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什么?”嘉敏不想和她多纠缠,只盼她能快些放自己离开。
“当然是怎样才能讨皇上欢心喽!”郑婉兰思忖道:“宫人告诉我皇上最喜欢这家酒楼里的酒菜,就跑来看看,你呢,来这里做什么?”
嘉敏被她绕晕了,皱眉问道:“你究竟是想知道皇上喜欢什么,还是想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
郑婉兰撇撇嘴,“自然是第一个问题比较重要!”
“皇上喜欢清雅简单的东西,衣袍喜欢单一颜色,鞋子不大在意材质以舒适为要,不过腰带要多费些心思。”嘉敏怕她记不住,有意说的慢一些,“皇上潇洒不羁,平时也不爱带饰品。但是一点饰品也没有未免单调了些,也无法彰显他的身份,所以做腰带的时候要选一些合适的珠宝或者玉石来装饰,这样很容易就能显出些清贵之气。”
郑婉兰点点头,认认真真记在心里,“那皇上喜欢吃什么?”
“你用心做给他的,只要不是太难吃,他大概都会喜欢!”嘉敏连鼻子也皱起来了,自己不管做什么赵匡胤都会赞好吃,“我也没有什么机会做菜给他吃,告诉不了你太多,不过皇上似乎提到过他喜欢羊肝,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他也很喜欢。”
当然还有奈花索粉,但是这个就不能说了,以免给老板娘惹麻烦。
谈话到此中止了片刻,似乎是郑婉兰在皱眉思索。
正好小石头听掌柜说自己的主子赵公子来了,就跑来敲门。
赵匡胤开门让他进来,却示意噤声,接着听隔壁的谈话。
“你就这么把知道的全告诉我了?”郑婉兰疑惑,“不怕我将来与你争宠?”
“争宠……”嘉敏有些无奈,“你是太后娘娘钦定的皇后人选,也就是皇上将来的正妻,知道这些就能好好照顾他,我自然全都告诉你!”
郑婉兰皱眉,“你就不嫉妒吗?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嫉妒他身边会出现其他女人吗?”
嘉敏摇头道:“不嫉妒,我只希望皇上身边能有人照顾,不是你,是花蕊夫人或者别人都可以。”
郑婉兰亦摇头,“我不信!你要么就是不爱他,要么就是不想要他了,不然怎么可能不嫉妒!”
隔壁的小石头使劲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沉默片刻,郑婉兰挥手道:“算了算了,皇上爱你,你不爱他,对我而言乃是好事,我正好可以乘虚而入,何必理会那么多!”
“那……我可以走了吗?”嘉敏小心翼翼地问。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郑婉兰说话的声音很是别扭,“皇上他……喜欢你怎么伺候他?”见对方不解其意,遂道:“就是……就是你怎么给他侍寝?”
一墙之隔的小石头慌忙捂住嘴,一想不对,改成捂住耳朵,顺便拿眼瞟赵匡胤,见他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嘉敏何曾真正侍过寝,欲哭无泪又怕穿帮,只能硬着头皮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就是……你……你闭上眼睛就行了!”
可这俨然不能取信于对方,心一横补了一句:“不然的话……你抱紧他?”
“哦!”郑婉兰大约也不好意思再听下去,红着脸道:“我都知道了……你走吧!”
嘉敏如获大赦,临走前不忘补一句:“那个……愿姑娘和皇上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走了没几步,隔壁的门被打开,小石头一把将她拽进来,一抬头对上赵匡胤冰冷的眼神,登时吓了一跳。
再看看小石头那满脸的不解与同情之色,隔壁郑婉兰和婢女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嘉敏瞬间明白过来,惊慌失措地看向赵匡胤。
“就算你不稀罕我了,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把我丢给别人吧!”赵匡胤起身走到她面前,冷冷道:“百年好合,哼!”语毕拂袖而去。
小石头忍了半晌,抬手指指她脑门,又觉得无话可说,亦拂袖而去。
桂花鸭做好了,拿去皇宫里,又原封不动地给拿回来。
秋芙打开食盒一看:“一口都没吃啊!”
小石头抱着手臂点头,何止是没吃,看都没看一眼,“周娘娘,你那番话说的,别说是皇上,连我都气的七窍生烟,我看你还是找个机会亲自进宫去向他赔个不是吧,不然还不知道这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啊小姐,皇上对你一往情深,你那番话着实太伤人了!”秋芙也禁不住劝她,“若说以前,你哪里准别人跟你抢你的赵哥哥?现在倒好,当他是颗烂白菜给谁都行,你怎么会这样呢?”
嘉敏不答话,把食盒盖上,面无表情地道:“他不吃明天就不做了!”低着头闷闷地离开,留下秋芙和小石头大眼瞪小眼,商量着要不两头哄哄试试。
可这二人油盐不进,接连好几天硬是连句要传的话都没有,惹得小石头只得大编谎话,说嘉敏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哭的可怜兮兮的,还总是说自己爱皇上,是害怕他为难才对郑婉兰讲出那番话,全都不是出自真心,自己恨不得立刻嫁给皇上!
赵匡胤一听就知道是瞎编的,斜睨着他冷冷道:“鬼扯,信你才怪!”
“信……信……”小石头即兴发挥,“对了,周娘娘给皇上写了许多信,一天十几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反正就是很想你的样子。可你跟她闹别扭,她不敢递信过来,只好全撕了!”
以往在南唐宫里嘉敏经常如此,赵匡胤听着也像她的样子,就放下书卷支着下巴叹息。
小石头趁热打铁,“皇上,周娘娘毕竟是个女儿家,爱胡思乱想,你长久冷落她,万一她郁结在心惹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赵匡胤白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她都不要朕了,朕难道还要贴上去?”
“贴自然是不能贴的,多没面子!”小石头很是善解人意出谋划策,“不如这样,皇上明天下午再抽空去酒楼喝酒,属下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周娘娘,若她偷偷跑去看你,定然是想你了。那皇上你面子里子都有了,还能趁机说说话,解开误会,岂不是皆大欢喜?”
“那她要是不来呢?”赵匡胤对自己突然没什么把握,都已经被当做烂白菜了,还哪里来的自信?
“那皇上就治她个抗旨不尊之罪,把她抓进宫里罚为奴婢,要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小石头说完慌忙护住头,果然因为护的及时而逃过了赵匡胤的一记重击。
第二天立秋,去酒楼买酒的人很多,连李煜也去了,只是这一去许久未见回来。
秋芙正生拉硬扯地把嘉敏往酒楼里带,刚出门,竟来了个伙计,问道:“敢问哪位是郑国夫人?”
嘉敏诧异地道:“我是!”
小二拱手作揖,“夫人,违命侯喝醉了,差小人来告诉夫人一声,去酒楼里接他回来。”
这下不想去也得去了,不过皇上和侯爷都在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妥?
秋芙脸色很是难看,可马车早已备好,只得硬着头皮前去。
李煜醉酒的雅间正是赵匡胤之前坐的,倒也算熟悉。
嘉敏一只脚刚踏进去又退回来,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人颤声道:“他不是侯爷……”
话音甫落,那伙计就将她和秋芙硬生生推了进去,立时关门上锁。
片刻,喧闹的酒楼里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声声不休,直击耳膜。
第77章 常棣之华
◎心疼朕的嘉敏◎
那趴在桌子上的人不是李煜, 而是晋王赵光义!
今日李煜来酒楼沽酒,正好撞上了赵光义,这晋王伤刚好, 原就想找个人来消遣,于是命属下把李煜架到厢房里去, 命他作词给自己玩乐。
李煜尚不曾忘记窅娘之恨, 怒道:“李重光的词,对人对物,对鸟兽禽鱼都可作得,唯独对着禽兽不如之辈, 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赵光义哪里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面上阴鸷的表情却是一闪而过,拍着手赞道:“好!说的真好!好极了!”
话音落起身走过去,眼神一变,对着李煜一阵拳打脚踢, 末了还抓住他的头发欣赏着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 桀桀怪笑道:“你知不知道本王最讨厌什么人?就是你这种满腹经纶自以为文采风流, 却连只蚂蚁都捏不死的废物!那个窅娘跟了你真是死的不冤, 废物还想保住妻妾, 不是白日做梦是什么?”
说着又把李煜的头按在桌子上, 脸贴着一只油腻的烧鸡,“你说本王禽兽不如, 本王却尚有力护住妻妾, 可是你呢?听说你那老婆郑国夫人被召进宫侍过几次寝,她有没有告诉过你, 是更喜欢皇上还是更喜欢你?”
此事虽然嘉敏回来解释过, 可众口铄金, 李煜也不免有些怀疑,却嘴硬地道:“皇上圣明,并不曾相为难,不似晋王你阳奉阴违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赵光义大怒,下手更重了,几乎将他打残,属下见再打下去怕是要闹出人命,忙规劝道:“王爷,此人再怎么说也是江南旧国主,万一被打死了,皇上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赵光义难得听劝一次,将他放开,“死了不正好么?就跟那死鬼孟昶一样,妻妾都成了寡妇,方便本王一网打尽,本王对你那位娇妻可是日思夜想欲罢不能啊!”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李煜满脸凄苦,一个亡国之君,就算此刻跪地求饶又能如何?好在尚有几分清醒,勉强道:“皇上与嘉敏情谊深厚,你若敢动她,皇上定治你的罪!”
赵光义怒不可遏,揪起他的衣领威胁:“你也配拿皇上来压我,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看本王怎么调戏你那温香软玉的小娘子!”
……
嘉敏刚被推进来,赵光义就把她一把抓住拉入怀中,被她尖叫声惊醒的李煜则从帐幕后面爬出来,俨然已受了重伤。
秋芙转头想去拍门,也被赵光义一把抱住,狞笑道:“这丫头长的倒也颇有几分姿色,干脆留下来一起伺候本王吧!”
秋芙情急之下低下头对着他的手腕张口咬下去,赵光义吃痛,放开二人,看着鲜血淋漓的手腕,盛怒之下激起发了狠,一脚把秋芙踢飞,后脑勺撞在桌子上昏迷过去。
嘉敏满脸泪痕,眼见他要来抓自己,吓的连连后退。
“嘉敏……快跑……”李煜爬出来,抱住了赵光义的腿。
他抱的很死,不管赵光义怎么踢也不放手,嘉敏顾不得害怕,起身跑到门边。
可那扇门锁的很死,外面尚有人把守,不管她怎么用力也打不开,赵光义将力竭的李煜一脚踢开,像恶狼一样看着她。
嘉敏回头,看着对方阴鸷的模样,哭的心胆俱裂。
赵光义哈哈大笑,“小美人儿,你连哭起来都这么美,越哭本王越有兴致,过来吧你——”
嘉敏尖叫躲开,眼见逃不掉,目光落在打开的窗户上,飞奔过去闭上眼跳了下去。
熙熙攘攘突然一阵骚乱,赵匡胤刚到酒楼外面就目睹了这一幕,不知为何他感觉那个下坠的身影很像嘉敏,于是拨开人群去看,却真的看到流了满脸血奄奄一息的嘉敏。
周围人声鼎沸,赵匡胤把嘉敏半抱起来,不禁全身战栗。
赵光义探出头向下看,正好撞上他冰寒的目光,吓的又退了回去。
赵匡胤热血一下子冲上脑门,把嘉敏交到小石头手上,拔出他的佩刀上楼,一脚踢开紧锁的门。
兄弟二人对峙,赵光义强自镇定,想着皇上哥哥不会真的为了一个女人来砍他,可那刀偏偏就照着他的头劈下来。
赵光义吓破了胆,堪堪躲过去,边逃边求饶,从楼上逃到了楼下,又从酒楼里逃到大街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可求饶一点用都没有,奴仆也早躲到一边去了。
而他的皇帝哥哥竟真的追着他砍,砍的人胆战心惊,本想着逃到了大街上应该就安全一些,可赵匡胤却提着刀追了出来。
“赵光义——”赵匡胤怒吼一声,一刀砍在他大腿上,登时血流如注,再想跑也跑不了了。
眼见那刀朝着脖子砍下来,赵光义凄声大喊:“二哥——”
周围百姓噤若寒蝉,许多小孩被大人抱着别过头去。
小石头见他失去了理智,连皇帝的身份也不管不顾,竟然当街行凶,砍的还是自己亲弟弟,遂大声道:“皇上,小周娘娘还有气息,快救她!”
这一声果然唤醒了赵匡胤,如果真的当街砍杀了晋王,汴京城怕是立时要血雨腥风了。
抬眼看看周围瑟瑟发抖的百姓和小孩,还有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的嘉敏,再回头冷漠地瞥了一眼萎顿在地的晋王,赵匡胤丢掉了刀,抱起嘉敏转身而去。
此等风月事在城中传的甚快,街头巷尾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李煜那老婆郑国夫人为皇上所宠爱,晋王赵光义却调戏她。郑国夫人不堪受辱跳楼寻死,正好被皇上撞见。皇上龙颜大怒,提刀追着晋王满大街砍,若非郑国夫人醒过来,这当哥哥的只怕当街就宰了弟弟。
晋王欺男霸女自然是没什么好名声,可这皇上为了一个女子居然当街行凶要杀亲弟弟,也当真是有几分糊涂。说到底还是那女子红颜祸水,害的兄弟反目,倘若真的进了宫,说不定会变成妲己那样的祸国妖妃,所以这女子怕是留不得,早杀早安宁。
索粉店的老板娘听了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郑国夫人明明只是来接自己的相公回家,却无端被晋王调戏,人都跳楼了还咒人家死,换成是你家女儿,你也蘸酱吃黄瓜是非不分平白诬陷人么?”
汴京城中豪侠之辈也不少,听了老板娘的话点头道:“郑国夫人宁可丢掉性命也不肯受晋王侮辱,该是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倒是那晋王伤天害理活该被收拾,而皇上乃是当世豪杰,见了此等事情打抱不平又有什么错?”
有人附和:“就是!此事有什么可说的,若是皇上包庇自己亲弟弟,那才叫没有王法!”
之前那混淆黑白的中年男子冷哼道:“那郑国夫人明明跟皇上有染,算得上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
老板娘一锅铲抽他头上,怒道:“你看见人家跟皇上有染了?你知道她跟皇上是什么关系吗?皇上少年时出门闯荡,曾经从歹人手中救出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跋涉三千多里把这女孩儿送回金陵家中,你道这女孩儿是谁?”
那是非分明的豪侠恍然大悟,一拍桌子道:“难不成就是郑国夫人?”
“正是!”老板娘转了一圈,对着满店的食客道:“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小女孩漂泊江湖一年多,这情谊自小就结下了,那皇上对郑国夫人怕是比对亲妹子都疼。你家亲妹子遭好色之徒非礼,当着你的面从楼上跳下来,你难道不替她报仇,反倒在这里说风凉话怪她红颜祸水么?”
“可兄弟阋墙,不怪这女子怪谁?”中年男子接着道:“若你是太后娘娘,难道你也这么想么?”
杜太后自然不会这般想,她盛怒之下,下了一道懿旨,竟派人端着毒酒去了违命侯府要赐死嘉敏。
赵匡胤看也不看挥手打翻,怒喝:“回去告诉太后娘娘,她心疼她儿子光义,朕也心疼朕的嘉敏。她若要嘉敏的命,朕就把晋王绑到她面前,一刀一刀剐了给她看!”
他母子二人感情本就单淡薄,而赵匡胤对母亲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倘若不放狠话,嘉敏必然无幸,反正都已经当街砍亲弟弟了,再多一个不孝的罪名又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可此事已然掀起轩然大波,恐太后那边不肯罢休,干脆把嘉敏带回福宁宫养伤,再怎么样也没人有胆量把毒酒端到皇帝寝宫里去。
眼见此事无法善了,宰相赵普跑前跑后,说服晋王带伤跪在福宁宫外求饶。
可嘉敏一听赵光义来了,吓的尖叫着大哭,连药碗都打翻了。
赵匡胤一怒之下下令道:“告诉他,再不走乱棍打死!”
赵光义无奈,只得又连滚带爬跑去慈元殿哀求母亲。
太后心疼小儿子,命他回家好好养着,承诺自会想办法摆平皇上。
可赵光义信不过她,失魂落魄地出了宫,又绕道去宰相府求赵普帮忙。
只是宰相没见到,却在半路被人拦下车架,一个冰冷的女子声幽幽传进来:“晋王殿下,你因此事去寻宰相,宰相也未必帮得了你!”
车内的赵光义霍然睁开眼,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掀开帘帐一看,四目相对,天雷勾地火,唇角不自觉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竟然是你!”
第78章 鄂不韡韡(wei)
◎抱着你睡好不好◎
“红菱, 你不是去给主子守墓了么?”
王鹤儿的贴身侍女红菱是王家的家生奴才,在她出嫁时一起带去了赵府。
像她这样的身份和品貌,原本是打算做小妾的备选, 可赵匡胤不好美色,甚至不曾注意过她。
但是那三少爷赵光义却与哥哥不同, 哄骗的少女对他动了心, 甚至在有一天找到机会强占了她。
事后虽有打算收为小妾,无奈当家主母杜氏不肯点头,哥哥的陪房却给弟弟当妾,说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赵光义一直都是个孝子, 自然不会忤逆母亲,也就一笑了事。
可红菱却怀孕了,杜氏一不做二不休命王鹤儿将其赶出家门,赵光义也不承认那是自己血脉,还污蔑她是在外面偷了人, 就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来, 他怎么会不讲礼数去动二哥的陪房?
杜氏管家甚严, 走之前还命人打了红菱, 打到她滑胎为止, 以免留下后患。
赵光义在一旁看着, 偶尔摸摸额头,抬起脸却依旧笑嘻嘻的好像此事真的与他全无关系, 只有王鹤儿跪着求情, 然而毫无用处。
被丢出去以后,念及主仆情谊的王鹤儿不顾婆母反对, 定要前去救助, 就算杜氏以休弃她为威胁也拦不住。
王鹤儿咬牙道:“如果相公真的要因此事休弃媳妇, 那这休书媳妇接下便是!”
红菱知道她对赵匡胤的爱,即使对方冷落她多年也不曾改变,此刻却为了自己一个奴婢放弃丈夫,禁不住抱住小姐失声痛哭。
王鹤儿把她送去一处道观静养,自己也在那里照顾了许多时日,期间绣成一幅《璇玑图》送给丈夫。
红菱见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字,可就是看不懂写的什么,疑惑道:“小姐,你把这个送去给姑爷,他可看的懂?”
王鹤儿笑道:“你以为姑爷是个武将就目不识丁么?他平时最爱读书,定然看的懂。”
“这些字正读反读好像都读的通,也真是怪!”红菱琢磨了一会儿,她自幼跟着小姐识文断字,还是有几分聪慧之处。
王鹤儿笑道:“这种叫回文诗,不光是正读反读,你退一字、迭一字读,也都读的通,不过能从中读出多少诗文来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这么复杂的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红菱其实对回文诗并无兴趣,只是瞧着她辛苦,逗她多说说话来解闷。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魏晋时期有一个才女叫苏蕙,她的丈夫常年在外做官,一直等到五年后才回家,身边却带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妾……”王鹤儿随口把《璇玑图》的由来讲出来,大致就是一个惊世才女为挽回丈夫的心而制作了这样一幅图,丈夫看过之后果然离弃了小妾重回她的身边。
听在红菱耳里却只为了一件事,“小姐,你是不是想姑爷了?”
虽说赵家的休书并没有送来,可王鹤儿也难再回去,最后还是当贵妃的姨母出面,命赵家把人从道观接回去。
当时的赵匡胤正在从南汉返回北朝的路上,中途还迂回绕道去了川蜀,那幅《璇玑图》自然没有收到,直到登基之后才几经辗转送来汴京。
红菱在道观里住了三年,因时常惦念旧主,就托人送信到宫中去,王鹤儿已经做了皇后,干脆把她重新接回身边来。
平时避着太后,倒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偶尔在宫中见到赵光义,对方依旧对她颇有兴致。
可红菱已经在道观里拜了师父,练就一身本事,居然出其不意打到晋王满地找牙,若非顾念着主子的恩情,怕是要一刀杀了他。
自那以后,赵光义再不敢招惹她,直到今天两人才再次交锋。
车中的赵光义有些忐忑,“你来做什么?”
红菱冷笑道:“我来这里是想给晋王殿下你指一条生路,你大概知道郑国夫人是先皇后一生最大的敌人,却不知道她们的纠葛有多深!皇上御书房的密室里挂满了郑国夫人的画像,却一件属于娘娘的东西都没有,而你竟敢当着皇上的面逼郑国夫人跳楼自尽,你说他会放过你吗?”
赵光义不耐烦道:“你不是来给本王指路的吗?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本王倒是好奇你有什么能耐能替本王解围?”
“听说郑国夫人被王爷吓出病来,而且还病的不轻,皇上天天守着,恨不得把王爷你一刀一刀给剐了,王爷自己可想得出办法来解围?”红菱讥讽,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
赵光义怒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若帮了你可有好处?”此时的红菱已经不是一个黄毛丫头,她学会了像男人一样去权衡,而不是凭着一颗善良之心,没头没脑的替人办事。
赵光义来了兴致,但凡有所求之人都有办法操控,“你想要什么好处?”
红菱沉默片刻道:“我要一万两金子,事成之后便离开汴京,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好说!”赵光义一口应允,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钱财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此事机密,或许到你府上谈比较安全。”红菱的表情神秘莫测,好像真的有什么锦囊妙计一样。
回到晋王府,二人共谋于东窗之下,赵光义原本满脸疑惑,听罢却颇为感慨,哈哈大笑,“真想不到你竟还有这般造化,能如此因祸得福是不是还应该感谢本王当年的袖手旁观?”
红菱睨了他一眼冷冷道:“多年未见晋王殿下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卑鄙无耻!”
“你一个爬上蛮人床的女子,就别咒骂本王了!”赵光义原本还对她有几分兴致,此刻却嫌她太脏,并不愿意亲近,淡淡道:“若本王这次能够顺利脱险,万两黄金绝不食言!”
“哼,谅你也不敢!”毕竟此时的红菱身后有着更大的靠山,不再是那个命如蝼蚁的婢女,就算是晋王也不敢轻易欺她。
过了几日,嘉敏伤势渐愈,可牵起的旧症却益发严重了,经常头痛至晕厥,夜晚入睡总是噩梦缠身,半夜蜷缩着身子在床上哭,不时大声喊娘。
赵匡胤命人搬来张卧榻放在帘帐外,听见她醒了,立时会去照顾。
她的梦反反复复,不是窅娘就是赵光义,甚至还有幼时的那伙强盗。
太医说过若她睡不好,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赵匡胤哄的她不哭了,就劝她多睡一睡。
嘉敏摇着头,竟又变成泪盈盈的模样,“我不敢睡,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他们!”
赵匡胤思忖道:“那……赵哥哥抱着你睡好不好?”
此举自然有诸多不妥,毕竟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嘉敏也不是五岁的小女孩。
这些天他们同居一室却并未同榻,连宫人也在私下议论,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可嘉敏似乎对他太过依赖,听他这么说居然没有反对,反而点点头把他抱的更紧了,贴在他怀里试着入睡。
这天下朝回福宁宫的路上,碰见了在太液池边喂鱼的母亲,看起来像是在等他。
“母后——”赵匡胤上前淡淡唤了一声,并不起话头,反正母亲自己会说。
杜太后又朝池底撒了一把鱼食,“听说皇上最近很辛苦,除了政事以外还要回福宁宫照顾病人?”
“嘉敏小时候遇见歹人,染上惊悸之症,养了许多年才养好,前两日被光义吓的旧症复发了,我自然要照顾他。”赵匡胤冷笑,想着母亲多半又要替晋王说情。
为此事他砍了晋王一刀,又在朝堂上对其诸般压制,不得不说动作大了些。
不过意料之外,杜太后并非是为了晋王,敛眉道:“听说自先皇后故去后,你已不曾宠幸任何人,此事怕有些不妥。”
竟是为了此事,这天下当母亲的莫不都是一个样,天天催着儿子生孩子?
赵匡胤一阵头疼,讥讽道:“真不枉母后往福宁宫塞了这么多人!”
“你是皇帝,绵延子嗣是你的责任,否则如何坐稳这江山?”杜太后威严道:“母后不说让你效仿那田成子,可起码你总该有所行动,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无所作为。”
“田成子?”赵匡胤不觉齿冷,若非亲耳所闻,哪里会知道天底下竟会有母亲希望儿子效仿田成子?
春秋时齐国大夫田常为壮大家族势力,娶了一百多名姬妾想要广延子嗣,可个人力量终归有限,于是挑选精壮门客与姬妾同住而不禁,所得孩子不论男女全部归他所有,在他去世前一共有七十多个儿子,田氏由此壮大,后来取代齐王,窃国夺权。
只是此等行径为人所不齿,故而也算是旷古绝今。
赵匡胤虽从不以君子自居,可明德修身,克己复礼,听此荒唐事都觉得脏了耳朵,冷冷道:“此话母后说给光义听倒是正合适,他府上姬妾那么多,定能替他广延子嗣,若是嫌多,不妨送进宫里来,朕当儿子养也是一样。”
“你弟弟为了你的江山大业替赵家延续血脉,何错之有?”杜太后怒道:“你喜欢那郑国夫人,想要纳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听说你们虽然同眠一榻,却并不曾有肌肤之亲,如此,她又怎能替你开枝散叶?”
“那母后能接受嘉敏吗?”赵匡胤突然问道:“如果她不能为朕生育孩儿,你能好好待她,不委屈她不为难她吗?”
【作者有话说】
苏惠的《璇玑图》和田成子的事全是历史典故。
赵光义看起来很蠢,也只是看起来蠢,他还要蠢好久。
第79章 慧剑断情
◎想朝朝暮暮都和她在一起◎
杜太后的赏赐到了福宁宫, 是一支石榴花钗。
赵匡胤瞥了一眼不悦地把盒子合上,并不打算让嘉敏戴,因为陈抟老祖说过嘉敏受蛇毒侵蚀, 此生别说是孕育子嗣,连性命都不长, 故而他今日对着太后才有此一问, 然而太后此般回复亦算是相当明确。
瞧他叹息不止,嘉敏不以为意地拿出来把玩,“以前钟太后也赏了我不少石榴裙钗,不过我不大爱穿戴那些, 红艳艳的有些俗气。”
她钟爱碧色,清雅出尘不染世俗,穿石榴裙好看的是姐姐周娥皇。
“我长时间住在宫里,太后娘娘是想让我为你生儿育女吗?”嘉敏思忖着道:“或许我该回家去了,毕竟我是违命侯的夫人, 不是你的妃嫔!”
赵匡胤眉头紧锁, “不如我去寻李煜, 让他还你自由之身!”
若他拿出当年的婚书, 李煜愿不愿意给嘉敏自由根本无关紧要, 甚至可以略过这一步。
唯一的顾虑是自己母亲, 她治家那一套有多霸道,赵匡胤从小领教到大, 嘉敏若是进了宫, 怕还不如在李煜身边能过的安稳一些。
“赵哥哥,嘉敏想出家, 当个女冠子, 跟着陈抟老神仙一起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嘉敏低眉幽幽道:“也不知道陈抟老神仙什么时候再来汴京, 如果来了,我定求他带我一起走!”
“你说什么傻话?那陈抟道爷年事已高,倘若有朝一日羽化升仙,还照顾得了你么?”
赵匡胤心疼地抱她在怀叹息道:“嘉敏,我知道你这些年活的很苦,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不要怕好不好?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让你找回以前的快乐,没有人再来伤害你。晋王、太后,我会一个个想办法!”
话虽如此,可久居宫中始终不妥,加上周夫人因忧心女儿而染病,赵匡胤不管有多不放心,还是要将她送回去。
夕阳甚美,绛红色的光线照的人有些眼花,也难怪人会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两个人在宫门外依依不舍分了手,看着马车离去,赵匡胤单枪匹马挽弓去了晋王府。
皇帝忽至,王府大门洞开,赵光义按捺下惊慌前来接驾,抬眼即瞧见自己二哥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瞄准他的头,吓的连连后撤。
可赵匡胤箭法何等精妙,羽箭穿发髻而过,登时令他披头散发。
赵光义面如土色,拼命奔逃,对方却不罢手,接连数箭射穿衣袖和袍脚将他牢牢钉在院中的大树上,最后两箭射在腰畔,射碎了玉佩。
晋王心胆俱裂,冷汗浸湿了衣袍。
赵匡胤缓步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沉声道:“再敢动嘉敏,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话音落将弓重重摔在地上转身而去。
回到福宁宫,见宫人已将嘉敏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床畔也不见了她的罗裙,一时心间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勉强把奏折批完,天色已晚,却更思念嘉敏,心下烦躁,干脆出去散闷。
路过云章阁,听到一阵悦耳的琵琶声,婉转动听,如怨如慕,不自觉就走了进去。
花蕊夫人在宫中的日子虽然清净却也寂寥,这才在凉夜中弹琵琶自娱。
花影拂拂,新月如钩,佳人独坐,画着明艳的晚妆,轻拢慢捻吟唱婉约曲词,曲罢低眉垂首,似是愁绪满怀。
这般我见犹怜的倾城佳人赵匡胤并非不懂得欣赏,只是看美人是一回事,动心是另一回事。
“夫人这曲子唱的哀怨,可是前朝旧曲?”赵匡胤施施然走进来,反正他也闷,同是天涯沦落人,说说话消解片刻愁怨也好。
花蕊夫人将琵琶放下,笑道:“粗陋技艺,让皇上见笑了,正是前朝杜秋娘的旧曲《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赵匡胤若有所思地吟诵,“可花开虽好,想要攀折却不易,红尘万千,又岂能尽如人意?”
花蕊夫人观其颜色,善解人意地问道:“皇上可是有心事?”
以前在蜀国后宫,倘若孟昶烦忧,她总会奉上香肴美馔佐以美酒,与他共饮以排解烦忧,席间自然也少不了丝竹乐舞。
而今如法炮制,加上赵匡胤尚不曾用晚膳,果然心情大好,笑道:“许久没尝过夫人的手艺了,承蒙款待!”
听他言语客气,花蕊夫人勉强笑道:“这是皇上的后宫,臣妾做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今晚臣妾就陪皇上把酒言欢,把那些烦心事暂时都忘掉吧!”
两人对饮一杯,赵匡胤暗暗道:“这女子心思玲珑,又如此善解人意,难怪孟昶专宠于她,只是我看着她反倒更想念嘉敏了!”
他虽尽力遮掩,眉宇间的愁绪却依旧不经意流露出来,花蕊夫人问道:“郑国夫人今日回府,皇上可是因此而心生不快?”
赵匡胤眼眸低垂,“先皇后故去尚不足半年,太后便催着朕娶新妃广延子嗣。朕若娶了,未免对发妻薄情,若是不娶,又是不孝——”说着笑起来摇头道:“可朕喜欢的女子大约也不能诞育子嗣,你说她若进了宫,会遭太后多少责难?”
“此事臣妾无从置喙,不过只要皇上喜欢,放在宫里还是留在宫外也无关紧要,时常召见或者亲去探望都可解相思,亦不必这般忧愁烦闷。”花蕊夫人说着又敬了他一杯。
“可是朕想朝朝暮暮都和她在一起,不愿意分开。”赵匡胤眉头深锁,毫无防备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就只有等!”花蕊夫人语焉不详,其实是在暗示太后年事已高,早晚会大行,到时候就没人能阻止他娶心爱的女子,然则此话不恭敬,说出来乃是大罪,于是又补了三个字,“等机会!”
赵匡胤点头叹息,“也只能等了!”
又对饮几杯,花蕊夫人请弹琵琶以解闷,特挑选了些活泼的民间乐曲,率性欢快,带着市井的热闹和烟火气息,听的赵匡胤心情大好。
婢女丽娟一直在身侧斟酒,喝了一阵就醉倒了。
丽娟笑道:“听说皇上擅饮,我怕他喝不醉,故意把三种酒混在一起,果然见效。”
“你……你故意灌醉皇上?”花蕊夫人吃惊,颇有怒意。
丽娟皱眉道:“奴婢也是为夫人着想,若皇上能留宿云章阁,你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能更进一步?”
“你竟打的这般主意!”花蕊夫人叹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皇上何等聪明,明天醒来定会明白这番算计,教他以后如何看我?”
“我……”见主子并不领情,丽娟哑口无言。
花蕊夫人摆手道:“算了,还是先让皇上休息吧!”
言罢二人合力将赵匡胤搀扶到床上去,自己则守在一旁,并不想制造什么误会。
凉月照的她身影益发孤寂,一想到自己将来大约是要老死深宫,难免愁苦。
就这么捱过一夜,赵匡胤醒的极早,陡见自己醉卧云章阁花蕊夫人的床上,慌忙起身道:“昨晚唐突夫人了!”
花蕊夫人轻摇头,来服侍他穿龙袍,却被避开。
“朕自己来!”赵匡胤接过衣服自行披上,不大放心,背对着她问道:“不知昨晚朕可曾对夫人无礼?”
“皇上是怕自己酒后乱性么?”花蕊夫人语气有些淡漠,或者说是冰冷。
赵匡胤颇为尴尬,“朕应该是睡着了!”
在他看来所谓“酒后乱性”其实是借酒壮胆,能乱性的人定然没喝醉,喝醉了只会想倒头大睡。故而他并不担心自己做出了什么失仪之事,因为他是真的醉了。
说罢低下头系腰带,却突然被花蕊夫人自背后抱住。
那女子的眼中露出些许羞赧,却很坚韧,她喜欢皇上,想要他知道,说不出来那就做出来。
“夫人……”赵匡胤身子有些僵,思虑片刻委婉道:“朕非好色之徒,况且早已心有所属。
昨晚之事,是朕太随便了些,扰了夫人清静,朕日后自当谨慎行事,以免伤到夫人。”
“臣妾愿意伺候皇上!”花蕊夫人将脸贴着他的背幽幽泣道:“臣妾对皇上心生爱慕已久,尽管不知道皇上会如何看待,可是臣妾只想说出来,求一个结果……”
赵匡胤皱眉挣脱开她,回身安慰道:“朕懂得爱慕一个人的感觉,可朕想要的不是夫人,你懂吗?这世间有诸多不公,就像夫人你被困深宫,而朕明明和心爱的女子近在咫尺却不能相守,被情爱折磨的何止夫人一人?故而朕也没有多余的力量来安慰夫人,只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所受的煎熬,旁人并不能感同身受,甚至根本不会在乎,与其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结果,不如慧剑断情!”
花蕊夫人苦笑,明知故问:“那个旁人是指皇上自己吧!其实臣妾早料到会如此,不过是求一个心死罢了,说出来也就畅快了!皇上不必介怀,臣妾以后也不会再说这些,过不了多久大约就忘了,或者你当没听过这些也是一样。”
“嗯,夫人聪慧,应当不至于为情所困!”赵匡胤这辈子唯一悉心照料过的女子只有嘉敏,几乎不曾花心思在其他人身上,又哪里听的出她话中的苦涩与不甘,还以为她真的过不了多久就能释怀,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心无挂碍地离开了。
“……”花蕊夫人看着他的背影一阵幽怨,暗道:“若是郑国夫人要将你忘了,你也这般潇洒从容转身就走么?”
刚迈出云章阁大门的赵匡胤狠狠拍一下脑门,喃喃自语:“此事若给嘉敏知道了,定然又要偷偷伤心。朕可真是糊涂,眼下又无端招惹了花蕊夫人,简直自找麻烦,以后这喝酒的事还是找兄弟相陪才妥当!”
不过他昨夜喝的并不多,怎会醉倒,该不会是那酒有什么问题?难道是花蕊夫人故意……
“啧啧,这美人对你如此殷勤,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老道该说你榆木脑袋还是铁石心肠?”那飘飘似仙的陈抟老祖呵呵笑着从禁苑里走出来,一见面就打趣,“怎么,在美人香闺住了一夜,就没发生点什么?”
赵匡胤竖眉骂道:“你都一百来岁了还这么老不正经,就不怕凡心太重将来玉皇大帝不收你?”
陈抟老祖笑的更贼了,“老道只说发生点什么,又没特指风月事,到底是谁凡心太重,满脑子男欢女爱?”
“你……”赵匡胤无语,却又不能否认自己一心想着嘉敏,恨恨地负着手无言以对。
陈抟老祖摆摆手,“道爷我千里迢迢而来,也不是为了特意消遣你,只是想提醒皇上,近日天象异常,荧惑守心、长庚伴月皆属大凶之兆,皇上你怕是会有血光之灾啊!”
【作者有话说】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出自江淹《别赋》。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更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为唐时杜秋娘所作之名曲《金缕衣》。
第80章 西风翠萝
◎嫁妆有多少◎
荧惑守心、长庚伴月, 不是主圣主亡逝便是主天下刀兵肆虐,难怪陈抟老祖要亲自跑一趟。
赵匡胤仔细思虑一阵道:“自我大宋取江南以来,国库日渐充盈, 军事上更是鲜少有败绩,况也未曾听说契丹人有异动, 怕不是刀兵之灾!”
那就只能是圣主亡逝了, 难怪他会说自己会有血光之灾。
“不过这灾劫尚可化解!”陈抟老祖故作高深地道:“老道以前说过那周二小姐乃是皇上命中的福星,她的寿数不多不少只比皇上多一天,你只要护着她安稳活着,便可安全无虞。”
“想加害朕的人可多了, 朕数不过来。照道爷的意思,他们不用加害朕,去加害嘉敏就行了?”赵匡胤稍动了下脑筋,已然想明白,“难道是晋王?他不至于到现在还有这个胆量吧!”
陈抟老祖不便明言, 只道:“活人自该防备, 可逝去之人亦有未竞之事相托于生人。皇上此生经纬天地为苍生所仰望, 然则父母兄弟情缘淡薄, 夫妻貌合神离。这些亲缘看似助力, 却又何尝不是树在你身边的明枪暗箭?若不狠心翦除, 将来必为其所伤,毕竟祸起萧墙才最为致命!”
赵匡胤一阵头痛闭目道:“你是在暗示朕该除掉晋王么?自五代以来, 政权更迭频繁, 有多少家族内父子兄弟相残,人人都争相做拿刀的刽子手?朕当初建立大宋, 就是想打造一个不杀人的王朝, 让世俗的道德伦理得以重建。故而需以身作则, 弑杀手足之事,朕所不为也!不然后人必以此为先例,争权夺利罔顾人伦,那大宋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朝廷?是不是会重蹈五代之覆辙短命夭折,让前人辛苦打下的基业全都风流云散,让蛮人再入中原,奴役苍生,重演永嘉之乱?”
自他继位以来,不杀前朝遗孤,不杀有功之臣,不杀兄弟手足,一心要与士大夫共天下,建立一个稳固又繁荣的王朝。这些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大宋蒸蒸日上,多少得益于君王克己复礼的贤明决策。纵然前些日子当街砍晋王,也是事出有因,民间的舆论多偏向于他。可要他为了私欲而打破既定原则,怕也是行不通。
“哎,老道早知道你杀不了晋王,否则当日在大街上也不会及时收手。可晋王会不会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屡犯大忌?”陈抟老祖点醒他,“皇上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深谋远虑令老道佩服。可这晋王留着早晚是个祸害,皇上若不信,且等着吧,但愿将来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道家不似佛家,讲究戒七情六欲戒造杀孽,必要时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所谓乱世不见僧,治世不见道,天下未平,陈抟老祖四处奔波,以保圣主能安稳就国一统天下。只可惜凡人终有堪不破的障,他本想劝圣主及时止损,奈何此人太过看重情义道德,虽说能够造福苍生,可最终被困在里面的怕是他自己!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有大仁大义,就会有大奸大恶,反之亦然。老道言尽于此,皇上,小心了!”陈抟老祖留下这句话又自飘然远去。
看来他是来示警的,可赵匡胤却突然想到之前嘉敏提起,如果碰到他,就做个女冠子与他一起云游天下,不觉有些紧张,想张口喊话,人已不见了。
嘉敏回到侯府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她屡次三番留宿在皇帝的福宁宫中,就算没发生什么,也会被当作发生了什么。
再则周夫人一直有意不让李煜接近女儿,好像巴不得马上把嘉敏送进宫去伺候皇上一样。
李煜心中气闷,见嘉敏已大好,就提出想要在她院中住一阵,也好弥补自己这段时间来对妻子的冷落。
嘉敏愕然,来了汴京之后,因为窅娘的关系,李煜一直宿在段贵妃处,两个人可以一起凭吊故人,自己已许久不曾想起还需要应付丈夫。
好在周夫人赶来,只说嘉敏身子尚且没有好全,伺候不得人,三两句话把他搪塞走了,却不免又担忧他会去而复返。
以前在宫里每次都是秋芙替代嘉敏侍寝,可如今不是在南唐宫中,怕是不好糊弄。
再则小石头终日伴在秋芙左右,每日不是逗她就是戏弄她,花样百出,昨天送了个走马灯,今日抱来只皮毛顺滑的可爱猫儿,若说不是动了心思,何必如此殷勤?
危楼风细细,瀑布一般的翠萝藤蔓从墙上垂下来,两个人就站在在下面逗弄猫儿。
看着秋芙给猫的尾巴上打了个蝴蝶结,小石头悄悄拉住她的手吞吐道:“你喜欢猫,我也喜欢猫,是不是能等于你喜欢我啊?”
“啊?”秋芙呆住。
“等于我喜欢你也一样!”小石头一本正经,并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秋芙显然有所顾虑,那代替侍寝的秘密一直压在她心头,她不知道小石头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会怎么看她,只能每每在对方暗示对她的情意时摇摇头说自己只是个丫鬟,做不得主,这次也一样。
小石头自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乐呵呵地道:“那行吧,等到哪一天周娘娘和皇上修成正果,我就去求皇上下旨把你嫁给我。这天下都是皇上的,此事他自然也做得了主,你说是不是?”
秋芙笑的很勉强,一咬牙道:“小石头,我其实不是你心里想的那种女孩……我……我其实另有所爱……”
尚未分说明白,嘉敏提着个食盒过来道:
“小石头,我今日做了雪玉糕,拜托你给皇上送去。”
小石头正在发怔,见秋芙低着头跑了,遂向嘉敏打听,她所爱之人究竟是谁。
嘉敏听罢愕然,也不知该不该说,干脆让他去宫里问赵匡胤。
御书房里,正在读书的赵匡胤被重重放下的食盒惊动,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小石头,琢磨着这小子最近益发长本事了,居然敢冲着皇上发火,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待他问,小石头的话连珠炮似的从嘴里蹦出来:“皇上,秋芙是不是喜欢你?可你不是喜欢周娘娘的吗?怎么能四处留情,你跟那个李煜有什么区别?简直一样的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赵匡胤把书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威胁道:“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信不信朕把你的舌头割下来煮了下酒?”
“啊……不是你啊!”小石头看他的反应,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吞吐着解释道:“可我去问周娘娘,她却说皇上也知道此事,那不是皇上又会是谁?”
赵匡胤皱眉,“你是喜欢上了秋芙,跑来打听情报的么?可此事若是秋芙自己不愿意说,朕又怎好多言?”
小石头锲而不舍,“那……那个人比我如何?”
赵匡胤道:“朕瞧你比瞧他顺眼的多,若是秋芙愿意,朕就下旨赐婚,让你们做一对快快乐乐的小夫妻!”
小石头瞬间对那人没有兴趣了,轻轻一跃坐在桌子上,“说好了赐婚可不能反悔!皇上你看,属下若是成亲的话,是不是得有处宅院,家里是不是也要些许配上几个洒扫仆婢?可属下这些年的俸禄全部拿出来好像也不大够,要不要皇上借一些,让属下先办了终身大事再说……”
赵匡胤一脸嫌弃地挥手赶他:“下去,没规矩!”
“那皇上你答不答应?”小石头涎着脸锲而不舍。
赵匡胤拿起书卷接着读,“此事你或可与秋芙商量,朕打算赐她一万金当嫁妆。不过你们两个一个身担护卫之责,一个一直照顾嘉敏,短时间内怕是还要住在违命侯府,置办宅院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小石头两眼放光,“那属下的嫁妆有多少?”
“你?嫁妆?”赵匡胤拿书抽他,“你嫁的出去么还想要嫁妆?朕赐你一顿打信不信……”
小石头麻利地跳下桌子四处逃窜,口中大叫:“非礼呀——”
赵匡胤:“……”
值守太监和护卫:“……”
……
秋芙记得有一年中秋的前一天,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煜带着大小姐周娥皇归家省亲。
一家人聚在一处在桂花树下煮茶,世子仲愚还很年幼,周娥皇照顾他午睡。
李煜百无聊赖看着周府的亭台楼阁不觉来了几分兴致,跑到书阁里想即兴题两阙词,但是无人研磨。
正好秋芙路过,他招招手,这俏丽的小丫鬟就进来了。
听说太子是想写词,秋芙很开心地替他铺好纸张细细研磨,试问江南的女孩儿家有哪一个不仰慕太子的惊世才学,自己能有这等福气,简直是三生有幸。
李煜写了很久,一直到晚上,秋芙就陪了他大半夜,期间略为困顿,也不敢睡,就在一旁坐着,手臂放在桌子上支着头发呆,被他不经意一个抬头瞧在了眼里。
当时才十四五岁的少女容色姝丽柔雅活泼,令满腹才情的李煜有了片刻心动,闻得簌簌夜雨声,提笔即兴填了一首词。
写完秋芙刚好转回神思,慌忙起身告罪,李煜却笑道:“不妨事,这个给你!”
“给我的?”秋芙睁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点没错,就是给你的!”李煜说罢起身仰头笑着离开。
秋芙呆了好一会儿,低头念那首词:“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只不过是随笔挥就,却朗朗上口,把刚才自己侍墨的画面都刻画出来了,看的少女的心怦怦跳。
此后一段漫长的时光里,她都沉溺在那一段不可言说的爱恋里,渴望能够得到太子的爱,只是那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梦,她甚至连把梦做长一些都不敢。
直到陈抟老祖那一日找到她,世事真的很奇怪,她就那样奔向了自己的命运,一直向下沉沦。
经年之后,梦醒了,痛楚却愈发重了。
又是中秋前一天,小石头等在门外,没多久她就抱着猫笑吟吟地走出来,穿淡黄色衫子,梳着一个好看的垂鬟髻,整个人俏丽活泼宛若在柳丝间翻飞的燕儿。
“今日小姐要去大相国寺为老爷和大小姐进香,我正好可以跟去买些猫粮。”秋芙眼里闪着光,却又带着些娇羞,不敢与他对视,垂首逗弄猫儿。
小石头大喜,有开始胡说八道:“你有多喜欢这猫儿,就有多喜欢我是不是?因为猫儿是我送你的嘛!”
秋芙虽依旧有些惊讶,却说不出话,干脆低着头跑开。
“你不回答就是承认喽!”小石头乐呵呵地追上去。
到了大相国寺,因周夫人要为故去老爷和大女儿上清晨的第一柱香,故而他们去的甚早。
小石头身负护卫之职,走在前面帮她们开门。
清晨的寺院宝相庄严,寂静无人,小石头放心地回头道:“夫人,周娘娘,请……”
话音落突然感觉一股冷冽的杀气自对面屋顶朝着他直袭而来。
【作者有话说】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出自《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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