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网吧给他感觉是不太好的, 只要一踏进来, 就能闻到熏得人哪哪都难受的烟味,整个网吧内部的空间到处都是烟雾缭绕的,而现在, 江舸挑目望去,除了后门那一片有着被灯光恍得五颜六色的烟外, 前门进来这一大片意外地干净。
江舸有些出神,既熟悉又陌生地把网吧内部的环境又看了一遍,才与何南雪一起走到吧台处。
他把两人身份证递过去:“各充20。”
20块, 在最贵的机器上,也就够得着一个多小时,最便宜的能够三个小时左右。
但他们本身也就不是奔着上网来的, 仅仅只是因为何南雪提出想“体验”, 所以意思意思就行了, 哪能真在这儿坐老久。
前台收银是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孩,头也没抬接了身份证,一边操作鼠标在前台电脑上点击,一边问着:“这会儿机器空的不多,吸烟区已经满了,你们在其他区域找找看还有没有空位。”
“好。”江舸应。
旁边何南雪已经扫了立在旁边的收款码, 还从旁边展示冰箱里拿了两瓶冰得不是很厉害的纯净水。
出门在外的时候,江舸习惯喝这个,而不是什么饮料。
他把水放在吧台上:“一起结算。”
听到柜门被打开的声音, 收银男孩总算是分出一点注意力看了过去,确认拿了什么饮料出来。
这一抬眼,他忽地愣了愣。
视线从刚关了柜门过来的何南雪身上挪开,落到等待他还身份证的江舸身上,循环往复两遍,又猛地低下头。
他看向电脑屏幕,他正要点击确认的两个用户身份信息。
“……”他嘴巴微张地再次抬头,讶然间,不可置信的呼喊已经出口,“沾雪?江舸??”
一嗓子出世,离吧台区不算太远的几台电脑后,立刻探出了几颗脑袋。
“咋了这是?”
“沾雪?谁在聊迷途?”
“江舸?哪个江舸?”
……
不是所有人都玩迷途,但玩迷途的人里,少有没听说过这两个ID的。
当有人朝着这边看过来,发现真的有两个看着相当眼熟的人后,精神立刻亢奋了起来。
“妈呀,职业选手咋会出现在儿?”
“真的江舸吗,我得看看。”
“哎哎哎,哥们我先挂下机,我在网吧碰到沾雪了,过去看看情况!”
……
收银男孩这一嗓子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喊了过来,下一秒,他自己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多大错。
原本仅限于离吧台比较近的这些人注意到,但热闹这种东西,扩散起来是极其恐怖的。
不过十几秒,大半个网吧就都听说了“有职业选手出现了”的事。
江舸那个无奈。
何南雪也叹息。
差点忘记了,网吧这种地方,不是现在的他们想来就能来的。
迷途在如今的游戏圈子里算是影响力非常大的游戏了,迷途的职业联赛办得更是一届比一届专业、带动的关注和流量也是越来越多。
这种情况下,联盟里小有名气的那些职业选手,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小明星也差不多了。
像江舸和何南雪这种粉丝数百万起步层次的,说是大明星也一点不夸张。
平时在大街上倒没什么,他们也就是长得好看了点的寻常路人。
而一旦把场地换到[网吧]……大明星在这儿都比不上他们知名度高。
已经听到网吧里各种杂乱声音接近,江舸没工夫再跟这前台的小哥掰扯,撑着吧台上方伸了胳膊过去捞回来自己两人的身份证,然后拽上何南雪,半点不停:“走走走,快走!”
何南雪也深知其中利害,付完账,把两瓶水放进提着的手提袋里,便被江舸拉着夺门而出。
身后,竟真有上网的人推门跟着跑出来,想要追上他们唠几句的。
江舸跑得那叫一个腿脚生风,是一秒也不肯耽误,生怕停一下就被围上。
两人闷头快走了几百米,直到走上大马路,江舸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去。
夜色浓深,网吧所在的路段路灯坏了几个,不是那么亮堂,但也足够看到有没有人经过——没有。
总算是消停了。
江舸长叹:“名人也不好当啊。”
何南雪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笑道:“是啊,太累了。”
江舸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才一抹嘴,嘀咕:“钱是充上了,电脑都没摸到呢……不知道明早过来退能不能成——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让你去,是现实不允许,不许怪我啊?”
何南雪失笑:“是,我知道。前辈放心,炸鸡有的。”
江舸淡定地点点头:“行,那咱找地方休息吧。”
这一路逛,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肚子都填得差不多了,用不着再特地去吃顿饭。
何南雪捕捉到他话里的词:“找地方?”
“昂,”江舸打开手机翻找,随手拦下一辆车,“师傅,长央乐酒店。”
在后排落座,江舸才继续起刚刚的对话,给何南雪解答。
“我之前虽然在这儿生活,但其实没有固定的落脚处——我们都是到处租房住,这里租两年那里租几个月的,来回跑。”他摆弄着何南雪买的漫画书,“所以就算想带你‘回家’住,也没地方去。只能住酒店了。”
毕竟,连他自己,都也只是这座小县过路客罢了。
何南雪嗯了一声,安静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掌。
一路无话。
到了酒店,江舸出示在手机上预定房间的证明,两人办好入住,进入房间。
奔波了一整天,虽然着重是玩而不是工作,但运动量也是客观意义上的不小了。
江舸和何南雪一前一后洗了澡,便进了被窝。
大床房,两个人躺绰绰有余。
江舸熟门熟路在人形抱枕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睡了过去。
何南雪则是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
江舸照常醒来,意外发现何南雪竟也已经醒了,而且起床什么的除了有一点迷瞪,没见一点儿不情愿和起床气,更没拉着他睡回笼觉。
出来一趟,这小子转性了?江舸诧异。
不过能早起当然也是好的。
两人打着哈欠一块去洗了漱,收拾随身带的东西,下楼退房,又到外头在江舸的指引下找了个小店解决早餐。
诸事办妥,江舸擦擦嘴,站起身来。
“走吧,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去完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何南雪没问去哪,也没问是怎么回事,脚步稳健地跟上了江舸。
这一次,江舸拦车后报给司机的地点是“秋林园”。
司机听到地点后,原本像是还要和乘客说点俏皮话的表情立刻就不见了,变得有些肃穆。
将近半个小时后,车辆停下。
何南雪扫码付账,落后江舸一步下车。
他打量起面前的建筑。
秋林园——
拱形的石柱子一左一右立着,最上方固定着黄铜色的秋林园三个字,柱子中间是两扇对开的栅栏状大铁门,下边装着小小的圆形滚轮,滚轮下方的水泥地面上,两道弧形的凹槽由深至浅往两边划散去。
越过大门看向内部,园区内植物繁多,哪怕已经到了秋季,看起来也依旧郁郁葱葱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没进去,就只是站在这里,何南雪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和图书馆那种安静还不一样,这是纯粹的、属于自然的静。
江舸走出去几步,察觉身边没人,扭头一看,何南雪还在原地站着,正看着秋林园的大门发呆。
他好笑道:“干嘛呢,大门那么好看吗?”
何南雪回神,大步跟上来:“不是,就是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肯定不一样。”江舸揶揄,“这都是有多少年历史的东西了,又旧又破的小县城,以前风格就这样的,少爷没见过才正常。”
被调侃成“少爷”的何南雪四下看着,和江舸肩并肩走在秋林园内,只觉得那种安静静谧的氛围更浓厚了几分。
“这里是做什么的?”
江舸散漫地迈着步子:“埋死人的。”
何南雪脚步一顿。
江舸失笑:“不会吧,你怕这个?”
何南雪摇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而是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氛围这气氛,确实像是墓园。
“我们这儿一开始是没墓园的,大家都崇尚土葬,稍微好点的家庭,人死后连火葬场都不去,就那么穿着衣服直接埋自家祖坟圈的田地里,吹拉弹唱的。”
江舸不紧不慢地说着,脚下踩碎不少落叶,脆脆地响。
“但凡事总有那么些例外。小地方,讲究也多,有好多情况,好多死人都没有进祖坟的资格,嫌直接扔了晦气,就拉去烧了呗。烧了扬了,一了百了。后来慢慢的就有墓园了。”
“别看这地方小,死人住的地方可比活人住的要贵得多,我要不是得了个城市赛的冠军,连巴掌大的地方都买不起——嗯,得了之后也就只能买得起巴掌大的,还是他们几个都把奖金借我之后。”
江舸语气悠悠,没什么情绪,平淡得好似在说别人的事。
“哎,到了。”江舸这边儿说着,伸手指了个方向,“喏,就那个。”
何南雪随着看过去,见到掩映在植物丛里的一排黑色石碑。
待得走得近了,才发现植物和石碑分别位于道路两侧。
江舸驻足的墓碑上,有着一张一寸大小的小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秀美的女性,及肩的黑发顺直柔滑,脸庞微圆,眉眼温柔。
何南雪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的女性身上,微微有些恍神。
“这是……”
“我妈妈。”
江舸轻轻抚过墓碑下方的名字,声音也轻。
江沅媛墓
江舸立
整个墓碑上就这么七个字,再无其它。
没有日期,没有墓志铭,没有两人的关系,没有任何多余的字样。
碑不算大,但一寸的照片在上面也显得非常的小,再有下边这简介到过分了的字样,整个碑都有种“不伦不类”的出格感。
江舸拂去碑上的尘灰,笑着说道:“当初我们打完城市赛,聊起奖金要干嘛,我说给我妈买房,他们还说要一起见见阿姨。知道我妈已经没了的时候,一个个脸唰白,然后非要把他们分的钱都借给我,说什么‘让阿姨住舒服点’——结果还是只有这么小一块地方。刻碑的都是按字收费的,一套下来都掏空了。”
何南雪没有应声,他从包里拿出湿巾,递给江舸,自己也跟着动手,收拾起墓来。
江舸也确实不需要他出声回应,自顾自就能往下说。
“她也就这几年才住得舒服点,之前一直跟着我到处挤——我那时候混网吧打比赛讨饭吃,怕她丢了,就只能装包里带着……哎,也是真的很辛苦。”
何南雪拔草的手指蜷了蜷,又展开,他垂着眼,语气如常地问:“……怎么会这么辛苦?”
江舸哈哈笑了起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啊,拐弯抹角的,净说废话。还能是为什么辛苦,因为辛苦,所以辛苦啊!”
“都带你过来了,肯定是打算什么都告诉你的,别那么小心翼翼的,你是我男朋友,我又不会因为你提了个我不喜欢的人和话题就怪你。不过——”
他单手撑着墓碑,微微弯下腰,看着侧蹲在地拔草的何南雪,刻意挑挑眉,拖着声音:“你不觉得我随身带着她很变态吗?”
“不觉得。”沉吟片刻,何南雪认真地回,“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一个小罐子,我也希望前辈能随身揣着我。我会一直陪着前辈的。”
江舸:“……我认输,你更变态一点。”
他搓搓胳膊,飞快四处张望了一下:“一句话就给跳恐怖频道了。”
“谢谢前辈夸奖。”何南雪含蓄地笑了笑,这才顺着刚刚的话往下说道,“那我就问了——”
“问吧问吧。”
“前辈带着阿姨打比赛……阿姨什么时候去世的?没有其他监护人吗?”
江舸看着何南雪连串发问,笑着伸手把他头发揉乱了一些:“有,但等于没有,也巴不得没有。”
第85章 第 85 章 阿姨我保证………
不等何南雪再发问, 江舸上一秒还放在他脑袋上的手落了下去,推了推他肩膀,示意他站远点。
何南雪不解其意但照做。
江舸从包里拽出两个折叠好的纸质手提袋, 往地上一铺:“来坐。”
何南雪却没动。
他看了看就铺在江阿姨墓碑前稍矮一阶石台上的纸袋, 再看看已经坦然自若坐下去的江舸, 被自个儿呼吸呛得连声咳嗽起来。
江舸吓了一跳:“怎么了?”
何南雪摆着手,兀自调整状态。
几息后,他勉强平静下来, 还是有些迟疑地对江舸道:“……前辈,我们这样, 会不会对阿姨不太尊重?”
他欲言又止:“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
江舸一怔,有些困惑:“为什么?”
但注意到何南雪的目光,他很快反应过来, “啊”了一声:“你说坐我妈妈墓前?”
“那有什么的啊,你别扭什么,”江舸笑了起来, 回头看看墓碑上温柔秀美的女人, 眼睛也弯了弯, “她很喜欢一家人欢欢喜喜在一起的,就当我们是家庭小聚,坐着说说闲话呗。第一次见家长怎么了,就得罚站吗?”
说罢,也不管何南雪是什么反应,直接抓着人手腕往下边拉了拉。
何南雪被拉得朝前一扑, 扶着江舸肩膀才勉勉强强稳住身形。为免扑到墓前更显不尊重,只好礼礼貌貌对碑上的女人露了个歉意的笑,连声絮念阿姨好我是何南雪如今有幸和您儿子在谈恋爱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云云。
江舸也没打断, 直等到他快把自己身份证号都报出来了,才斜眼看过去:“还听不听了?”
何南雪:“……听。”
江舸便随意开口:“我想想,这从哪儿说呢……哎,就想到哪说到哪吧。”
何南雪挨着他坐,从背包里翻找出几颗糖果,分给江舸一些,又把剩下的放在江沅媛墓前。
“好,前辈说吧。”
“嗯……就说你刚刚提到的监护人吧。”江舸剥开糖纸,把糖塞嘴里,“我妈妈、也就是在咱们后边住着的这位——她是个性格很温柔很和善的女omega,长得也很漂亮,凡是认识的就没有说她不好的,我也这么觉得。”
“但是人无完人的道理我们都懂,她也有很不好的地方,耳根软,性格软,好说话,好糊弄。还有挑对象的眼光不太好。”江舸语气中犹带一丝怀念。
“她没爸没妈,年纪轻轻跟人恋爱,当初是未婚有孕,被那A糊弄着竟然就让永久标记了,结果人家一边哄着她说把孩子生下来就结婚,转头就走了。永久标记这种东西,说是对AO双方都有影响,但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是影响,层次也完全不一样——那人拍拍屁股走了,她想去堕胎,但又没忍心,当时都到了医院了,忽然感受到胎动,就又心软了。”
“她是怀着孕洗的标记,孕期的那些事儿还有备产生产全靠她自己扛着,还好那A也不算太垃圾,把她丢了的时候还给她留了点钱和物……”江舸胳膊往后一撑,身体微微后仰,抬头看着上方交错的树枝秋叶,语调悠悠,“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良心未泯,人类弃养猫狗还总爱自欺欺人地留点猫粮和猫窝呢,也就是这个道理吧。她在人家那儿,估计也就是个猫狗一类的小玩意儿。”
何南雪沉默着,悄悄把手覆在了江舸的手上。
江舸继续说着:“谁知道她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反正孩子是生了,也确实没养死。之后也算风平浪静了几年吧,她带着孩子住廉租房,在周围打打零工什么的,很多人愿意和她打交道。而且,长得好性格好,单身omega,就算带着个孩子,也总是有人想给她拉媒。”
“大概是四年多之后,她身边多了个新的对象,也是个Alpha,半点不嫌她还有个儿子的,各种献殷勤——”
他瞟了身边看起来情绪有些低沉的何南雪,笑着补了一句:“和你当时跟我献殷勤差不多。”
何南雪无奈:“……前辈。”
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吗?
“好吧好吧,我说正经的。”
江舸嘴上让了一句,又继续道:“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架不住对方太热情。她耳根子又软,来来往往的,就应了对方的追求。不过在一起之前,她要求一定要先领证,才能标记。对方也很赞同,大力支持。两人很快就去领了证。”
何南雪握了握他的手,隐约已经察觉到了,这段恐怕也不是很好。
“反正,我不是说了么,她挑对象的眼光不太好。”
“那A是个烂人,比抛弃怀孕的omega还烂得多——”
江舸语气还是淡淡的,语速却快了不少。
“她要上交全部的工资,在外不能和别的人多说一句话,做饭洗衣服拖地,还落不得一点好。动辄就是遍体鳞伤。为了孩子的学费,她挨了数不清多少打,才从那人的烟酒费里抠出来那一点钱。”
“她总是抱着我哭,说以后千万别学她,还求我千万别恨她。恨她什么呢,要不是她,我哪能看看这个世界。”
何南雪忍不住问:“omega权益保护协会呢?警察呢?”
江舸看小孩儿一样觑他:“他们是合法伴侣,有证的,没人会管的。何况那什么协会,也就是这几年才被更多人知道,当年这小破地方哪有人知道啊。”
何南雪的心沉甸甸的。
“……那前辈你呢?”
“我?”江舸回忆了一下,“我可没少替她出面跟那人打架,但是我打不过,那人回过头打她更狠。次数多了,我也就不敢了。”
“给邻里外人瞅见,也就感慨一句哎哟你家这个脾气爆,多担待点嘛,Alpha都这样。”
“——很老套的故事吧?”
何南雪空着的手攥了起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所以,前辈才不喜欢Alpha?”
“差不多吧。”
“差不多?”
江舸点头:
“后来——就我刚开始分化那会儿,她看我看得紧,怕我成omega,和她一样遭罪。”
“但是当我的分化结果出来,单据上写着Alpha的时候……她没有高兴。”
他抬起头,看着被树叶掩映着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没有高兴——我想去牵她的时候,她甚至在发抖。”
“我不知道她是害怕还是讨厌,但是我知道,她被这个性别给予了太多的伤害,发抖,那是她身体本能发出的警示。”
“我要是个beta就好了。”
所以,他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非常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变成了她所畏惧的人。
同样的,他也讨厌Alpha,讨厌第二性别的分类,讨厌AO结合的定律。
“这不对。”何南雪抓起江舸的手,组织措辞的功夫都没有,完全是脱口而出,“她不会害怕你,不会讨厌你,她肯定很爱你。而且,又不是你想要分化成A的。”
江舸愣了愣,旋即好笑地抬起另一只手敲敲他额头:“这么大反应?”
何南雪低下头,用脑袋蹭蹭他手掌。
“……我是不想听前辈贬低自己。”
江舸眉眼舒缓了一些,声音轻轻:“我知道。”
“而且,我现在也彻底明白过来了。”
明白一个人品行如何,和性别没太大关联。
如果一个人天生是好的,是温柔的,那么无论是什么性别,都会好。
如果一个人天生是坏的,是劣的,那么哪怕是最无害的性别和外貌,也会极具恶意地面对整个世界。
他知道。
所以他才肯带何南雪来。
来见她,来告诉她。
他现在很好,他有家了。
一个由两名虽然从生理学意义上来看并不合适组成家庭的成员组成的家。
“前辈。”
“嗯?”
“需要一个拥抱吗?”
“……”江舸沉默了一下,“要。”
何南雪倾身拥住了他。
江舸迟滞地抬了抬手,最终,从身后紧紧扣住了他的肩膀,将头靠了上去。
无声的拥抱持续了数分钟。
江舸有些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静谧。
“我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她撑不住,病坏了,去了。”
何南雪没说话,一下又一下,轻轻缓缓拍着他的后背。
“那人说在他们那儿没给留种的是不能入祖坟的,就把她烧了,准备扔掉。”
“烧了……烧了其实也好,烧了我就能带着她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我骗那人说我去扔,然后就藏起来了。”
“我一点也不想跟那人一块生活,刚好,那人也不想养我,不过想让我去打工赚钱。我不干,就带着她和钱跑了——其实我本人的话,上不上学无所谓的,但是她想让我上。”
“我把钱带走了,那人总去学校堵我,我就到处去同学朋友家住,把人家家长都住不耐烦了,就去网吧什么的,到处蹭睡。”
“后来那人来的频率少了,我也自由了点,就各种网吧举办的小比赛轮番打呗,攒攒钱。等我上高中的时候,那人彻底不见了。之后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去问,他们告诉我,那人喝醉酒,把自己撞在收垃圾的车上,死了。”
“我上高中上了两年多,后来遇到《迷途》城市赛,就和几个网上认识组队了好久的朋友拉起了线上队,去冲城市赛了。”
“运气好,拿了本省冠军,就顺势去冲全国赛了。”
说到这儿,江舸从拥着的臂弯里挣出来,回头看看墓碑,又看看何南雪,忽地道:“我也算是小镇出的高人了,虽然不是做题家,但是打游戏家——嗯,上学等退役再继续去上。”
“妈妈,你看,我给你领回来了个高富帅。”
“是真的高富帅,不是假的那种,这是首都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江舸指指何南雪,又指指自己,“我现在也是人生赢家了,小镇青年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落后小镇、见识上流社会,迎娶白富美……嗯,这小子高富帅白富美集齐了,性价比高着呢。”
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耍宝说俏皮话了。
何南雪想笑,鼻子却又酸酸的,心底好似蕴了一汪泉,莹莹润润,化着中央偶然掉进去的冰块,一种既满而涨的满足的心酸应然而出,熏得他在江舸面前惯常露出的笑容都快要垮掉。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对江沅媛的墓碑行了一礼。
“阿姨,我是何南雪,是江舸的高富帅男朋友。”
这称呼让跟着起身的江舸差点笑出来,但见何南雪神态认真,便只是翘起了嘴角。
何南雪继续说着:“我在首都有两套房,是我自己的名字,和爸妈一起的也有,到时候江舸想去住,我可以找爸妈要过来——我很有钱,就算不靠家里,也很有钱。一场比赛好几十万,而且手脚都在,能打工能赚钱,能把江舸养得很好。”
江舸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收敛,神情也变得认真。
“我脾气很好,从来没有暴力倾向,我和江舸之间不会起任何肢体冲突、——争取绝对不起任何冲突,口头也不会。”
“我会做饭,会做家务,不会的也会学。除了打比赛,我有很多时间陪他,保证所有时间都会在他身边照顾他……嗯,只要他不赶我、你说呢,前辈?”
江舸:“……”
怀疑你小子在这儿夹带私货。
“我们这行忙不了几年,我一到年纪就会立刻退役,守在他身边。但您放心,我会赚钱,不让他跟我吃生活的苦。”
“最后,我在此向您保证,一定对江舸百依百顺,任打任骂,绝不还……”
江舸听不下去了,没好气给他脑袋来了一下。
“说什么呢,你脾气好没暴力倾向,我就有了?”
何南雪夸张地捂起脑袋,无辜地眨眨眼,看着他。
江舸:“……”
抱歉。
但他还是要说:“我也会赚钱好吗,缺你那点了,跟谁不是顶尖选手一样,我一场比赛不比你少赚好吧。”
“是,前辈说得对。”
“一到年纪就退役是什么鬼,不许退,谁有明文规定电竞选手的年纪吗?打到不能打再说!”
“……”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这个怎么不答应我了。”
何南雪无辜地看着他。
江舸:“……算了,回头再说这个。你跟我妈胡言乱语,小心回头见你家人我也这么讲。”
“前辈答应和我回家?”
“……择日另谈。”
第86章 第 86 章 前夕
从秋林园出来, 两人在县城吃了饭,没有再多做耽搁,乘车返回了N市, 晚上便回到了首都的住处。
到底也没去退存网吧的那点钱, 用江舸的话说, 算是给那个当年对他不错的老板添瓶水喝了。
而说回两人,彻底敞开了之后,相处起来更黏腻了些。
主要是何南雪黏, 江舸就矜持地半推半就,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其实多少有点乐在其中。
又腻歪着过了几天, 随着各个拥有季后赛名额的战队进入了赛训期,他们也双双归队,进入了紧张刺激的备战期。
对于FH来说, 季后赛的首战相当重要。
——对手是TD。
TD自从迎来樊斌,除了首个赛季实在狼狈,往后状态都在慢慢变好。
尤其是樊斌彻底接手队伍的一些训练相关后, 在他的雷霆手段之下, 队里风气大变样, 由另外几人带起来的懒惰风气横扫而空,战绩也在一天天变好。
本赛季虽然势头并不如何迅猛,却也整体还算不错地进入了季后赛。
身为第七名的他们,和最终排到了第五名的FH,同处后四名的小组。
TD和FH的这一战,在迷途圈子里可谓是相当有话题有看点的一战, 从赛程表被放出来到现在,相关的讨论就没少过。
一是两支同样从低谷慢慢走高的队伍,他们技术都还算不错, 实力也相当,甚至经历都很相似,这样的两支队伍打起来,铁定好看。
二是江舸。
作为TD的元老级功臣,江舸在为TD创下三连冠的荣誉后就被拆队,孤身扛着队伍走着,还能把队伍扛进季后赛,但在决赛折戟、然后就被队伍彻底放置。
现在他转会FH,在队伍队长Kai因故暂停比赛相关事务后、成功成为“空降队长”,成为整个队伍的话事人,带领FH出战——如今头一遭和老东家TD在季后赛对上,自然少不得腥风血雨。
这比赛能不好看吗?
就算赛场上发挥失常了不好看,赛场下那也是妥妥的看点十足好吧。
是以比赛还没正式开始,各方目光就已经全都集中了过来,牢牢锁定了本次比赛,生怕错过什么。
而在主流的争论之外,属于江舸的粉丝群体里,还有其余的声音。
——有不知名人士放出日常照片,江江竟然在不久前现身了某地线下小网吧、更离奇的是,一起出现的是边侠的沾雪!
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横竖也就是个八卦,只在两人粉丝群体里传播。
但引起的反响可不小。
原本江舸的粉丝们就都在猜江舸的“猪”是谁,现在猪没猜到,还又多了一层迷离的烟雾弹——两个Alpha,莫名其妙一起去某小县城网吧玩,图什么?
在大多数人看来,两人虽然有在炒cp,相处起来半点不避讳,但这也正因为是“直”A,所以才没轻没重没所顾忌的,要是真有点什么,避讳还来不及呢,所谓大大方方是直的,躲躲闪闪必是弯嘛。
奸情,他俩肯定是没有的,但没想到,他们关系竟然那么好,好到一块儿去线下网吧玩了。
难道还有同行的第三第四人、比如什么小情侣组队约会什么的,其实是个四人小聚会?
以上种种,直接导致现在这场比赛,成为了那场风波之后江舸的首次在大众前出现。
大家当然要看看江江状态怎么样,像不像被恋爱腐蚀了的可恶样子。
何南雪的粉丝也挺关注这一场的,主要是关注场下和比赛外相关,想看看他们的选手有没有对这场比赛发表什么看法之类的。关系那么好呢,没道理不表示一下支持,对吧?
没让他们失望,比赛当天,边侠和许多其他战队一样,训练终止,各位职业选手先后都凑热闹开了直播,直播看比赛。
毕竟季后赛是大事,大多队伍正好也就要看的,赛后还要分析比赛、分析对手等,不如就趁这时候让选手们也顺便补一下时长。
沾雪竟然也开了。
而且破天荒还开了摄像头。
这真是元旦翻日历,头一遭。
一时间,他的粉丝们奔走相告,纷纷招呼了起来,跟过年了一样。
而去不了线下的江舸粉丝,则分散在陆秋、李风、海汾,以及何南雪等多个直播间里,连白繁央都凑热闹开了直播,口称要给他哥云助威,吸引不少竞圈的观众。
比赛当天,FH众选手乘车赶到比赛场地,在休息室时,接到了一通意外来电。
向恺打来的。
向恺手机那一端,他的伴侣躺在病床上,脸色微微苍白,笑容却很恬静,和他一起对镜头这边打招呼。即便隔着网络,也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气氛的幸福。
FH众人都很欣喜,这段时间,他们断断续续地有跟向恺联系,但有他们忙、向恺那边也忙的缘故,没怎么正儿八经聊过。
现在见到向恺打视频过来,还有他伴侣在旁,都高兴不已。
众人简单聊过几句,无非也就是互相给对方加油鼓劲什么的,为了不影响他们比赛,电话就到了尾声。
向恺告诉大家他们在那边同步观看直播,远程给大家加油,又跟江舸单独聊了几句,只说这段时间辛苦他了、对他很感谢云云。
电话挂断,看着斗志都高了许多的队友,江舸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
很为对方着想。
这种队伍氛围,也是他选择FH的初衷。
总之,一切都很好。
“好了,大家——”
上场前夕,教练派他做出战总结,江舸环顾一圈,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而后欣然一笑:
“话不多说,嬴下来吧!”
“——喔!!”
中二却恰到好处的赛前动员做完,众人气势高涨地离开休息室。
在等候区做最后的灯台准备时,TD的选手也到了。
两队对手在此时相遇,依照常例,总要礼貌地寒暄一下。
但如今,陈道杰领着队伍,半点过来搭话的意思也没有,瞥过来的眼神多落在江舸身上,神色多有痛恶,偶尔夹带复杂,很难一言概括的情绪。
他身旁站着的选手们也大多如此,看过来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
江舸感觉到了,但懒得去猜。
爱谁谁,爱讨厌他就讨厌他,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对于他来说,这队人现在就是个比较不讨喜没规矩的对手而已,无所谓其他。
早些时候心中难免会怪会怨,可情义在前,他始终并不愿意去怪去怨。
毕竟TD的给予他的,是一个实实在在让他从那个小县城走出来的机会。对于他这等除了打游戏一无所长、连大学都还没读的“小黄毛”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逆天改命。
但几个赛季的磋磨,他承的恩,早已经还完。
现在他和TD早已两清,谁也不欠谁什么,可以当彼此是陌生人了。
不过江舸选择了无视,其他几人却并不打算这样轻轻揭过。
丁多多当即就跟他哥凑一起,看似嘀咕实则大声地蛐蛐了起来。
“啧啧,哥,你看他们之前那场比赛了没?”
“哪场?”
“哎呀,就是跟江哥一块儿打的最后一场,我本身是冲江哥去的,但看着看着就不自主地被他们吸引了,我去,那操作,一个比一个牛啊。”
“怎么牛了?”
“跟把脑子放宿舍了一样牛!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比赛席睡着了,梦游成那样,给联盟交睡眠费了没啊,借这么贵的场地,白睡哪行啊?”
“交了吧。”
“你咋知道?”
“总决赛奖金是多少来着?”
“……哇塞,你说的有道理,可惜了,江哥也该睡一场的,不然多亏,跟着把钱往外送了。”
TD的队伍中,死寂的气氛蔓延,十几秒后,陈道杰压抑着怒气开口,矛头直指FH带队的经江。
“经江教练管束不好队员的话,可以向俱乐部申请辞职。我想应该有不少人愿意接FH教练这份工作。”
莫名其妙就被怼了一通的经江面不改色,还是和善地笑着,语气也一样和善:“啊,我们俱乐部教练工资开的确实很高……”
驴唇不对马嘴。
陈道杰一噎,一时险些都忘记了生气。
江舸差点没笑出声。
丁多多和钱益善嘴巴毒,真毒,教练经江也不遑多让。
这三言两语下去,依着陈道杰的脾气,估计就算比赛赢了,今晚睡到半夜也得气得坐起来对着空气扇几个大巴掌。
很不巧,他也不打算让他们嬴。
所以陈道杰也别到半夜气醒了,直接别睡好了。
听着丁多多又拉着黎明开始蛐蛐,轻咳一声,江舸假模假样地开口维持秩序:“好了,准备上场了,别聊了。”
“喔。”丁多多乖巧。
TD队伍中,听着队员也嘀嘀咕咕起来,一直没说话的樊斌也开了口,语调冷冷淡淡的:“有逞口舌之快的时间,不如拿下胜利。”
全员噤声。
陈道杰皱了皱眉,扫了一圈鹌鹑一样缩起来的队员们,看着还想再说点什么。
樊斌目不斜视地望着台上,同时口中又道:“队伍没有获胜,说越多越丢人。”
陈道杰表情扭曲了一瞬,但最终,没有再说话。
目睹全程,江舸颇感诧异,神谕这是在指桑骂槐地刺陈道杰?真的假的,TD对他包容到陈道杰都心甘情愿当孙子了?
不过上场在即,诧异归诧异,江舸也没再去分神关注。
随着主持人推进流程,大屏幕上播放起其他队的选手以及圈里比较有名的主播们对本场比赛的猜测和祝福。
江舸从侧着的角度看,瞄见了陆秋的片段,这小子没了半损半夸的样,公众面前,他对江舸那是全方位的百分百的支持,直言让他“把TD打烂”,全不顾老东家的面子,一副兄弟才是正义的样子,江舸无声笑起来,很满意。
看到最后,那些片段里竟然还有何南雪出现。何南雪一本正经地分析着“FH如今状态很好,反观TD,队员之间在场上像是陌生人,勉强聚起来的泥沙,和水泥没有可比性,所以,我看好TD。”——这段儿还没播完,江舸就已经听到了TD队伍里陈道杰在骂着什么。
而满场也已经升起哗然。
何南雪其人,在大众面前的形象虽然一贯冷淡,但却是对所有一视平等的冷淡,从没有如此直白地表达过喜恶。
可现在,他竟然明明白白地近乎赤裸地公开表态,将TD盖章为一盘散沙,跟FH放在一起,更是毫不客气地把前者贬为碎尘。
夸张,太夸张了。
和江舸关系好,也不至于这么“尖锐”吧!
难道说,TD真的有什么观众们所不了解、只有选手们内部流传的事,导致连一贯不爱发表什么意见的沾雪都站出来表示厌恶?
原以为只是理念不合,如今看来,恐怕不仅仅那么简单啊……
江舸的朋友们对TD深恶痛疾,足见TD是真的想让江舸死。
不少观众已经琢磨着要去深挖一下了,挖挖看能不能挖出来什么深层内幕——比如TD为什么在队伍势头正好的时候忽然开始拆队,把主力选手们个个挂牌卖了不说,还跟江舸闹得这么僵。
古怪!
最后,何南雪以“江舸加油”结尾,江舸也不管旁边了,心情极好地招呼队友。
“不许辜负祝福啊——走!”
丁多多笑嘻嘻应,推着队里几位哥哥们登台。
比赛终于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