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把冷水洗脸,洗到皮肤冰冻僵硬,眼睛还是又烫又辣,像被烈酒浇过。
当时身在局中,人低落,情迷惘,没有丝毫留意,如今再看影像证据,他才拾取到真相,原来江徕那晚整个人都透露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而他只是用心一点,注意力多聚集一点,便轻易地发现,江徕看向镜头的那一眼、每一眼,其实都是在看镜头后面的季风廷。
季风廷盯着手机屏幕。
江徕此时想必正在家里陪伴双亲,等到年后围读,才有时间和他再见面。季风廷忽然生起一种恨不能的念头,可惜人食五谷,始终没办法长出能够跨越山河的双翼。
他在镜前站了好久,才动手抹了抹水渍干掉的脸颊,打算回包厢。
一转头,一抬眼,躯壳桎梏,心脏如同蜻蜓一样倏地飞离身体。
“找到了——”
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男人抱臂站在门外。像个不真实的梦,他披着灯光,注视柔软,看了季风廷半天,淡笑一笑,轻而缓地补充说,“好帅的寿星。我们季老师。”
第75章 是小狗
男人戴着棒球帽,半张脸都压在阴影里,下颌的线条流畅凌厉。他穿样式简单的厚外套,一身黑,身形高挑,腿长惊人。
季风廷盯着男人看。他分不清自己看了多久,只觉得世界安静。忽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才意识到,周遭实际上是很嘈杂的。包厢中偶尔高声呼喝,楼下的街边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说话,再往前,靠河边的烟花集中燃放点,摆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纸箱。
尽管还没有到规定的燃放时间,但总有年轻人按捺不住。
光点“咻”一声冲上夜空,两秒钟后,炸开五颜六色的星雨。
耳边几乎都是闷雷一样的烟花声,江徕嘴唇动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朝他伸手。季风廷像被无形的线牵动,往前走,靠近,无条件信任般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他们没有再回包厢,江徕牵着他下楼。人都出去看烟花,穿过空荡的饭店大厅,到停车场,一辆硬派越野闪了闪车灯——这便是千里迢迢送江徕过来的车。
两人上车,沿着主路,江徕一直往前开。这个县城建在山坳之中,规模并不大,东南西北都有重重高山,他们很快驶出县城,在十分钟之后转了方向,进入无名铺装路,沿着山间小道一直往上攀升。
明明有好多话想问,想问江徕怎么大过年不回家,怎么出现在这里,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出发,一路来开了多久车,辛不辛苦,想问他那些视频,究竟是给自己的吗。
可季风廷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他甚至没有问江徕要带他去哪里,只是看着漆黑的山和悬崖。
远离了热闹的氛围,空气温度都好像更低了一点。被车灯打亮的路面,能看到积雪渐渐厚起来。
到路尽头,下车,打开车门,一股寒风直直袭来,季风廷拢了拢衣服,呼出的热气很快在空中消散。车一熄火,四周就暗下来,季风廷下意识闭了下眼睛,身后传来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紧接着,江徕给他戴上质地柔软的毛线帽,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说:“有一点危险,但是不是很刺激?”
诚然这话有些不合年龄的幼稚,但季风廷还是点头。
这时候他已经适应黑暗,虽然看不清江徕脸上的表情,但放眼望去,能看到整个雪坡上反射着冷冽而静谧的月色,再远一点,是有着同样景色的憧憧山影。
鸟都没有一只,耳边只有高海拔呼啸的风声。这下,全世界是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两个人,却拥有如此广阔浩瀚的天地。
“走吧。”江徕抬手,将季风廷紧紧揽在怀里。
他带着他往山坡的阴面走,中间距离其实不到百米,但因为风大雪厚,两人喘着气,走得略微吃力,两串脚印一点点印在白色大地上,渺小得有些可爱。
转个弯,到背面,季风廷愣了愣,眼前居然出现几座木屋,其中一间木屋檐下挂着盏黯淡的小灯。木屋前,伸出去了一片蛮大的平台,平台中间有个红鼻子的雪人,雪人虽高,却因为雪质太硬,堆得不甚好看。
从平台往上望,能看到星空广袤,往下眺,能看到山脉绵延。
季风廷不由得说:“这种地方,你居然也能找到。”
这里不怎么能吹到风了,但还是能听到远处簌簌的声响。江徕在季风廷耳边说:“之前勘景来过这里。”
季风廷走近雪人,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给它拍了张照片。这么盯着看久了,竟觉它越发有趣。
江徕跟着走过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仙女棒,从其中取出一支。季风廷注意到,说:“上一次玩这种烟花还是很小的时候。”
“早上下了飞机就往这边赶,一路上,鲜花蛋糕都没买到,只看到路边有这个。”江徕将那支仙女棒插到雪人头顶,雪人因此变得更呆了,他拍了下雪人脑袋,说,“丑是丑了点,倒还勉强有点用吧。”
还有不到半小时,今年的最后一天就要结束。咔哒声响,江徕摁亮打火机,火苗跳出来,舔舐上仙女棒,等几秒钟,一簇小小的、金色的烟花便噼里啪啦地从顶端盛放。
季风廷静静看着那簇花火,脸庞、眼底,都映着跃动的柔光,空气里是他呼出白茫茫的热气。许愿时刻,他却一副人生圆满的神情,好像如今得到的已经够多,所以没有一点点贪心。
其实钻进他心里一看,会发现他只是懂知足而已。
江徕目光一直放在季风廷脸上。烟花是没有温度的,这个雪山中最寒冷的季节,他站在雪人、烟花棒和季风廷面前,神奇地感到温暖。
等到那支仙女棒燃到最后,空气又恢复昏暗和安静,江徕开口提醒他:“听说在雪山上许愿很灵。”
季风廷微微歪着头看他:“谁说许愿一定要握住双手、闭上眼睛呢?”
江徕静了一瞬,忽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季风廷也笑笑,说:“再点一支吧。”
他略弯腰,从江徕手里拿走包装盒和打火机,取出一支仙女棒点上。
两个人都默默看着那束花火,火光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季风廷突然说:“既然雪山上许愿很灵,那是不是做承诺也很灵?”
他隔着烟花看向江徕,那双眼亮闪闪的,眼底不知是水是泪。
“你之前说让我想好,到觉得是时候了再告诉你答案。我想了很久,想要等到自己功成名就,成长到足够和你匹敌的时候再说这些话。”
季风廷轻声说:“可是我又总是害怕,怕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来。也没办法,让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将除夕日,排序到我生日之后的人再等、再难过下去。”
烟花棒短短十公分,火光很快便熄灭了。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大起来,像阵春来的清风,刮过冰封的大地。
季风廷慢慢走近江徕,他目光描摹着黑暗中江徕模糊的面容,看了他好久,低下头,鼻尖朝外,脑袋抵到江徕肩上,双手抱住他的腰。几乎是以依偎的姿态靠到江徕的怀里。
“你面前的这个人呢,缺点好多,做事执迷,做人懦弱。好在他知错能改,这么被鞭策许多年,也算是有所成长。”季风廷低声说,“可是有一点他始终改不了——你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回到你身边——其实无论你们分隔多么远、差距多么大,过去的每一年、每一天,他时刻都在痴心妄想,想要永远留在你身边。”
风声和呼吸声远去,连心跳声也没有了,浩瀚的天地仿佛缩到只有方寸,静得不可思议。
“你知道这样一个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么?”季风廷问。
又收紧手臂,自言自语地讲:“说出来吓你一跳。”他说,“一旦让这样的人走了大运,傍上你——那你可就一辈子也别想再把他甩掉了。”
说完这句话,季风廷静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自己冲动的发言感到忐忑。江徕没有说话。
已经到午夜了,真的有些冷,眼前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往山下看,是海一样浩瀚的黑暗。季风廷眨眨眼睛,睫毛上忽然一片冰凉,好像有颗雪粒落到他眼睑上。
与此同时,他听到树枝摇撼的声音,听到类似海浪的啸叫,还有衣物窸窣。江徕似乎侧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将他缓缓拉开,把他双手从自己腰间拿下来。
两人对视好几秒。他以为江徕将要说点什么了,紧盯着他的唇,意料外的,江徕却突然躬身。季风廷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天旋地转,一阵失重感袭来——江徕一手托住他大腿,另一手揽住他腿弯,肩膀一顶,便将季风廷扛到了肩头。
季风廷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心跳如鼓擂。双脚离地,他下意识保持平衡,两只手不自觉地搂住了江徕的脖颈,身体紧张地贴住他。
江徕笑了声,拍了把他的臀,大步流星往后走,说:“还不傍紧点。”
他到那盏亮灯的木屋前,门没锁,踹一脚就开了。屋里很暖,空气居然比屋外还要清新,能隐约嗅到花香。角落有盏小瓦数的落地灯,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芒。
季风廷被重重放到床上,江徕紧跟着覆身而上,手撑在他肩边。一个吻落下来,唇瓣相接的瞬间,季风廷听到他起伏粗重的呼吸声。
再怎么瘦,季风廷也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江徕这么一路扛着他进来,两个人都折腾热了。季风廷微微张嘴就碰到江徕的舌尖,他不自禁地笑,为江徕的急切。
江徕一边吻,一边解自己的衣服,含糊不清地问:“笑什么。”
季风廷没回答,右手摸江徕的脸颊,摸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
“好热。”江徕抓住季风廷,循着他手腕吻到他手心,又把他手放到自己胸前,低声说,“帮我脱。”
他低头吻他的唇,吻了会儿,一只手食指抵进他嘴里,另一只手顺着季风廷腰际摸下去,解他运动裤的绳子。
季风廷仰着下巴跟他接吻,顺从地忍受他的手指,帮他脱掉外套,抓住他打底衫衣角往上掀,露出他紧实的腹肌。
越来越热了,屋子里暖气给得过于足,没多大会儿,季风廷也浑身是汗。他帽子、外套都被蹭掉,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发肿,嘴角溢着被弄出来的唾液,从耳尖到领口处都是粉红色,半阖着眼睛,身体在急促地起伏,似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江徕挤进他双膝间,喘着气,不转睛地看他,他叫“风廷”,季风廷别过了脸,他便淡笑笑,哄似地亲季风廷脸颊,说,“好可爱”。
周遭至少几十里都没人烟,冰天雪地、万籁俱寂,山巅这间小屋里,却仿佛有团火在噼啪燃烧。可能因为四周太安静,稍微有点动静都让人感觉大声,没忍住出声的时候,季风廷反而显得比在其他地方更难为情一点。
于是江徕俯下身,手压住他脖颈,吻他的耳侧,等到他受不了张嘴汲取氧气时,手指又钻到他口腔里,玩他的舌尖,令他无法咬住嘴唇,不停地发出声音。
季风廷深深陷在床中央,他的脸更红了,两眼迷离神志不清,吞不下的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流,双手胡乱摸索,想找落点,抓江徕肩膀后背的肌肉。江徕却同样大汗淋漓,浑身紧绷着,季风廷手刚搭上去,就无力地滑下来。
江徕便捉住他手放在自己腰侧,重重地吻住他,随着他剧烈的动作,汗水如瀑飞溅,最后忍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压到了季风廷身上。
这瞬间,大脑其实是完全放空的。季风廷胸口粗重地起伏着,心脏咚咚响得可怕,似乎要撞破胸腔,他将手轻轻搭在江徕湿热的后背。两人气喘不停,等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平息下来。
江徕没退出去,额头抵在他颈间,声音有些沙哑,他忽然说:“那次送你回老家,车祸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季风廷抬手,摸了摸他汗热的头发。
“想,如果能跟季风廷死在一起,这个结局其实也很好。”江徕说。
季风廷愣了愣,他说江徕“胡说八道”,却又顺着他不大吉利的话哄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要死在一起,至少得等我们活够七老八十吧。”
“我不信。”江徕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他,“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又半路跑掉。”
季风廷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笑了笑,刚要开口,江徕抬手,擦去他颌角没有干透的水渍,在他嘴唇上摁了下。
他低头,一点点接近,自顾自地说:“打个标记就好了。”
江徕滚烫的鼻息近在咫尺。反应过来他正在做什么,季风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整张脸红了个透,双腿弯折,连颤抖都不敢。江徕紧紧抱着他,跟他抵着鼻尖厮磨,又去亲他,吻他的耳朵和脖子,想跟他接吻,见他不回应,泄愤似的在他锁骨咬了一口。
季风廷疼得皱眉,手掌抵住他肩头,下意识想要推他一下,最终却也没舍得怎么用力。他轻喘着气,看江徕好久,放缓声音,无奈地说:“你是小狗啊?”
江徕说:“嗯。”
他将汗涔涔的脑袋埋到季风廷胸膛上,听季风廷肋骨下面心脏的跳动。
他说:“我是忠犬江公。”
第76章 给风廷
剧组的年假给了十天,休息时间充裕,两人也难得睡个懒觉。季风廷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江徕还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他身上,看模样正是酣时。
他小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因为热,胳膊和部分后背露在被子外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他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绵长深重。
季风廷侧躺着,与他面对面,伸手轻抚他高挺的鼻梁。可能潜意识里觉得放松,江徕睡着的样子露出一点意外的稚气,和他平日模样实在判若两人。季风廷看了许久,悄悄靠近,在他颊边印下一个轻吻。
正要离开,江徕收紧手臂,把他按到自己怀里。
“再睡一会。”江徕开口,声音倦懒,眼睛还闭着。
窗帘留了个缝,泄出一线天光,在江徕手臂上投下明暗界线。季风廷靠在他胸膛上,光束角里有悬浮的微尘,他伸手碰了碰,尘埃打着旋儿飘动,落到江徕线条流畅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间。
正这时,床头电话响了,是江徕的手机铃声。可江徕动也不动,季风廷只好把他手臂挪开,翻过身去找手机。
看了眼来电显示,季风廷低声说:“是梅梅。要接吗?”
床垫往下陷,江徕手跟着追过来,抱住他,把脑袋埋到他蝴蝶骨间,哑着把嗓子说:“你接。”
季风廷滞了几秒,点开接听。
电话那头,梅梅开门见山:“老大,新年好,虽然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你,可是范总那边一直让我约你出来,说已经订好桌——你要是有空的话,后天晚上方不方便?或者我请他另外约时间?”
季风廷拍了拍江徕手臂,轻声问他:“听见了吗,老大?”
梅梅顿了顿,居然听出他声音,半点不意外地说:“还烦请季老师帮我转告一下,给我一个确定的回复。”
江徕深呼吸,静了一阵子,声音还是倦:“想办法推掉吧。”
梅梅沉默了一瞬。
季风廷知道这个范总,江徕公司的大老板,听闻圈子里许多人都怕跟他打交道,只因他是个难惹的暴脾气。
可最终梅梅还是说“好”,又说:“另外有一个给江总的小提醒,照惯例,工作室除夕夜会有过年红包,昨晚他忘记发,再有,本人未来几天的工伤补贴也需要提上日程,请领导批准一下。总共就这两件事,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
季风廷挂了电话,心想江徕从哪儿找来这么个有意思的活宝,忍不住笑了下,正要把手机放回去,江徕忽然说:“密码是你生日。帮我发一下,老大的老大。”
季风廷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睛闭着还不肯睁开,一副赖床样,便依言打开他手机。
江徕微信上面未读消息多得有些惊人,拜年的、打探八卦的、亲朋好友约饭的,不乏一些著名艺人,也有季风廷耳闻过的各界大佬。
而季风廷却没立刻翻动,盯着列表置顶的备注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昨天干嘛放那些视频出来。”
江徕先是没反应,过了几秒,把季风廷箍紧了些。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懒懒地去蹭季风廷的脖颈,下巴上全是扎人的胡茬。
这回轮到季风廷讲对方“傻瓜”,说他“简直不怕惹麻烦”“给机会让人家大做文章”。翻过身,看到江徕正看着自己,便伸手揉他的脸,说:“以后别拍了。”
江徕没说话,抓住季风廷的手捏了捏,这才开口,目光灼灼的:“为什么不拍。”
他很巧妙地停顿了一下,又说:“是因为以后季老师会经常亲自飞来探班顺便跟我一起看风景吗。”
季风廷笑了,看着江徕,眼角眉梢都盈聚着柔和的笑意。
“是的。乖宝贝。”他这样说。
江徕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着季风廷的手加重了力气。季风廷实在是没忍住,凑近亲了他一口,江徕不动作,他便往前凑得更紧,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唇,跟他脸颊相贴。
江徕平静地说;“季老师好黏人。”
下一秒却捏住季风廷下巴跟他接起吻。
两个人在床上多留了一个小时。季风廷看江徕拉开窗帘,窗外是比他想象中更好看的雪山云海。
江徕定好午餐请人送上山,走到床边,垂眸看季风廷。他自己是衣冠楚楚,长衣长裤一副无害模样,倒衬得满身吻痕的季风廷十分不检点起来。
“要在这待多久?”季风廷问。
“都可以。”江徕回答,拿出手机,似乎在对着季风廷摆弄,“我们有十天假期。”
季风廷看了眼镜头,别过脸。隔了两秒,他听到床垫陷下去,带着笑意和一身热气的江徕靠近,在他耳边说:“躲什么。”
又把手机拿给季风廷:“自己看。”
季风廷没伸手,也不愿看,江徕便干脆挤上床,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只是这么轻轻一瞥,季风廷瞥清屏幕上的人——
那人头发凌乱,双颊染着绯红色,半阖着眼睛看镜头,眼神涣散,有种水蒙蒙的失焦感。他嘴唇殷红,上身半露,肌肤上布满不堪注目的痕迹。整个人就这么陷在阳光里,陷在被揉皱的被窝中。
简直让季风廷认不出那人就是自己。
季风廷回头看他,与江徕黑得没有一点波澜的眼眸对上一瞬。
“再往前翻。”江徕说,“昨晚就想给你看。”
居然还有比这更不检点的照片——季风廷反倒起了好奇心,按他说的往前翻,手指滑动。屏幕上的画面停顿了一秒,紧接着开始动作。
“这是……”
这是个视频文件。
就在季风廷以为江徕昨晚背着他录制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时,画外音响起来了,透过听筒,手机里传来八年前的声波振动。
季风廷握紧了手机,那机身也仿佛跟着他的心脏同时颤抖起来。
“今天是2010年10月23号,凌晨五点半。”
比网络上视频时间线起点早很多的时间。
是季风廷在记忆海里面刻舟求剑许多年的时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条视频的呢?风廷。”
如果这句话是条密语,能敕令掌管时间的神灵,将人们带回到这天,季风廷会发现,同样的一天,两个人却留下印象深刻的不同记忆。
季风廷继续看下去,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总是在无知觉的时候,错失掉重要的东西。
那台DV机原来是江徕离开那天偷偷早起,从季风廷帮他理好的行李箱中拿了出来。
他在昏暗中行走,对着DV说话,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非常轻的脚步声。他说话声也很轻,近乎是气音,只是因为环境静谧,一切声响都被机器清晰录制,包括肢体动作和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单膝蹲地,一阵阻尼声后,屏幕和机器翻转,画面被屏幕的暗光照出来,只看得清大致的轮廓,居然有些眼熟,后知后觉分辨出来,那是季风廷模糊的睡颜和江徕模糊的正注视着季风廷的侧脸。
空气静了静,继而有一声很淡的轻笑,江徕低头,“啵”地亲了季风廷一口。
你看。他对着镜头继续说。你是小猪。
似乎怕将季风廷吵醒,江徕很快起身,又翻回屏幕,人向外走,悄悄推开门,眼前亮起来了。
客厅里点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把那间不大的地方照亮,他反手掩好卧室门,走到沙发前,把DV机放到电视机旁,调整好角度。
于是视角转动,极年轻的江徕就可以这样整个出现在视频里。
他穿着季风廷给他买的一套长袖睡衣,变魔法似的变出一个暗红色的盒子,在镜头前晃晃,说“注意看”,又转身,示意般地走到餐桌旁的边柜,将东西塞到柜子上那只彩绘的大肚花瓶里面。
做完这些,他搬了把餐椅,回到镜头前坐下,说:“今天就进组了,不知道你生日那天我有没有时间回家,所以要提前把东西放好。”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背光看不清,但能感受出他笑了一下,“快去拿吧。”
秋天的凌晨五点半,天光不亮。昏暗的室内光线下,能看到江徕身后那张季风廷从二手市场低价淘来的双人沙发。沙发右后方是餐桌,左后方是洗漱池,中间留出来的空地贴了墙纸放了地柜,柜子上是个不大的窗户。
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楼栋、电线、遮挡物,只有一片被线条框起来的蓝莓色的天空。
“这东西我做了很久,想一想,当做生日礼物比较合适。”江徕看着镜头,“几个月前,我们在同一个‘站台’看《站台》,没想到几个月后,就要各自追火车去了。”
长达十来秒的无声,江徕嗓音变很沉静:“我想给你送上祝福,但当你独自打开这段影像的时候,只是一段祝福也许没办法给予你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所以我想告诉你——风廷,不要害怕所拥有的将会失去,也不要害怕所失去的不再回来。很抱歉,以后我总不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不了你拥抱,可你是那么一个纯粹坚强、天赋异禀的电影人,支撑你一路走到现在的劲头,我相信一定不会是情爱。”他说,“就这么跟我一起坚持走下去好吗,哪怕暂时分开。别去担忧未来,因为预见未来的方式,就是创造未来。好多日夜,我们吃苦、流汗、忍受孤独,想要的,从来不是必须做争先者、第一名,而是想要即使用一个普通人的全力奔赴,也能取到浩瀚银河之中一颗星。”
他停在这里,似乎在给季风廷足够时间找到礼物,打开礼物。
而现实中的季风廷深吸一口气,他忍不住去摸胸口,心脏疼得好像失去了跳动的能力。
原来困境的钥匙就放在季风廷当年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被冲动气盛蒙蔽双眼,只看到打不开锁的死局,从没想过,老天爷也会有恻隐之心。
他终于不免俗地后悔了。如果当年他顺利拿到这把钥匙,是不是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季风廷轻声说:“对不起,我……我从没发现过这些。”他转头,红了眼眶,“是不是没机会了?”又问,“现在赶回去拿还来不来得及?”
江徕不响,看着季风廷,那注视深极了,像江徕离开那天的凌晨和黑夜,像他们沐浴着满是蓝莓花香的微风,并肩坐在天台上一起看的那片天空。
他轻轻地摇头:“五年前,西薮巷的自建房已经尽数拆迁了。”
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的鱼缸、蓝莓树,一起盖过的菱格毛毯,江徕修好的老电扇,还有逛街淘回来的走马灯,被吉他声和晚风挑起的窗纱。他们曾经的家。
画面再生动鲜活,被岁月的巨轮碾过,个体的回忆与怀念,终究再没有地方可以寄托。
心脏忽然变得根本不存在了,胸腔空荡荡。
季风廷压抑着呼吸,手机从他汗湿的手里滑到床面,他低头看着掌心,却在几秒钟后,听到江徕淡笑了笑。
紧接着,床头柜的抽屉“咔哒”响了一声,江徕从他背后拥上来。
那个系着蝴蝶结,精致的,暗红色的,刚才在视频中见过的礼品盒,被江徕放到了季风廷掌心。
“知道你没发现。”江徕说,“打开吧。”
季风廷慢半拍地抓住它,手撑着床坐起来。
风廷。不要害怕所拥有的将会失去。也不要害怕所失去的不再回来。
他咬住嘴唇,用好大力气克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却还是费了些功夫打开礼盒。盒子里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由于被搁置的年月太久,纸张已经有些泛黄。
封面有江徕铁画银钩的字迹,他在上面写:给风廷。
以为是封情书。季风廷拿起来,刚翻开两页,脑海中浮现小时候同桌向自己展示小火柴人格斗的画面,才突然意识到,江徕给他的居然是一本手翻书。
手指轻捻书口,纸页便像梦景一样翻飞,一帧帧简笔画在跳跃的光影之中组成连贯情节。
——如同翻开命运的答语。
费尽千辛万苦爬天梯的小男孩,在即将登顶摘到星星那刻醒过来,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梦。画面上细节很多,小男孩床尾放着场记板,手边搁着剧本,茫然左右看,窗外一颗星也没有。他扁扁嘴,快哭了,正要重新躺下,仙女来施魔法,刚才还空荡荡的床头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小盒子。小男孩惊讶地拿起来,画面也随他的动作,转移到被打开的盒子上。
图画里,纸页中,躺着一只用数不清的暗蓝色碎钻镶嵌成的指环,而在夜空一样的蓝色间,有一颗无色的、亦由碎钻组成的小小的星,正静静闪着永恒的辉光。
仿佛忽然地震天摇,可季风廷如树般被梏在原地,久久未动。
江徕等了几秒,伸手取下那枚指环,又拉住季风廷的左手,低下头一点一点认真地将指环套到他无名指根部。
手机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八年前的江徕忽然走动了,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似乎走到了镜头跟前,靠得好紧,像在季风廷耳边说话那样。
于是在三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季风廷终于收到这份迟来的、如若没有人坚守原地那他必定彻底错过的、他曾失去却终究还是得到的东西。
长河两岸的江徕同时开口,他说。
原谅我不准时的生日祝福。祝我们风廷在未来的日子里,做好演员,演好电影,平安健康,万事遂心。
愿你,跨越千山,终能摘到那颗星。
第77 章 秘诀是什么
在山上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清净日子,他们还是提前回到首都。
季风廷带着江徕到丁弘家中拜年,嫂子见到江徕,吃惊得话都说不出。大家围坐半天,江徕去到阳台接电话,她才大喘气地骂这两人一直把她瞒得团团转,跺跺脚进了厨房,势要做一桌拿手好菜出来。
丁弘扭头打量季风廷,瞥他的打扮和气色,也注意到他手指上亮闪闪的指环,不禁“啧”了声,说他“真没出息”,又骂,“你瞧瞧你这骄奢淫逸的样儿。”
季风廷没反驳,只是红着耳朵笑笑。
《彼岸》这部戏是个小成本项目,因为准备充分,主角一定下来便很快开机。开机仪式办得简单,也没有请媒体探班,可季风廷最终拿到张悬这个角色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仪式刚结束,网上便流出许多路透。
李娅看到消息,特地给季风廷打了个电话,嚷嚷着要他俩请她吃饭。季风廷自是爽快应了,在剧组转场之前,约上老关、丁弘,一行人抽了个时间聚了聚,也算是吃个团年饭。
这些人进入娱乐圈都从跑龙套做起,有着同样的起点,境遇却不尽相同,好在最后,每个人似乎都得到不错的结局,老天爷总归要对努力生活工作的人有所善待。
老关酒后揽着季风廷不住叹气,季风廷还以为他要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他来了句,早知道把他那条大黄狗也给带上,这样才算把当年的成员凑齐。
腊尽春回的时候,剧组生活进入正轨。
戏中,张悬从监狱出狱之后,先回到自己的家乡。二十多年过去,亲戚朋友要么早就不认识他,认识他的,都绕着道走。祖宅荒废已久,在家里的破床上躺了三天,张悬去了本地县城,找到一份搬运工的工作。
他似乎幸运地开启了新生活,可没过多久,一觉醒来,劳改犯的身份暴露,众人看他时都变了脸色。老板让他走人,给他开了半月工资,好多年没摸的现金捏在手里,不过像轻飘飘几张纸。
而后张悬只能去更远更大的城市寻求工作机会,毫不意外地处处碰壁。为了省钱,他跟别人合租了间房龄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单位楼,将待拆危房当成栖身之所,为生活整日奔波不停。
郑蜀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没有进去过,现在会做什么工作。张悬没说话,睨了他一眼,仿佛这话过于荒谬,回答他只需要眼神不需要语言。
因为谈文耀的工作安排,剧情被打乱顺序拍摄。
虽说郑蜀在电影里是个全始全终的角色,但实际上他的出镜戏份很少,加起来至多两天就能拍完,而影片呈现出来大部分镜头,都是以郑蜀视角所拍摄的纪录片形式。
作为特别出演的谈文耀,留给组里五天时间,加拍不少跟张悬有互动的剧情——以便录制同期声。剩下情节便大都由江徕掌镜。
对季风廷而言,他会比旁人更容易接受江徕身份的转变。在大家以导演的称呼叫不顺口而纷纷称江徕为领导的很多年前,在那台旧DV前的每分每刻,季风廷都习惯于来自江徕镜头的凝视,隔了这么多年情景重现,他甚至没有觉得陌生,只感到轻松和安心。
或许是人生中第一部执导影片,江徕带团队很严格,和谈文耀有很不同的一点,拍摄时,他十分明确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哪怕面对季风廷,该画叉的地方他也绝不二话。
从前他做演员,大家只认为他疏离冷淡,这下做了导演,更是让人觉得怕,私底下,季风廷还曾听到过有场务称他作“冷面阎王”。也不乏有团队成员暗地唱衰他。毕竟演戏和拍戏只差一字,却隔行如隔山,而他又年轻得如此难以服众。
有时候在一旁等上工,看到江徕坐在监视器前面仔细复盘,季风廷的心情也跟着他神情的细微变化忽上忽下。
梅梅这姑娘,一开机便被江徕划给季风廷使唤。这时候递水给他,站在他身旁跟着他看半天,开口提醒,其实老大修导演课已经很多年了。
季风廷没来得及多问,她事了拂衣去。
下工,吃过饭回酒店,等到休息时间,季风廷到江徕房门前,明明有房卡,还要揣着剧本做贼心虚地敲敲门。
这段时间,江徕累得瘦了,季风廷不愿他分心,来他房间的时间很少。一进屋,才发现他深夜还在调整分镜剧本,整间屋子烟熏雾缭。
这个统领全局的位置可能真的不好坐,《彼岸》班底扎实、投资充足,拍摄可以算是一帆风顺,江徕都如此劳神,也难怪谈文耀看起来整天都恹恹的,没几个开怀的时候。
季风廷打开道窗缝透气,回头瞧了眼烟灰缸:“瘾这么大啊。”
江徕靠到床上,朝他伸手:“过来。”
把外套脱了,又拿衣架挂了起来,季风廷跟着上床。江徕倒不客气,手搭在他臀侧,引他分开双膝,把他按到自己身上,随即手掌一路从屁股往上摸,隔着单衣,那手在这两地中间难舍地流连。
很快,有东西一点点变得硌屁股起来。
“你来就不抽了。”江徕说。
季风廷不响,他脑袋埋在江徕颈间,嗅着,感受着,对江徕的温度、气味、脉搏甚至他的情欲都充满迷恋。他并不羞耻于表露出这份迷恋。
“白天还导演前导演后,原来季老师是个假正经。”江徕说着话,嘴唇贴在季风廷发间。
季风廷闷闷一笑,他亲吻江徕,探出舌尖,湿濡的小动物般的舐吻轻而缓地从江徕的肩窝落到他的喉结、下颌、耳朵,很容易就使江徕加快呼吸。
江徕正要收紧手臂,季风廷拉开了距离,看到江徕眼中的红血丝和慵懒的情动。
他以牙还牙地讲:“江导白天一副端方样,没想到私底下也那么不规矩。”
江徕淡笑,没说话,手掌抚过季风廷的背脊线,压着他后脑勺迫使他低下头来。
季风廷便闭上眼睛,跟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关于江徕做导演的初衷是什么,季风廷最终还是没有问。就像江徕从不问季风廷为什么千辛万苦的,也要一门心思做演员。
他们太懂彼此,明白梦想不过是心对世界的回答方式。
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影片拍摄结束了。
张悬的故事很简单。进省城的第二个月,他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夜场工作,比起其他纯粹的体力劳动,这份工作面对的环境要更复杂一些。他做迎宾、侍应生,闲时搬酒箱、倒垃圾,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循环往复过下去,忽然天降桃花,偏有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死心塌地缠上他。
他不是个该有家的人,但心肠再硬,也被小姑娘温热的泪水软化了。他们同居、生子,过了一段甜蜜的生活。夜场开始严查,张悬不意外地被辞退了,因为有案底,他再也找不到比之前更好的工作,只靠郑蜀每月给的八百块,生活难以为继,于是一个家自然而然地走向分崩离析,姑娘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张悬不是没有想过挽回,甚至为钱起了歹念,却在行凶路上碰到跟他孩子一般大的小男孩闯红灯,张悬拉住了他。他母亲匆匆赶来,将孩子抱在怀里,瞥蟑螂那样瞥张悬,转头告诫小孩,一定要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就会活成这个样。
那天张悬在路口站了很久,忽然对隐匿在不远处的郑蜀说,接下来你别拍了吧。郑蜀想要继续跟上,他转头,睨了他一眼——说结束,也只需要眼神不需要语言。
于是影片就这么在张悬背对着镜头和夕阳,往街道深处沉默独行的长镜头中落下帷幕。
他要去哪儿、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或许地尽头就是张悬的彼岸。
杀青那天,剧组开放了几个媒体采访席位和粉丝探班名额。采访内容都是提前沟通好的,旨在为电影宣传造势。
《彼岸》不是一部商业片——在大众眼里,这不算意外。历史上演员转做导演的例子并不少,他们所执导的影片类型,往往也是自己最擅长的表演类型。于江徕而言,第一部电影当然是冲着电影节竞演去的,若能拿到奖,对他未来的发展大有益处。
采访地点本来定在张悬家中,后面考虑人员安全,还是请人另外找了间会议厅。因为要卸妆,季风廷和饰演张悬妻子的演员最后赶到。江徕戴着帽子蹬着运动鞋,身上穿剧组文化衫,有那么点不修边幅,和从前出现在媒体面前的样子很不一样。他此刻正在接受采访。
“下面这个问题是我个人想问的。”记者说,“江导,您认为演电影和拍电影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对您来说哪个更有难度?”
江徕沉吟几秒,淡道:“一个是追求极致的个人表现,一个是追求完美的团体协作。我只能说,要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都不会太简单。”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会继续拍摄还是回归舒适圈?”
“看缘分吧。”江徕说,“目前想沉淀一下,闲下来就陪陪家人。”
季风廷等在外围,隔着人群看上首独当一面的江徕,露出一点情不自禁的微笑。梅梅挤过来,提醒他:“季老师,该去看采访稿了。”
她手里抱着一束鲜花,蓝紫色的鸢尾,花瓣像蝶翅,薄薄颤抖着。季风廷愣了愣,伸手,拨正钉在花束上的卡片。
上面有蓝色小字,花一样秀美,写着:江导,恭喜杀青,也恭喜开启人生新篇章。另外,签名照别忘记寄给我啦——欣然。
鸢尾。欣然。
季风廷半天没说话,耳边的声音都成为潮水一样的涌动。他脑海中又浮现那束花,被江徕放到枯萎也没有丢掉。还有更久远的画面,那画面里的花朵跟眼前的花朵渐渐重合。爱丽丝,原来这种花朵,就叫爱丽丝。
关窍还差薄薄一层就能打通。他问梅梅:“是你们老大朋友送的?”
“算是吧。”梅梅看起来对送花的人很熟悉,“其实是粉丝。不过老大只收她送的花,她也只送这一种花。”
季风廷胸膛深深起伏,看向她。梅梅观察到他的神情,可能觉得奇怪,却并没有表露,只是放低声音继续解释:“听老大说他曾经和一个朋友在程志明的电视剧里跑过龙套,这个叫欣然的,那时候还是程志明的粉丝,探班遇见了他们俩,就粉上了。可能老大恋旧,对第一个粉丝比较特别吧。”
她说完,又催促:“具体怎么回事,我建议哥你回家直接问老大。现在再不去看稿子来不及了。”
说完梅梅就抓着季风廷朝一旁走,空气里被扬起风,风里面携卷着爱丽丝的花香。十年前他们演小士兵,戏份结束灰头土脸退到角落,隔着一道拍摄隔离带,嗅到风里飘来这种香。那个女孩子捧着花靠过来,说喂,没想到凑近看,你俩还挺俊的嘛。
她说,我来探志明哥的班呀。看半天了,你俩潜力股,演得真不错。
她说,就当我是你们第一个粉丝呗,要继续加油啊。不过说好了,要是出名了,不许忘记我哦。
她说,好,记住了,我叫你江大侠,叫你风廷哥。
她说,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束花?不过这是送给程志明的。抱歉今天只能取一朵给你喔,风廷哥。
话筒发出刺啦一声嗡鸣,闪光灯不停喀嚓响,记者笑一笑,继续说:“那我们就来到最后一个问题了。其实我本人非常喜欢看江老师的电影,不夸张地说,我甚至觉得您每一部戏都有着高水准发挥。在这个浮躁的演艺世界里,您好像始终秉持着初心。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每一次践实您的初心,就是您幸福感的最大来源。请问江老师,保持这种初心的秘诀究竟是什么呢?”
季风廷在行走匆匆中回头,视线恰好跟江徕追寻他的目光相撞。
江徕轻轻笑了下。
“你的问题也很高水准。只是秘诀很简单。”他说——
“当我爱上一阵风的时候,
“我终生追寻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