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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多言, 躬身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 拿起刚刚放下的那点物什, 从不识月中退了出去。

离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闭了闭眼,周身气息愈发孤寂。

沈祭雪走出不识月, 难得地感到了几分无所适从。调令是即刻赴任, 不得有误。可现在, 她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本想回落云烟, 那里虽荒僻, 好歹算个落脚处。然而行至落云烟外, 却有力量将她轻轻推了回去。

沈祭雪怔住, 伸手向前,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平滑的阻碍。是结界。

司谕府的调令已下,她不再是落云烟的值守仙官, 自然失去了进入此地的权限。

她默默立于云端,看着近在咫尺的荒芜景致, 很是无奈。

若阿弃知道了自己刚升了仙等, 转头就被人家轰了出来,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思忖片刻,沈祭雪决定去司禄府,将情况说明,请他们重新裁定。

驾云返回司禄府所在的仙域, 还未靠近,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沈祭雪按下云头,走近了些,才发现司禄府中似乎格外嘈杂。

她心下疑惑,迈步走了进去。

只见堂内一片忙乱,文书玉简散落些许,几个仙官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而大堂前,还齐齐蹲着两个人。月老和司命星君。

两人皆是一脸愁容,衣衫似乎还带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形容颇为狼狈。

沈祭雪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月下仙人,司命星君。”她出声招呼。

蹲着的两人齐齐抬头,看见是她,月老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哎呦,是你这小仙啊……你,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沈祭雪:“……我收到调令,去值守不识月。”

月老和司命对视一眼:“哦——”

沈祭雪:“然后被帝君给赶出来了。”

月老:“啊?”

司命:“哦吼。”

沈祭雪鬼使神差地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唉……”月老重重叹了口气,扯着自己被烧焦了一角的袖袍,“你那还算好的,只是被赶出来。瞧瞧我们俩……”

司命面色苍白:“我的司命府啊!好端端的,白日青天里,屋顶居然被风给掀了!”

月老捶胸顿足:“我的姻缘殿,梁柱都被雷给劈焦了啊,松松垮垮,根本住不得,住不得人啊!”

沈祭雪看着这两位神仙,诉说着自家府邸的悲惨遭遇,心中那点郁闷,忽然就淡了不少。

她沉默了片刻,诚心实意地说道:“二位……节哀。”

月老,司命:“……”

司禄府的仙官揉着额角走了过来,看着三人,顿感头疼:“你们三位……暂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已派人去整理临时居所,定然会有落脚之地。”

于是,沈祭雪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司命旁边找了个空位,学着他们的样子,默默地蹲了下来。

三人动作一致地揣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仙官仙侍,等待着司禄府那不知何时能安排好的临时居所。

偶尔有相熟的仙官路过,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三人也笑着打招呼,已然破罐子破摔。

等着等着,一道清冷柔和的仙光落入司禄府大堂,仙气氤氲中,望舒仙君款步而来。

她看到角落里揣手蹲着的三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

她走到三人面前,柔声道:“司禄府事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恐难妥善安置。若三位不嫌弃,可暂去我的望舒宫将就几日。”

月老和司命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头:“不嫌弃不嫌弃!”

“多谢望舒仙君!”

能去望舒宫暂住,总比在司禄府蹲墙角,或者去挤那未知的临时居所要强上百倍。

望舒目光转向沈祭雪,带着询问。

沈祭雪正要点头,忽然又一道炽烈如阳的气息卷入大堂,人未至,声先到:“且慢!”

曦和仙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意扫了一眼月老和司命,然后目光定在沈祭雪身上,脸上隐隐带了些笑意。

“哎呀,小仙子,”曦和仙君道,“望舒那儿清静是清静,但是人少规矩又多,怕是闷得很。”

“你跟本君走,本君的炎阳殿又宽敞又热闹,正好,还可以带你见识见识珍奇异兽。你若喜欢,本君还可以送你一只!怎么样,跟我走吧?”

他这话一出,月老和司命顿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曦和与沈祭雪之间来回扫视,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与心虚。

沈祭雪对曦和仙君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思忖片刻,正要开口。

“不劳二位费心。”

一个冰冷低沉,隐隐带着不悦的声音,骤然在堂中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禄府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离妄帝君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月老和司命,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然后,他的视线掠过曦和,定格在沈祭雪身上。

他浅银色的眸子眯了眯,语气不善:

“曦和仙君竟如此热心,真是罕见。想来是嫌天界事务太少,才有空想着去教导我不识月的小仙。”

曦和仙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打着哈哈:“离妄,你这话说的,不是你先把她赶出来,本君怕她一时难过想不开,才来关心关心嘛……”

离妄没去管他,径直走到沈祭雪面前,垂眸看着她,放轻了声音:“还愣着做什么?”

沈祭雪抬眸与他对视,顿了顿,依言应道:“是,帝君。”

离妄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沈祭雪对着望舒仙君和面露失望的曦和仙君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月老与司命,默默跟上了离妄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驾云前往不识月,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

不识月。月华笼罩,琼花寂寂。

宫门无声地开启,又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离妄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祭雪,银发如瀑,玄衣孤寂。

沉默许久,他缓缓转身,那双浅银色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沈祭雪静静地站着,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这人实在是喜怒无常,前脚刚把她赶走,后脚又火急火燎地把她拉了回来。

这算什么?蓄意恐吓她么?

她正思索着,忽而听到离妄的声音响起。

“……你如今倒是沉得住气。”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话,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出,像是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痛楚与质问。

沈祭雪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这人……为什么生气?

将她赶出来的是他,如今见她另寻去处,他又动怒。

她斟酌片刻,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所以,帝君希望我怎么做呢?”

离妄冷哼一声,倏然转身。

沈祭雪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神仙的心思,果然难猜。

离妄将她带回后,就再未与她多说一句话,甚至未曾交代她需要做些什么。

沈祭雪只好自行在那间侧殿安顿下来。

这里的仙气远比落云烟浓郁精纯,对她巩固修为大有裨益。

日子悄然流逝。

这一日,沈祭雪行至宫殿后方一处灵泉附近,脚步蓦地顿住。

往常泉水中蒸腾着仙灵之气,但此刻,气息却显得极为躁动。

她犹豫着靠近,隔着琪花玉树去看。

离妄泡在灵泉之中,玄色外袍随意搁在岸边的青石上。

身上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已被泉水浸透,紧贴于身。银色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他身上原本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灵力威压,此刻却剧烈翻腾,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丝丝缕缕混乱气息从他周身逸散出来,搅动着周围的仙气,使得泉水都微微震颤。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祭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离妄此刻状态极差,若是贸然靠近,恐会被躁动的灵力所伤。

但若置之不理,万一他身上的灵力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犹豫之际,离妄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浅银色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是平素的淡漠,而是充斥着混乱暴戾。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沈祭雪定了定心神,向前踏了一步。

离妄咬着牙,语气有些力不从心:“站住!”

沈祭雪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泉水边缘。

扑面而来的,是要撕裂一切的混乱威压。

离妄闷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一股强大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哗——!”

灵泉之水被激起数丈高,周围的林木被摧折大片。

沈祭雪抬手挡在身前,运起灵力抵御。气浪过后,她放下手臂,再看向离妄,心头不由一紧。

离妄帝君身体微微颤抖,唇角竟溢出了鲜红的血。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浅银色的眸子隔着氤氲水汽,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中,是一种晦暗不明的,混沌的,近乎野兽般的危险。

四目相对,离妄忽而朝她伸出手,声音微不可闻:

“……你可真是放肆。”

第37章

沈祭雪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透氤氲翻腾的雾气, 直直落在离妄的心口。

那里,有光。

那光芒被强行禁锢在他的血肉之下,是沉郁的暗金色。

它的力量暴烈而强大, 深深嵌进离妄的神魂。每一次搏动都为他带来灼穿身体的痛楚,催动着四周本就紊乱的灵力更加狂躁。

离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因竭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 眼眸中, 清明与漠然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令人心悸的混沌与……贪婪。

像是深渊之下的凶兽, 终于锁定了触手可及的猎物。

紊乱的灵力化作实质的黑色雾气, 开始从他身畔溢出, 无声地扭曲着空气, 吞噬着周围纯净的仙灵气息。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本能地衡量着她所能带来的慰藉, 或是……填补。

沈祭雪感到脊背升起一丝寒意, 但她看着他, 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

灵泉的水面漾开一圈圈不祥的波纹。琼花玉树畏惧地收敛了光华, 周遭死寂一片。

离妄轻轻笑了一声,混乱的眸光骤然聚焦在她脸上, 眼曈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速碎裂。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泉水中一带!

“噗通——”

水花四溅。

沈祭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入灵泉中,素白的衣裙瞬间湿透, 紧紧贴在身上。她惊愕地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银色眼眸。

那双眼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挣扎,以及……近乎危险的欲望。

他靠得极近,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是你……”他开口,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呓语,“这一次……别再……”

话未说完,他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唔!”

沈祭雪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被禁锢在离妄的怀抱中,唇上传来近乎掠夺的灼烫的吻。

离妄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某种绝望的确认,辗转厮磨,力道大得让她唇瓣生疼。

“唔……放……”她试图偏头避开,却被扣住后颈的手牢牢固定,一只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挣也挣不开。

混乱的灵力透过相贴的唇齿,紧拥的身体,蛮横地在她的体内冲撞。

沈祭雪闷哼一声,这样下去不行,离妄的灵力会彻底失控,她恐怕也得搭进去。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破碎的,不合时宜的画面。

……同样是亲吻,那人墨发披散,眉眼艳丽,墨色的眼瞳像浸了水的星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俯身,主动吻上那微凉的唇,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祭雪猛地回神,离妄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趁着他沉溺于这个吻,力道稍有松懈的瞬间,沈祭雪空闲的那只手悄然探出,贴上他湿透的里衣,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入手处肌理紧绷,温度高得惊人,其下灵力狂躁如脱缰野马。

离妄身体一僵,吻她的动作顿住。

沈祭雪指尖凝聚起灵力,试图引导他体内暴走的力量。

她的动作带着试探,在他紧绷的胸膛,腰腹间游移摸索,寻找着更多灵力郁结的地方。

只是这触碰在离妄混沌的感知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滑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湿透的衣物形同虚设。

“别再动了……”他含糊地命令,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祭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不敢再乱摸。

只好集中精神,将更多灵力汇聚于掌心,全力疏导他心口的郁结灵力。

这过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两股灵力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

“离妄,你又怎么了?我们找了株万年……呃?!”

一个清越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两道仙力波动落在灵泉附近。

曦和仙君与望舒仙君的身影骤然显现。

然后,两人同时僵住。

曦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曈孔骤缩,嘴巴微张。

望舒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尴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再瞥一眼。

只见灵泉之中,水波荡漾,他们那位向来生人勿近的离妄帝君,正将一个素衣女子紧紧拥在怀里深吻。

女子衣衫尽湿,一只手臂被帝君攥着,另一只手却……正贴在帝君半敞的衣襟内,停留在某个相当微妙的位置。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咳咳!”曦和仙君猛地回神,一把拉住望舒的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干笑道,

“那什么……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望舒也立刻配合地背过身,补充道:“帝君,万年冰莲之事不急,改日再给你。”

两人动作一致,抬脚就要溜走。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反而让离妄混沌的神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猛地松开沈祭雪,浅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体内翻腾的灵力因刚才的疏导稍有缓和,但残存的躁动与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无一不在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祭雪松了一口气,着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她隐约怀疑自己今日会死在这里。

“你们……”离妄开口,“站住。”

已经走出几步的曦和与望舒身形一顿,无奈地停下,却依旧背对着这边。

曦和仙君哈哈一笑:“离妄,真不用客气,我俩真不急……”

“转过来。”离妄命令道,他周身失控的灵力已被强行压下。

曦和与望舒对视一眼,只得慢慢转过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泉中的两人。

离妄的目光扫过曦和与望舒,冷声道:“万年冰莲找到了?”

“找,找到了!”曦和连忙接口,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在北冥幽渊深处,费了点功夫……”

“嗯。”离妄打断他,视线终于转向沈祭雪,淡淡一瞥,“东西放下,你们先回去吧。”

望舒与曦和对视一眼,稳住心神,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离妄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今日之事……”

“今日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曦和立刻举手发誓,一脸正气,

“就是来送了个东西,送完就走了!绝对没看见你……嗯,疗伤!”

离妄又轻轻笑了一声。

沈祭雪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

二位仙君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驾云而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离妄没有再去瞧她,转身踏上岸边。灵力蒸腾,湿透的衣物瞬间干爽。

他沉默着整理衣袍,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疏离,仿佛刚才灵泉中的失控只是一场幻影。

沈祭雪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心有余悸。

接下来的几日,不识月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离妄帝君连面都未曾露过。

沈祭雪试着翻阅侧殿中存放的杂书古籍,试图找出些有关离妄的过往,最终却一无所获。

曦和仙君来得倒是格外勤快,且每次都能偶遇沈祭雪,挤眉弄眼,语带双关。

“哎呀,小仙子,气色不错?看来这不识月的水土,甚是养人啊!”曦和倚在廊柱上,笑得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沈祭雪向他行礼:“曦和仙君安好。”

“好,好得很。”曦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日在灵泉……没吓着你吧?离妄那人吧,平时是冷了点,偶尔是疯了点,但……本质还是不坏的。”

沈祭雪:“……”

这话没法答,毕竟她跟离妄也不熟。

“咳!”望舒仙君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警告瞥了曦和一眼,然后对沈祭雪温和道,

“仙子莫怪,曦和口无遮拦。帝君近日灵力已渐平稳,多谢仙子那日……出手相助。”

她话说得含蓄,但沈祭雪明白她指的是灵力疏导之事。

她微微颔首:“仙君言重。”

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深夜,沈祭雪正在打坐,一股熟悉的,带着压抑与混乱气息的灵力波动,再次从离妄寝殿方向传来。

比上次更隐晦,也更凶险。

她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悄然走了过去。

寝殿外并无守卫,结界对她形同虚设。

沈祭雪轻轻推开殿门,只见离妄周身黑雾缭乱,眼眸中,金色仙印明灭不定,额间沁出细密冷汗,似是在与体内某种力量对抗。

他感知到她的到来,眼睫微颤,却无法分神开口。

沈祭雪静静看了他片刻,走近几步,在他身前蹲下。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凝神观察着他灵力流转的轨迹。

离妄似有所觉,艰难地抬眼,银眸中血色与清明交织,死死盯着她,带着警惕与一丝……微妙的祈求。

沈祭雪伸出手,悬停在他眉心前方寸许。

精纯温和的灵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涓涓细流,尝试着融入他狂暴的灵力漩涡。又安抚般,轻轻梳理着那躁动的根源。

离妄怔了怔,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并没有抗拒这股灵力,但梳导灵力的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沈祭雪全神贯注,不知过了多久,离妄周身紊乱的气息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金色仙印趋于稳定,隐匿于幽沉墨色里。

沈祭雪松了口气,正欲撤回灵力,手腕却被抓住。

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

她抬眸,对上离妄已然清明的双眼。那浅银色的瞳仁深深看着她,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心惊。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哑,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抽回手,站起身:“帝君既然无事,属下告退。”

她转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

沈祭雪只好停下脚步。

“留在不识月,”离妄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需要什么,可以提。”

“什么都可以提?”

“是。”

“……我想知道,”沈祭雪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帝君那日,是将我错认成了谁?”——

第38章

离妄凝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深处,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挣扎着碎裂。

“做好你自己即可。”他抬手, 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 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沈祭雪垂下眼帘,没再追问下去。

不过几日, 一道新的仙谕降到不识月, 内容与上次别无二致, 依旧是下凡历劫。

沈祭雪捏着那卷玉简, 沉默了片刻。一次或许是偶然, 这接连两次……她抬眼望了望不识月, 心中多了几分忧虑。

不出所料, 在她动身前往轮回井前, 那道熟悉的身影又颠颠地赶来了。

月老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指尖捻着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热情洋溢。

“哎呀, 仙子!老夫掐指一算,便知你与这红尘缘分未尽, 特来再助你一臂之力!这护缘线啊, 一回生二回熟,效力更佳,保你此行……”

沈祭雪看着那根红线,默了默。上一次历劫,这红线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反倒更像是个甩不掉的标记。

沈祭雪打断了月老的滔滔不绝:“月下仙人,这红线,非系不可吗?”

月老笑容不变:“仙子,此乃司命府与姻缘殿共议之法,稳固神魂,规避心魔,增加历劫成功之几率,不可或缺,不可或缺啊!”

言下之意是,仙谕难违,规矩如此。

沈祭雪伸出手腕,任由月老将那碍眼的红线再次系上。

腕间一紧,红线如同活物般,微微发热,旋即隐没在肌肤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

“多谢仙人。”她声音平淡。

月老系好红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仙子此去,切记顺应本心。有时候,遇到的……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契机呢?”

沈祭雪蹙眉,不解其意,只当是月老惯有的神神叨叨,并未深究。

轮回井前,云雾翻涌如故。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下。

坠落,失重,意识剥离。

……

下界,人间。依旧是个烽火连天,秩序崩坏的乱世。

战火肆虐,焦土千里。沈祭雪这一世,降生在北境赫赫有名的将门沈家。

转眼十六年。

刺鼻的血腥味挥散不去,战场上的厮杀声潮水般渐渐远离。

沈祭雪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腿上,很沉。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断裂的箭矢。

三日前,北狄一万铁骑突袭边关,她率三千轻骑出城迎战,欲为城中百姓撤退争取时间。

这一仗打了整整两天两夜,她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人,只记得最后,一支流矢穿透了她的肩甲,紧接着是长戟刺入腹部的剧痛。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和她的将士们一起。

然而……

“居然还有活人。”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有人挪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尸体。

沈祭雪试图看清来人的脸,但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黑色布料,以及一只骨节分明,沾满污血和泥土的手。

“别动。”那人又说,“你伤得很重。”

沈祭雪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她感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动作很轻,还避开了她身上的伤口。

意识昏沉间,她瞥见那人兜帽下隐约露出,几缕垂落的黑发。

再次醒来,沈祭雪躺在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毡,身下垫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味道。

她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四壁由粗糙的原木搭建,屋顶能看到横梁和覆着的茅草。

屋角堆放着一些杂物:陶罐,绳索,几把式样古怪的器具。

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个浅坑,坑中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

沈祭雪身上的战甲已被卸下,肩膀和侧腹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她尝试撑起身子,却发现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中端着一只木碗,热气腾腾。见沈祭雪醒了,他脚步顿了顿,将碗放在她身侧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平淡,“把药喝了。”

沈祭雪没有去碰那碗药。她盯着来人,声音干涩,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一个过路人。”他说,语气轻松。

“恰巧路过战场,恰巧看到你还有口气,恰巧懂点医术。三个恰巧凑在一起,说明你我有缘。”

“……你是什么人?”沈祭雪不为所动。

那人沉默片刻,道:“普通人,略通幻术,以此为生。”

“幻术师?”沈祭雪重复道,眉头紧锁。

在她认知里,幻术师多是江湖骗子,身着奇装异服,本事越小,嗓门越大。是在王公贵族面前表演戏法,取乐之流。

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语调平稳,瞧着与幻术师并无半点干系。

“不信?”那人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他后退半步,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秒,他的掌心凭空腾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幽蓝中夹杂着金芒,跳跃着变幻形状,忽而化作飞鸟展翅,忽而又凝成莲花绽放。

然后,那人轻轻一握拳。

火焰消失,无数光点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出,如星河倾洒,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旋转。

光点渐渐凝聚,竟幻化出一片微缩的战场。两军对阵,有军士策马冲锋,列阵持戈,甚至能看到旌旗飘扬,听到隐约的呐喊。

那景象栩栩如生,却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如同精致的琉璃沙盘。

沈祭雪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幻象持续了约莫十息,随即如烟消散,不留痕迹。

“雕虫小技,”那人放下手,语气轻松,“混口饭吃罢了。”

沈祭雪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幻术。

“你……”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为何救我?”

那人走到火堆旁坐下,用一根木棍拨弄炭火。

“我说了,缘分。”他淡淡道,“况且,沈将军威名远播,即便是我这种山野之人,也有所耳闻。能救则救,也算积德。”

他知道她的身份。

沈祭雪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我的剑呢?”

她问得突兀,那人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

“剑?”他的语气很是自然,“我找到你时,你身边并无兵刃。许是遗落在战场上了,或是被旁人拾去了。”

他复又站起身,“药快凉了,将军还是趁热喝吧。你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日。此地尚算隐蔽,北狄的游骑一时半会儿寻不过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屋外渐浓的暮色中。

沈祭雪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艰难伸手,取过那碗药。药汁漆黑,气味苦涩,她仰头一饮而尽。

一个幻术师,出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恰好救了她,有何目的?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人去而复返。他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还有一捆新鲜的野菜。

“今晚吃这个。”他说。

沈祭雪看着他熟练地架起兔子,涂抹盐粒,置于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你经常这样救陌生人?”她忽然问。

那人转动木叉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那倒不是。我一般不喜欢麻烦,尤其是,与官府有关的麻烦。”

“……我也是麻烦。”

“你不一样,”他答得干脆,“再说了,我若见死不救,良心不安。”

沈祭雪沉默。火光映照着他兜帽下的侧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兔子烤好后,那人撕下一条后腿,用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沈祭雪。她接过,默默吃起来。

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显然这人做饭的经验极为丰富。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那人一边吃着自己那份,一边问,“北狄此番攻势凶猛,边关怕是守不住了。”

“我听逃难的百姓说,镇北军主力后撤至百里外的雍城,你父亲也在那里。”

沈祭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雍城是北境第二道防线,父亲退守那里,说明边关已失。她带出去的三千轻骑,恐怕已是全军覆没。

“那我便去雍城。”她答道。

那人看了她一眼:“以你现在的伤势,别说百里,十里都走不出去。”

沈祭雪:“待我能走动了,再出发。”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吃完了手里的食物。

“我可以送你一程。”他忽然说。

沈祭雪抬眸。

“就当结个善缘。”他笑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这一路上,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是你雇的向导。”那人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跟官府打交道,更不想被卷进军务里。”

很合理的条件,但沈祭雪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为何帮我至此?”她直接问道。

那人掸了掸衣袍,心不在焉地答道:“我说了,积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对将军你很好奇。”

“好奇什么?”

他忽然停住,笑了笑:“没什么。你早些休息吧。”

夜深了。

沈祭雪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屋外风声呜咽。那人睡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和衣而卧,斗篷依旧裹得严实。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炭火的余烬观察他。

那人似有所觉,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沈祭雪,嘴角微扬。

“怎么了?”——

第39章

屋外风声呼啸。

沈祭雪僵住, 随即镇定道:“伤口疼,睡不着。”

那人坐起身,走到她身边, 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他说,“疼是正常的, 那支箭差点废了你的胳膊。我这里有止痛的草药, 但药性猛烈, 恐伤神智,能忍则忍。”

他的手指冰凉, 触碰却很轻柔。沈祭雪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偏了偏头。

那人收回手, 在火堆边坐下, 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照亮了房屋。

“既然睡不着, 聊聊天?”他提议, “长夜漫漫, 干躺着也无聊。”

沈祭雪没有反对。

“你是何方人士?”她问。

“四海为家, 没有定所。”他答得干脆。

“为何选择学幻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父亲, 我祖父,都是幻术师。我除了这个, 不会别的。”

“你的幻术, ”沈祭雪斟酌着用词,“与寻常戏法不同。”

“再不同也还是戏法。”他道,“不能充饥,不能御敌,只是好看罢了。”

沈祭雪沉默。

接下来的几日, 沈祭雪在木屋中静养。幻术师每日为她采药,熬药,更换绷带。

沈祭雪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第四日清晨,她已能自如行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动身去雍城。

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沈祭雪走在前面,幻术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距离。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沈祭雪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正俯身取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将水囊递给她。

“叫我谢灼吧。”他说,“谢恩的谢,灼热的灼。”

沈祭雪接过水囊,饮了几口。

“沈祭雪。”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灼笑了笑:“我知道。沈家最年轻的将军,三年内七战七捷,令北狄闻风丧胆。”

沈祭雪垂下眼眸。那些战绩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三千轻骑全军覆没,她这个主将却苟活于世。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午后,他们行至一处村庄。田埂间杂草丛生,几处农舍门窗洞开,像是被匆忙遗弃。

“这里的人走得很急。”谢灼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检查地面。

尘土中隐约可见杂乱的脚印,有大人,有小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雍城。

沈祭雪心中一沉。百姓大规模逃难,只能说明前线战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荒废的村落,被遗弃的家当,偶尔还能看到路边倒毙的牲畜。

但奇怪的是,没有见到一具人的尸体。

沈祭雪曾在战场上见过各种惨状,知道如果有人在逃难途中死去,至少会留下痕迹。

可她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空荡,还是空荡。

第二日,随着他们靠近雍城,人烟越发稀少。道路两旁的田野完全荒废,连逃难的痕迹都消失了。

正午时分,他们登上了一处高坡,终于看到了雍城的轮廓。

城墙高达五丈,绵延数里。往日此时,城门外应当车马如流,商贩云集,士兵巡逻,一派繁忙景象。

可现在,雍城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中,城门紧闭。

整座城寂静无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人声,甚至连鸟鸣都听不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祭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入城,却被谢灼一把拉住。

“等等。”他的声音低沉严肃,“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沈祭雪道,“可是我的家人在里面,我的同袍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谢灼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但答应我,不要冲动。这不是战场,沈祭雪,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狄人。”

沈祭雪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官道接近雍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丢弃的行李,翻倒的推车,甚至还有几具马的尸体。

城门越来越近。城楼上的士兵穿着镇北军的盔甲,但面如死灰,眼窝深陷,目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直视前方,对城下靠近的两人毫无反应。

沈祭雪在城门前停下,仰头高喊:“我是沈祭雪,开门!”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城楼上的士兵依旧摇晃着走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又喊了几声,结果依旧。

谢灼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没用的,他们听不见。”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去攻城吗?”沈祭雪皱眉。

谢灼没有回答。他走到城墙边,伸手触摸那粗糙的砖石。指尖划过墙面,带起泛着银光的涟漪。

“抓紧我。”他忽然说。

“什么?”

谢灼没有解释,一把抓住沈祭雪的手腕。下一秒,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拉伸。

沈祭雪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城墙内侧。

沈祭雪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厚重的城墙完好无损地立在身后,他们就这样……穿过来了?

“你……”

谢灼松开她的手:“一点小法术。走吧。”

他们所在是一条主街,两旁商铺林立,门窗洞开。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屋舍,发出呜呜的哀鸣。

“先去将军府。”沈祭雪低声说,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两人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越往城中走,雾气就越浓。沈祭雪只能凭着记忆和街道的轮廓辨认方向。

转过一个街角,她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街道上,有人。

那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身影,大约二三十个,在浓雾中缓缓移动。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什么,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手。

但他们移动的样子……不对劲。

步伐僵硬,每一步都拖在地上。他们的头低垂着,肩膀塌陷,手臂无力地摆动。

沈祭雪正要上前询问,谢灼却一把将她拉进旁边的巷子,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紧绷。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群人中的一个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黑。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人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嗅闻着空气。然后,他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随着这一声嘶吼,整群人都抬起了头。数十张惨白的脸转向沈祭雪和谢灼藏身的方向,数十双浑浊的白眼锁定他们。

“跑!”谢灼拉着沈祭雪就往巷子深处冲去。

几乎在同时,那群人的速度突然爆发,完全不像刚才的僵硬迟缓,而是如同野兽般,疯狂地扑了过来!

“这边!”二人拐进另一条小巷,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户民宅的小院,谢灼反手关上门,迅速插上门闩。外面迅速传来了撞击声,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咚!咚!咚!”

木门在撞击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沈祭雪背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着,腹部刚刚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她嘶声问道。

谢灼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快步穿过小院,检查后墙:“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活人。墙不高,我们能翻过去。”

“我要去将军府。”沈祭雪固执地说。

“你疯了?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谢灼回头瞪着她,“你难道还觉得将军府能幸免吗?如果是整座城的人都变成了这样——”

“我回来,是想见我的家人。”沈祭雪打断他,“你若不想被牵连,可以先离开。”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谢灼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行。”他终于说,“可以回去,但我们要绕路,不能从主街走。一旦情况不对,你必须跟我离开,明白吗?”

沈祭雪点了点头。

谢灼率先爬上后墙,伸手将她拉了上去。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暂时没有那些怪物的踪迹。两人跳下墙,沿着小巷疾行。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游荡的怪物,但都凭借谢灼的幻术躲了过去。

半刻钟后,将军府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与城中其他地方一样,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石狮歪倒,匾额斜挂。院内寂静无声。

沈祭雪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两人踏进将军府。前院一片狼藉,兵器散落一地,栏杆断裂,花木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地面上有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沈祭雪认出那是血迹。

“这种情况,你家人会在何处?”谢灼问。

“寝居,议事厅,或者……军机室。”沈祭雪回答,“我们先去议事厅。”

两人离开书房,沿着路前往议事厅。

门紧闭着。

沈祭雪上前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她敲了敲门,低声唤道:“有人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有人么?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沈祭雪后退一步,抬脚就要踹门。

谢灼叹了口气,拦住了她:“让我来。”

他指尖动了动,门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滑开了。

沈祭雪推门而入。

议事厅内光线昏暗,厅内一片混乱。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镇北军的服饰,听到开门声,惊恐地抬起头。

“少将……少将军?”其中一人认出了沈祭雪,声音嘶哑干涩,“真的是你?”

沈祭雪快步上前:“陈叔!我爹和我娘呢?这里发生了什么?城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陈荣的眼中涌出泪水,“将军和夫人……不在府中。”

“三日前,城西出现怪病,患者先是发热昏迷,醒来后便神志全失,攻击活人。被咬伤抓伤者,不久也会染病。”

沈祭雪:“然后呢?”

“疫情蔓延极快,不到一日,半个城都沦陷了。”

另一名士兵接口,声音颤抖,“我们奉命守卫将军府,但昨夜,那些东西突破了防线……我们退守到这里,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出城求援?”谢灼问。

“出不去。”陈荣惨淡一笑。

“城门被封死了,从外面封死的。我们试过从城墙用绳索下去,但城外……城外也有那些东西,他们在城墙下游荡,看到活人就扑上来。”

“有多少人还活着?”沈祭雪问。

“不知道。”陈荣摇头,“我们退守这里之前,听说城东还有几个据点有抵抗。但通信完全中断,具体情况不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嘶吼声。那些怪物发现他们了。

谢灼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撞击声很快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它们会撞破门的。”一名年轻士兵恐惧地说,“之前就是这样,无论多坚固的门,只要它们数量够多,最终都会……”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木头碎裂的声音。

门闩断裂,大门被猛地撞开。

十几张惨白扭曲的脸涌入视线,浑浊的眼锁定厅内的活人,张开嘴,发出饥渴的嘶吼。

它们扑了进来——

第40章

只一瞬, 沈祭雪拔剑在手,寒光一闪,最前面那怪物的头颅滚落在地。

黑色粘稠的液体从断颈处缓缓流出, 散发出刺鼻的腐臭。

“后堂有条密道,通往城外旧营, 快走!” 她厉声喝道, 剑锋斜挑, 又斩断一只抓来的手臂。

谢灼手指轻轻一攥,空气中泛起层层涟漪。扑向他的怪物动作骤然停滞, 迟疑着不敢向前。

余下的士兵也拔刀迎战。陈荣刀法凌厉, 一刀劈开扑上前的怪物。

众人边战边退, 更多的怪物听到声响从门外涌来, 它们踩着同类的残躯继续前进。

一个士兵不慎被抓住手臂, 那怪物张口就咬。

“啊——”惨叫声响起。

士兵的手臂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喷溅在地上。他踉跄后退, 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白翳,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另一名士兵想去拉他, 却被沈祭雪一把拽回。

“没用了。”她的声音冷厉,“走!”

沈祭雪掀开后墙的一幅字画, 露出暗门机关。她用力转动桌上的烛台,墙壁上悄无声息地现出一人宽的缝隙。

“快进去!”

谢灼最后一个进入密道, 反手结印, 在入口处布下一层幻象。从外面看,墙壁完好如初。

撞击声仍在持续,那些怪物失去了目标,开始愤怒地攻击周遭。

密道内一片漆黑,沈祭雪点燃了一旁预先备好的火把。火光跳动, 映出众人惨白的脸。

“这条密道是父亲当年为防不测所建,知道的人不多。”沈祭雪道,“出口在城外旧军营的地窖,那里应该相对安全。”

众人一阵沉默。

“刚才被咬的那人……”一个年轻士兵声音颤抖着问,“他也……变成那东西了?”

“是。”沈祭雪简短地回答,“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少将军,您知不知道,这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祭雪顿了顿,答:“尸变之症,活人化僵,畏光喜阴,食血肉而存。古籍上的记载……我猜的。”

谢灼忽而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沈祭雪:“……”

她看上去很不学无术吗?

“有解法吗?”陈荣忧心忡忡地问。

沈祭雪点头:“源头不除,尸变不止。”

密道很长,众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潮湿,墙壁上渗出水珠。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架木梯。

陈荣率先爬上去,轻轻顶开地窖的盖板。一丝微弱的光线漏了进来。

“安全的。”

众人依次爬出,发现他们身处一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陈荣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旧营空了,但外面……”他倒吸一口凉气。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营地里游荡着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破旧的军服,动作僵硬,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里是军营,自然有人把守。”沈祭雪皱眉,“可现下他们都变成了那些东西……”

谢灼低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祭雪沉思片刻:“你们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声。眼下需要寻食物,水,还有情报。不是说城东还有据点,我先去那里查探。”

“我陪你去。”谢灼道。

“我同你一起。”陈荣也道。

沈祭雪摇头:“陈叔,你和他们留在这里。这里人越少,就越容易隐藏。”

她看向谢灼:“你的幻术,能遮掩我们行进吗?”

“短距离可以,但范围有限,极耗心神。”谢灼坦言。

“而且对那些东西的效果似乎会打折扣,它们眼睛不好,更多是靠嗅觉和听觉。”

“足够了,多谢。”沈祭雪闭了闭眼,轻声道。

两人简单准备后,趁着天色渐暗,悄然离开了地窖。

雍城的傍晚,雾气更浓了。

沈祭雪和谢灼沿着屋顶行进,既避开了街上的怪物,视野也更开阔。偶尔有嘶吼声从某条街道传来,随即又归于平静。

“看那里。”谢灼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

沈祭雪眯了眯眼,那里火光闪烁,隐约还能听到金铁交击的声响。

“有人在战斗。”

两人加快速度,在屋脊上穿行。越靠近城东,街道上的怪物就越密集。

它们聚集在一些建筑周围,徒劳地拍打着门窗。有些建筑显然经过加固,窗户被封死,门后堵着重物。

“有幸存者。”沈祭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们抵达那片有火光的区域时,街道上,一群怪物正围着一栋二层小楼,推击着楼门。

楼内有人射箭,箭矢钉在怪物身上,却无法致命。

沈祭雪从屋顶跃下,长剑出鞘。她趁机杀入敌群,剑光如雪,精准地斩向怪物的脖颈或头颅。

楼内的人发现了他们,一个声音高喊:“外面的人,先从后窗进来!”

沈祭雪且战且退,与谢灼一起绕到楼后。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条绳索垂下。两人迅速攀爬而上,刚翻进窗户,下面就传来了密集的撞击声。

怪物追上来了。

“快!堵窗!”

室内约有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两个男子搬来柜子堵住窗户,其他人则用木板加固。

“多谢相助。”一个中年汉子抱拳道,他脸上有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在下王猛,原是东市铁匠。你们是……”

沈祭雪报上名字,室内顿时一阵骚动。

“你是将军的女儿?”

王猛眼睛一亮:“少将军!您回来了!将军他……”

“我爹和我娘在何处?”沈祭雪急切地问。

王猛的眼睛黯淡下来:“三天前,将军和夫人带亲卫队前往城西探查疫情源头,就再没回来。之后全城就乱了……”

沈祭雪:“……现在城内什么情况?有多少幸存者?”

“我们这里是城东最大的据点,有五十三人。”王猛说。

“城北粮仓还有一个据点,约三十人。城南可能还有零星幸存者,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至于城西……”

他摇头,“完全沦陷了,去的人都没回来。”

“那些东西可有怕的东西?”谢灼问。

“怕火,怕强光。白天它们活动会迟缓些,但人一旦被咬伤就会变成同类。”

王猛说:“我们试过各种办法,只有砍头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窗外,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板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找好了退路。”王猛说,“挖了地道,能通往城外。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沈祭雪摇头:“我要查明这场灾变的源头。你们先走,尽量多带些人出城,城外旧军营里还有些人,被困在了地窖里。你们可以想办法,和他们会和。”

王猛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这是我们知道的安全路线和几个补给点。少将军,万事小心。”

王猛掀开房间角落的一块地板,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下面就是地道,大家下去吧,不要回头。”

幸存者们开始有序地进入地道。沈祭雪和谢灼守在洞口。

“少将军,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王猛问。

“不会有事的。”沈祭雪笑了笑,“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谢灼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王猛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和药品:“这些请收下。若有机会……请救救还困在城里的人。”

沈祭雪接过,郑重地点头。

幸存者们消失在地道里。

沈祭雪走过去盖好洞口,谢灼忽然开口:“你明知道回来就是送死。为什么还要回来?”

沉默良久,沈祭雪答道:“他们信任我,叫我一声少将军,守好雍城就是我的责任。”

谢灼:“可这不只是你一人的责任。”

“没什么区别。”沈祭雪看向他,唇角弯了弯,“责任不是用来推卸的,而是用来承担的。”

谢灼一怔。

小楼安静下来,怪物们被其他动静吸引,缓慢散去。

沈祭雪检查了房间,在角落发现了一枚的护身符。红绳编织,上面系着一枚铜钱。许是那些人离去时匆忙遗下的。

她将护身符收了起来。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雍城彻底陷入黑暗。

沈祭雪道:“我们先回城北,与那里的幸存者会合。然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城西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诡异的红光。

那光不像火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红光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城墙上,形状难以名状。

沈祭雪握紧手中剑,骤然警觉:“那是什么?”

谢灼轻声道:“……大约是这一切的源头。”

红光持续了约半刻钟,然后骤然熄灭。雍城重新被黑暗吞噬。

一阵难言的沉默。

谢灼问她:“所以,现在去哪?城北?城西?”

沈祭雪:“……先去城北把人救出来,再去城西。”

她顿了顿,又道:“你应该明白,若去了城西,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谢灼,你现在想离开的话,还来得及。”

谢灼望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相当年轻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肤色偏白,眉眼艳丽,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笑容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理所当然。

“你知道吗?”他说,“我游历四方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像你这样不怕死又执拗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沈祭雪:“……所以呢?后悔了?”

谢灼收敛笑容,神色认真,“不会后悔。”

因为是你,所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