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杯酒山河
◎小心枕边人◎
暮色降临, 大雪如约而至。
赵匡胤听见晋王和那女子调笑几声,就关上了隔壁的门。
三人对视几眼,刘廷让逾墙而出, 悄悄潜进隔壁院落。
此处僻静,晋王大约也不知道对面的宅院已经卖出去了, 故而未曾安排守卫, 以免泄露其与禁宫女官私通之机密,更何况这女官的身份非同小可。
而晋王对她的称呼更是令人震惊:“公主殿下,教你久等了……”
女子嗔道:“你这贪淫好色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么?”
晋王淫·笑几声,哄着她上了床榻, 折腾到半夜才安静下来。
三更天,房中灯烛再次点亮,那女子坐在妆镜前梳头,幽幽问道:“你突然见我,是打算动手了么?”
晋王从榻上起身, 笑道:“我就不能是想你了么?还是说公主殿下迫不及待想要做朕的皇后?”
“朕……”女子轻蔑一笑, “等你坐上皇位再来大话吧!”
晋王亦冷笑, “放心, 用不着多久了!”言罢披好衣裳推门离开。
稍晚片刻, 那女子亦走出宅院, 却在巷子尽头看到了皇帝。
天依旧落着雪,耀眼白光映在彼此眼眸里, 一阵天人交战。
“皇上——”紫芝默默叹息一声, 瞬间放弃找任何借口。
赵匡胤眼皮一抬淡淡道:“晋王身边的女人全都没有好下场,公主殿下又何必要淌这趟浑水?”
“我父皇在位的最后两年已经开始猜忌于你, 他张了很大一张网, 做了很多布署, 有很多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晋王握在手里的棋子,包括我。”说着抬眸看着他幽幽问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当年你篡夺大周帝位,攻进皇宫,看到发着高烧,躺在披香殿里的我时,是否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赵匡胤点头,“宫女不敢有丝毫欺瞒,早已告诉朕你是世宗的公主。”
“若说你不忍心杀掉一个三岁的女孩儿,我是信的,”紫芝犹疑道:“可为何把我留在宫里,还一直留在你身边,而不是迁居柴王府?”
“因为……”赵匡胤皱眉想了片刻道:“朕当时黄袍加身,诸事繁忙,又四处征战,一时忘了你的事,宫人也不敢随便处置,就一直把你养在宫里。直到过了好几年,你都长大了,宫人说你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前朝公主的事。朕想着那等身份于你而言并无益处,干脆就留你在身边,想保你过些安稳日子。当然私心也是想弥补对世宗的亏欠,想要善待他的后人。”
良久的沉默,紫芝自嘲地笑起来,摇着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想把我养大以后另有所图,原来……竟然只是忘了……”
“……”赵匡胤不语,那句“另有所图”,教他不知如何接话,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企图?
他这辈子除了嘉敏以外,对那些心仪他抑或是误会他的女人讲的话从来就没几句好听的,是以干脆闭嘴。
紫芝冷笑,“皇上你英明了一世,有一件事却做的大错特错——你不该娶周氏,而是该娶我!”
“你想说什么?”赵匡胤已有些不耐烦,他从不喜欢听任何人对嘉敏指指点点。
紫芝咬牙道:“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利用我前朝公主的身份助你稳固朝纲?若我生下兼两朝皇室血脉的皇子,将他立为太子,大周那些旧臣自然会动摇,许多人就不必再与晋王为伍,而会忠心于你和我们的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信皇上会不明白!”
“朕稳固朝纲用不着靠女人,而朕的女人也绝不是拿来利用的,而是做妻子的。”赵匡胤似乎说累了,缓缓道:“历来皇权总会沾染太多血腥,你是前朝公主便更应该小心谨慎。朕明日就下诏恢复你的身份,你搬去柴王府住吧。回到亲人身边,不要再想那些谋朝篡位之事了,再继续下去,不管是你还是晋王,都不会有好结果。”话音落,即从她身边走过去,神色安静的就好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皇上——”紫芝突然大声喊:“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我委身晋王之事,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赵匡胤的面色依旧毫无波澜,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想说的话,那便说吧!”
紫芝与高佩瑶不同,晋王想要染指她,根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她自愿。
“因为……我想帮皇上你呀!”紫芝突然笑起来,“晋王以为我恨你谋夺了大周的江山,想要复仇才找他合作,其实不是的。这么多年我早已想明白,依照当年天下之势,柴氏的孤儿寡母根本就守不住江山。辽国、北汉、南唐、川蜀……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五代乱世,武将个个杀人如麻,也个个都担心会被人杀,又有谁会愿意把身家性命交付在一对孤儿寡母手中?大家不过是都想讨一条活路,所以才果断抛弃了孤儿寡母,把黄袍披在你这个全天下最耀眼的将星身上。所以,与其说是你篡夺了大周的江山,不如说是这江山选择了你。”
赵匡胤回头道:“公主有这等见识,当不是愚笨之人,只是朕还不明白你所说的帮朕是什么意思?”
紫芝又笑了几声,“这还不简单?我知道晋王密谋加害于你,才故意接近他,想要接触一些隐秘。可要获取他的信任并不容易,所以在他染指我的时候,我才没有反抗,毕竟一个女子能把自己最珍贵的处子之身交给一个男人,几乎等于已经臣服于他。更何况晋王的手段想必皇上有所耳闻,那天晚上,他命画师守在榻前,把当时的情形一笔一笔画了下来。”
“你为何不拒绝?你是前朝公主,怎可任他如此羞辱?”赵匡胤已然动容,“只要你拒绝,朕不信他有那个胆量把你如何。”
“他给我下了温柔散,不过这是多此一举,就算没有中毒,我也不会拒绝。”紫芝笑靥如花,“我想为自己爱的人做一些事,所以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反而很开心。”
赵匡胤只觉荒唐,厉喝道:“朕大了你二十几岁,你爱朕做什么?你为了这样的理由作践自己,可对得起自己的公主之尊?”
“爱一个人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便是甘心如此!”紫芝走近几步,清灵的眼眸凝视着他道:“我自情窦初开之时便偷偷爱慕皇上,爱慕你的英武果断本事了得,爱慕你’杯酒释兵权‘,不费一兵一卒便握住了天下权柄;爱慕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伐蜀灭汉,平定南唐一统天下的气魄;也爱慕你痴迷男女情爱时那副令人心碎的模样。你知不知道自己貌比潘安,有多少女人瞧见你第一眼就会心动?更何况我天天对着你,如何把持得住?”
赵匡胤被她撩拨的面红耳赤,向后退了几步,“公主你一个女儿家,凡事还需掌握分寸!”
“分寸?我规矩了二十多年谨守本分,皇上可曾多看我一眼?”紫芝只觉可笑,“皇上没有!自从周娘娘生下小皇子以后,你将我调回了福宁宫,可自己天天待在蕊珠宫,你在防备我是不是?可我要向你证明,我的心是向着你的,委身晋王的确让我得到了想要的。皇上是不是觉得以晋王的实力,想要举事反对你几乎不可能,所以根本不怕他?那如果他的筹码是来自大宋以外的地方呢?如果你已经内忧外患了呢?”
可赵匡胤并不在意她的情报,眉头深锁问道:“你待在晋王身边就是为了这些?你知不知道,对一个不爱你的男人而言,就算你牺牲再多他也不会爱你,你这么做,最后遍体鳞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紫芝闭上眼大声吼:“我不要你爱我,我要你欠我,要你一辈子都欠我——我不要像王鹤儿,不要像花蕊夫人,也不要像周嘉敏,她们都是受你保护的女人,只有我才是唯一一个保护你的女人!皇上,晋王想要篡位或许用不着夺兵权,你总还记得《金匮密约》?”
赵匡胤点头,那是他和母亲杜太后之间,关于皇位第二代继承人归属的约定,不过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道继任诏书上动了什么手脚。
紫芝挑明了道:“如果皇上驾崩,晋王就会继位对不对?你的弟弟一直都想要你的命呢,皇上,小心枕边人!”
赵匡胤惊诧地看了她一眼,满满皆是怀疑与戒备。
紫芝却笑着离开了,声音远远传来,“被自己最心爱之人背叛,滋味如何?”
她是说嘉敏会背叛自己?
赵匡胤在原地站了片刻,摇摇头离开了。
回到宫里,见嘉敏守着宫灯一夜未眠,遂将她抱上床榻,命宫娥放下帘帐,夫妻二人相拥而眠。
睡到半上午,又去往大相国寺,为杨小九和萧念念求了祈愿牌,抛挂在树上,看着僧人系牢了,才又携手离去。
而此时的上京,萧念念正与耶律休哥举行大婚。
这次的婚礼顺利完成,剔隐夫妇眼中皆是对彼此的爱意。
萧后携辽帝亲自到场祝贺,夫妇二人恭顺跪拜行礼。
“念念,本后和皇上准备了礼物送给你!”萧后美艳的脸上闪出一丝教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拍一下手掌道:“进来——”
很快就有一个身穿杨小九衣裳,长的也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走进了礼堂。
萧念念双目大睁,脑中那段痛苦的记忆又涌现出来,好像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连耶律休哥也全明白过来,摇头道:“太后,这个人是谁?”
“是本后找的杨琰的替身,如何,是不是惟妙惟肖?”萧后笑盈盈地道:“不止长的像,连声音也一模一样。”
为了证明太后所言不虚,假杨小九看着萧念念开口道:“只要喝了这碗药,你的绝世容颜便不复存在,男人们看到你的脸就会被吓走,再也没有人会被你迷的色迷心窍,包括我!”
萧念念全身颤抖后退了一步,哀伤寸寸爬上她的脸,咬紧嘴唇泪流满脸,却不肯哭出声,只是不住地摇头。
“是太后让这个假杨琰毁了念念的容?”耶律休哥怀抱新婚妻子心乱如麻,“那……那些虐打念念的人……”
萧后沉声道:“也是本后安排的,只有这样她才会恨杨琰入骨,剔隐才有机会抱得美人归,不是么?”
“太后——”耶律休哥长叹一口气道:“臣谢太后成全,念念……念念也会感谢你的……”
“哦?”萧后饶有兴致地问道:“她是要感谢本后让她错杀了自己最爱的男人?还是感谢本后促成了她和杀死自己丈夫的男人之间的好事?洞房花烛么,谁不喜欢?更何况是和剔隐这样英俊又英武的男人,我想念念也不会觉得自己吃亏,是不是?”
萧念念咬破了嘴唇,哭的几乎昏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生被人操控于股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说了又能如何?
以前读过一个汉人写的桃花夫人息妫的故事,那个被杀了丈夫,抢做他人妇的女人也是说不出话的。
哀莫大于心死,萧后只是简简单单带一个人过来,说几句话,就把她所有的一切摧毁殆尽。
况且她比那个女人可悲的多,小九大约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放弃家国和至亲去守护的女子,为何竟会狠心到对他痛下杀手?
耶律休哥将她抱紧柔声哄道:“没事的念念……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没事的……不要怕……什么都不要怕……”
萧念念闭着眼几乎昏迷,满脑子都是小九临死时的模样,想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大笑起来,笑的泪水横颐状若癫狂。
她笑了很久,笑的人心底发毛,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就推开耶律休哥,走到萧后面前问道:“你不就是想要牵机毒么?我给你——你抓我去祭台,我心甘情愿献祭,不管再痛苦都不会自尽,会一直活到你炼成功了为止——萧燕燕,要不要来赌一把,看是你赢还是我赢?”
萧后怔愣片刻,仰头笑道:“不错,这才是本后认识的西平郡主,本后跟你赌——若你能侥幸活下来,本后不仅放了你,还会放过你的女儿,如何?”
古老的献祭仪式向来血腥,肢解分尸、剖心挖肝、万虫噬骨……什么都做得出来。
耶律休哥想要救念念,被同僚拉住,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去往草原深处那不见天日的黑巫族聚集之地。
意外的是献祭仪式一点都不血腥,祭坛只是一大块平整的石头,上面立着五根柱子,柱子上各有一条锁链。
萧念念被取下身上所有可能会造成她死亡的东西,就被灌了牵机药丢在上面。
这种药令她全身痉挛,手足蜷缩如婴儿,在祭坛上不停地打滚惨吼,只是看不到一滴血,表面上看起来她还好好的。
两个时辰以后她的嗓子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开始七窍流血。
萧后大喜,命巫师锁了她的四肢和脖颈,她仰头听着天边雕儿振翅飞远的声音,心里想着那个大宋的少年将军。
其实牵机毒之所以难以炼成并非只是过程十分痛苦,而是因为被献祭炼药之人必须本身已心如死灰却不得求死,一定要捱够二十四个时辰的噬骨之痛,最后活着被取出一口心头热血。
任何一步都远超常人极限,而被炼毒之人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没人知道她能活多久,在萧念念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撑过了前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谷中狂风肆虐。
萧后等人被迫退至山洞,只留萧念念一人被锁在祭台上,被风吹倒,如枯叶一般四处翻滚。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宫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皇帝夜宴群臣,暖阁中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今日德芳也从禁军大营归来,赵匡胤牵着他的手问道:“要不要和父皇一起去赴宴?”
德芳狠狠点头,他知道父皇的酒宴通常都是做什么的,纵然年龄尚小,也想去见识一番。
今晚宴请的除了汴京权贵之外,还有各地节度使。
席间刘廷让自动请缨舞刀助兴,他刀法本就精妙,口中还念着皇帝前几日所做的述志之诗。
一时文臣武将喝彩声不断,待他收了刀,德芳举杯跪在御前道:“愿大宋兴旺,山河永安!”
群臣附和,君主含笑示意儿子平身,与百官一起满饮此杯。
刘廷让喝完酒笑道:“小皇子,眼下幽云未复,山河想要永安,怕是尚需耗费许多军力。”
德芳对曰:“我从齐王叔叔留给我的抗辽册中读到,大宋军力不弱,只是禁军数量尚且不足,需从各地藩镇抽调精兵以充实中央禁军,才有把握再战幽云。德芳年纪尚幼,不敢轻言对错,便说与父皇和百官听听,大家集思广益,看看齐王叔叔这法子是否可行?”
文武百官立时变了脸色,尤其是各地方节度使,皆不知道这八岁的娃娃怎会如此精于政务,连所使的手段也和他那皇帝老子如出一辙。
再看皇帝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是在开心自己这次连句借口都不用说了。
杯酒释兵权么?谁再看不懂,就白混这么久的官场了。
石守信立时上前跪拜道:“归德军愿抽调精兵一万镇守京师!”
“武威军愿抽调精兵八千镇守京师!”
“宁远军愿抽调精兵七千镇守京师!”
“……”
眼见各路节度使纷纷交出兵权,赵匡胤举杯走下来,朗声道:“诸位为大宋立的每一份功劳,朕皆铭记于心,这杯酒敬诸位功臣!”言罢仰头一口喝干。
刘廷让举杯道:“愿大宋兴旺,山河永安!”
众臣齐声举杯附和,声震屋宇直干云霄。
塞北祭台上,风雪忽止。
“杨小九”抱萧念念在怀,大声道:“愿大宋兴旺,山河永安!”
萧念念仰着头问道:“小九,这是你的愿望么?”
她的眼睛已经被毒血毁伤,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感觉到是小九在替她遮挡风雪,幽幽道:“我的愿望是想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
杨小九轻笑,柔声道:“你也是我的愿望!”
二十四个时辰后,萧念念早躺在祭坛上一动不动,却尚有气息。
观音奴小心翼翼取了她的心头血,好在并未切断心脉,或许还可留下一条命。
萧后得到了这举世无双的毒药,仰头大笑,“赵匡胤,你的死期到了!”
耶律隆绪不解问道:“母后,就算我们得到了牵机毒,可宋主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向他下毒呢?”
萧后信心十足地道:“赵匡胤此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相信身边的女人,试问他又怎么会去防备那个最受他疼爱,对他最没有威胁的人呢?”
第192章 雪飘人间
◎新欢旧爱都是你◎
宿醉麟趾阁, 彻夜长梦。
梦里的杨小九又像活着时一样走上殿来给他披衣裳,“大哥,你伤心的太久了, 忽略了自己,也忽略了枕边人。”
赵匡胤不语, 以前不管多晚, 他都会回到蕊珠宫陪伴嘉敏,最近好像是有数个日夜留宿在外,想着嘉敏大约又是守着一盏孤灯到天亮,可他依旧没有想回去的意思。
落雪无声, 时辰又晚,阁中冷的像个冰窖。
杨小九猜测道:“大哥是不是在想紫芝公主的话,怀疑嫂嫂会谋害你?”
赵匡胤懒懒地抬一下眼皮,“这怎么可能?”
他就算把全天下人都怀疑一遍,也不会怀疑嘉敏。
“那……是在想晋王, 你要动手了?”杨小九猜测, 不禁有些兴奋。
这么多年他始终都觉得晋王像周世宗的影子, 一直阴魂不散纠缠在大哥身边, 处心积虑想要置其于死地。
只是朝廷之中前朝旧臣势力不容小觑, 又一直外患不断, 若是动作太大,恐会动摇社稷根本, 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
好在大哥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已令他可以下决心以最小的代价剪除晋王, 只要解决了这个隐忧,再专心对外, 何愁幽云不复?
“小九, 这么多年我时常在想, 若你是我的亲弟弟该多好!这样我便不会有这么多亲缘之祸,一直被道德裹挟,活的痛苦不堪!”赵匡胤哀叹着闭上眼,“我多么希望你没有离开,能够一直支撑着我完成一统天下之大业。没了你,大哥的日子……实在难熬!”
这才是他会夜宿在外的理由,想要多一点时间来怀念幼弟。
杨小九面上的神色忽变的难以捉摸,低眉道:“十弟不会离开你的,直到你平安了为止。大哥,万事小心啊!”
话音落他便消失不见,赵匡胤自睡梦中惊醒,只看到面前的酒杯已空,而殿外还飘着大雪。
这一夜他依旧没有回去蕊珠宫,越是做梦就越想念十弟,越想念就越想一个人待着。
熬到天亮上完早朝,牵着德芳的手去皇宫内库,看着内务官把几箱银钱搬进去,之后落锁封库。
赵匡胤回头对儿子道:“这间仓库里的钱财是父皇为收回幽云十六州所准备,只进不出,每年都要存一些,放好了就封存起来。”
德芳仰起脸道:“孩儿懂得,是’封库存‘嘛!十叔写的抗辽册里面也有这一条,父皇,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赵匡胤摇头道:“这个倒没有,看来你十叔的想法有很多是与父皇不谋而合,不如你说说看,他还提到了什么?”
“是!父皇——”德芳开始一条一条陈述,八岁的孩童识字有限,幸好禁军大营中文武双全之辈也不少,看不懂之处也有不少人指点,纵然许多东西一知半解,表述却没有什么错误。
赵匡胤起初兴致盎然,后来却听越怅然。
小九本来就是对付辽国最锋利的一把剑,智谋武功在大宋无人能出其右,可就这样折断了,连带抗辽大业也要重新布局。
而且今晚的事,若有小九在身边他会安心许多,眼下只能独自行动了。
除夕将至,德芳原以为要在宫中待到过完年,可父皇今日却亲自把他送回了大营,而石守信竟然早等在那里。
赵匡胤摸着儿子的头道:“今天晚上你石二叔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位爷爷是父皇和母妃的恩人,你见了他要称呼’樊爷爷‘知不知道?”
德芳点头,也没有多问,因为父皇看起来要做很重要的事。
“等天亮了,父皇和母妃一起去接你。”赵匡胤面上泛出一丝隐忧,“若是父皇没有去,你要听樊爷爷的话,不可以任性而为,明白吗?”
德芳依旧没有多问,“父皇放心,孩儿一定听话!”
赵匡胤把儿子抱在怀里,许久才分开,撑着伞独自回宫去。
一路上想着孩子,想着嘉敏,想着若自己不是皇帝,是不是就能和妻儿一起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一家人其乐融融,没有江山大任压在肩头,也没有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更不必大半辈子都在与人斗心眼,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一直都只想要他的命!
他不想杀光义,不过监禁免不了,将来等德芳坐稳了皇位,这个坎就算彻底迈过去,朝廷的中心再也不会有晋王赵光义,但愿他不会逼得自己非杀他不可!
走了一路,小石头匆匆跑过来禀报了一件要事:“皇上,蕊珠宫里……小产……”
因思绪太过纷乱,赵匡胤只听清楚这几个字,误以为是嘉敏小产,把伞丢给小石头,慌忙跑去了蕊珠宫。
“嘉敏——嘉敏——”
见皇帝如此慌张,宫娥忙道:“娘娘正在沐浴……”
赵匡胤径直闯进浴室,见嘉敏已经出浴,六名宫娥在服侍她穿衣裳。
可突然被他打断,宫娥大惊之下手一抖,刚披在嘉敏身上的衫裙瞬间掉落在地,只剩下一件单薄诃子遮挡,裸露着大片莹白如雪的肌肤,她慌忙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昨晚赵匡胤又是一夜未归,她自然也枯等了一夜,到白天便觉困顿,遂沐浴解乏。
相对怔愣片刻,赵匡胤没走,反倒命宫娥全部退下。
嘉敏低眉,缓缓把手放下去,纵然面红耳赤,可她已嫁为君妇多年,哪里被他少看过?此刻再遮遮掩掩的,连自己也觉有几分可笑。
而赵匡胤对男女情欢一直是随心所欲的时候居多,根本就不会多想什么,抓住嘉敏的手臂强行吻她。
嘉敏一连后撤好几步,背贴着照壁才站稳。
夫君冰了她一个多月,夜不归宿连句解释也没有,现在突然就闯进浴室对她为所欲为。
嘉敏想着自己该表现的生气一些才对,可这个男人只在顷刻间就令她脑中乱作一团,非但如此,还不由自主的替他宽衣解带。
厚重冬衣掉在地上,她的手不自觉伸进单薄的中衣里摩挲他的胸膛。
寝殿里悄无声息,宫人已掩了重重帘帐。
朝夕不相见,见了便是锦帐绣被翻红浪。
这夫君可是不讲道理的紧,尤其是在床上,整个人烫的像一团火,直翻了一个多时辰,待到精疲力尽才肯放掉她。
嘉敏的脚趾甲长了些,不出意外划伤了他的腿。
重新沐浴过后,赵匡胤握着她的脚用金蛟剪小心翼翼替她修剪。
“赵哥哥,前几日紫芝来找过我……”嘉敏清灵的眼波在他脸上滚了几转,轻声道:“她说自己爱慕你,你们两个那天晚上一直在一起。”
“哦!”赵匡胤有些诧异,却连头也没抬,继续专心致志给她修脚。
“……”嘉敏等了半天没回应,无奈道:“她说自己是大周的公主,你娶错了人,该娶她才对!”
“嗯!这话她对我也说过,她应该搬到柴王府去了,你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不必放在心上。”赵匡胤修好了脚,才看着嘉敏问道:“她还说我貌比潘安所以才把持不住,是以我很好奇,不知在嘉敏看来,为夫是否也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
嘉敏被他逗笑,“我却不知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容貌了?不过夫君姿容甚美乃是不争的事实,总归她眼光不错。”
赵匡胤抬眼瞪她,“旁人惦记你夫君,你还夸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大方?”
嘉敏抱住夫君的腰,满不在乎地道:“嘴上大方一些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抢不走!”
赵匡胤点她的鼻子,“恃宠而骄——”
嘴上这么说,却抱的更紧了,低眉思虑片刻道:“听小石头说秋芙小产,不如今天晚上你在违命侯府住一晚上陪陪她。”
嘉敏诧异,“我明日去府上看她就好,不必今晚去留宿吧!”
赵匡胤不容置疑地道:“今晚就去,明天一大早我去接你!”
夫君少见如此强势,可嘉敏不是德芳,儿子离得了爹,一个小女人却不想离开丈夫。
冷静对峙片刻,嘉敏赌气从床上下来,嗔道:“你夜不归宿,回来了就把我赶出去,要迎娶新欢也不必这么心急火燎吧!”
赵匡胤摇了摇头,也下床抓住她的双臂道:“是,我既有新欢,又有旧爱,我昨日爱的是你,今日爱的还是你,新欢旧爱都是你。既然都要娶新欢了,麻烦你去违命侯府屈就一晚,明天我八抬大轿再前去迎娶你一次好不好?”
嘉敏不依,“分明就是想哄得人家今天晚上不能睡在你身边,才不上当!”
赵匡胤叹息道:“我答应你,过了今晚再也不会把你送出宫去,以后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睡好不好?”
虽然万般不情愿,可见夫君面色凝重,也不好再说什么,闷闷地答应了。
补品和礼物被搬上马车,被夫君送出来的那一刻,嘉敏突然改变主意,杏眼圆瞪开始胡搅蛮缠:“你送走我,一定是想要私会佳人对不对?你藏着什么秘密?”
赵匡胤一呆,摸摸她的脸颊,“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嘉敏赌气地哼了一声,朝着马车而去,“我若走了,明天你去接我也不回来,后天也不回来,大后天也不回来……”
眼见都要走到马车边了,夫君依旧毫无反应,心下着急,低着眉小声道:“快哄我……快哄我啊!”
赵匡胤真的叫住了她,“嘉敏——”
嘉敏大喜,忙转身跑回他身边道:“不舍得我走是不是?我不走了,明天再去……”
“……”赵匡胤愕然,闷了片刻缓缓道:“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嘉敏像是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又一步一挪蹭过去,依依不舍上了马车。
行出没多远,见夫君还站在原地等待,突然大喊:“停下!”
又跑下马车扑到夫君怀里,毫无顾忌地在雪中和他拥吻在一起。
赵匡胤脑子一热,用大氅将她裹起来道:“嘉敏,不去了,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要去!”
大雪顷刻间飘洒下来,纷纷扬扬,无边无际,天地之间一片静寂。
晋王府中,赵光义穿戴好亲王制服,准备入宫前去面圣。
住在王府的秘密客人突然现身,正是辽国剔隐耶律休哥。
赵光义略抬一下眼皮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耶律休哥邪魅笑道:“保证万无一失!赵匡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以那样的方式满盘皆输!”
“那好!”赵光义抬手接了几片雪花,“那就让这场大雪,为大宋的开国皇帝送行吧!哈哈哈哈哈哈……”
第193章 斧声烛影
◎从来都只会保护我不会伤害我◎
车马驶出宫门, 在雪地上轧出两条清晰的辙痕。
有许多年不曾回过违命侯府,嘉敏难免不自在,那些江南旧事不自觉又在脑中浮现。
关于她与自己姐夫之间的命运纠葛, 还有对姐姐的愧欠,似乎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过。每次和段贵妃等人碰面, 她们的眼神中也依旧当她是江南的旧皇后, 而不是大宋天子的皇妃。
嘉敏有些无奈,摩挲着手上的瑟瑟指环,幽幽思忖道:“倘若当年,赵哥哥在我十二岁生辰过完就把我带去绛州的姑母家中, 大约也不会有后来那许多事……”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嘉敏秀眉紧蹙,心想这个时辰还有人进宫面圣么?
遂打开帘帐向外看,正好与马背上的晋王对视一眼擦肩而过。
看到那张可怕的脸,嘉敏慌忙放下帘帐拍拍胸口镇定下来, 此刻总算知道夫君为何要将自己送出宫去, 有晋王在的地方, 她怎么能待?
只是这么晚了夫君召晋王进宫做什么?
其实晋王这些年在朝中已收敛许多, 虽说武略不足, 可颇有治国才干, 若非行事偏激,又不甘屈居兄长之下, 赵匡胤也不想动他。
而今大宋兵权尽握在君主手中, 赵匡胤自然无需忌惮他,只是想简单解决这件事情。
兄弟二人在万岁殿夜宴饮酒, 没喝上两杯, 赵匡胤即透露出欲派他前去经营西京洛阳之事。
自唐安史之乱之后, 洛阳城屡遭焚毁,虽有五代后唐定都,可终究不成规模。
营建新都旷日持久且责任重大,其中辛苦繁忙自不必说,重要的是远离政治中心,等于放手了中枢大权,逐渐被边缘化。待上几年,百官势力尽数被皇帝收服,他就算有机会调回,也已无力回天。
赵光义想了片刻喝干一杯酒笑问:“皇上,这些年臣弟一直都想知道,在你眼里,臣弟对大宋江山可有功劳?”
赵匡胤替他把酒斟满,缓缓道:“这些年你为朝廷做过不少事,自然是有功。”
“那皇上为何定要调我出汴京?”赵光义眼圈发红质问道:“是臣弟不够恭顺听话,还是皇上一直不曾放下旧怨?皇上这么做,是因为周氏还是花蕊夫人?难道你真的要为了区区两个女人驱逐臣弟么?”
赵匡胤一怒之下把杯盏拍碎在桌子上,斥道:“花蕊夫人的确死的冤枉,你提她就罢了,还敢提嘉敏——若非念及手足之情,单凭你对她所做之事,朕早将你千刀万剐,还容你活到今天!”
赵光义自毁失言,不敢再造次,压低声音道:“二哥,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佩服你?你本事大,整条巷子的孩子都以跟随你为荣。其实我也一样,可你待旁人总是比待我近亲,尤其是对阿云!我和他年纪差不多,小时候他摔跤了你总是背着他,换成是我摔倒,却只是用手牵着……我气不过,打了他几次,你便打我……”
“我没有打你,是你功夫不好,打不过阿云。”赵匡胤面无表情,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弟弟颠倒黑白,从不反省自己过错的无耻嘴脸,甚至都不愿意多费口舌与他辩白是非曲直。
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屡次三番欺负偷袭邻家比他还要小一些的弟弟,被别人反打,有什么好委屈的?
晋王怒道:“那是因为二哥你耐心教他功夫,却不好好教我,你总是胳膊肘往外拐,眼里看不见我这个亲弟弟!”
赵匡胤随手又取来一个新的酒杯自斟自饮,“我没有不好好教你,是你自己不是嫌太阳大就是嫌天气冷,摔几下受点伤回去还要告诉娘是我没有护好你。阿云比你刻苦的多,他只是天分比你差些,所以我才更耐心。”
这些话句句实话,辛云的武功在三十岁之前一直都很平庸,后来经杨小九点拨,加上自身刻苦,才有了大的突破,可是他和小九都先后死在青云台了。
赵匡胤按捺下心头的悲痛,不住灌自己酒。
可赵光义不罢休,不依不饶道:“那杨琰呢?六合霸王枪我一招都没学过,你全部都教给他;见他受了辽人欺负,你想都不想带着几万兵马连夜跑过去给他撑场面出气……想当年我在辽人手下受尽折磨,二哥可曾那般为过我?”
赵匡胤闭目叹息:“六合霸王枪不是谁都能练,你连阿云都打不过,我怎么教?而当初你为辽人所俘之事,难道不是咎由自取?亏你还是个亲王,红菱那么拙劣的伎俩都能把你蒙骗住,你什么都责怪别人,就没有想过这些麻烦全都是因为你自己是个草包造成的吗?”
赵光义怒火中烧,厉吼:“你就是喜欢杨琰不喜欢我,巴不得他才是你亲弟弟对不对?”
赵匡胤针锋相对,“是!如果我有得选,一定会要小九和阿云当亲弟弟,而不是你!”说着眼皮轻抬,盯着对方缓缓质问道:“你对我做过什么?对嘉敏做过什么?你又对娘做过什么?”
赵光义登时面色大变,过了这么多年,一直都以为事情已经遮掩过去,或许皇上根本就不知道。
可赵匡胤却知道的清清楚楚,“你杀死花蕊夫人根本不是因为她不肯受你的淫。辱,而是她曾亲眼目睹你在慈元殿中谋害自己的亲娘,你以为杀了她就死无对证是不是?可是你错了,她留有证据——钩吻!晋王殿下,不如你来告诉朕,这弑母之罪够不够要你的命?”
赵光义登时面如土色不能答,他知道自己这皇帝哥哥向来明人不做暗事,如若抵死不认,只怕明日人证物证立马就摆到朝堂上去。
大宋以忠孝治天下,律法对谋害至亲之事半点都不含糊,即使他贵为亲王也只有死路一条,连带子嗣一律贬为庶民发配充军。
大冷天额头冒汗不止,想要跪地求饶,却早已瘫坐不起,更何况此刻开口承认或者否认都不见得会是一条生路,干脆拖着。
赵匡胤等了片刻,连灌自己数杯酒才道:“母后活着时便疼你,朕也不确定判你死罪,她泉下有知,是会快活还是不安?我自幼不与你亲近,乃是因为你品行不端,又得母亲溺爱,难以纠正,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大宋立国年岁不久,朕不想亲王弑母这等丑闻引得天下哗然,也不想亲手判你死罪,使得赵家的子孙后代生活在手足相残的阴影里……光义,你去洛阳吧!好好造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把自己关在里面,假装当上了皇帝,到死都别再出来了——”
殿中烛火时明时灭,映着赵光义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他打小害怕这个二哥,似乎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和对方争斗不休。然而这么多年,除了母亲偏执的爱以外,他从来都没有赢过,连最渴望的权利和女人都输掉了。
可他不甘心,从看着对方位登九重开始,野心和欲望就被无限放大,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弑母又如何?他还要弑君——
终于捱到子夜,雪还在静悄悄地落。
万岁殿的门突然打开,雪蕊一身素服走进来,小声道:“父皇,你看见我爹爹了吗?他带我来到这里就不见了!”
赵匡胤面上寒冰即可消融,立时换了一张笑脸,“看到了,他刚才还在这里喝酒,一杯就醉了,大概已经回去就寝。”
他做事向来稳妥,今晚虽然十拿九稳,还是送走了德芳和嘉敏,而雪蕊一直身子不大好才留在宫里养着,免得她受了颠簸会更加不好。
雪蕊也不多说什么,伸出手臂娇声道:“雪蕊冷,父皇抱回去!”
赵匡胤立时上前抱起娇滴滴的女儿,满脸温暖笑意问道:“父皇的小公主,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照顾你的人都去哪儿了?”
“兰姑姑睡着了!”雪蕊随意说着,把头埋在赵匡胤胸膛,两条细弱手臂抱紧他的脖颈幽幽道:“父皇,雪蕊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下辈子你还做我的父皇好不好?”
如果说嘉敏是这个世上唯一让他毫无办法的女人,雪蕊就是后来的那个例外。
哄女儿和哄老婆一样是件很有趣的事,略动一动脑筋就能得到最温暖的爱和照顾,让一个疲惫不堪的男人顷刻间放松下来。
赵匡胤抱紧她笑道:“好!”
怀中的雪蕊霍然抬眼,声音变的很古怪,“那父皇……我们就下辈子再见吧!”话音落娇弱的小手突然使力抓破赵匡胤脖颈。
是毒——藏在指甲里的毒——世间唯一能破他的抗毒体质且取他性命的牵机毒——
中此毒者会全身麻痹,肌肉痉挛,很快失去行动能力,他抱不住雪蕊,把她摔到了地上,摔的晕厥过去,自己则跌跌撞撞冲到床榻边,抬手拿起原本当作陈设的玉斧。
而身后的晋王已经掐住了雪蕊的脖颈阴恻恻地威胁:“二哥,别轻举妄动,这么细嫩的脖子可不经掐的!你那宝贝义弟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总不舍得她就这么被我弄死吧!再说了,你中了辽人的牵机毒,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丧命,何必呢?忘了告诉你,刘廷让被辽国高手缠住,他来不了了,嗯哼哼哼哼哼……”
听着那“桀桀”怪笑,赵匡胤举着玉斧的手一阵颤抖,闭目道:“朕不叫人,你把孩子放了!”
晋王只是把手从雪蕊脖子上拿来,森然道:“起先我还以为萧后口中那个你最宠爱最不会防备之人是周嘉敏,看到她出宫,直吓了我一跳,不想却是这个小女娃娃!”说着点头连连,“也对!辽人的巫术邪门的狠,当初萧后那么轻易就放萧念念的女儿来找亲爹,其中没有猫腻才怪!”
“杀破狼——”赵匡胤沉声道:“原来七杀星从来都不是念念,而是雪蕊!”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万岁殿之上血光冲天,紫薇帝星正在一点点被吞噬,昭示着他命运的终结。
胜利时锣鼓喧天,而落幕总是静悄悄的,何况是死于这等阴谋之下。
在此之前赵匡胤的确没有想过自己会输,不知道是因为胜券在握不用想,还是因为代价太大不敢想。
可若一切已成定局,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力让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
“德昭是你的儿子,你不会杀他的对不对?”赵匡胤抬眸看着弟弟道:“我想这个秘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知道!当初世宗柴荣告诉我嫂子受了你的冷落,太过寂寞,命我去安慰她,兄弟一个不小心,安慰过头了!”赵光义啧啧道:“醉春宵可真是个好东西,那天晚上鹤儿嫂嫂别提多乖了,后来她怀孕了,又不敢告诉家人是谁做的好事,她爹只能找到了你,二哥你又大方地认了。你觉得她当时是开心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那么早就香消玉殒,是不是守这个秘密守的太辛苦了?”
赵匡胤不想听他废话,又问道:“德芳和嘉敏,你会放过他们吗?一个妇人和没有长大的孩子,对你构不成威胁!”
“二哥不会以为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要你的江山!哈哈哈哈哈哈……你错了……我还想周嘉敏!”赵光义状若癫狂,冲着他吼道:“那可真是个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儿啊,你知不知道我想她想的发疯?我在晋王府的床上奸·淫过无数女子,每一个我都把她当成是周嘉敏,可是她却在你的床上——如今我再也不用发疯一样想她了,二哥你是知道的,我贪狼坐命,好色成性,我怎么会放过她?等你断了气,我就把她弄来,这些年想了她多少遍,就奸·淫她多少遍……我不但晚上要她……白天也要……我随时都要……哈哈哈哈哈哈哈……”
“畜生——”赵匡胤大怒之下剧毒攻心,眼睛瞬间模糊不清,挥斧斩下去,却只斩落了对方一片头发。
玉斧沉重的声音落在地上,赵光义惊骇之下躲闪许远,不敢上前。
赵匡胤持斧跪坐在地,一字一句道:“你若敢动嘉敏一根毫发,我保证会将你碎尸万段,就算是我死了,也会有人替我这么做!你登上皇位又如何?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披上黄袍也只是个草包。你走——别让我在临死前还要对着你犯恶心——”
赵光义自小是被二哥打怕了的,此刻见他余威尚在,哪里敢多待?当下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慢一些会被他追杀。
身中牵机毒很快就会气力尽失,全身痉挛直到死亡。
赵匡胤怒提起玉斧在地上狠狠砍下去,带起来的风使得烛火摇曳不止。
只是砍了两下他就拿不动斧头,只好丢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到床榻上躺好。
他全身已动弹不得,五脏六腑却绞痛不止。
听说一个人临死前多半会把自己的过往全部想一遍,可很多画面都只是匆匆而过,满脑子都是嘉敏,尤其是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晚上。
那时候还没有成亲,嘉敏晚上到御书房寻他。
他原本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可男人有时候就是那么不可理喻,嘉敏一开口说话,他瞬间清楚自己不是不想,而是在克制。
那时候他走过去,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动了嘴,动嘴以后还想动手,人都抱上床榻自然也就不想再放下来。
嘉敏一直紧闭双目,很是羞怯娇媚,直到被他抱起来褪去衣裳,才猛然睁开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护着自己失去遮挡的身体。
他也忘记去灭灯,所以那天晚上嘉敏的模样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当自己分开她合拢在一起的腿时,她的表情很困惑而不是惊慌。
虽说已经决定要这么做,可还是小心地问:“嘉敏,你害怕我吗?”
嘉敏摇头,手抓着身下的衾被,认真地道:“赵哥哥从来都只会保护我,不会伤害我。”
他俯下·身摸着她的脸道:“这次可能是个例外,可我想要这么做,以后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