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收起银枪朗声道:“今日点到为止,周将军腿上的伤没三两个月也养不好,明天换个人来吧!”
只不过明日他要去见嘉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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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满堂花醉
◎把赵哥哥变出来给我◎
四月十四为吕仙(吕洞宾)诞, 俗称“神仙生日”。
仙诞前一天,江南的百姓会剪掉千年蒀(万年青)的旧叶子丢到大门口令人踩踏,听说这样新的叶子容易生出来。此物在金陵一带也很常见, 还有人会拿它问卜吉凶。又或者到庙里买新苗来种,希望能交好运。
赵匡胤清晨来到福济观, 脚下踩了一堆千年蒀的叶子。
陈抟老祖好像早料到他会来, 及时开门将其迎进来,嘴里抱怨道:“我的赵公子,下次你来的时候好歹派人送个信,道爷我一夜没睡给你守着门, 你说辛苦不辛苦?”
面对无处不在的道爷,赵匡胤心存感激:“多谢!”
他今日只带了石守信一起来,目标不大,倒是极容易藏匿。
“今日是神仙诞辰,道观里待会儿就会来很多人, 混迹人群倒也不容易被发现。不过周二小姐住在云水斋, 那里僻静, 院门紧锁, 平日不让人靠近。”陈抟老祖捻须, 眼睛骨碌碌转着,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她,不过若你们碰了面一味抱头痛哭该如何是好?”
石守信点头帮腔:“这倒是极有可能之事!”
赵匡胤这辈子的眼泪都因嘉敏快要流尽, 如今也无多少把握看见她以后不会哭, 思虑道:“且先让我偷偷看她几眼,我断不会在嘉敏面前哭。”
云水斋在福济观后院颇为偏僻之地, 嘉敏此次名义上是修行, 实则被皇后责罚幽禁, 故而日子过的很清苦,也就比冷宫好一些。
好在此处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就阮娘和秋芙二人常伴在身侧,赵匡胤三个翻墙进去也没费什么功夫。
碰巧嘉敏正独自坐在院中,赵匡胤差点被她迎头撞见,慌忙闪身躲到了墙角。
过了片刻探出头,瞧见嘉敏低眉敛神在一丛花圃边捏泥人,手上沾满泥巴也不觉得脏。
赵匡胤低眉沉思,这好像是她幼时在姑母田庄里学来的游戏。那时候天刚下过雨,两个人踩着泥巴跑到田埂边捏泥人玩。
他捏了一个小嘉敏,模样自是不像,嘉敏捏了一个他,更是丑的奇形怪状。还把脸和衣裳也弄脏了,回去好一番梳洗。
自打回到江南,她养的那些山野习性都被周夫人教导着改掉了,而今在道观度日,无人管束,就放任自在了些。
秋芙见惯了她这番模样,倒也不以为奇,从厨房走出来道:“小姐,该吃朝饭了。”
“先放着吧!”嘉敏好像不大想动,依旧捏着泥人。
秋芙皱眉道:“你都捏了几百个赵公子了,都说不像,捏了也白捏,别耽搁了吃饭。”
嘉敏怕她啰嗦,这才懒懒起身,先去水井边把手洗干净,一边洗一边道:“爹爹过世之前嘱咐我亡故之人不会再回来,要少想他一些,我不能想爹爹,就只能想赵哥哥了。不过他如今已是别人的夫婿,这般总想着他也着实不大好,可我忍不住!”
秋芙恐她伤感,慌忙道:“想着也无妨,赵公子信上可说他是迫于无奈,终有一日还是会来汴京接你离开的。”
“宫里留着我做个摆设,给仲愚当后娘,给将来的国主当皇后,好稳定后宫,我哪里走得了?”嘉敏声音虽弱,却清晰可闻。
乍一转身,赵匡胤这才将她的模样瞧清楚,长开了些,也憔悴了些,而且益发纤弱,好在眼眸依旧清灵,还能瞧出几分旧日机敏活泼的模样。
想起她如今不过一十四岁,已经受偌多磨难,赵匡胤心痛不已,抬手按住胸口。
秋芙不欲再提伤心事,笑嘻嘻地道:“今日吕仙诞,娘准备了五色糕,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嘉敏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盘花色可爱的糕点怔了半晌,喃喃道:“倘若求神仙有用的话,可不可以求他把赵哥哥变出来给我?”
“小姐,你又说傻话了!”秋芙无奈道。
赵匡胤却是乍一抬头,想了片刻转身离开。
石守信不解问道:“不是要见嘉敏妹妹么,怎么反倒还走了?”
“嘉敏过的不快活,我要先想想怎么哄她开心才是。”赵匡胤低眉,琢磨着四处找一些嘉敏喜欢的东西。
福济观中的祭祀已经开始,由陈抟老祖亲自设坛做法事,香客云集,他这样跑出来也不打眼。
有花农担着鲜花售卖,见他像是个公子哥的模样,上前道:“公子,要买些‘神仙花’么?今日拿鲜花供奉,吕仙高兴了,就会有求必应,要不要试试?”
赵匡胤掂起他那一担花,见种类不少,花色也鲜艳,干脆全都买下来。
石守信忍不住嫌弃道:“我见江南的公子哥拿鲜花送姑娘都是一捧为妙,再摇着个折扇吟几句诗,姑娘们就春心萌动欢欣不已,没见过挑着一担花去的。”
赵匡胤把担子放在肩上问道:“我看起来可笑么?”
“可笑!”石守信点头不止,想着若是自己将来也扮成这一副模样去追姑娘,不由一阵恶寒。
不想赵匡胤竟道:“可笑就好!”说罢掉头朝云水斋而去。
石守信在原地怔了片刻,慌忙跟上去,到地方了抬手帮忙敲门。
片刻功夫秋芙就从里面把门打开,看见二人吃惊不已,回头唤道:“小……小姐……”
赵匡胤挑着花担进门,一边道:“嘉敏我回来了!”
那情形就像一个乡下农夫干完农活归家,招呼自己的妻子一样。
嘉敏吃了一半的花糕直接掉在桌子上,她以前也收过旁人送的鲜花,不是一捧就是一篮,从未有人送过一担,还杂七杂八的什么种类都有。
这等送法,说好听点叫大气,不那么文雅就是乱七八糟。
嘉敏“扑哧”一声笑出来,跑上去想要抱他,又有些犹豫,挑担挡着不那么方便。
赵匡胤将担子放下,两个人就抱在了一起。
石守信眼一热心下暗暗道:“没哭,没哭真好,还是大哥最懂得哄嘉敏妹妹!”
秋芙四下观望片刻迅速把门关上,嘉敏清修之地偶尔也会有护卫来巡察,若被瞧见了怕是不妙。
两个人手拉手回到院中坐下,也不谈近况,赵匡胤只道听说今天买花供奉神仙能够愿望成真,自己就买了些,大约是供奉的越多,神仙越高兴,说不定能够让嘉敏一整天都欢欢喜喜。
嘉敏怎会不知他是在逗自己开心,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刚也说带着花和糕点去敬奉吕仙,求他把赵哥哥变出来给我,可见这神仙果然是灵的,只听见心声就成全了我。我要在这里多住一阵,最好十年八年,每日清修,说不定愿望就都能成真了。”
一个天真活泼的十四岁少女被幽禁于此,哪里有快乐可言?可比起来皇宫,这里要安全的多,至少不用担心李煜会来留宿过夜,是以她倒是真心想居于此处。
赵匡胤心知肚明,摸摸她的脸道:“晚些我们去拜神,也不必住十年八年,过两年我就来接你!”
此言一出,嘉敏便有些惊诧,“那个……听闻赵哥哥已然娶亲,不必再宽慰嘉敏了……”
赵匡胤皱眉道:“若你知道汴京所娶之人乃是皇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还会以为我与她能够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么?”
嘉敏性子单纯,自然想不到朝堂之争会牵扯到内闱妇人,一时说不出话,却担忧地握住赵匡胤的手。
“不过她倒是答应肯与我和离,是以你也无需忧心,到时候接你回汴京,你照样是我唯一的妻子。”赵匡胤柔声叮咛:“嘉敏,赵哥哥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的手,不管老天要让我们分开多久,我都会一步一步的走回你身边来。所以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难过,等着我……等着我就好!”
秋芙在一旁看的直抹泪,在她看来,虽说赵公子对小姐一往情深,可江南未来的皇后哪里能轻易被一个大周将军带走?不过是让小姐有个盼头罢了。
碰巧周夫人这天来看女儿,由阮娘陪着从侧门进来,乍见此情形,手里的花篮惊落在地,好在她并没有召唤护卫,而是冷冷道:“嘉敏,先回房去!”
嘉敏尚不想和赵匡胤分开,稍加迟疑。
“秋芙,扶小姐回去,她若有什么话,待会儿再和赵将军说也不迟!”周夫人话中透露着威严,二人不得不照做。
阮娘跟随周夫人多年,观其神色已知她大约是有话与赵匡胤说,遂端来一壶清茶上些点心,在一旁侍奉着。
周夫人依旧冷着脸,“赵公子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不过有什么话我们还是敞开来说比较合适。”
赵匡胤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亦冷冷道:“请说!”
“我知道你和嘉敏之间情义真切,可她既然已嫁为人妇,便该谨守妇道,像今日这般与你在道观私会,当真是不成体统!”周夫人疾言厉色:“你知道嘉敏为何会被幽禁?还不是因为她心中总念着你,每次太子想与她亲近,她都要寻死觅活一番,惹怒了皇后才至于此。她在这里日子过的如何,你大概也能瞧见,跟冷宫差不多,你想她一辈子待在这里吗?不要告诉我终有一日你会接走她,远水救不了近火,这道理你该懂得。”
赵匡胤低头喝茶,“那依周夫人的意思赵某该怎么做?”
周夫人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真心为她好,便应该劝她接受太子的恩宠,叮嘱她把你给忘了,最好忘的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吕仙诞、踩万年青、神仙花等记载皆出自《清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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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剑霜寒
◎赵哥哥保护我才什么都不怕◎
今日道观不禁酒, 想来是连神仙也爱杯中物。
之前买花的时候石守信买了一壶,此刻当着周夫人的面打开,一边斜睨着这金陵贵妇, 一边咕嘟嘟往嘴里灌。
只听得赵匡胤冷笑道:“夫人的话甚为有理,可惜了, 赵某没念过几天书, 素来没那么讲理,怕是要教夫人失望了!”
周夫人碰了他一个冷钉子,气怒道:“你待如何?”
赵匡胤针锋相对朗声道:“周夫人,你莫忘了, 周家在迫嘉敏入宫之前早已与我签下婚书,我带她走才叫合情合理。就算婚书已烧,誓约却仍在赵某心中,她依旧是我赵匡胤的爱妻,就算某些人再卑鄙无耻, 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此生只要我赵匡胤还有命活着, 就一定会来接走嘉敏, 你的那些道理留着说给自己听吧, 赵某人没兴趣!”
眼见场面陷入僵局, 连阮娘也开始紧张, 皱眉道:“赵公子,我家夫人并非想与你争个高低, 她所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没有人知道你要过多久才能来带走小姐,那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劝小姐要好好活下去才行?小姐已经不是只有一次想要寻死了, 此事难道你就真的不需要考量么?倘若小姐真的身故, 你对她的深情除了是道催命符以外, 又能算得了什么?”
嘉敏在屋中虽开着窗,却依旧听不见赵匡胤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瞧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比来时烦恼忧愁更甚,不免有些忧心。
好在很快赵匡胤就起身朝屋中走来,看见她时已换做一副笑脸,“嘉敏,今日外面人多,你想不想去浇花拜神仙?”
“自然是想的,不过我大概出不去!”嘉敏无奈,眼神里却满是期盼,她已经太久没见过人群,像个可怜的小囚犯。
赵匡胤心下一阵刺痛,面上仍带着笑:“你换身衣裳,用面纱遮住脸,我带你出去。”
嘉敏听罢照做,待装扮好,赵匡胤果然带着她逾墙而出,跑到道观正殿,混迹在人群里,手拉手一点点向前挤。
好不容易挤出来,嘉敏长吐了一口气道:“人真的好多啊赵哥哥,我都快被挤成葡萄了!”
“唔……葡萄……”赵匡胤听她说的有趣,爽朗地笑出来。
可惜他不便久留,也不能带她出来太久,只是携手浇花,在吕仙人神像下叩拜,重述誓约:“仙人有灵,盼我与妻子能早日破镜重圆,不再受别离之苦。日后欢欢喜喜相依相伴,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四目相对,赵匡胤握紧她的手在仙人像下叩拜。
事了,陈抟老祖已在人群中发现他们,示意快些离开。
赵匡胤遂带着嘉敏跑去陈抟的院落,此处人迹罕至,连个道童也不常见,干脆抬手将她的面纱取下来。
两相凝望,又痴看了对方一阵,赵匡胤摸着她的脸颊道:“嘉敏,我待会儿便要离去,有些要紧的话必须说与你听。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不愿与那李煜亲近,可总不至于寻死,你死了教赵哥哥怎么办?”
“是娘对你说了什么吗?”嘉敏的眼泪又掉下来,小声道:“他一靠近我,我就害怕……”
短短几个字令赵匡胤心如刀绞,红着眼将她抱进怀里,柔声道:“再怎么样也万不可伤到自己,我在南唐宫中布置了人马,你什么都不用怕,会有人一直保护着你!”
嘉敏瞪大眼睛,泪珠骨碌碌落下来,哽咽道:“从小到大,只有赵哥哥保护我,我才什么都不怕!”
赵匡胤悲从中来,眼泪也瞬间掉下来,缓缓道:“只恨赵哥哥如今势单力薄,尚无法护你周全,要辛苦嘉敏自己努力一点,在我回来之前乖乖的护着自己。不要受伤,也不要难过,但凡你有一点不好,我也不会好过。”说着抚摸她的脸,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地相思本就摧心断肠,就让我们彼此都好过一些,好不好?”
在嘉敏的印象里,不论何时赵匡胤面对她都是一脸温柔笑意,可自从她出事之后,那个爽朗洒脱的赵哥哥不见了,阴郁爬上了他的脸,还总是不停的掉泪。
是自己的不幸让两个人都变得这般痛苦,那自己是不是该努力不让悲伤持续下去?
“赵哥哥,我答应你,我会每天少想爹爹,多想你,想你带我离开。到时候,我就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陪伴在你身边,日出日落,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赵匡胤擦干她的眼泪,细细叮咛:“这段时间会有人替我来看你,若你伤心难过我会知道的。”
嘉敏心酸,“我每天都很想你,可又见不到你,自然是伤心难过的。”
“我一定早点回来!”
“我等你!”
将嘉敏送回云水斋,无处不在的陈抟老神仙又乐呵呵找他叙话:“赵公子,听说北朝的皇帝派你趁火打劫来了?”
赵匡胤皱眉道:“皇上要我攻下金陵,可兵马不够。就算是够,江南地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一口吞下谈何容易?再则生灵涂炭苍生受苦,亦非我所乐见!”
陈抟老祖正色道:“我早说过赵公子你宅心仁厚,有济世之材,倒不是白白的夸赞你。数年前你助周帝打下淮南,千里沃野几成一片焦土,百姓死伤无数,那等惨状想来你记忆犹新!”
“的确不是什么好的回忆!”赵匡胤抱臂叹息道:“道爷,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无需旁敲侧击等着赵某来猜!”
陈抟老祖坦言道:“此事怕是有些风险,老道想请赵公子上奏表给周帝,请他以黎民苍生为念,勿在此时发兵江南。旱灾加上兵燹,岂不是要将一个活江南生生变成第二个死淮南么?赵公子,这仗打不得!”
赵匡胤凝眉不语,此事何止是有风险?
周帝柴荣已然猜忌于他,如若不依令行事,难免会落得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想了片刻道:“赵某不过一介武夫,只知依令行事,至于战火祸及百姓乃是在所难免之事。我军明日攻扬州,让唐军先将城中百姓撤离就是了!”
然而第二天扬州城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吃惊不已,百姓并没有撤出,而是由一个胡子花白的耆老带着齐刷刷出现在周军面前。
赵匡胤敛神不明所以,自来行军打仗将无辜百姓当作肉墙推到最前面事情并非没有,只不过也都是用敌方俘虏,用自己治下百姓的甚为少见。
眼见那些人当中还有几岁的稚童,连周军也按捺不住,低声咒骂着。
南唐主将换成了个不知名的,赵匡胤本想叫他出来答话,百姓中一位耆老却站出来道:“对面可是北朝的赵匡胤将军?”
赵匡胤骑在战马上朗声道:“正是!”
那白发苍苍的耆老朝着他拱手道:“赵将军,老朽乃是扬州学馆的先生,敝姓吴,在这扬州城生活了一辈子,临死也希望能埋在这里。昨日接到消息说周军欲攻江南,扬州首当其冲,命我等撤离另谋生路。可如今江南大旱赤地千里,又到哪里能有生路可寻?赵将军,我等只是普通百姓,原本已做好了死于战祸的准备,可又听闻那赵公子从军之前乃是一个侠肝义胆之辈,救助孤弱除暴安良,乃是天上的神君下凡救我等无辜百姓。左右已无生路,老朽遂带着半城的百姓求助赵将军马下,望将军怜悯众生,这仗不打可行?”
言罢率先跪倒在地,一时间全部的百姓也都跪倒在地大声哀求:“求赵将军饶我等性命……求赵将军饶我等性命……”
声音此起彼伏一直不停歇,赵匡胤原非铁石心肠之辈,听不得这等声音,将手一抬朗声道:“赵某奉周主之命征伐江南,而今也必须由我主下令方可停战,如今扬州城的情形赵某会如实上报,以待我主之令,这些时日暂且休战,各位请回吧!”
百姓们见讨得一时安宁,自然欣喜不已,那吴先生又道:“老朽便知那位老神仙说的定然是真话,赵将军就是天降福星来拯救我等江南百姓的,大家不要慌,都回家等着,我们不会死的!”说罢还不停朝赵匡胤施礼,半晌才带着百姓离去。
就这样收兵回营,石守信等人满脸担忧地看向赵匡胤,他们深知柴荣的个性,断不会因为百姓之请而延误军机,不然也不会为了拓边而尽毁淮南数城。
军事战报都是飞鸽传书送去汴京,左右不过十天,柴荣果然下令他强攻扬州夺下金陵。
赵匡胤一只拳头顶住脑门叹息:“皇上如今当真是刚愎自用,一片死淮南还不够,而今连江南也要毁去,这元元众生何其悲苦?”
第一次从大哥口中听到非议皇帝,众弟兄讶然一惊也没接话,正好仆人端来温酒,石守信遂倒了一杯递给他,“大哥,喝点酒心里会舒服一些!”
赵匡胤此刻正想借酒浇愁,便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片刻皱眉道:“这酒……有毒……”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便张口吐出一滩黑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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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白羽丁香
◎最疼爱他的嘉敏妹妹◎
“大哥——”众兄弟大骇, 纷纷围上去将他扶住。
那送酒的侍从原想趁乱逃走,被王审琦一刀劈在背上,砍了个半残。可眼下无人顾得上审犯人, 匆匆把军医叫来,威逼他快些将大哥治好。
不想军医束手无策, 只说此乃奇毒, 自己从未见过,更不知道如何解法,而且此毒猛烈,不出两日必然夺人性命, 要寻找解毒之法可是片刻耽误不得。
一番合计兄弟几个又分头进城,把城里有名望的大夫全部请来,却依旧无人能辨别此毒。
兄弟们束手无策,就算是拔刀威胁那些大夫,情况也没有什么变化。
眼见毒入肺腑, 赵匡胤料想自己将命丧九泉, 用仅剩下的力气对石守信道:“我死之后恐嘉敏将来无人依仗, 她虽未曾与我成亲, 可却是我心中唯一的牵念, 烦请兄弟们代为照顾, 我于九泉之下也必感念各位的情义!”
尚且来不及悲伤,石守信心念陡转, 道:“大哥, 你想不想见嘉敏妹妹?想见她的话就撑下去,我这就去金陵城把她带出来。小九, 好好守着大哥!”说罢就起身出了大帐。
赵匡胤恐嘉敏瞧见他而今这般模样, 却阻拦不及, 吐血昏厥。
寻不见大夫的王审琦带来了陈抟老祖,而在福济观清修的嘉敏听说赵匡胤身重剧毒,立时和石守信赶过来。
两班人马前后脚在大帐中会合,陈抟老祖先是用刀给赵匡胤放了些毒血,那血中竟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此毒名唤白羽丁香,乃是用上百只白羽鸩鸟之羽毛方能萃取出来,珍贵异常万金难买,究竟是谁这么大手笔要加害赵将军?”陈抟老祖面上不见忧色,似是知道如何解法。
王审琦脑筋转的飞快,已想出了答案,面上一脸忧惧。
石守信却不同,焦急道:“道爷,此刻就先别追究是谁在害大哥,你可有法子解这‘白羽丁香’之毒?”
陈抟老祖斜睨他一眼缓缓道:“法子自然是有,不过那解药原本也是毒药,而且要找到必须用活人为引,风险可太大了。”
九个兄弟齐齐站出来愿意当引子来换那解药,陈抟老祖鄙夷道:“那毒物嘴刁的狠,尔等糙汉它可不喜欢,这引子必须得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才行!”
嘉敏听罢急道:“既然如此,由我来换可好?”
石守信将嘉敏在身后一挡,问道:“道爷,你说的那个毒物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让它咬嘉敏吧!”
陈抟老祖捻须道:“是一条白花蝮蛇,山上就有。此蛇若是被捉了来,毒性就会减弱,必须要它自己张口咬人,放出的毒血才够救赵公子的命!此事耽误不得,眼下也确实找不到比周二小姐更合适的人选了。”
九兄弟皆惊,石守信皱眉道:“可是大哥这辈子最疼爱的就是他的嘉敏妹妹,若让他知道了我们兄弟给她受这等罪,怕是不会原谅我等。”
嘉敏勉强笑道:“赵哥哥此刻危在旦夕,若能救他,就算是要嘉敏以命换命,此事也做得。”
众人沉默不言,想着以嘉敏对赵匡胤的情意,自然是会舍命相救,眼见别无他法,石守信只得咬牙同意。
陈抟老祖就带着嘉敏去了扬州城外的山上,在那白花蝮蛇容易出没之地停留下来。
“周二小姐,你欲救赵公子,此事老道不会阻拦。”四下无人,陈抟老祖突然正色道:“不过我必须告诉你,那白花蝮蛇剧毒无比,寻常人被咬上一口一时三刻即会毙命,即便是老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你救回来。”
乍闻此言,嘉敏暗觉心惊,却没有过多犹豫,小声道:“只要能救回赵哥哥,我不怕的。只是……若我死了,烦请老神仙告诉赵哥哥一声,教他把我的骨灰带回家乡安葬,我不想被葬在南唐的皇陵里。”
这个家乡自然是指赵匡胤的家乡了!
陈抟老祖心领神会,安慰道:“周二小姐无须伤怀,老道告诉你真相也只是想让你做出选择而已。其实你和赵公子皆非福薄之人,大约不会就此殒命。”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青瓷药瓶接着道:“此乃老道调制的安神露,你喝下去以后会睡上一会儿,也便不必瞧见那蝮蛇的模样了!”
那安神露竟有一股樱桃的甜香,嘉敏喝完就躺在草丛里昏昏沉沉睡去。
闭上眼,梦里又回到了自己出嫁之前所住的绣阁里,一边在白玉盅里炖着樱桃和蔗糖,一边擀制面皮。
赵匡胤凑过来问道:“嘉敏,你一大早在忙活什么,也不像是在煮朝饭。”
嘉敏嘻嘻笑道:“我在做樱桃毕罗啊,这是前朝宫廷留下的秘方,一种酸甜点心,寻常人可吃不到呢!”
又是煮又是蒸,最后装碟的毕罗外皮莹白如玉,内里樱桃色泽不变紫红如鲜,玲珑婉约甜美可爱。
嘉敏拿起一个递到赵匡胤嘴边,他尝了一口,樱桃渍就沾在了唇上。
一时寻不见手帕,嘉敏抬手去给他擦,玲珑指尖停留在他唇上那一刻,两人的目光胶在一起,似乎连时间也停止了……
梦未醒,那白花蝮蛇已经狠狠咬在嘉敏手腕上,她惨叫着醒来。
石守信冲上前斩了那蝮蛇,陈抟老祖快速将毒血放出,此等蛇毒没有解药,只能靠中毒者自身去抵抗了。故而他并没有别的救治手段,最多只是用银针暂时将穴位封住,令残留的蛇毒慢些扩散。
众人将嘉敏带回去和赵匡胤并排放在床上,陈抟老祖以提取的毒血混合十余种草药制出来解药。
只是服下去之后情况似乎并不乐观,连嘉敏的情况也开始恶化。
陈抟老祖无奈叹息道:“兵行险着终是回天无力,还搭上了周二小姐一条命,难道是天意难违?”
原本看见生还希望的两人又转回了鬼门关,弥留之际手紧紧握在一起,双双停止了呼吸。
众兄弟闻言纷纷跪倒在地,尚顾不上伤心,石守信吩咐兄弟们道:“别忘了嘉敏妹妹的遗愿,她是南唐的太子妃,我们现在就去找地方,把她和大哥葬在一块儿!”众兄弟愣住,被他恶狠狠吼道:“快去呀!”
事出匆忙,只能在苍山上找一块地方,众人合力挖墓穴,陈抟老祖坐在一旁悠闲喝茶,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众兄弟回想着当初与大哥从相识到一起从军建功立业,这许多年的朝夕相处早已经宛若亲兄弟一般。如今大哥突然遭人毒杀,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皆是一边挖一边哭。
陈抟老祖掏掏耳朵,只觉再这样下去,天都要给哭塌了。
突然一只手从棺材是伸出来,赵匡胤扒着棺材沿坐起来,看着那卖力干活的众人幽幽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气息虽然微弱,可众兄弟对大哥的声音再熟悉不过,怔了片刻回头一看。
“诈……诈尸啊!”杨小九捂住脸大声尖叫,被王审琦一巴掌拍头上。
兄弟们可都是征战沙场的铁血汉子,连鬼都不怕,更何况是自己活着的大哥,纷纷丢下铁锹围过来。
赵匡胤头痛不已,慢慢发现了睡在身旁的嘉敏。
兄弟们登时心又凉了半截,若大哥死而复生,嘉敏却没了,委实也算不得什么好结果。
正自忐忑不安,陈抟老祖乐呵呵地道:“天都快黑了,不打算给你大哥换个地方?”
石守信吞吐道:“大哥……咱也不能待在棺材里,兄弟们送你回去吧!”
赵匡胤恍若未闻,只是费力把嘉敏抱起来,小声问道:“嘉敏,你怎么了?”
“你活了她便死不了,只是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陈抟老祖淡淡道。
两人被送进了陈抟老祖清修的山林木屋中,赵匡胤听兄弟们说了嘉敏以身引来毒蛇为他做药引的事,此刻毒性未除,倒没有过激的反应,只是感觉头一阵剧痛。
过了三日,赵匡胤的毒已解去大半,嘉敏也苏醒了,只是情况却大不相同,毒入肺腑,苦痛难当,时常不是吐血就是流鼻血。
赵匡胤求陈抟老祖想想办法,对方却只是摇头,任由嘉敏这般苦苦支撑。
每次听到嘉敏以虚弱的声音唤自己,赵匡胤便心如刀绞,抱她在怀里不住落泪。
陈抟老祖突然道:“赵公子,其实要你记得周二小姐为你所受的苦,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她如今的身子已不单单是受苦那般容易之事。”
“什么?”赵匡胤不解,总不至于会丢了性命。
“毒入肺腑本是无救,只因残毒微弱才保住了性命,不过也只是暂时罢了!”陈抟老祖话里有话,只是斟酌着未曾说清楚。
赵匡胤红着眼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嘶吼道:“什么叫暂时你说清楚,我的嘉敏到底怎么了,她怎么了?”
陈抟老祖对上他凌厉的眼神,缓缓道:“周二小姐——活不长!此毒让她的寿命大打折扣,活不到常人的寿数,不出意外,她将盛年夭亡。”
【作者有话说】
樱桃毕罗的记载出自《酉阳杂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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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丝萝托乔
◎我在江南等你◎
山间露重, 寒意森然。
陈抟老祖举着白螺杯饮酒,半晌合着幽幽鸟鸣说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白羽丁香乃是前朝宫廷御医研制出的剧毒,用来帮皇帝毒杀重臣, 所以根本没有解药,最多只能以毒攻毒换取生机。赵公子, 你运气不错, 有一个肯为你豁出性命的周二小姐。不过此次虽然侥幸逃脱,可要对你动手的不是一般人,接下来你可想好了对策?”
赵匡胤只觉一股凉意从头灌到脚,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对我下手的人是皇上?”
其实此事王审琦等人早从那刺客口中逼问出来, 只是尚不曾告知于他。
不过他似乎并不急着求证真相,而是独自跑到山中去采花和野果拿回去给嘉敏。
嘉敏抿着嘴笑,想起以前在路上风餐露宿的日子,小口吃起野果。
陈抟老祖笑呵呵走进来道:“周二小姐,这些时日可觉得气闷, 要不要老道说个故事给你听?”
许是察觉到故事定然不一般, 赵匡胤面色颇为凝重, 伸出手臂将嘉敏抱在怀里。
陈抟老祖娓娓道来:“有一个大将军, 他有一位绝世容颜的未婚妻子, 可妻子却不幸被敌国太子夺了去。于是大将军暗下决心, 终有一日一定要将妻子接回身边来。是以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 只想着能早日出征敌国好救出妻子, 却不知他的锋芒已经引起了皇帝的猜忌。于是皇帝就假赐婚之名,实则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可大将军心有所属, 并未亲近过赐婚的妻子, 此举益发激起了皇帝的疑心, 决定要除掉他。”
这故事在映射什么几乎一目了然,嘉敏抬头看了赵匡胤一眼,小手不自觉抓紧。
陈抟老祖斜睨赵匡胤一眼接着道:“皇帝派人给他下了剧毒,所幸大将军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可他还是要回去面见皇帝,也得到了率领大军出征敌国的机会,并且大获全胜。只是此时情势已然发生变化,依照惯例,各国皇室的俘虏要先送进京城等候皇帝裁决。大将军本想带着好不容易相见的妻子到皇帝面前求情,希望圣主能够成全他们,可他那妻子乃是皇帝此生从未见过的绝色,结果皇帝非但没有成全他们,反倒意图强掳佳人。后来大将军被迫自尽,妻子也随他而去,一直以为能破镜重圆的二人却双双殒命喋血宫廷,真是教人唏嘘不已!”
嘉敏低眉垂首半晌小声哽咽道:“这故事不好!”
而身在其中的赵匡胤亦知晓这等故事并非随口编造,倒是极有可能成真,当下敛眉不语,沉思着应对之策。
陈抟老祖观其神色捻须道:“其实这个故事还可以有另外一个结局——那大将军捡回一条命之后开始痛定思痛,回家主动亲近了赐婚的妻子,并故意将自己的事情泄露给妻子,再由妻子传递给皇帝,如此对方对他的疑虑就没有那么重了。再加上那皇帝突发重疾暴毙,年幼的太子登基持国,不得不倚重大将军,于是朝中之权尽归。过了几年他就接回了妻子,两人终于不必再忍受分离之苦白头到老了。”
这个结局听着虽离奇,可嘉敏一直将陈抟老祖视作神仙,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当下抓住赵匡胤的手哀求道:“赵哥哥,我知道和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的滋味,可如果事关性命,还请你多忍耐好不好?”
赵匡胤遮掩着苦痛,沉声道:“此生此世,我只会对你一人一心一意,实在无法容下别人。”
嘉敏瞬间泪落如珠,抬手摸他的脸,半晌喉间才发出声音:“我在江南等你,是相信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若你注定要先做别人的丈夫,我也认了。赵哥哥,你是我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依仗,我害怕会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活着,别让我听到不好的消息,好不好?”
纵然言辞隐晦,赵匡胤犹觉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闭上眼迟迟不肯回应。
嘉敏只觉五内俱焚,眼前一黑吐血不止。
“周二小姐,莫要急火攻心!”陈抟老祖见状,也有些束手无策。
赵匡胤咬牙道:“好,我答应你,我绝不会死在北朝!你在江南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得了承诺,嘉敏的心气才缓缓平息下来,依偎入他怀中闭上眼默默垂泪。
一连数日见不到嘉敏,周夫人亲自从金陵寻来。
兹事体大,赵匡胤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将其送还。临别之际,细细叮嘱她要将身子养好,这样自己才能无后顾之忧。
周夫人倒是少见的和颜悦色,柔声道:“嘉敏暂时还有我这个娘可以依仗,赵公子无须忧心。老爷生前曾嘱托过我,若有一日北朝军队攻陷金陵,还请赵公子念在与嘉敏旧日情谊,庇佑一二。”说罢竟屈膝施礼。
“嗯!”赵匡胤随口应一句,自觉庇佑嘉敏这等事无需旁人多言,这周夫人此刻服软反倒令他更觉厌恶。
周夫人欲言又止,片刻转身上了马车,带着嘉敏回返金陵,一路上见女儿蜷缩在角落里不肯与她亲近,哀哀叹息道:“嘉敏,这些时日以来你一直恼恨娘拆散了你和赵匡胤的姻缘,可你知不知道无论如何娘都不敢将你嫁去洛阳,那赵匡胤的母亲实在不是善与之辈,娘害怕她会断送掉你的性命,你明白吗?”
嘉敏抬眼,面上尽是茫然之色。
此刻伫立在军帐前的赵匡胤不自觉仰头叹息道:“明明我们才是夫妻,却都要去做别人的枕边人,究竟是天命难违还是天意弄人?”
“赵公子,方才周夫人与你说话,你心中恨她,不肯多加理会,是否想过她不愿将周二小姐嫁于你,可能并非只是因为贪慕江南国主之身份地位,而是你们赵家无法令她放心?”陈抟老祖突然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其实周夫人早派人去洛阳打探过赵家的底细,老道无意得罪,只是令堂的行事作为似乎并未留下什么好名声!”
赵匡胤心头一震,皱眉不语。
传言他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赵家乃是寒门,母亲又为人严苛,当初弟媳尹氏难产而亡,据说与母亲不愿花重金请高明的大夫前来救治有关。
不过此事连弟弟匡义都不曾介怀,他更加没有立场询问,故而不知真相。可若周夫人是打听到这等消息才不敢将嘉敏下嫁,一时竟连他自己也找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反驳。
嘉敏乃是娇养的豪族千金,若与母亲同住一个屋檐下,只怕也是受不住的。
“其实传言真假很容易辨别,你那有名无实的王氏夫人此刻正在家中孝敬婆母,你回去看一看她的处境,自然明了。在老道看来,那王氏夫人更像是为周二小姐挡灾来的。”陈抟老祖眸中闪现一抹精光,暗暗揣摩他的神色。
可赵匡胤似乎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径自走开了。
此后一月,北朝军队以主帅突发重疾为由与南唐休战。而嘉敏回去没多久,竟被皇后召见,连陈抟老祖也出现在南唐的后宫里。
原来皇后患上了一种难缠的妇科疾病,御医束手无策,幸亏陈抟老祖敬献了一帖药才有所缓解,可此症要想根除,需去南汉国寻访医仙传人皇后曦宁,求她赐于秘方才可。
斟酌半晌,派去拜访曦宁皇后的人选只有嘉敏的身份最为合适。只是两国相交兹事体大,稳妥起见命黄保仪随行。
黄保仪年逾三十,是李煜最早纳的嫔御之一,虽已早无圣眷,可熟知宫廷礼仪,行事颇有章法,钟皇后一直对她甚为倚重,将一应事务全权交托于她。
听闻嘉敏被派去南汉求药,赵匡胤顿感忧虑。不管真相如何,此举在北朝看来乃是联合南汉对抗大周,那么使臣也就成了最大的靶子,嘉敏此行只怕会生出变故。
可自打嘉敏被召回皇宫以后,两人之间也等于断了联络,甚至等到使团出发的那一日也无法互通半点消息。
赵匡胤日夜寝食难安,兄弟们知他心思重,也不好上前规劝,只在私底下议论:
“这江南的国主简直是个废物,怎能把出使邻国这等危险的事情交给嘉敏妹妹来做?这消息传去北朝,还不知道坐在龙椅上那位会有什么盘算?”
“破坏联盟这等事手段简单,只肖派人将南朝太子妃杀死在南汉国土上,盟国自然也就变成了敌国。”
“可是大哥怎会眼睁睁看着嘉敏妹妹遭遇危险……”
话音甫落,赵匡胤寻来道:“审琦,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堂妹是否知道嘉敏乃是南唐的太子妃?”
王审琦抱着双臂点头道:“是兄弟多嘴,堂妹问起,也就据实以告了。”
赵匡胤冷冷道:“也就是说皇上也知道此事了?”
王审琦皱眉:“大哥,你话里似有所指!”
“你自己看!”赵匡胤将京师飞鸽传书来的密令递到他手上。
不出所料,柴荣果然下令暗杀南朝太子妃,而派去的人正是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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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车遥遥兮
◎来保护你◎
宫中举办完药王祭后, 使团就出发了,除了嘉敏和黄保仪之外,陈抟老祖也随行。
没过两日到了端午, 虽是在路上,秋芙却也不马虎, 什么菰叶米粽、雄黄荷包的一样都不能少, 还在市集上买了石榴花给嘉敏簪在髻边,并一盒樱桃毕罗,笑嘻嘻地道:“听说南汉那边暑天酷热难当,我们走一路辛苦一路, 这好吃好玩儿的就莫错过了,你说是不是啊小姐?”
嘉敏看一眼那樱桃毕罗,脑中不由闪出自己曾在梦中喂赵匡胤吃这等鲜甜点心的画面,怔然不语。
黄保仪突然走下车来训话:“秋芙,瞧你这几日一旦歇息就溜去集市闲逛, 身为太子妃娘娘的贴身丫鬟, 这么不懂规矩的吗?”
嘉敏吃惊, 忙道:“保仪莫怪, 秋芙是得了我的命令才去的。”
黄保仪神色略为和缓, 淡淡道:“娘娘年少, 难免任意妄为了些,该劝的时候也要劝一劝。我们毕竟是去往南汉为皇后娘娘求药, 这差事还不一定容易办, 路上还是小心翼翼一些,以免横生枝节。”
表面上是在骂丫鬟, 事实上却是在责怪嘉敏。
“是!”秋芙唯唯诺诺的答应, 待那黄保仪离去, 回到车中小声嘀咕:“为人这么刻板严厉,又一把年纪,难怪太子不喜欢!”
嘉敏点点头,虽说背后议论人长短并非淑女所为,可她心里也这么认为,就不觉得秋芙所言有何不妥,小口吃着樱桃毕罗,想了片刻道:“她是皇后派来跟着咱们的人,以后她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秋芙撇嘴不屑道:“我看她是欺你年少才出言无状,小姐以前在家里,连老爷和夫人也不曾这般训过话,赵公子待你更是千呵百护如珍似宝。现在好了,竟被派出来做苦差事,连个低阶嫔御也能随便指手画脚。小姐,你说要等到哪一天赵公子才能来接你呀,我都快等不及了!”
嘉敏微笑摇头:“我不知道……”
话音甫落,忽觉车身轻微晃动,一个人影闪现在眼前。
似乎知道两个女孩儿会发出尖叫,秋芙肩头一麻被点了哑穴,嘉敏则被捂住了嘴。
来人正是赵匡胤,一身黑衣劲装,面目冷峻,低声道:“嘉敏,我来保护你!”
嘉敏又惊又喜,眨着眼睛点头。
安静片刻才听他道出因由,竟是北朝皇帝要派人暗杀她,不免心惊胆战。
秋芙急道:“赵公子可知道派来的是何人?”
赵匡胤皱眉,沉声道:“我!”
……
“这些天我都会在附近,和你一起去往南汉。”赵匡胤抬手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的!”
嘉敏娇羞点头,两个人的目光胶在一起,一时忘了身旁还有别人,待回过神时,秋芙抬手捂住眼睛道:“我不存在,我看不见!”
两人觉着好笑,却也真的不再避讳,闭上眼额头相抵。
猝不及防的重逢令嘉敏几乎忘记了危险,半晌才转过神思皱眉问道:“赵哥哥,你不杀我的话,如何向北朝皇帝交代?”
赵匡胤冷冷道:“交代不了便不交代,放心吧,此事我自有安排!”
此去兴王府(广州)路途遥远,赵匡胤经常悄悄来看嘉敏,有一阵却不来了,只因柴荣派了心腹何萧来盯梢,任何行动都不易隐藏,只能暂时断了联络。
一月后到了南汉境内,何萧即催促道:“赵将军打算何时动手啊?以何某的建议,皇上交代的差事该是越早办完越好!”
赵匡胤横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既然何大人这么着急,不如今天就动手!”
何萧目露精光,“如此,甚好!”
皇上如今对赵匡胤的猜忌日深,若能抓住他违抗皇令的错处,便可治以重罪。
何萧迫不及待想要完成差事,带着自己的几名心腹亲兵一起参加了对南朝太子妃的刺杀。
岭南多山,白天行路突然窜出来一伙山匪劫道也毫不奇怪。赵匡胤等人就扮成了蒙面山匪的模样,待南唐车队经过时冲杀出来。
听见外面杀声震天,嘉敏和秋芙蜷缩在车上瑟瑟发抖。
何萧本和赵匡胤等人同仇敌忾,杀了几个回合之后察觉不对劲,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心腹不知怎地全都死在了南唐士兵手上。
待看出是赵匡胤等人在推波助澜,想要夺路而逃时,赵匡胤突然推了一个南唐士兵一把,士兵向前冲了几步,长刀将何萧捅穿,瞬间倒地而亡。
收拾完柴荣的心腹,众人当即撤离。
南唐士兵折损一小半,连统帅也负了伤。
陈抟老祖急匆匆跑来,看过嘉敏和黄保仪之后提议道:“老道云游天下,早就听闻岭南一带山匪穷凶极恶,连南汉朝廷也无力镇压,为防再次遇袭,怕是要增添些人手来护卫才是。”
黄保仪早已吓破了胆,颤声道:“可我们已经离开南唐国土,能到哪里去找护卫?”
陈抟老祖呵呵笑道:“护卫自然是在山匪出没之地附近的镇子上做生意,我们走一段,路过村镇大概就能找到,只要价钱合适,雇十来个高手不成问题,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黄保仪抚着胸口道:“保命要紧,多少钱都雇,不如现在就去镇子上找吧,若待会儿那些匪徒去而复返就麻烦了!”
镇子不远,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护卫也找的很顺利,正是一群南汉人打扮的赵匡胤等人。
嘉敏自打第一眼看到他就面红心跳,急忙缩回车里,生怕被人瞧出破绽,连秋芙想要小声说两句,也被她捂住嘴叮嘱道:“娘说黄保仪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很是懂得察言观色,我们千万不能露出马脚,这些时日尽量不要去看赵哥哥他们,就当做不认识知道吗?”
秋芙点头,待她把手拿开,吸了口气道:“我倒是可以忍住不去看赵公子,可小姐你呢?”
明明近在咫尺,却连看也不敢看,嘉敏登时满脸忧色,不再言语。
好在秋芙机敏,借口暑天行路酷热难当,每日总要送两次冰饮给雇来的好汉,其中赵匡胤那份自然是嘉敏花了些心思的。
而嘉敏每日也总能从自己的马车里找到一些新奇事物,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好玩的小物件儿。最好玩的一次,找到了一个鸭蛋壳做的萤火虫灯笼,逗的她和秋芙两个人在寝帐里玩到半夜。
途中又遭遇了两次山匪袭击,赵匡胤众兄弟一味护着嘉敏和秋芙,偶尔才给予他人一些照拂。
黄保仪从马车中跌下来,狼狈不堪,一抬眼,赵匡胤却抱着嘉敏避开所有危险,还把山匪杀的七零八落。
嘉敏在他的护卫下,连根头发丝也不曾凌乱,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模样,黄保仪不免气怒,待山匪去后,厉声喝道:“放肆,一个护卫竟然抱我南唐的太子妃娘娘,你该当何罪?”
赵匡胤放开嘉敏冷冷道:“当时情况危急,草民不过是怕太子妃娘娘受伤而已,未曾考虑到此举有何不妥。”
秋芙小声道:“黄保仪娘娘的意思是希望各位大哥不要只保护太子妃娘娘,也要保护她的安全才是!”
石守信点头道:“我等糙汉瞧着太子妃娘娘年轻貌美,又身份尊贵,一时忘了还有另外一位娘娘需要护卫,对不住了!”
他早看不惯黄保仪对嘉敏指手画脚的模样,才故意夹枪带棒的气她。
黄保仪果然黑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终于到了兴王府,路上雇佣的护卫不能随行入宫,只好就这么分开了。
嘉敏一时没忍住,掀开车帘一直看着赵匡胤,直到转弯处再也看不见。
随行的侍卫在一旁窃窃私语:“听说南汉的皇帝是个怪人,凡是在宫廷出没的文臣武将大部分被阉割成了宦官,说什么男人只要被阉割,也就不会有后代,自然也不会生出谋朝篡位之野心。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竟是一个由七千多宦官组成的朝廷,可真够瘆人!”
“非但如此,听说这皇帝的行宫有十几座,咱们此去,还不一定能见着。”
“见不着最好,省得他脑筋不正常,把哥儿几个抓起来给阉割了,哪还有脸再回去?”
“这怎么成,我还没娶亲呢……”
秋芙听完拍拍砰砰直跳的心脏对嘉敏道:“还好我们只是要见南汉的皇后,大约不会与那皇帝碰面。”
虽说皇帝荒淫残暴,可那曦宁皇后却是个深受百姓拥戴的女菩萨,对此次南唐太子妃来访也十分重视,早早安排好了行宫供嘉敏等人休息沐浴,以解长途跋涉之劳顿。
曦宁皇后还特地为嘉敏准备了药浴,泡过之后果然轻松了不少。
眼见时辰不早,秋芙服侍她穿上寝衣回房休息。
“秋芙,这些时日你也很辛苦,今晚就不必陪我了,自己好好睡一觉。”
“好吧,都听小姐的!”
嘉敏独自回房关上门,朝寝帐走了两步,竟瞧见那薄纱的幔帐后竟有一个男子影,吓得她尖叫一声,崴到了脚,竟扑倒在那男子身上。
那男子便抱着她倒在地上,闻着她身上细细的药香,忽觉气血上涌,沉声唤道:“嘉敏——”
竟是赵匡胤!可他怎会在自己房间?
嘉敏心下茫然,想要站起来,然而她扑倒时连那纱帐也扯落下来,如今二人被它紧紧缠着,越是想要挣脱反倒越缠越紧。
“赵哥哥……”嘉敏有些焦急,两人虽情爱甚笃,却从未这般纠缠过。
似为了回应她,赵匡胤揽着她的腰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将整副躯体压在她身上。
嘉敏陡觉他的身体如火一般滚烫,以为是发了高烧,刚想说什么,两只手忽被他制住,猝不及防的唇齿相接——他竟然吻了下来,很用力,很粗暴。
嘉敏惊骇,感觉到他的气息正在一寸寸将自己吞噬,连自己单薄的寝衣也被扯开,脖颈上也留下了他灼热的吻痕,吓的大哭,“赵哥哥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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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放开女主,让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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