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落,屏上暗红蕉。”出自皇甫嵩《梦江南》。
关于丽娟的记载来源于百度资料,有改编。
第166章 风摧瑶环
◎凭皇上对她的偏爱◎
蔷薇膏涂抹之后的确会有一些刺痛, 可不会如皮开肉绽一般教人难以忍受。
丽娟惨叫着扑倒在床上,看着窗边的美人影,满眼透露着惊惧。
花蕊夫人笑着回头问道:“掺上烂手草的蔷薇膏和放了钩吻的汤药, 滋味如何?”
“烂手草……”丽娟登时如坠冰窟,哭喊道:“夫人, 你是要惩罚奴婢么?奴婢知道错了, 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花蕊夫人笑的益发畅快,“你卖主求荣,现在哭的这么可怜,难道还指望我大发慈悲, 饶了你这条贱命么?晋王究竟是何时收买了你,你要这般害本夫人?”
“晋王……”丽娟故作惊讶,摇头否认,下床扑倒在主子面前,抓住她的衣角哀求道:“没有……夫人, 我没有被晋王收买……你要相信我啊夫人……”
花蕊夫人嫌恶地将她一脚踢开, “你承不承认都要死, 肠穿肚烂化成白骨, 到阎王殿去证明你的清白吧!”
“夫人, 奴婢伺候你多年, 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丽娟涕泗横流,悲哀地道:“奴婢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呀!皇上摆明了不要你, 不跟着晋王, 能落下什么下场?像佩瑶公主那样吗?你想变成佩瑶公主吗?”
“佩瑶?”花蕊夫人疑惑,入宫这两年, 她已经很少有机会见到以前的密友旧南平公主高佩瑶, 更不知道她发生了何事, 遂问道:“她怎么了?”
“怎么了?”丽娟仰头看着她道:“半月前佩瑶公主的父亲旧南平王被召至汴京,不知怎么的,短短几天就病倒了,一命归西。死前告诉唯一的女儿佩瑶公主,想要归葬南平故地,可此事需朝廷允许才行。佩瑶公主于是到处求人,先是晋王,然后是他手下的潘美,再然后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指挥使、都虞侯什么,再然后……公主她才十六岁,已经数不清自己被多少男人占过身子,可那些人都在骗她,他们说找到机会就替她在皇上面前美言,求皇上答应此事,可是根本没有人向皇上提过一个字……夫人……你说可不可笑……”说着笑起来,笑的无比凄厉。
花蕊夫人捂住嘴泣道:“佩瑶……她怎么这么傻?旧南平王去世,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归葬之处必然也是皇上决定的,她求那些人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玩物而已,有谁会为了她而在皇上面前多说一句话?”
丽娟哭红了眼,“南平比蜀国先灭,佩瑶公主自小就被当作人质养在汴京,十三岁起就被晋王霸占,如今晋王腻了,把她随便赏给属下,你都不知道她现在每天晚上要伺候多少个男人,过的有多煎熬?我本以为只要夫人进了宫就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还能过上以前那种富贵荣宠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想到周氏如此可恨,竟然独占皇上,连半点宠爱也不肯分给夫人,让我们在宫里受尽屈辱和白眼。而今夫人连’慧妃‘的名号都没有了,奴婢为你另谋生路难道有错吗?”
听她话锋逆转,花蕊夫人凄声道:“你把让我被晋王侮辱当成是生路……知不知道那个恶贯满盈的禽兽都对我做了什么?”悲愤交加之下一巴掌扇过去,“你是在给你自己找生路吧!晋王的威逼让你害怕是不是?可你别忘了,他能杀你,我也能杀你!钩吻这种毒无药可解,我下毒之时就没想过要你活命!”
丽娟此刻方知死到临头,捏着脖子惊恐道:“你……你好恶毒……”
“恶毒?”花蕊夫人冷笑,“比起你的晋王主子如何?他怎么对佩瑶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怎么对你。而我在宫中就算无宠,起码能过安稳日子,你跟着我顶多是受些白眼委屈,可你心比天高,妄想攀龙附凤,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亡国妃妾——还以为自己能成为下一个周嘉敏么?痴心妄想!”
丽娟喷出一口毒血,趴在地上冷笑,“我便是讨厌那周氏,和夫人你一样讨厌她!”
花蕊夫人见她越笑越邪门,顿觉毛骨悚然,骂道:“疯子——”
“疯子?”丽娟喃喃道:“我是疯了,从沦为阶下囚那一日就已经疯了!白玉牵羊献国投降,那一天不是连夫人你也被剥了衣裳么?”
花蕊夫人登时被戳中痛处,眼前一黑向后倒退几步。
“你敢说自己不讨厌周嘉敏么?南平、川蜀、南汉,各国投降,哪一个不是行了牵羊礼,偏偏到了南唐就被免除,让周嘉敏清清白白到了汴京,那个时候夫人是不是很想扑上去自己动手剥了她的衣裳?”丽娟狞笑着说出心底最隐秘的嫉恨,“同样都是亡国妃妾,她居然还能守住贞洁,能把白璧无瑕的自己献给皇上,被宠成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凭什么?”
“凭皇上对她的偏爱,唯一的、也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那份偏爱!”花蕊夫人感叹道:“这世间的女子有哪一个不想得到夫君如此偏爱?只是如宋主这样的男人亦是举世无双,偏你还讥讽他是’下里巴人‘,真是可笑!”
“我自然是个可笑的,那么夫人你呢?”丽娟针锋相对,“你才貌双绝一身傲骨,蜀帝虽然对你十分宠爱,可是你爱他么?那么一个形容猥琐蠢笨如猪又毫无骨气的男人,若他不是皇帝,哪个女人瞧得上他,更何况是夫人你?夫人喜欢的是如宋主一样文治武功威风八面的英雄豪杰对不对?入宫这两年,你每天晚上独守空闺,连做梦都在叫他的名字,你敢说你不爱他么?”
花蕊夫人俏脸通红,想要否认,却又被对方打断:
丽娟一脸怨毒笑意,“听说皇上对待周氏极尽温柔,尤其在床上,虽然夜夜锦帐销魂,可却从不用手段伤她。周氏也黏皇上黏的紧,大概是只享受过欢愉,从没有尝过被虐伤的滋味吧!比起夫人在晋王床上所遭遇之事,如何?”
花蕊夫人大受刺激,捂住耳朵尖叫道:“你住口——住口——”
丽娟大口吐着毒血,癫狂笑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和我本就是一样的女子,一样都是在男人的床上讨活路。就算我比你先死,你又如何能够保护自己不会变成下一个高佩瑶?夫人,你觉得自己离变成疯子还远吗?黄泉路我先走——我在路上等着你——”
那肢体扭曲的女子,死时面上还带着凄厉笑意,好像在嘲笑世间所有和她一样悲运却尚在垂死挣扎的女人。
花蕊夫人坐倒在她尸体旁悲伤哭泣,甚至希望此刻死的不是丽娟,而是自己。
想到被放出牢笼的晋王,想到故友佩瑶,想到自己对赵匡胤那份求不得的爱,还有那个过分荏弱却被千呵百护的情敌周嘉敏……
思绪乱纷纷想了一夜,天亮后形容憔悴地去蕊珠宫求见,只说丽娟畏罪服毒自尽,尸体已经凉透了。
嘉敏暗吃一惊,也不敢多问,幸好杨小九在侧,就自动请缨前去收尸。
在他想来依丽娟那跋扈的个性不太可能会畏罪自杀,故而简单验了一下尸,察觉她背部伤痕竟在腐烂,登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试问一个人在自杀之前还会选择先自虐么?况且背后伤处是被均匀涂抹了腐殖药物,总不是她自己干的。
虽然知晓多半是花蕊夫人动的手,可这婢女卖主求荣死有余辜,当下默不做声,命内侍抬出去埋了。
只是花蕊夫人既已行凶杀人,也不知接下来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想到她此刻身在蕊珠宫,杨小九慌张跑回去。
念及昔日情谊,嘉敏命宫娥好生照顾花蕊夫人,给她梳洗干净,又取来膳食果馔细致招待。
花蕊夫人并不用膳,低垂眉眼神色凄婉有气无力地道:“奴婢想求娘娘一件事,不知娘娘可还记得佩瑶?”
嘉敏点头道:“记得,以前刚来汴京的时候在秦国公府就见过,后来徐姐姐入宫,佩瑶偶尔也会到侯府去给我当玩伴,如今可是许久没见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
花蕊夫人抿了一口茶道:“佩瑶的爹爹半个月前过世了,如今在世上已无半个亲人,我想请娘娘开个恩,宣她进宫一趟,我们也好说说话。”
“是么?”嘉敏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喃喃道:“佩瑶虽然来汴京的时间最长,可她比你我还小着许多岁,最是教人怜爱。只是皇上不喜我与那些亡国旧友交往,故而也没有再关心过她。”
“皇上不喜……”花蕊夫人斟酌着话里的意思,蹙眉问道:“那么娘娘是不许了?”
嘉敏忙道:“只是见一面叙叙旧大约无碍,不知徐姐姐想选在哪一日?”
“如果娘娘允许,就今天吧!”花蕊夫人唯恐夜长梦多,喃喃道:“召她来蕊珠宫里陪侍一个时辰应该算不上什么大事!”
“今日……是否仓促了些?”嘉敏颇感怪异,可大约是对花蕊夫人心怀愧疚,也没多说什么,差了紫芝出宫前去传唤。
高家的府邸虽大,不过门前冷落,还挂着办丧事的白幡。
高佩瑶一身孝衣病恹恹的,听说是嘉敏派人来接她进宫,瞬间哭了又笑,把眼泪擦干,随着紫芝一起坐马车入宫。
杨小九在宫中巡守,正好撞见她来,因看着面生,就多问了几句,得知竟是旧南平国公主,神色瞬变,缓缓道:“即是周娘娘召见自然无碍,不知皇上可知道此事?”
紫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遂道:“是花蕊夫人与娘娘提起许久未见佩瑶公主,娘娘也是仓促间下的决定,皇上当不知晓!”
杨小九点头,不再盘问,“公主请——”
南平献国投降以后,旧南平王高继冲改封武宁节度使,可高佩瑶的公主尊号却被保留下来。
一个孤弱女子,又是南平王室唯一的嫡系血脉,大约宋主私心不愿为难她,才特许如此。
故友重逢,嘉敏备下茶席果馔和一些玉石珠宝相赠。
高佩瑶战战兢兢谢恩,却不曾看一眼那些赏赐,而是跪地不起,泣道:“周娘娘,我知道你如今是皇上身边最宠爱的人,你说的话皇上一定会听的,可不可以帮我求一求皇上,准我爹爹的尸骨归葬故土?我求了好多人……他们都让我等消息,可是……我等了好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哭的全身颤抖,语焉不详,嘉敏听不明白,疑惑地皱眉。
高佩瑶把两条衣袖拉起来,露出手臂上醒目的虐痕,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颠三倒四地道:“他们……只是教我伺候……我伺候了很多人……数不清了……我快死了……娘娘……你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嘉敏捂着嘴摇头,听她有气无力地说出一长串汴京权贵的名字,还没说完人就瘫倒下去,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依旧泪流不止。
花蕊夫人抱着她瘫软的身子,笑意凄冷,“我想一开始,佩瑶只是觉得求一求晋王,就能完成父亲的遗愿。可是晋王凌辱了她以后,又故意叫她去找别的人,那个人又把她推给下一个。等她察觉到自己可能上当,却又不敢相信,于是自我麻痹,想着那么多人,总有一个良知未泯,会可怜她,帮帮她……你说……她可不可笑?”
嘉敏哭的眼睛生疼,握着她冰冷的手道:“佩瑶,我答应你,一定求皇上满足你的心愿,等皇上下朝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不要再相信那些人,知道吗?”
高佩瑶点头,“娘娘……来世……为奴为婢……我都会报答你的恩情……”
嘉敏心痛的说不出话,命宫娥将她扶去偏殿歇息,又劝着饮了些参茶,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二人带着她去花园玩耍用午膳,秋芙在汴京御街上买了许多小食带回来。
“鹌鹑榾柮儿、曹婆婆肉饼、煎角子、旋煎羊、水晶烩、包子鸡皮……”
一口气上了二十几道菜,高佩瑶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看着二人道:“嘉敏姐姐,花蕊姐姐,我好想和你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嘉敏摸摸她的头道:“我去问一问皇上,可不可以让你也进宫来当女官,先吃东西好不好?”
高佩瑶点头不止,大口吃着曹婆婆肉饼,“嘉敏姐姐,我等你的消息,我终于能等来好消息了!”
这美丽的少女笑靥如花,连失去神采的双眸也变的亮如星辰。
第167章 江娥啼竹
◎她不能背离夫君◎
日落前, 二人在太液池边送别高佩瑶。
池水明净宛若琉璃,上面漂浮着一层金黄桂花,宫人们乘小舟拿着兜网把浮花轻轻捞走。
白日里花瓣飘在水面上雅致可爱, 并无人去动,暮色降临时打捞走, 明日就会有新的花瓣落下。这样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 安静的像一个轮回。
高佩瑶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眼波清灵如水,“嘉敏姐姐,这一对瑶环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我一直带在身上。只是最近家里不太平,我总害怕弄丢,你可不可以帮我保管,等我下次进宫来,事情都解决了再取回来?”
一个时常被权贵欺凌的亡国公主, 平日里连奴仆都不将她放在眼里, 哪里有能力保住自己的财物?这对瑶环是一直贴身带着, 才没有被搜罗走。
这等小事嘉敏自然不会拒绝, 拿回来以后就用螺钿盒子装着, 小心存放起来。
今日事忙, 赵匡胤来时德芳已经被哄睡,生怕吵醒孩子, 轻手轻脚把他抱去卧房, 才由嘉敏伴着回来就寝。
下弦月舒舒朗朗,夜风吹拂, 一阵神清气爽。
赵匡胤见她低垂着眉眼,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遂抬手摸她脸颊,“怎么一直不说话?”
“今天佩瑶进宫里来了,她拜托我求你一件事……”嘉敏心下有些慌,头垂的更低了,“赵哥哥,你可不可……”
“嘉敏,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赵匡胤打断她,脸色少见的严峻,“那些亡国贵人之事不要牵扯,你不知晓其中利害,里面没有一件是你能插手的事。”
嘉敏想不到他竟一口拒绝,抬起头诧异地道:“佩瑶只是想让父亲魂归故土而已,为何你定不准呢?”
赵匡胤摇着头道:“旧国王侯不是普通人,更何况高继冲壮年而亡,民间多流传他是被朕所毒杀,若准他归葬故土,难保荆南之地的旧势力不借着为先王报仇的名号发动叛乱。兹事体大,难道我还能为了他这一个小小的愿望,去打一场有可能避免的战争么?”
嘉敏不懂朝堂之事,喃喃道:“荆南疲弱,真的还会有人作乱么?”
赵匡胤叹息:“嘉敏,我只问你,除了让我放弃攻打江南那一次,这些年我可曾拒绝过你的任何请求?有些事情如果我真的拒绝了,就表示没有转圜的余地。莫说是高继冲,就算是你姐夫李煜,将来也绝不可能归葬江南故土。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提了,旁人再来求你直接拒绝就好!”
嘉敏登时慌了神,抓住他的衣袖哀求,“可是我已经答应佩瑶了,赵哥哥,你知不知道佩瑶为了这件事受了多少折磨,难道你真的忍心看她如此么?”
赵匡胤听罢冷着脸道:“她自找的,从一开始就求错了人!晋王与我水火不容,但凡她去求守信,求曹彬,哪怕是求潘美,都不会落到这般地步。她却偏偏跑去求晋王,与虎谋皮,现在闹的满城风雨,你说教我如何处置?”
嘉敏急的哭出来,“佩瑶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晋王是她认识的最有权势之人,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年幼无知犯下的错也不是都能弥补,更何况她是犯了大忌!”赵匡胤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你知不知道亡国之君和他的家眷为何要行牵羊礼?因为被剥了衣服的女人将不再受保护于任何男人,胜利者可以对她们为所欲为。嘉敏,你是我心爱的女人,所以你是个例外,但也仅仅只有你而已!高佩瑶的事你告诉她别再枉费心机了,从她选择依附晋王那一天起,就已经走上不归路。她大约都不知道自己给朝廷带来了多大的麻烦,若你再接着替她求情,便是背叛自己的夫君,你可明白?”
嘉敏双眸大睁,不敢再说下去,她不能背离夫君,可又该如何向满心期待的佩瑶交待?
夜静秋空,玉笛飞声。
因家主去世半月有余,却一直未曾下葬,本就门庭冷落的高家更是令人避之不及。
今晚高佩瑶却盛情款待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两个人花前月下饮着龙膏美酒。
已经许久未曾这般开怀,高佩瑶举着杯盏带着些醉意翩翩起舞。
她原本就生的清丽秀雅,玲珑剔透宛若朝露,衣袂裹着飞花,恍似要乘风奔月的仙娥。
一旁的李从善遂吹奏起随身携带的玉笛,飘渺幽婉的曲声仿佛将二人带去了无忧仙境。
三年前,被软禁汴京的李从善结识了高佩瑶。
那时她尚且年幼,从家里偷偷跑出来,跑到了郊外荒野,像一只脱笼的鸟,厚重的衣服和头饰统统不要,连鞋袜也甩掉,自由自在狂奔,快活地大声喊,一直跑到长满绿色芦苇的河边。
深一脚浅一脚从芦苇丛里跑出来,遇到正在河边垂钓的李从善。
见对方长的面善,就跑过去乖乖坐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看着对方,又拿眼瞟他带来烤梅花肉和酒。
李从善瞧她形容尚小,却似一朵清水芙蓉丽质天生,又听到她肚子在咕咕作响,就很大方地分食物给她。
可这女孩儿吃饱了就赖上他,说不认识回家的路,要跟着他一起回城。
暮色将至,李从善自然也不好丢下她不管,遂带上她一起。
可高佩瑶早跑累了,没走几步路就摇摇晃晃不想动,拉住他的衣袖艰难前行。
李从善长叹一口气,干脆一路把她背回去,攀谈着问出了对方的身份,原来竟同是天涯沦落人。
高家宅邸种了许多湘妃竹,是高佩瑶的父亲特意从故土移植过来的。
李从善乃是风雅之人,瞧着翠竹形容可爱,便时常到拜谒高府,只为看竹作画,与那十三岁的活泼少女也渐渐熟稔。
只是没过多久高佩瑶就被晋王召入府中伺候,而李从善也被彻底软禁长达半年,重见天日的第一天就是在晋王府。
晋王眉飞色舞向他讲述着江南国主已献国投降之事,还命他吹奏玉笛助兴,当时高佩瑶也在场,为晋王侍酒。
昔日那个稚嫩婉丽的少女满脸铅华,眉宇之间不见了天真无邪,尽是悲伤无助。
可李从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强忍着亡国之痛,还被灌的烂醉,是高佩瑶三更半夜把他送回寓所。
自那天起他们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佩瑶会在他被权贵侮辱时卖力地侍酒,好令他少受一些折辱;而他也会在佩瑶被欺负时守在权贵家的大门外面,整夜整夜的等她出来,背她回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今天,佩瑶抱着他的脖子道:“从善,我进宫以后就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会不会想我?有机会的时候会不会去看我?”
李从善点头,很是替她开心,“会的!等你进宫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周娘娘与我也是旧时识,我哪天想见你,就托人传话给她,她一定会同意的。”
二人彼此相爱,却从未有过狎昵,佩瑶不喜欢和男人在床上,所以他最多只是这样抱着她。
佩瑶有些哀伤,缓缓道:“我好舍不得你!”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回房就寝,在花树下相拥而眠。
深秋露重,醒时已然感觉到鼻塞头痛。
高佩瑶急着去听嘉敏的消息,也不听李从善先延医吃药的劝告,天蒙蒙亮就跑去宫门口等着,连一件厚一点的衣服也没有穿,一边咳嗽一边等。
嘉敏一夜未成眠,听宫人说她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忧心忡忡前往相见。
高佩瑶看见她就开心地不得了,抓住她的手笑问:“嘉敏姐姐,皇上是不是准了?我什么时候能送他回故土安葬?”
因有负所托,嘉敏支吾了半晌才道:“皇上让我告诉你……别再做傻事了……他……他说……此事绝无可能……”
高佩瑶听的一怔,笑道:“怎么会?不过是落叶归根,人之常情,皇上怎会不答应?嘉敏姐姐,你是不是骗我的……”话音落捂着嘴咳嗽,咳的眼泪都出来了,抓紧嘉敏的手大哭不止。
嘉敏慌忙道:“佩瑶……就算无法完成你父亲的遗愿,你也要保重自己呀,不能……不能……”说着自己也咳嗽起来。
自从生产以后,昼夜照顾幼子,身体愈发单薄。
秋芙见高佩瑶的样子似是受了风寒,却一直拉着嘉敏哭哭啼啼,慌忙将二人分开道:“公主,皇上昨晚把话交待的很清楚,此事朝廷不会同意,你求谁都没有用。我家小姐实在已经倾尽全力,你就不要再为难她,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高佩瑶哭的很是凄惨,摇头道:“不会的,皇上那么宠爱嘉敏姐姐,怎么会连这一点小事也不肯成全?嘉敏姐姐……你再帮我求一求皇上,帮我求一求他好不好?”
她那般癫狂模样令嘉敏即心疼又害怕,跟着掉眼泪,“皇上说这不是小事,我若执意求情,就是在背弃他。佩瑶,此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你就放弃好不好?”
然而高佩瑶已经疯魔,完全无法接受,怔愣片刻,突然跪倒在她面前磕头不止,一直重复同样的话:“嘉敏姐姐……帮帮我……求你帮帮我啊……”
嘉敏只得也跪倒把她抱在怀里泣道:“真的不行啊……”可听到她在自己怀中惨叫连连,吓的心慌,“我再试试……再试试……”
可却知道这不过是暂时安抚的话,昨晚赵匡胤已经将利害关系剖析清楚:“她是南平皇室唯一的后裔,却用自己的行动支持了晋王,无疑是在向残余力量表明自己的立场。晋王对她做了什么根本无人关心,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反抗朕的理由。权利角逐到头来多会演变成血腥厮杀,你以为她已经选了一边,还能再重新选么?而且晋王给她的本来就不是条生路啊!”
嘉敏惊恐万分,抓着夫君的手问道:“那还有没有转机?有没有啊?”
第168章 依约湘灵
◎和花蕊夫人一样蠢◎
“赵哥哥, 你告诉我究竟还有没有转机?”
耳畔还一直回响着昨晚的哀求,可赵匡胤当时沉默不语。
嘉敏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悲伤、哀叹、坚定甚至残酷, 后来只得叹息道:“嘉敏,你在我怀里看到的天下并不是真的天下, 你所得到的并非寻常, 我能给你的,并不是也能给别人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嘉敏自然无法再强求,可眼下又闹不过哭的撕心裂肺的佩瑶, 再次答应求情。
可她不知道再开口会如何,也没找到机会开口。
因为高佩瑶在庭院中过夜时染上了风寒,嘉敏和她接触过近被感染,还殃及了五个月大的德芳。
自己高烧咳嗽,一连数日昏昏沉沉, 又担忧孩子病情, 哭了好几场。
赵匡胤哄完小的又要照顾大的, 眉宇之间尽是疲惫。
听说高佩瑶拖着病体又到宫门前哀求, 众人也不告诉嘉敏, 由小石头前去说清楚:
“公主, 非是娘娘不肯帮你,她已经求过情了, 是皇上说无力回天。上次你带着风寒和娘娘见面, 现在她和小皇子都染病不起。尤其是小皇子,才五个月大, 太医吓的魂都掉了。皇上大发雷霆, 他是念你孤弱才不曾降罪, 可他已经不准娘娘和蕊珠宫里的任何人再见你的面,凭你再怎么苦苦纠缠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谁还能为了你违抗皇命不成?眼下宫里已经没有能够帮助你的人了,回去吧!”说完他就转身离开,命人紧闭了宫门。
长空如洗,秋色已浓。
高佩瑶满脸泪痕瘫坐在地上,却已经哭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离开。
片刻之后,宫门再次打开,花蕊夫人走出来将她抱住。
高佩瑶再次失声大哭,却听她在耳边道:“别再等周娘娘了,你我的命运和她不同,她有了皇上做丈夫,又生下皇子,已是终身有靠。我们于她而言不过是旧时的玩伴,难道还能苛求她把自己的庇护也分给我们不成?”
“可是嘉敏姐姐答应过我的……她不会不知道自己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不会忍心不管我的对不对?”高佩瑶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定是因为她的病还没有好,没机会见到皇上,所以才……”
“佩瑶你别傻了,难道不知道皇上天天晚上都在蕊珠宫照顾她吗?”花蕊夫人摸着她的脸道:“周娘娘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知不知道皇上原本是打算接纳我的,若是我也成了他真正的妃子,再得到机会替他诞育皇子,那么我也终身有靠。可周娘娘不许,她哭闹着让皇上不要接纳我,你猜后来怎么了?我被跟在身边七年的丽娟出卖,把我卖给了晋王,在我出宫那天,晋王又找到机会凌辱了我!”说着冷笑连连,“至于答应你进宫的事也别再想了,她哄哄你罢了!”
高佩瑶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她刚才说的那个人是嘉敏。
而不知何时杨小九到了她身后,把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听进去,神色有些疑惑,可并不想拆穿什么,淡淡道:“公主,皇上命我护送你回去。你的遭遇固然凄凉,可小皇子才五个月大,发了两天两夜的烧,皇上也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与其责怪周娘娘不尽心尽力,不如想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小心?小皇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是不是比你父亲不能归葬故土这件事严重的多?”
德芳是大哥唯一的孩子,从生下来杨小九就把他看的比谁都重要,此刻没有破口大骂已算客气。
而且这番话亦是说给花蕊夫人听,与其责怪嘉敏不把丈夫分给她,不如想想自己为何那般不小心,养出一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高佩瑶听罢瞬间没了力气,被搀扶上马车,一路送回府邸。
而嘉敏在德芳痊愈之后也不再提起此事,她虽然心疼佩瑶,可更心疼自己才五个月大的儿子。
枯守灵堂的高佩瑶无计可施,只得接受了杨小九的提议,尽快选定日子将父亲下葬。
只是他前脚刚走,忽然有人就递消息上门——有人答应帮忙!
高佩瑶本不以为意,可听了对方的名号之后不禁又燃起希望。
她倒是忘了,前朝周世宗柴荣的妻子符氏和儿子还居住在汴京城的柴王府中,且在朝中颇有威望,许多北周旧臣暗中依旧效命于她们。
高佩瑶茫然不解,“可符太后为何要帮我?”
传话之人淡淡道:“太后听说了公主的事以后深感同情,说是愿意到皇帝面前求情,若公主还需要帮助不妨去见她一面,不愿意就当太后没提过此事。”
高佩瑶忧心忡忡,暗暗道:“这位符太后好像是晋王妃的亲姐姐,怎么会突然卖这么大一个人情给我?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古怪,我对她而言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犹豫许久,回头看看父亲的棺材幽幽道:“或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去见她一面应该也无甚大碍!”
当时身侧只有一个李从善,对方不甚放心,便提出陪她前往。
青天白日两个人进了柴王府,院中有很大一片竹林,小径弯弯曲曲,越走越幽深。
高佩瑶只觉被带去的地方又凉又阴,一点也不像是正殿。然则此刻已无法掉头离去,只得握紧李从善的手。
出了竹林是几间简陋轩阁,瞧起来很是僻静,人迹罕至,右首的一间开着门。
引路的仆俾直接把二人推进去,而后反锁房门。
察觉到危机,高佩瑶瑟瑟发抖,一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晋王——”高佩瑶惊声尖叫,躲进李从善怀里哭出来。
李从善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是晋王的对手?一脚就被踢倒在地爬不起来。
高佩瑶被拽着头发扔到床上,精致的脸因为惊吓过度已经扭曲,别过头去不敢看对方。
赵光义捏住她的下巴桀桀怪笑,“本王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会帮你父亲归葬故土,你还跑去皇宫里做什么?想通过周氏向皇上告我的状?”
高佩瑶大哭着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光义拍着她的脸颊道:“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看着你们这些亡国妃妾公主遭受折磨,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巴不得如此!就算弄死你们,对他而言也只是件好事而已,怎样?想象不到吧!”
高佩瑶摇头不止,凄声大吼:“不会的……不会的……”
“你和那个花蕊夫人一样蠢,今日教你好好尝尝本王的手段!”赵光义撕烂她的衣裳,正想要发泄怒火,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杨小九直接冲上来把刀搁在他脖子上威胁道:“晋王殿下可别乱动,万一正好撞在这御刀上一命呜呼,说不定皇上也巴不得如此,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把人从柴王府救出来,杨小九甚至不愿意多说一句话,转头就走。
高佩瑶拖着狼狈不堪的身子死死抓住他,发狂似的道:“你敢拿刀对着晋王,一定可以帮我对不对?将军,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我知道自己现在很脏,我去洗干净——去洗干净——”
杨小九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喝道:“公主——你还不明白吗?你只是一个战俘而已,没有人会为了你去得罪皇上,就算你死在谁的床上,也不过是被扔出去埋了而已!是皇上命我来保护你,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你,没有完成你爹的遗愿有什么关系,不要再做傻事。皇上已经答应周娘娘,等你爹下葬以后就召你进宫,你以后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高佩瑶松开他有些茫然地道:“不用了么?我不是战俘么?战俘能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能变成周娘娘么?变成她就不用再担心会被人欺辱——我可以变成她么?我可以么……”
逼疯一个少女只需要一个凄惨的身世,李从善陪在她身边三年,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一步步堕入炼狱,一步步被毁灭掉生的希望,这罪孽滔天的世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杨小九听着她的惨叫声踏出门去,只觉头皮发麻。
这公主年纪太轻,从她选择依附晋王开始就已经犯下大忌,如今还跑去了柴王府和符太后牵扯在一起,无知之过惹下的祸患根本不是她所能想象。
杨小九无奈,如今只等其父下葬,诸事安定,再替她另寻一条生路。
朝廷亲自定了下葬的日期,前一夜,高佩瑶依靠着父亲的棺材入睡。
晋王府中,赵光义对召集来的一帮人道:“都别省着力气,本王要死的!”
月黑风高,一群膘肥体壮的军汉闯入高家,高佩瑶贴着棺材惊恐地落泪。
都虞侯符冲上前捏她的脸,狞笑道:“公主,这么快就要将你爹下葬,需不需要本将军帮忙啊?”
“我在晋王府见过你!”高佩瑶闭上眼,已经不想再垂死挣扎。
军汉们笑的更开怀了,而李从善刚扑上来就被打趴下。
大门又被撞开,杨小九带着禁军闯进来,一巴掌抽在符冲脸上道:“再敢生事,本将军把你的头砍下来一路踢进柴王府,送给你那太后姐姐当生辰礼!”
眼见禁军直接插手,晋王的爪牙瞬间走的一干二净。
高佩瑶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翌日,送葬的队伍绕过宫城浩浩荡荡的出发。
高秋时节,天地一派肃杀。
高佩瑶远远看见皇帝陪着嘉敏站在城楼上,遂把捧着的灵位牌交给李从善帮忙拿着,自己上前几步,对着城楼上的二人下拜三叩首,而后抬起头看着嘉敏开心地笑。
嘉敏感觉有一丝怪异,可说不出来,只得报之以微笑。
风很大,高佩瑶头上白色的发带飘摇不止,她站起身,却没有回去,而是疾步跑向城门外放着的石狮子,一头撞上去。
赵匡胤用力抱住嘉敏的头,不让她去看故友鲜血四溅的模样。
李从善丢掉灵位牌跑过去,可只看到高佩瑶四肢抽搐瞪大眼睛看着天幕,很快就一动不动。
宫门打开,花蕊夫人冲出来,却没敢走到她的面前,捂住嘴不住地摇头哭泣。
七日后李煜进宫见嘉敏,对着她哭喊道:“嘉敏,我弟弟从善他疯了——他抱着佩瑶的尸体投水自尽了!临死前让我来当面问一问,你明明答应过救佩瑶的,为什么没有救她?”
嘉敏一言不发,闭上眼睛哭泣,这几日出现在她梦里的佩瑶,那一缕幽魂亦是反复问着这个问题。
枕边的赵匡胤抱着她安慰道:“要佩瑶死的人是晋王,他想利用南平高氏残余的力量来对付我。我想佩瑶是察觉到了危机,不想再担惊受怕下去,才走了极端。晋王所谋者大,从某种意义上讲,佩瑶的身份比你和花蕊夫人都重要的多,所以晋王才会把她架在火上烤,你实在无需自责,因为她原本就不是你想救就救得了的人!”
嘉敏茫然不解,“我不懂,你才是皇上,紫微照命一统天下,为何连一个弱女子也保不住?”
赵匡胤无奈叹息道:“我虽是紫微帝星降世,可晋王贪狼坐命,他是杀破狼啊!”
第169章 七杀破军
◎只得放他离去◎
夜半三更, 柴王府。
赵光义起身下床,刚服侍过他的符月池半坐起来道:“听说南平的那个小公主死了?才一十几岁就下这么黑的手,晋王殿下你可真是禽兽不如!”
“说起禽兽不如, 太后你的亲爹和胞弟也不遑多让不是么?”赵光义笑嘻嘻坐回床上,看着对方半·裸的身体道:“太后, 你老了, 再过两年本王可就提不起兴致喽!”
符月池大怒,抬手想要抽他的脸,却忍住,冷笑道:“晋王殿下这副尊容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自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可以随你摆布,怎么到现在还不敢动那个周嘉敏?”
明知她在激将,赵光义也不恼,涎着脸道:“不是在等太后助本王一臂之力么?将前朝世宗留下的七杀暗骑借出来一用,本王保证太后你能够大仇得报, 说不定连丢掉的江山也能抢回来!”
符月池冷哼一声道:“本宫倒是有心相助, 也要你找得到机会才行, 不是么?说起来本宫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世宗皇帝在世时, 有命师为你批命, 说你赵光义贪狼坐命,年过三十, 将渐成杀破狼格局。而你那哥哥赵匡胤虽是紫微照命, 你却是他真正的克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太后也知道杀破狼?”赵光义立时正衣冠, 在她床前拱手道:“是不是真的太后很快就会听到消息, 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四更天, 慈元殿内。
赵光义看着熟睡的杜太后暗暗道:“母后,儿臣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安心去吧!”
说罢拿起金丝软枕按在太后脸上,用尽力气想要闷死她。
听得寝室里传来的奇怪声响,借口侍疾,却在暗中找寻晋王妃下毒证据的花蕊夫人小心翼翼走进来,却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吓的惊叫出声,慌忙转身逃命。
赵光义见被人撞破,丢下枕头追出去。
灰暗的天色下,花蕊夫人慌不择路飞奔,紧追其后的豺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见就要被抓住,杨小九带着一队禁军经过,喝道:“什么人?”
赵光义见势不妙,只得罢手迅速撤离,而花蕊夫人则因惊吓过度直接昏迷过去。
醒时天已大亮,嘴中不住地喊:“晋王……晋王……杀了太后……他杀了太后……”
“你再喊大声一些,侍卫就都被你引来了!”照顾在侧的郭子安冷冷道:“还想活命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提,而且太后还没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你说是晋王她会信吗?再说你三更半夜偷跑去太后寝宫,你说太后是会相信凶手是你还是她的亲儿子?”
花蕊夫人大惊失色,抱膝而坐瑟瑟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杜太后虽然未死,可却受了重创,口眼歪斜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赵匡胤见母亲在后宅威风了一世,竟落得如此,难免心酸,罢朝三日,昼夜守在榻前照顾,疲惫时也只是支着头小睡片刻。
嘉敏心疼丈夫,只能做好一日三餐送去慈元殿,想着杜太后厌恶自己,也不好上前去。
夫妻二人两日未见,偏还在殿外差点与晋王打了个照面,幸好杨小九护的紧,直接挡在中间,嘉敏才没有看到那张会令她做噩梦的脸。
深秋木叶凋零,天气越来越寒冷。
杜太后在床上瘫痪数日,每次吃饭喝药皆是皇帝儿子抱着她耐心地喂,可她口齿难以含住汤汁,流的到处都是。
看到赵光义来探望,立时胡乱动着四肢,口里更是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赵匡胤不明所以,见母亲奋力抬起手指着弟弟,又看着自己哭,更是疑惑不解。
赵光义笑道:“皇上,你已经照顾一天了,今晚就让臣弟来陪母后吧!”
赵匡胤想着母亲一直更喜欢弟弟,而自己确实也累了,就点点头,打算回蕊珠宫沐浴更衣再睡一觉。
可意外的是杜太后竟然十分不舍地抓住他的衣袖不放,莫不是感觉到大限将至,不愿意让儿子离开?
“母后莫急,儿子回去换身衣裳就来!”赵匡胤皱着眉安抚,只觉母亲这辈子都没有像今日这般对他如此依赖,便也不想离开太久,回头嘱咐弟弟小心照顾,只说自己半个时辰就回来。
杜太后依依不舍地哭喊着,见他快要走出门,突然说出话来:“匡胤……娘……对不起你……”
赵匡胤登时僵住,双目通红,片刻回过头笑道:“娘,我很快回来!”
回去蕊珠宫,嘉敏亲自为他沐浴更衣,本想留他歇息几个时辰,赵匡胤却摇头道:“这些年都不曾好好陪过母亲,不想她大行之时也不在身侧。”
嘉敏虽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放他离去。
匆匆赶回去,却在太液池边被突然跑出来的花蕊夫人吓了一跳。
不知从何时起,这女子已经不再做艳丽打扮,喜欢穿一袭黑色宫衣,还经常画啼妆,悲伤之中带着一股倔强的魅惑和撕心裂肺,教人看了难过。
赵匡胤被她拉到僻静处,从她嘴里听到了晋王谋害太后的真相,茫然震惊又不敢相信。
跑去慈元殿,一屋子人皆在痛哭,在他离开的半个时辰,杜太后已经没了气息。
赵光义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鬼哭狼嚎,晋王妃亦在垂泪,一对孝子贤孙模样。
这满殿伺候的不是太后的贴身仆俾,就是晋王府的人,是否晋王谋害,旁人无从得知。
赵光义也不抬头看他,痛彻心扉地道:“二哥,娘说要我们兄弟二人守望相助,切勿再生嫌隙,她于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赵匡胤心乱如麻,跪在母亲床前闭上眼泪落如雨。
事情似乎真如花蕊夫人所言,晋王弑母,可如今最重要的乃是替母亲办丧事。
他自来以勤俭立国,故而丧仪并不铺张,只是最后三日要离开皇宫住在大相国寺为母亲亡灵超度。
得知这一消息的符月池无法抑制地陷入狂喜,“想当年先帝派出去的七杀暗骑几乎要了赵匡胤的命,如今七杀加上贪狼和破军,本宫就不信不能将那篡权夺位的逆贼碎尸万段!”
一旁的符冲犹疑道:“七杀暗骑是先帝留给太后和皇上唯一的保命符了,真的要交给晋王吗?”
符月池冷哼一声道:“只要能杀了赵匡胤,大宋朝廷必定大乱,而赵光义乃庸碌无耻之辈,若由他即位,朝中怕是多有人不服。到时候本宫再以皇上之名义振臂一呼,那些忠于大周的旧臣必然蜂拥而至,夺回帝位指日可待。这等机会若是错过了,可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此时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符冲料想所言不错,可依旧有些踌躇。
“冲儿,等皇上夺回江山,你作为他的亲舅舅必定要加官进爵,殿前督点检由你来做如何?”符月池满脸威严,仿佛自己又变回了大周的辅政太后。
而符冲想到即将到手的富贵尊荣,亦不觉热血沸腾,拱手道:“臣愿为太后和皇上鞍前马后,夺回大周江山!”
“很好!”符月池连赞三声,仰头哈哈大笑。
在符冲打开门之前,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影飞快闪身离去,直奔禁军指挥所,把探听到的事情禀告给都点检,杨小九回头又一字一句地把消息转给了皇帝。
赵匡胤对此似乎毫不意外,沉声道:“明日我便要带着太后灵柩前去大相国寺,嘉敏和德芳会留在宫里,小九,你留下来替保护她们可好?”
杨小九蹙眉道:“贪狼和七杀已然露面,只是破军是谁尚无消息,我本想护卫大哥左右,可嫂嫂和侄儿于你而言比性命还重要,我保护她们和保护大哥没有区别!只是大哥身边只有二哥和六哥,会不会不足以对付杀破狼?”
赵匡胤笑道:“杀、破、狼——那就看看这个破军星到底是谁了?”
杨小九突然想起了件往事,忙道:“当日我与念念在雄州城下分别之时,她曾叮嘱我小心一个人,便是辽国的耶律休哥,年纪轻轻已经成了辽国第一猛将,传言中此人即天降破军星,会不会就是他?”
“他也是破军星么?”赵匡胤颇感意外,“那就看看双星际会,谁主沉浮了!”
回到蕊珠宫和嘉敏作别,照理说她和德芳也应该赶去大相国寺守灵,可却被留在了宫里。
虽然察觉到怪异,可他不说,嘉敏也不问。
天亮以后,赵匡胤扶母亲灵柩去往大相国寺。
严霜九月,白杨萧萧,漫天飘洒的雪白纸钱遮蔽了人的视线,恍惚间似有些辨不清去路。
此刻的赵匡胤虽因母亲过世而伤怀,可却更担忧妻儿安危,每一刻都很是煎熬。
在大相国寺停灵,僧人早晚诵经,自己则跪守灵堂。
好在嘉敏依旧精心准备一日三餐给他送来,虽都是素食,然则汤鲜味美,很能补精力。
白天孝子贤孙跪满厅堂,到了夜晚往往只剩下他和晋王二人。
赵光义看着他缓缓道:“二哥,爹娘和大哥都没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弟弟以前做过许多错事,伤了我们之间的兄弟之情,可我愿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希望有朝一日二哥能够原谅我,重新接纳我,也不辜负爹娘在天之灵!”
赵匡胤却闭目不答,想起他对嘉敏的伤害,还有花蕊夫人的那些指控,他如何会信这一番兄弟情深的花言巧语?
而赵光义似乎也并不急于求成,兄弟二人默默跪守灵堂,听着僧人诵经,诚心祈求母亲能够往生极乐。
无风无浪地度过三日,最后一晚依旧悄无声息,守灵的疲惫也到了极限。
僧人最后一次前来超度,有三十余人,围着灵柩念诵经文。
赵匡胤眉眼低垂昏昏欲睡,恍惚间却被一道刺目的雪光惊醒——那是兵刃在夜间发出的光芒!
他快速躲闪,听到灵堂外传来一片厮杀声,叛军高举后周大旗,登高一呼:“杀了赵匡胤那个乱臣贼子——”
而身侧诵经的三十余名僧人纷纷扯下僧袍,露出黑色劲装,每人都携带着不同的武器,看起来似曾相识。
“七杀暗骑——”赵匡胤立时回忆起多年前在汴京遇到的那一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刺杀,心知这些杀手所受的训练就是专门为了暗杀他。
当初世宗柴荣大肆灭佛,却把最重要的七杀暗骑隐藏在佛寺之中,的确令人意想不到。
可他守灵这么久早已疲惫,又无兵刃在手,遭遇七杀暗骑围攻,不过数个回合,业已险象环生。
赵光义阴恻恻现在他背后冷眼旁观,见七杀把二哥逼到他身前来,毫不犹豫出刀刺出去。
一时鲜血四溅,灵堂上一阵哀嚎。
第170章 紫微贪狼
◎若是为了你的嘉敏◎
七杀暗骑作为最隐秘的后周护卫, 直接听命于符太后,而对方又岂会白白被晋王利用?
故而在下暗杀令的同时嘱咐众人一定要让赵匡胤这个逆贼死在亲弟弟手上,逼晋王弑君, 接下来看他还有什么资格登基称帝?
七杀暗骑固然是精锐,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如意算盘不过是符太后一厢情愿, 晋王的刀捅的不是自己二哥, 而是杀手。
赵匡胤眉眼轻抬,收起暗中递出的峨眉刺。
若晋王方才挥刀的对象是赵匡胤,他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七杀也没想到晋王竟然临阵倒戈,更意想不到的是主持灵音大师也察觉到寺中有异, 亲自带了武僧前来保护皇帝安全。
而院中那些高喊“诛杀赵匡胤这个乱臣贼子以报先帝大恩”的后周叛将也惊觉陷入了重重包围,相国寺大门已关,简直就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不过是厮杀小半个时辰,已经损失大半兵力,七杀暗骑那边又迟迟没有传来得手的消息, 越杀士气越低落, 最后只剩下百余人被团团包围。
过了一阵, 寺中火光大盛, 众人簇拥着皇帝出现在他们面前。
符冲一看到现在皇帝身边的晋王, 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仰头哈哈大笑几声,举手抹了脖子。
后周叛将业已伏诛, 忽有人来报宫中有南平余孽行刺周娘娘和小皇子。
其实南平刺客隐藏宫中之事禁军早有察觉, 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
是以赵匡胤故意不准高继冲归葬故土,而高氏唯一的血裔高佩瑶又被晋王凌逼, 最终惨死在宫城之下。
当然在那些南平义士看来, 一切都是皇帝所为, 加上晋王有意栽赃嫁祸煽风点火,这些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便发誓不断赵宋皇帝的血裔誓不罢休,故而接受晋王的安排,今晚子时在宫中行刺嘉敏母子。
赵匡胤听罢匆忙赶回去,虽然早命小九守着,可一想到妻儿会有危险,又怎会不着急上火?
于是领着刚作完战的石守信等人策马回宫,晋王则留下继续为母亲守灵。
冷月无声,将纷乱的人影拉了很长,谁也不曾注意到四面漆黑檐角下蛰伏的人影。
相国寺中,赵光义命人将灵堂打扫干净,自己则继续跪在地上烧纸钱,烧着烧着面上又泛起阴鸷笑意,暗道:“杀、破、狼——二哥,今晚也尝尝破军星的实力吧!”
此时赵匡胤带着人马经过御街,一脚踏进了破军的箭网。
可只稍稍抵抗几下,箭网瞬间就停了,那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一帮人竟被另一波人瞄准偷袭,杀了个措手不及。
御街上空几十道人影拿着飞爪百炼索来回穿梭,中有一人手持长枪踏索链飞掠上最高处,对着指挥暗杀的黑衣人道:“堂堂辽国北院大王,天赐破军星,却只会干些埋伏暗杀的勾当,耶律休哥,你可实在教杨某人看不起!”
黑衣人眸色一寒,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杨业——你竟然暗中相助宋主,背叛我大辽!”
杨业冷笑道:“我非辽臣,谈何背叛?对了,有一件事告诉你,本帅亦是破军坐命,你可敢与本帅一决雌雄?”
辽国大将几乎都与杨业交过手,而他也一直暗中关注那些人的行动,耶律休哥将入宋行刺之事自然也没逃过他的眼,于是递了消息给宋主。
赵匡胤一合计,打算请杨业入汴京相助,而杨业也不拒绝,就这么带着亲兵暗中过来。
见两名宿敌交上手,赵匡胤仰头笑道:“杨将军,这里交给你,朕先行一步!”
杨业横枪一指,朗声回道:“恭送皇上!”
七杀覆灭,破军重逢,贪狼隔岸观火,好一局杀破狼!
赵匡胤无暇顾及城头血战,回到宫中,果然见到南平死士在蕊珠宫外厮杀,慌忙冲进去把嘉敏和孩子抱在怀里。
杨小九见大哥回来,立时提枪冲出去,一招“落雪成白”,所过之处,叛逆尽被割喉,鲜血喷出数尺高,倒在地上断了气。
天亮之前,三处战场皆被扫清,辽国那边跑了耶律休哥,杨业也带着人马离开了。
杜太后按时出殡,赵氏子孙皆在送葬队伍中。
嘉敏抱着德芳跟在赵匡胤身侧,汴京并没有多少人听说皇上一家昨夜遇刺之事,仿佛一切如常,连晋王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是丧仪刚结束,晋王就带人杀去了柴王府。
符月池等了一个晚上,可不管是七杀暗骑还是弟弟都毫无消息,见晋王来了,就慌忙冲到他面前问道:“得手了么?”
赵光义阴恻恻地笑,“这要看太后问的是谁了,本王的确已经得手!”
符月池未曾尽解其中之意,笑道:“是赵匡胤死了么?那么恭喜晋王殿下……”
话音未落晋王的匕首已经捅进她的肚子里,阴鸷地道:“死的是你手下的七杀和北周的奸逆叛党,可不是我二哥!太后,当初周世宗在我二哥身边埋下我这支暗箭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也姓赵?”
符月池望着他阴狠的眼神,感觉到匕首被拔出来,慌忙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肚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死去。
赵光义冷笑道:“符氏犯上作乱其罪当诛,传令下去,柴王府上下一个不留!”
众将接了他的指令却无人敢动,此话的意思乃是杀尽后周柴氏血裔,可无皇上诏令谁敢如此?
果然赵匡胤的使臣后脚便来了,“住手——”
晋王与诸将登时恭顺下拜,杨小九的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沉声道:“传皇上口谕,北周旧臣叛乱一事,乃符太后一人指示,与柴家无关。既然祸首业已伏诛,就不必再追究下去。晋王殿下,鸣金收兵吧!”
赵光义哪里敢忤逆圣意,朗声道:“皇上圣明,臣遵旨!”
一场叛变消弭于无形,而朝廷渐归宁静,暗中策划一切的晋王却毫发无伤,还因诛杀逆党有功而官复原职。
花蕊夫人无法相信事情竟会演变成这般势态,几乎夜夜难以安枕,梦里全都是晋王狰狞的模样,扰的她夜半惊醒无数次,每每守着灯烛煎熬到天明。
逢杜太后七七,宫中又作了一场法事,妃嫔宫娥皆是遍身缟素,整座宫殿肃杀又沉闷,所到之处尽皆一片白。
花蕊夫人一人踽踽独行,从太液池畔走到金水桥上,却猝不及防撞上了晋王一行。
原本应该向这个对自己施淫·虐之人下拜,可她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对方,满眼倔强和讥诮。
晋王的仆从上前呵斥被他抬手拦下,慢悠悠自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奇巧的铃铛,上前几步,贴着她的脸左右晃动。
这铃声刺耳不说,还莫名的熟悉。
赵光义见她一时没有想起来,就多晃了几下,晃到她面无血色惊慌失措,这才收起来,露出满脸狰狞与冷诮笑意,扬长而去。
花蕊夫人扶着栏杆勉强站住,难以抑制地开始痛哭流涕。
她记得秦国公府的那场大雨,更加不会忘记晋王对她所做的恶事,还有不堪凌辱凄惨死去的佩瑶。
想起方才晋王离去时那威胁又鄙夷的眼神,花蕊夫人不禁瑟瑟发抖,思虑片刻飞快跑去福宁宫面圣。
刚与宰相议事毕,赵匡胤即在南熏殿见了花蕊夫人,似乎早知道她想要说什么,直接屏退所有内侍。
花蕊夫人大胆问道:“关于晋王谋害太后一事,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赵匡胤疲惫地问道:“夫人,此事只有你一个目击证人,可有其它证据?”
花蕊夫人点头道:“有——云章阁存放着一个太后喝药用的金碗,师父从里面闻出了钩吻的味道,可以证明晋王妃在替太后煎药之事趁机下毒。”
赵匡胤叹息:“就算有物证能证明晋王妃下毒,可她早在一月前已经上吊自杀,如今死无对证,也没办法拿这个来指控晋王,还有别的么?”
“是不能还是皇上不想?”花蕊夫人失控大吼,摇头道:“臣妾不明白,那天你明明相信我的话,才会匆忙跑去慈元殿,可终究晚了一步,你明明知道太后是被晋王所谋害,为何不定他的罪?他杀的可是自己的亲娘啊——”
赵匡胤冷静道:“指控晋王谋杀生母,若没有充足的证据,只是朕相信你有何用?大理寺开封府中书门下,可不会凭你一面之词就定亲王的罪。如果夫人是想凭借此事扳倒晋王,甚至要他死,朕只能说是异想天开。若夫人不想惹上杀身之祸,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提了!”
这番醍醐灌顶的话,登时令花蕊夫人如坠冰窟遍体生寒,摇着头又哭又笑,质问道:“那佩瑶呢?我呢?我们这些不堪他淫·辱的女人算什么?皇上不是仁君圣主么?难道也不打算为我们讨回公道?”
“仁君圣主?夫人,你对朕的误解太深了吧!”赵匡胤轻抬眉眼,淡漠道:“朕可是开国之君,天下动乱两百载,在大宋手上终结,你以为朕凭的是什么?仁慈吗?在大宋立国之初,四方藩镇节度使,各路诸王,有几个不是凶神恶煞?最后一统天下的却是朕,说到底朕不过是整个狩猎场上最凶狠的猎人罢了,仁慈只是对普通百姓,至于佩瑶公主和夫人,你们并不是普通百姓。”
花蕊夫人不觉齿冷,“那我们是什么?战利品吗?”
“这么说也没错!”赵匡胤竟然不打算再虚与委蛇下去,“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千百年来亡国之君家中的女眷最后的下场都是一样,被战胜国权贵随意瓜分?并非只为了淫乐,而是为了混淆血统,最好让他们全部绝嗣!”
“所以……你漠视晋王逼死佩瑶?”花蕊夫人难以置信,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甚至渴望这件事情发生是不是?”
“抛开道义不提,佩瑶公主的死对朕而言的确是件好事!”赵匡胤面无表情,“朕乃紫微照命,生来便需光明磊落,可身登帝位者手握阴阳,一味光明正大如何行得通?阴暗龌龊之事也总要有人来做。而晋王乃是贪狼坐命,他的很多举动朕都一清二楚,他阴狠偏执卑劣无耻,可他有句话说的对——他姓赵!其实仔细想想,而今辽国强势,幽云未复,大宋江山风雨飘摇,说不定哪一日辽人的铁骑就会直入中原,若朕没有守住这万里河山,那我赵家的下场会比高家、孟家或者李家好么?有谁来保护朕的家小?所以就算晋王弑母甚至意图弑君篡权,朕也不会现在就杀了他,因为这颗贪狼星对大宋朝廷的作用无可替代!”
“皇上说的这些臣妾听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想确认一件事——”花蕊夫人咬牙道:“皇上不会为了佩瑶为了太后为了我甚至为了你自己去杀晋王,那若是为了你的嘉敏,你会吗?”
赵匡胤毫不犹豫地道:“会!”
身披黄袍他可以牺牲一切,可作为一个平凡的男人,偏爱是一切问题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