哥你辱骂无辜人士了。”彻底击中,顿时两眼汪汪着:“萧亦。”
以为人能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出口的却是:“大冬天,你剪头发倒是方便洗了,好歹和我串通串通一起啊!”
萧亦是真服了。
温思远吸了吸洗发误伤的鼻子:“该说不说,你哪抢来的脸,还挺好看。”
“多谢,原生皮,谢绝诽谤。”挪地给人腾位置,却见对方素来要动两下的手今天分外安生,便沉默着给温思远收拾出来个地。
王福见状叫人又摆上来两幅碗筷。
久别重逢,温思远忙着兴奋,没注意到萧亦这点贴心,一落座,就不太灵活的手揽着萧亦道尽数月英雄事迹:“一笔写完所有字,我练出来了。”
有幸天天见到那旷世巨作温竹安早被温思远训练脱敏了,要凉不凉:“说,鬼画符,除了我和封听筠,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三个人看得懂。”
以前的字可以说勉强能入目,现在让人看得自戳双目。
“天才惺惺相惜,说明我的字,只有聪明人才看得懂。”温思远倒是不在乎,要在乎,手断就要一死百了了。
张口就提到个在座如雷贯耳的人名:“以前你长着萧成珏的脸,我还发现不了,现在我真觉得你两有一点像。”
碍于手,萧亦没计较默然消化着,奈何消化不良:“哪里像?”
白倚年系乖巧阴郁那挂。
他顶多算看着乖。
“我一开始就说了,”温思远是真不怕被打,“都小白脸。”
小白脸深吸一口气,寻求温竹安的意见:“您看我能打他一顿吗?”
温竹安和封听筠一块低头挑鱼刺,头都没抬一下:“您请便。”
温思远俏生生抱着自己,方才不太灵活的手,此刻倒是利索:“你知道吗?你死后,我成天以泪洗面,恨不得替你去死!”
抽噎着,从怀中扯出块白帕子,作妖似得摇了两下,“这样,你还舍得打我吗?”
饶是来的是条狗,对上温思远也要气笑过去,萧亦半点不心疼惋惜了,抿唇搓手臂:“收敛点,恶心过头了。”
“少理他,吃鱼。”封听筠将挑干净鱼刺的鱼肉放到萧亦面前。
温思远狗眼汪汪盯着温竹安碗里那快几筷子戳烂的鱼肉。
他也想要这待遇。
“哥,我手疼。”温思远眨眼。
温竹安险些将碗戳通了,冷眼望着人:“现在想起来手了。”
方才不是招展得欢快吗?
满怀希望看了眼萧亦碗里的,萧亦眼睛都不眨就吃了,瞬间一腔热血向东流,入海都凉了个干净,只道人心易冷。
枉费他听见封听筠把一人带寝宫,特地跑来替人鸣冤。
正是嫉妒时,温竹安推来碗没那么碎的鱼肉:“消停点。”
温思远好不感动,连忙扒拉进嘴一口,没嚼两下瞬间脸色一变:“哥,您没挑刺啊?”
温竹安没惯人的意思:“细致的你确实干不了,挑点鱼刺还要我帮你不成?”
萧亦平静咽下口水,最后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笑起来。
还是低估温竹安的攻击力。
抬头却见温思远满眼哀怨盯着他,又是没忍住笑出声。
好不容易吃完饭,才出门,温思远立刻冰释前嫌撺掇起来:“我哥他们始终抓不到白倚年,你信不信,只要你一出门他就出来了!”
萧亦身上有玄学。
玄学沉默一瞬,还是没压住那点躁动:“走!”
两人一对视,背着御书房里的人就往宫外去。
去处不是别的地,正是临王府。
三个月前就没了主人的府邸人早走了个干净,府中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被外人瓜分了个干净,就留座搬不走的空府在原地。
两人稍稍一合计,没往临王书房找,先去了临王卧房。
卧房之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用过,没用处的纸。
萧亦蹲着捡起两张,纸上墨迹深浅交加,和他做给封听筠那盏师出同门,要真追究起来,他是读出了萧成珏的言外之意,才做的灯笼。
再看字迹,其上笔迹未曾遮掩,就是萧成珏本身的。
内容皆是各般说不清道不尽的白倚年三字。
温思远看着不禁唏嘘起来:“萧成珏是真记挂白倚年啊!”
“可惜了……”
同一时间,不同语调:“你们说谁想我?”——
作者有话说:熬不动了,今天欠的明天补[化了][化了]
第109章 保证
来人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一样的瘦骨嶙峋形同走尸,若非要挑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来,眼睛一瞎一损, 伤疤贯穿半边脸,原本乖巧无害脸上徒生戾气,手上的飞镖也不是常见那两把, 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处在杀意中间的温思远适应良好,朝萧亦无奈耸肩:“看吧,我就说!”
萧亦不背这黑锅:“有没有种可能, 他是冲你来的?”
对方再关心他,也没他生辰八字,按理应当算不出来他是谁。
温思远不一样, 温思远欠打。
没无视白倚年脸上的刀口,当着人就问了出来:“你弄的?”封听筠只说了温思远因白倚年毁了两只手,没说白倚年下场如何。
直觉使然,萧亦笃定和温思远有关系,即便不是,也和温竹安有关, 否则白倚年没必要死追着不放。
罪魁祸首打小就实诚,欣赏着自己的封手之作,满意点头:“我也觉得我巧夺天工。”
萧亦蓦然沉默, 他没见过那么能拉仇恨的。
后退一步,全当撇干净关系。
一看对面,白倚年捏着飞镖的手指难以抑制地泛白, 无需温思远再说一句,飞镖就能过来溜一圈。
可见虽残,但狠。
萧亦难免低头看了看自己, 打球行,打人不行,又看残废温思远,顿觉出宫也不是这么好出的。
打着商量开口的语气:“白倚年,你哥是临王。”语不惊人死不休。
低头要多捡几张纸,白倚年阴沉着脸:“别动!”
飞镖毫无征兆离手,白倚年趁机蹲身捡纸,他能看见的眼睛也是模糊不清的,全凭听声辩位靠感觉动手,飞出去也是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似乎不指望一发命中。
温思远一边踹开萧亦,一边往后躲,利器从两人之间切割而过。
温思远不顾着站稳,瞬间连踢三个凳子袭击白倚年,萧亦也在飞镖将飞回白倚年手中前拎起个板凳砸去。
左右夹击,白倚年没能躲过去,硬生生挨了四下,低头攥着纸努力想看清。
在废墟中抬起头,忽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在骗我!”
还好是一进门就开始骗他!
瞎了,暴露太快!
“我敢对天发誓,临王是你哥。”萧亦又说,怕白倚年发疯,拽着温思远找了个柱子当盾牌,充当解说员,“纸上都是你的名字,墨迹由浅到深叠加。”
“你忙于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可能没有注意到,临王从始至终也在针对我。”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是心慈手软,总之,临王敌对他是事实。
而并未对他造成什么直接伤害,很大一方面是因为萧成珏有一定底线。
“你捡他的圈套将计就计,就没想过他为何敌视我?”
白倚年笑容僵在脸上,狰狞的疤痕跃然其上,面容之下,他指尖穿破纸张,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萧亦,用仅有的侥幸逼问:“‘敌视我’?你是谁?”
萧亦没功夫自报家门,对着白倚年稳定输出,算是回答上一个抛出的问题:“我猜,他太懂你,知道换命失败后,你会想尽办法杀了我,所以在你酿成大错之前解决问题。”
奈何归京太晚,封听筠那箭又射得太早。
仅有的精力,只顾得上在科举开考前遥遥目送白倚年,又在他一个抢了对方兄长身份的人忘记科举结束时,抱病前去接。
甚至,不知从何得知温竹安去荒山找白倚年麻烦,深夜独自前往。
“白倚年,在你换命失败之后,你算过你哥还活着吗?”大概没算过,无法相信,更无力承担。
悔恨过后,脑中只剩下杀他这一件事。
温思远松了松肩膀,低头看了自己的一双手,报仇雪恨般:“我早就说过,导致你不幸的是右相,不是我们。”
从头到尾都是右相。
“我听我哥说,你哥死前,手里还握着你给萧亦的香囊。”之后请太医辨认过,里面那张符纸大概是用狗血画的。
作用无外乎驱邪。
真相桩桩件件落下,白倚年猛然一挥手,手里的纸业尽数飞落在地:“不可能!他明明不要我了!”
似乎要向敌人证明真相,他暴力拉开袖子,举着割得乱七八糟的手臂出声:“看见了吗?我都拿命逼他了,他没来见我!”
他绞尽脑汁逃出右相手中,拼了命地找到他哥,他哥仅靠顿饭,便将他送回了右相手里。
就算他割腕以死相逼,对方也不过只来见过他两面。
之后无论他怎样,萧成珏都不来了。
萧成珏不来了。
但他只有萧成珏了。
“他不过是将我放在右相手上当质子,博取对方的相信而已,你们在骗我。”临王怎么可能是萧成珏,临王怎么可能是他哥?
萧亦和温思远对视一眼,寡言得觉得可悲。
刚才撒了纸的人又疯狂在地上摸索着,捏着两张纸,残忍得挤在眼睫处。
看不清,心怀侥幸塞进怀里站起身:“你们骗我的。”
握着飞镖就迈步上前,地面被反复抓起又丢开,没被碰到的纸都踩在他脚下,步步平稳逼近时好似常胜将军胜券在握。
萧亦望着人,摸不准还能以什么样心情面对前眼前的少年人,最终平静地:“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当真不清楚右相用你威胁萧成珏?就当真想不出只有你们分开才能各自安好?”右相何等心性,怎么可能容许两个聪明的在一起?
唯有彼此分开互为把柄才可能放过他们。
而白倚年对萧成珏的重要,他从穿书来就清楚的认识到了。
“当真不知道你对他何等重要?”萧成珏,能隐忍,有能力,想扳倒右相,只是时间问题。
那他为何不早做打算?
只是因为白倚年在右相手中,恐生意外。
“你要是还是分不清,我还能给你答案……”萧亦话没说完,白倚年猝不及防转身,捂着耳朵跌跌撞撞跑出门,话声因此一断。
温思远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有什么,说出来我听听?”
“白倚年参加科举对萧成珏百害而无一利,你说萧成珏为什么愿意让他去参加?”对右相,右相绝不会看着两人都成长起来,成为不可控因素。
但白倚年胜在能装,更好把控。
所以,从白倚年开始备考,萧成珏就已经成了弃子。
萧成珏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原因,不挣扎不反抗不备后路,究其根本是因为白倚年。
窗外噗通一声巨响,萧亦和温思远对视一眼,都知道白倚年抱着试探跑出去,恐怕在萧亦开口前,祈祷了无数次是假的。
但真不是。
走出门,白倚年竟消失不见,地上落着几滴新鲜的血液。
才想查看,不远处又有人来。
对萧亦可以说是援军,对温思远,绝对算不上。
赶在一声“温思远”前,温思远腿脚利索鞠躬认错:“哥,我就出来走走,没闯祸没打架,真的!”
真不真,自有温竹安定夺,萧亦能帮的,只有不那么明显地用脚搓干地上的残血。
温竹安背后,封听筠淡淡看着萧亦动脚,倒是一句也没说。
萧亦迅速拉拢友军,主动朝封听筠一伸手。
对方上道至极,走上来便牵着萧亦到一旁围观:“我刻意叮嘱过,萧亦不会主动提出离宫。”
言外之意,既然现在站在这,那便是有人撺掇。
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萧亦诧异,可以肯定回来后封听筠没刻意叮嘱过,虽说这次真不是他主动,但不太黑的黑锅,甩得也太快了。
甩锅人回眸拉近萧亦,耳语道:“回去是不是要给我个交待?”
不打招呼,一声不吭就跑了。
一路赶来,他是真怕萧亦吃亏。
萧亦心虚没吭声。
地上温思远狗吠:“哥!我小小年纪,又没爹有没娘,又没双了灵巧的手,可怜成我这样,你舍得打死我吗?”
温竹安还真舍得,也是真没觉得温思远哪里可怜,冷笑上前拎起人:“迄今为止,你玩花瓶砸了隔壁王家少爷的头,溜狗咬了三位御史,放鸟啄了李家小姐……我问你,这些事和手巧不巧有什么关系。”
但凡没看住,温思远就作妖。
王家少爷嘲讽温思远废了手。
被砸也就砸了。
他事后也废了对方一只左手。
御史前脚参他管教不严被咬,中途参他滥用职权被咬,最后参他肆意妄为,还是被咬。
当然,这些怪不得温思远。
怪对方非要找事。
李家递折子选秀被当众打回来,恼羞成怒又起谣言传封听筠有隐疾,李小姐跟着封雅云开女子学堂,不愿成亲,被啄一口对外宣称毁容。
放鸟啄人,也是应当的。
而三个月跑去喝了三次酒,逛了十二遍赌坊,他不是瞎子。
想想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今天。
温竹安突然松开手,将温思远撂到一边便不声不语走了。
走得果断,厚雪都没降低人的速度。
萧亦看了封听筠一眼,封听筠无意掺和温家的事,拉着萧亦往外走:“宫里没备膳,就在外面吃。”
他不是不懂温竹安,以前温思远手脚利落,放出去不至于没保障,如今废了手,再放任温思远乱来,温竹安八只手都管不过来。
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温思远还懵着,望着亲哥都背影眨了下眼,狗爬式起身俯冲过去,鞋子一滑,直跪滑抱上亲哥大腿。
明知温竹安不待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哭流涕:“哥,我错了,以后我要闯祸一定求你带我出来!”
落在后面的萧亦有一瞬无言以对,转念一想,抬头对着封听筠照葫芦画瓢:“我错了,下次出门一定捎上你。”
封听筠哑然失笑,温竹安恨不得踹开温思远。
思来想去,竟答应了:“可以,下次背着我出门,我愿意养个人彘。”——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在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