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岏看着她道:“无妨。以后若是有需要,也可以直接来寻我。”
宋轻风咬了唇,搅着手点了点头道:“嗯。”
此时皇城司管领,并晨时的那位赵大人,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瞧见门内情形,两人心中惴惴,只是站在门外候着。
赵大人认出在殿下旁边的正是那个宋娘子,一时双目眩晕,险些站不住。
宋轻风并未瞧见外头的动静,她只是紧张地看着那些寻宗卷的内侍,这些人手指翻飞,片刻不停,纸张在手下如生了翅膀一般飞速翻动着,令人眼花缭乱。
而后有人寻到了,便带着卷宗飞奔上前来。
不一时,厚厚地地一叠卷宗被捧了来。
这么短的时候,居然寻出来了这么多份卷宗!宋轻风震惊地瞠目结舌。
李岏面上却淡淡的,只是示意将东西放到隔壁的侧殿去。
而后与宋轻风道:“去吧。”
宋轻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屁股爬起来,就往侧殿去了。
李岏自己却一动未动,看着关起的侧殿的门,捧起茶来喝了一口。
眼皮微掀,扫了一眼门外道:“进来吧。”
皇城司管领并赵大人忙躬身入内,行礼问安。
管领谄笑着又道:“怎么敢劳烦太子殿下您亲自来,您只需吩咐一声,奴婢送去方华殿就是了。”
李岏放下茶盏,嘴角挂着冷笑道:“是吗?你们眼里还有孤?”
众人只觉得他浑身突然被冷意蔓延,方才的淡漠消失不见,却隐隐现出戾气来。
他面上没有发怒,几人却已觉得一股令人悚人的威压扑面而来。
屋内屋外众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噤若寒蝉,浑身止不住发颤。
管领撑着的双手发抖,他还不知晨时发生的事,只是颤颤巍巍地道:“太子殿下,便是借奴婢十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怠慢殿下您啊。”
李岏道:“不敢怠慢?宋娘子是我东宫的人,连她亲自来了,你们都敢欺辱?”
晨时在门外的人并赵大人,浑身发软,失了力气。
赵大人心中后悔不迭,若是知道这宋娘子还在殿下心中哪怕半点分量,他也不敢招惹啊。
可分明先头宫中都传她彻底失了宠啊!
李岏眉眼间如覆了霜雪,在一众脊背上一扫,声音如淬着冰:“是谁推了宋娘子?”
门外立时有几个内侍浑身抖如筛糠,爬了出来。
李岏目光如刀,藏着令人心悸的毒锋,一字一字地道:“将手砍了。”
“是。”高守领命,几个东宫卫立时将几人拖了出去。
惨叫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在场的人已吓得瘫软在地,汗如雨浆。
赵大人更是面如死灰,但他是翰林院秉笔,一向在陛下身边,为陛下代笔草拟,写的一手好字,做的一手好文章,深得陛下和祝首辅看重,可谓是清贵已极。
他晨时虽冒犯了宋娘子,但她不过一个东宫侍妾,连九品都无,而他却是正儿八经的从三品。他想着怎么也罪不至死,遂磕头道:“太子殿下,臣……臣该死,臣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您饶了臣,臣以后再不敢犯了……”
李岏见他,心下更是厌恶已极。
这样的文人,当真是自诩清高,令人作呕。
李岏不顾他砰砰乱磕的头,只是与人吩咐道:“拉去重华门外跪着,掌嘴一百。”
赵大人浑身的血涌上了脸颊,又瞬间褪去,一时又红又白,精彩纷呈。
重华门是宫外官员入宫的必经之地。
让他跪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被掌嘴,只比杀了他还要叫人难堪——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66章 第 66 章 太子妃
赵大人欲要争辩, 高守却没给他半点机会,直接命人捂嘴拖走了。
剩下的人两股战战,双腿发软, 好在本就跪在地上,才没有瘫软在地。
这宫城内,太子殿下的名号一出, 几乎却无人不惧。
许是他年少时曾在沙场, 杀伐决断从不手软,总是叫人忘了他不过是个不满二十的少年。
此刻他正身坐着, 不再说话,目光在堂内外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心胆俱裂, 面如死灰, 恨不得嫌呼吸都是多余的。
殿内外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远处的惨叫声都不见了。
阳光自门窗透进来,李岏捏了捏额角,看向了一旁紧闭的侧门。
里头也是悄无声息。
不知她翻出什么自己想要的消息没有?
她没说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他自然也没有问。
在这世上,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若是想说, 自然会告诉他。
他盯着侧室的门发了神,彷佛要在上头瞧出个洞来。
若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已无心再做任何事,只想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出来。
光影转动,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叫在场众人麻木的心头忍不住颤动。
李岏向院门看去, 便见一青衣东宫卫跨门而来,瞧那步伐速度,定是有要事。
他眉心微皱, 挥了挥手,屋内跪了一地的人如蒙大赦,纷纷出了门。
高守立即放人到近前说话。
那侍卫上来就行礼,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说着他约略说了一番,李岏听闻自椅子上起身,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的侧门,抬步走了……
宋轻风自侧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
整整一百多份关于武勋大典的卷宗,摆了满满一地。
可是她要找的却只是其中几份,近十几年的卷宗。
自前年,一直找到她出生之时。
其实不过一炷香的时候,她便已全都翻了一遍,可是怕遗漏,怕出错,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每个字里行间出现的名字,都要反反复复确认好几遍。
武勋大典,每三年便会办上一次,是彰显我朝武力的极为重要的时机。
每次大典参与人数众人,事项庞杂,令人眼晕。
可能参加此等大典的女子,却是屈指可数,在反复比较确认之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白楚楚。
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在一众名字中,第一个就跃进了她的眼睛,再难逃脱。
她怕自己被迷惑,特意跳过她,可她出现在十二年前的每一页里,字里行间,都是耀眼,夺目。
是令所有人仰望的对象。
想要避开她的名字,想要跳过她的名字,难如登天。
可是十二年前的那场武勋大典之后,她的名字,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她这样的人,后来为何消失的无声无息了?
她入京这么久,也从未听人提起过她。
不,有人提起过。
唯一一次听闻这个名字,便是一个月前,在那个半山腰上。
太子手腕上的那根金色手镯,追影。
他说,那是一个人赠予她的,那个人的名字,叫白楚楚。
他们原来一早就认识吗?
想到他可能认识白楚楚,宋轻风忍不住呼吸急促,可是按着时间来算,当时他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他还记得什么吗?
宋轻风抓了抓身侧的荷包,脑袋却有些混沌了。
兰哥哥与她,又是什么关系?
她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娘吗?
梦里她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摸着她的脑袋叫她乖女儿。
她消失的背影,越来越远,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就这样消失在这个皇城。
也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甚至连卷宗里,都一点踪迹也无。
甚至连她自己,她的亲生女儿,也忘记了她。
宋轻风感到浑身发冷,冷气从脚底钻向发顶,不一会便觉得浑身麻木,牙齿打颤。
打开门。
阳光自窗缝投进来,粉尘在光线里飞舞,但是外头空空如也,椅子空着。
太子不知何时已不在了。
他手边的那盏茶还放着,里头的茶水似乎半点都没少,已经凉透了。
一屋子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她对着空荡荡却又塞满了卷宗的屋子出了一会神。
好一会才迈开脚步,往外头走。
走了不知多久,才走到破云院门口。
她浑身没劲,只想快些躺下睡个好觉,哪知一进门,却见院子里乱糟糟的。
一个细长的宫女,正指挥着一帮太监在院子里忙活,搬来搬去。
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并没有一个人瞧上她一眼。
宋轻风瞧见那个后建小厨房已快不见了,只余一堆残砖碎瓦,而墙角,她埋了不久的桂花冬酿酒,还没来得及挖走,已倒在地上,里头的酒撒了一地,已沁入泥里。
嘎嘎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不时飞下来啄一口下头的人。
那些人一巴掌打过来,口中骂道:“哪里来的扁毛畜牲,竟是捣乱。”
几个回合,嘎嘎就败下阵来,只能气急败坏地绕在头顶。
不一时突然眼睛一亮,嘎嘎俯冲下来,落在宋轻风的肩上,叫声都满是委屈。
分明是想叫她将这些人都撵走。
它的家可就在这屋顶的瓦片底下呢!
宋轻风摸了摸它的黑毛,她自己都被撵走了,怎么还好为嘎嘎主持公道呢。
那个细长的宫女也终于假装瞧见了宋轻风。
浮珠下巴抬着,叉着的腰并没有放下来,看了一眼宋轻风,道:“宋娘子怎么有空到我们院子里来了?”
宋轻风低下头,声音都轻了:“哦,我忘了。”
昨日便已搬了,只是她昨日并未搬走,晨时乌梅好像一直嘱咐她此事来着。
宋轻风认出来,这是白娘子身边的宫人,好像叫啥佛珠?
她看着愈发残破的院子,指了指快要被拆掉的小厨房道:“这里的灶烧得东西很好吃的,拆掉可惜了。”
说完将翻倒的藤椅扶了起来,又道:“此处风景极佳,这屋檐底下都吹不着风。”
还可以坐在这里,看着前头方华殿的殿顶。
“听说落雪的时候,很美呢。”
浮珠冷笑道:“就不劳宋娘子费心了,而今这院子可属于我们白娘子的,我们娘子自有打算。”
浮珠似乎不忿,口中都带着酸道:“此处脏乱,不比随云殿阔绰气派,不敢污了娘子,您还是移步去随云殿吧。”
宋轻风扫了一眼院子,还有落在自己肩头的乌鸦,好一会才道:“我们走吧。随云殿上扣出一片瓦来给你安家吧。”
她耷拉着脑袋,扫了一眼墙角撒掉的米酒,喘了口气正要出门,却撞见一个太监,牵了匹白色小马走进了院子里来。
那小白马浑身雪白,个子又比一般的马小巧,生得极为漂亮。
一人一马便在门边撞了个正着。
宋轻风下意识让到了一边,那小白马四蹄便跨进了院子里。
却听身后浮珠跑上前来,摸着小白马的脖颈道:“小雪儿,你来拉!”
“瞧这个院子,白娘子说,这就是你以后的家拉!虽然寒碜了点,但是正在给你改呢,包准你满意的。咱们白娘子看来看去也就这里离马场近,还离小河塘近,你以后喝水散心都方便。”
说着浮珠对着忙碌的太监们道:“都仔细着点,这可是太子殿下送给我们白娘子的马,千金难买,这破云院,必要是半点纰漏也不得有的!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是。”
众人忙答应着,手脚愈发利索。
浮珠叹道: “哎,这破云院,名字不错,以后还叫破云院!”
宋轻风一只脚跨在门槛外,一只脚还在门内,却不知哪里生出的无边怒意。
她冲回去,抓住浮珠的领子道:“你们娘子抢走这里,只是为了用来养马?”
浮珠被她狰狞的面容吓了一跳,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心虚地叫道:“什么叫抢!我们娘子分明是拿了随云殿来与你换的!随云殿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这满东宫最好的,要我说也就我们娘子心思单纯,傻里傻气。”
“这院子说要不过就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居然还特意为你求了随云殿,你可别得了这天大的便宜还卖乖。”
说着犹嫌不够,为了壮一壮自己的底气,浮珠压低了嗓音,满脸的得意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娘子的出身,可大得很,不过是一时落难!可不是你这种外头野地里长大的能比的。说不得我们娘子马上成了太子侧妃,甚至是正妃,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妾,有个地方住已要感恩戴德了。”
一个宫人,宋轻风不欲与她纠缠,甩了她的领子道:“我去寻太子殿下。”
浮珠笑道:“太子殿下此时正与我们白娘子在一处,宋娘子您还是莫要打搅的好。”
“听闻您今日一早就跑去方华殿纠缠殿下了,甚至当着一帮大臣的面就敢不知廉耻地抱住殿下不撒手!您的娘当年是春风楼里数一数二的头牌,这些勾引男人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而今还想故技重施吗?”
只听一声巨大的声音“啪”响起。
宋轻风冷了脸,手掌微微发麻。
浮珠的脸上立时肿了五个手指印。
浮珠震惊地捂住脸,感觉到周围太监们全都盯着她,她又羞又气,恨不能抓狂,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异,就要拉扯宋轻风的头发。
宋轻风眼疾手快,一把闪避开来。
抓住机会,就想给这浮珠一个狠狠的教训。
一脚刚要朝她腹部踹上去,却突然身子被人拉住了。
宋轻风气得转头,拉住她的却是乌梅。
初冬的天气乌梅一头的汗,面色通红,眼圈都是红的,死死抓住她,低声道:“娘子,千万不可。”
宋轻风一瞪眼道:“有何不可!这宫里以下犯上,我还教训不得?”
说着欲要甩开乌梅。
乌梅却死死抓住她,在她耳边极快地道:“方才内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亲自点头了正妃的人选。”
她的声音极低,却如雷声穿过云层,落在了宋轻风的耳边。
宋轻风愣住,停了下来。
乌梅飞快地看了一眼浮珠,带着哭腔与宋轻风耳语道:“便是这位白娘子。”
白娘子?
她若成了太子妃,这整个东宫,都是她的。
莫说只是想在此处养马,便是想在此处养老虎,养虫子,都没人能管得着。
这是她的家,她的东宫,她的后宫。
宋轻风还未想完,却听门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有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过来,满脸喜色地越过她,蹲下身与浮珠行礼道:“恭喜浮珠姐姐,贺喜浮珠姐姐,咱们白娘子,封了太子妃了,婚期就定在本月二十!”
她声音又脆又响,满院的太监全都听见了。
众人一齐跪下来,满面喜色地道:“恭喜浮珠姐姐!”
浮珠也不再管脸上的巴掌印,而是背着手,走到宋轻风面前,一脸的得意道:“宋娘子,听到了吧?不着急,以后咱们这日子还长着呢。”
宋轻风看着她脸颊上的指印,一时觉得有些迷糊。
他方才还带着她,亲自抓着她的手,去典籍厅给自己寻东西。虽然很快就走了,但是自己能寻到名字,都是有他撑腰。
原来他急匆匆地又走了,是去确定自己妻子的人选。
自己跑去文华殿时,满殿的人便该觉得不对。
他很少在文华殿接待这样多的外臣。
难道那时候就是在商议此事吗?
自己贸然闯进去,还抱住他,在他怀里大哭,到底是太唐突了,若是他妻子瞧见,该是什么心情呢。
宋轻风想到此,忍不住面色发红,心中羞愧。
当时受了些刺激,到底行事冲动了些。
可是自己此刻为何会站在此处,与一个宫女产生纠葛,甚至打起来?
这一切看起来荒唐的有些可笑。
她梦中的娘亲,虽然只有寥寥一面,可她阳光热烈,肆意洒脱,根本不会纠缠在这样的小事上头——
作者有话说:晚安~[比心]
第67章 第 67 章 大婚
宋轻风下意识抓了抓腰侧的荷包。
而今东西已寻到了, 有一些答案,或者去了西北,才能更好地找到。
她不再看院中的情形, 离开破云院,已瞧见宫人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瞧见她来,众人都躲躲闪闪地看着她。
消息传得这样快。
一个这样身份的女子, 却能一跃成为太子妃, 只怕很快就要叫满京内外哗然。
整个东宫已是就快沸腾的滚水,人人都热烈起来。
可这一切都叫乌梅刺得眼睛痛。
她看着前面耷拉着脑袋, 魂不守舍的宋娘子,孤身只影,心中一酸, 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
但她不能, 只能跑到宋轻风旁边宽慰她,呸道:“瞧方才浮珠那个得瑟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当了太子妃!娘子您别难过了,花无百日红, 人无千日好, 这些人而今得意个什么,以后难保还要失宠的!就像娘子您,之前……”
她一下咬住舌头, 察觉出自己这后面的话似乎不太好。
宋轻风低着头,一路走一路盯着地上的石板出神。
这条路, 曾经白楚楚走过吗?
这块砖头, 是不是也曾被她踏过呢?
这些宫内经年累月的花草,是否都曾有幸见过她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到此,宋轻风忍了许久的眼泪有些抑制不住, 在眼眶里头打转。
娘不在了,兰哥哥也不在了。
连太子,都要成亲了。
这个世上,与她亲近的人,为何一个一个全都不在,只余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正自想着,突然胳膊又被人拉住。
宋轻风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乌梅满脸紧张,将她往路旁拉,差点就要踩上草丛。
路边一朵可怜的瘦弱小白花,愣是被踩倒了。
宋轻风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抬目才瞧见不光是她们,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宫人全都低下头迅速地退到了路边,低眉敛目,垂手站着。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
有人来了。
太子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轻风瞧见一群人急匆匆地飞奔而来,簇拥着,正中高高坐着的人,正是太子。
他微侧着身坐在辇舆上,一身玄色蟒服,玉冠博带,正低着头,只瞧见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散着无上的矜贵,却连衣角却都是上位者的冷漠,令人胆怯不敢直视。
只是这行人行得甚急,连肩辇都微微震动。
此时瞧见他匆匆而来,宋轻风生了好些恍惚。
明明今日才瞧见他,他那时还拉住她的手带她去古籍厅,似乎还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
分明前不久,他们还在一处风餐露宿,一起逛集市,好像成了熟悉的朋友。
可为何此刻,却有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从未变过。
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她因为一时的贪心,勉强才靠近。
她在苍西镇热得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就快要挺不过来的时候,他的生活,却还是正常地进行。
说来他虽与兰哥哥神似,他不是兰哥哥,永远不会与她一起缩在一个屋檐下躲雨。
永远不是那个给了她一个家,与她在破云庙里,度过了千千万万个日夜的家人。
风吹过宫禁,扬起风尘迷了眼。
宋轻风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一群人毫无停歇,飞快地往前走,对面却也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熟悉,宋轻风抬头,果然是全福,满面通红地从方华殿奔过来接人。
这些人怎么都这般急。
行到面前时,李岏只是低着头飞快地经过,并未看见她。
宋轻风望过去,一时呆住了。
只见阳光下,照见几滴鲜红的血,在那白如玉脂的面颊上刺目的叫人心惊。
鲜血染在脸侧,瞧不清哪个是红痣,哪个是血滴,连隐约露出的脖颈上,都斑斑驳驳。
这是怎么了!
瞧见这模样,宋轻风心跳仿若漏了一拍,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顾不得其他,一步跨过去,攀住肩辇想要瞧个仔细。
“太……”
方开口,哪知李岏甩了手来,怒斥道:“滚开!”满脸都是厌恶和凶戾。
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怕神色。
宋轻风心头一凉,脚底发虚,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
李岏听闻声音,这才抬起头来。
瞧见倒在路边的女子,发带松散,发丝落在脸侧,眉头皱着,正是宋轻风!
怎么是她?
他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叫人停下辇,一把从上头跳了下来。
李岏蹲下身扶住宋轻风,低下了头小声道:“抱歉,没瞧清是你,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吗?”
宋轻风拿开摸着脚踝的手,却一眼瞧见肩辇上头,还有一个女子。
那女子虚弱地倒在坐椅上,双目紧闭,脸色发白,正是白窈窈。
瞧那姿势,不难想到,方才便是依偎着他躺着的。
李岏方才突然离开,她没有依靠,苍白的脸上愈见憔悴,连连咳嗽了好些声,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眼见情况极为危险。
李岏不经意扫了辇车一眼,又转回到宋轻风,沉了声道:“她旧疾复发,命在旦夕……”
宋轻风点头道:“知道了,她瞧起来似乎不太好,您快送她去看大夫吧。”
李岏薄唇紧抿,咬了咬牙,与全福道:“去叫孤的车来送宋娘子回去,叫太医来。”
“是。”
他说着直起身来,一步跨上了肩辇,道:“走,快点。”
众人抬着辇又飞速地走了。
宋轻风心头倒是松了口气,方才瞧清了,那些血不是太子的,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但好在他没有受伤。
想到此她这才眉头皱起,忍不住揉起来脚踝。
揉着揉着发现脚踝都肿了,这下扭得不轻。
乌梅上前来,忍不住双目泛了泪花,只是全福在一旁,她只能咬着唇帮宋轻风一起揉。
全福见她瘦弱模样,还坐在地上,一时心下生了同情,道:“宋娘子,奴婢已命人叫车和太医了,马上送您回随云殿。”
宋轻风见他虽与自己说着话,却时不时瞟向太子消失的方向。
显然方才瞧见殿下身上染血的模样,他又心中如滚油煎着,想要立刻去瞧殿下。
宋轻风踮着脚站起来道:“我没事,随云殿就在前头,全福公公,您快去瞧瞧殿下吧,他那里离不开您。”
全福犹豫了一瞬,又命两个小太监伺候宋娘子,当即转身往方华殿奔去。
宋轻风见他们都消失了,与乌梅道:“回去得弄几个热鸡蛋来,好生揉揉。”
还未说完,却感觉身后站着人。
宋轻风转头看去。
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子,一身锦缎,满身华贵,只是双目有些红肿,神色再不见初见时的娇嗔。
正是许久不见的祝家大小姐,祝长灵。
祝长灵眨了眨眼,上下撇了她一眼道:“呵,没用的东西,这么快就失宠了。”
“……”
宋轻风不欲与她多言,正要自顾转身走,哪知祝长灵却跑上前来,拦住她道:“瞧见了吗?那个才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甚至不顾她是从春风楼里出来的低贱的女子,居然忤逆陛下,要封她做太子妃!殿下这是疯了,真的疯了!”
祝长灵咬牙切齿,却又泫然欲泣:“我们都输给她了。”
我们?
宋轻风有些无语,我们还没有这么熟吧?
祝长灵却似乎是抓住同病相怜之人,拦住她不让走:“走,我知道你想要喝两杯,来,去随云殿。”
说着也不管主人家是否乐意,当先一步走了。
宋轻风跟在后头,也不坐车,被乌梅扶着,一步步跨到随云殿。
哪知却见祝长灵已在那暖阁里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招呼她道:“随便坐吧。”
说着自己灌了一口酒。
闻到酒香,宋轻风确实有些忍不住,也拧了酒壶来。
这两日她本就心情郁结,今日翻完武勋大典的记录,更是郁郁。
一时倒是左一口右一口,企图将自己灌醉,兴许再做一场梦,能梦到更多的事。
祝长灵坐在团垫上,宋轻风索性坐在南边的栏杆上,两人隔了距离,各喝各的,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天色渐渐晚了。
太阳遮在云层里,外头的寒意起来,屋子里却透不进风。
没一时居然阴风渐起,天气暗沉,这是要下雨了。
宋轻风可不想祝长灵在此过夜,忙叫跟着她的婢女趁着没下雨赶紧将她带走。
哪知祝长灵却甩开婢女的手,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并没什么酒量,虽然乌梅给她的也不过是度数极低的果酒,她却已有些东倒西歪,扶着头发晕笑道:“前日在皇后娘娘宫里瞧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不知道,呵呵,你自然不知道。”
宋轻风看也不看她,自顾在栏杆上一手喝酒,一手拿热鸡蛋滚脚踝。
祝长灵受了冷落也毫无反应,自顾道:“她,她是白楚楚的女儿。”
“啪嗒”一声,鸡蛋落在地上,在地上弹跳了几回滚到桌底不见了。
宋轻风拧着酒壶的手却愈发握得紧了。
祝长灵道:“你一个乡野之人出来的人,即便是你爹宁安侯,都未必知道白楚楚是谁吧?”
祝长灵直起身来,歪歪扭扭地道:“连我都不知道,还是爷爷告诉我的。谁能想到,当年赫赫有名的白马战神,竟然是个年轻的女子,还叫白楚楚?”
宋轻风扔了酒壶,走过来,逼近她道:“白楚楚,她是白楚楚的女儿?何以为证?”
祝长灵见她面颊泛着酒色的红,面容却显狰狞,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笑道:“证据?自然是有证据的。”
“她身上,有白楚楚的信物。”
“更何况,长相是骗不了人的,她前日进宫,被陛下亲眼撞见,单就那份长相,谁也掩盖不了。”
“长相?”宋轻风呢喃,仔细回忆梦里那个女子的长相,越回忆却越模糊,甚至头隐隐地疼。
是了,她分明不记得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璀璨的眼睛,和嘴角灿烂的笑。
只是,若她是她的女儿,与她生得这般相似,那自己又是谁呢?
宋轻风一时又生了怀疑,难道自己查到的人,都是错的?
哪知祝长灵却继续道:“连太子殿下都认可了她的身份,自然再做不得假了。”
“何况,”祝长灵半醉着,凑近了宋轻风的耳朵悄悄地道,“若她不是真的,今日陛下,又为何想要秘密处决了她?”
她声音极轻,气吹在耳垂,却似滚烫的火一般,烫得宋轻风耳垂如被烧灼。
好在太子得了消息,飞快赶了过去,那时候白窈窈已被压得奄奄一息,命在旦夕。
太子到场,一剑割断了行刑人的咽喉。
为了她,当场与陛下撕破了脸。
“殿下是什么也不顾了,原来他将她从春风楼接回来,带回东宫安进方华殿,不顾满朝的流言和压力,原来他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了雨,雨气渗进来,叫祝长灵想起,自己的哥哥还在宫门口等她。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断断续续地道:“原以为她不过是像你一般出生卑贱之人,又能跳到哪里去,哪知而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战神的女儿?哈哈哈哈。”
祝长灵消失在雨里。
宋轻风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
雨便滴落在台阶上,点点滴滴。
叫她的思绪飘回了在安西的日子。
她有记忆以来,便在那里,镇北军与安西不过百里之距,只是她居然从未去过,甚至很少耳闻。
白马战神,常年在西北之地征战,要了解她的过去,总要回西北去,若她真是她的娘亲,她便从小也该在那里长大才是,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她捏了捏荷包里的东西,不想而今东西是以这样的方式寻到,兰哥哥的夙愿,就要达成了吧。
乌梅冒雨去小膳堂里领了饭,关上门口与又绿道:“祝大小姐的哥哥方才来过了?”
又绿摇头道:“不曾见到。”
乌梅看了看门外,低声嘟囔道:“那方才瞧见一个男子将祝小姐接走了……”
太子殿下大婚的消息很快生了翅膀传遍了整个京师。
十来日的时间,整个东宫都在一片忙碌中度过。
不想这个时候却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远在西北的表兄镇北王,进了京,要为殿下大婚贺喜——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68章 第 68 章 镇北王
暮色将晚。
镇北王进了京师的消息传进方华殿的时候, 李岏正站在方华殿的顶楼。
远处似乎传来脚步声,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只瞧见对面的随云殿里静静的, 有个宫人捧着食盒经过。
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而后好一会再没半点动静。
是用膳时候了。
不知今日小厨房做的饭可合口味?
这些日子她在做什么,别说出门, 便是连庭院都极少走。
高守递了信过来, 躬身道:“镇北王爷将人都留在外面,只带了两个亲随就进京了, 此刻正由谢大人护送着,准备进宫拜见陛下。”
李岏正发着呆,闻此不由面色变了变, 一把揉了信道:“他既执意要来, 孤也拦不住,但这种时候怎么敢就这样进来!”
高守道:“王爷说叫殿下放宽心,他既能进来,自然也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李岏站在栏边, 瞧向对面依旧安静的殿宇。
远处的森森宫阙, 在暮色浓烟里,渐渐模糊,叫人心头压抑。
不一时, 阴冷的天空飘下雨。
已是冬月,这雨都似夹着冰雪似的, 落在脸上霜雪一般, 冷得人打哆嗦。
这雨下得突然,全福没有提前带伞,忙劝解殿下下楼去。
何况此处楼高, 连风雨都似乎大一些。
李岏落下眼睑,方要转身,却听到远远的,有声音传出来。
他停住脚步,果然瞧见对面院子里,一支小小的箭飞跃而出,落在了院中的小树旁。
李岏下意识抓住了栏杆。
果然瞧见宋轻风跑了出来。
她也没有打伞,只是用手遮着头,跑到院子里,在那小树旁的地上捡起了那只小箭。
隐约瞧见那箭上串着一片干枯的落叶。
李岏抓着栏杆的手不自觉握紧,顾不得头脸上落满了雨,心中更是冰寒一片。
她方才射的很好。
一箭就穿住了正在飘落的枯叶。
单从这箭的走向看,她已寻到了精髓。
只是不过月前,他们还在马车上教她练箭,那时候不觉得什么,只是这月余来,他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上的话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旁人觉得她受了冷落,欺辱她,也无可厚非。
只是。
他想到如今在楼下的人。
好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不久之前,他便可以去寻她,将自己准备的东西都给她。
全福见他浑身都被雨淋湿了,苦劝无果,这楼顶又没有旁人,只好自己飞奔下去去拿伞和衣物。
李岏站在栏边,隔得这么远,依稀瞧见她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来。
不知为何,李岏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避到了一旁。
等到对面再没有声音,他才从柱子旁探出身来。
院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却瞧见一支小箭从看不见人的屋檐射出来。
依旧是准确地串在了一片枯叶上。
这回人却没有出来,许是备了许多箭,一支又一支。
全福苦着脸站在一旁。
他闹不明白。
而今殿下即将大婚,怎么却天天跑在这顶楼发呆,整日里面色都冷得吓人。
他们这些伺候的,都跟着不知所措。
不过想来等大婚之后,就好了。
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殿下终于要成家了。
李岏在顶楼瞧了不知多久,直等到雨渗透进衣衫,浸在皮肤上,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全福道:“太子殿下,您千万保重,万一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啊?”
风寒?
李岏回过神来,这才转身下了楼。
却见白窈窈在殿门处站着,对着满院淅淅沥沥的雨出神。
他瞧见她背影消瘦,安静地仿似不动的山水一般。
听闻声响,她转过头,露出笑来:“太子殿下,这里的雨好美啊。”
李岏瞧见她杏仁一般的大眼睛眯着,面容还泛着苍白,心中愈发有些堵的慌,他走上前去道:“你身体未愈,别站在这里吹了凉风。”
白窈窈却笑道:“妾早好了,不过是发了陈年旧疾,已习惯了。”
李岏抿了嘴。
她少时受了那般多搓磨,后来一个人在外头颠沛流离,才叫身子这般弱,而这陈年顽疾,又岂是一两日能痊愈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追影,想起记忆里那个笑眯眯的看着他的女子。
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遗孤,无论如何,他不能叫她受了伤害。
李岏站在一旁道:“只是委屈了你,待事了了,定护送你去想去的地方,不叫任何人打搅你。”
白窈窈看着满地的雨,双眸里透着盈盈水光,却嘴角含笑:“不委屈,是妾求着殿下的。”
说着却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顽皮地道:“瞧,好些个奇珍异宝,都是妾几辈子也花不完的呢。”
李岏看着桌案上摆满的东西,却想起宋轻风那双好奇的大眼睛。
若是叫她瞧见,定要左摸摸右摸摸,赞叹上好一会。
白窈窈却捧出另一个盒子,道:“妾今日在殿下的暖阁内瞧见这些小玩意,倒是更玲珑可爱些,殿下可愿割爱?”
李岏一眼瞧见,里头都是他在苍西镇买的东西。
这些都是宋轻风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的。
当时没来得及送出,便一直摆在他旁边。
快了。
待此间事了,再过两日,定要亲手送给她。
白窈窈见他发呆,不由娇嗔道:“太子殿下?”
李岏回过神来,接过盒子放在桌案上,道:“晚些时候叫全福带你去藏宝阁,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白窈窈眸色暗了暗,却又咬了咬唇,转而道:“后日既要大婚了,妾为殿下试一试婚服?这个请求殿下能满足吗?”
李岏看了看摆在案头多日的婚服,鲜艳的大红,滚着金边,醒目地叫人双眼刺痛……
宋轻风对着院子里的枯树练了好一会箭。
直练得双臂酸痛,才停了下来。
她回到暖阁里,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看了看这院子里的一切,精致繁华,是她从未住过的。
当然也是不属于她的。
她坐在台子上,端详了一眼放下来的小弩,这弩是太子送的。
转眸又瞧见那只面人,便摆在矮榻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面人紧抿的唇角,一脸的不情愿。
不由有些失笑。
这太子,倒是从一而终都是这般。
她摸了摸躲在榻上打呼噜的小白,决定离开前去趟方华殿。
后日太子殿下大婚,据说礼仪相当繁琐,要从凌晨办到深夜,到那时便没有机会了。
不管如何,走之前,向他道个别,再与他问一问白楚楚的事。
外头还在下着雨。
宋轻风撑了伞,踩着一地的水,啪嗒啪嗒地往方华殿去。
她脚踝扭了还未痊愈,路上又滑,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
好在随云殿紧挨着方华殿,没走几步也就到了。
方到殿门口,她却顿了顿。
入目是满眼的红。光从殿门口往内看去,红色铺天盖地,无不在彰显着喜气。
她这好多日没出门,光听乌梅又绿在耳边唧唧外头办得多浓重,又有多热闹。
不曾想出了门,才有种天翻地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的感慨。
宋轻风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会,还是跨了进去。
好在这些守卫们对她都算熟识,直快要走到正殿门口,都无人拦下她。
哪知今日正殿门大开着。
天色已有些晚。
殿内燃着几个臂粗的红烛,连光影都晃着红光。
红光衬出两个人的影子,晃晃荡荡在照在墙上。
宋轻风见到殿内太子长身站着,一身鲜红的喜服,而那位白娘子,正弯腰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瘦窄的腰身,为他束玉腰带。
她瞧见白娘子嘴角噙着浅笑,面目认真小心翼翼。
虽然瞧不见太子的面色,但是想来,也是一般。
这般美好的景象,她怎么忍心打破。
宋轻风低下头,抓了伞,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却见高守正从外间回来。
瞧见她,高守站定了,见宋轻风脸色平常,倒也没什么伤心模样,遂道:“宋娘子,已见过殿下了?”
宋轻风点了点头道:“嗯。”
嗯完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来道:“我前几日给云逍大人的信,不知可送到了吗?一直未曾收到回信。”
高守道:“这几日镇北王爷入京,云逍一直陪在左右,想是无暇。”
“哦,”宋轻风点了点头,又道:“殿下既要大婚,他要入宫来贺喜吗?我想见见他。”
高守便平日是个木头,此刻也觉出不妥来。
这宋娘子,是想做什么?
殿下要大婚,她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想另攀一根高枝?
宋轻风见他神情,知道自己没戏,也不再纠缠,道:“当我没说,我回去了。”
走了几步,却听高守突然道:“今夜镇北王爷拜见完陛下之后,便会前来拜见太子殿下,云逍与他在一处,想必也会来此。”
宋轻风一愣,镇北王?
那位传说中号领三十万镇北军,镇守西北多年的大将军,太子殿下的亲表兄。
她在安西多年,也多有耳闻。
而她在那里能多年,虽受饥饿困苦,却从未受过外敌侵扰,全都仰赖镇北军。
而她也曾听闻传言,太子殿下能多年稳居太子之位,也因有三十镇北军的后盾。
这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而今就要出现在眼前。
若是想要知道白楚楚的消息,他该是更合适的人选。
宋轻风心中激动难言,索性撑了伞,蹲在随云殿口守着,只等着人从方华殿出来,就立马拦住。
在雨地里不知守了多久。
才听到锵锵的声响,是皮靴踩在积满水的砖地里,走路的人下脚极重,每一步却都极沉稳有力。
宋轻风就这方华殿门口的红灯笼,瞧见对面一行来了四五个人,手里各自都撑了伞。
一群人衣袂带风,彷佛是从雨中射来的几支箭羽,凌厉而尖锐。
为首一人,裹着黑色的大氅,身型高大,发束金冠,便是穿着极厚,也能感受到衣裳低下有力的身躯。
看他行在最前头,那定然就是镇北王了。
而在他的旁边偏后侧,那个一身挺板的年轻人,正是云逍。
宋轻风一动不动地隐在门边,原以为自己未发出半点声响,哪知这行人行到不远处,为首的镇北王却朝此看了过来。
宋轻风这才瞧见,他眉眼极温和,面庞虽然有些泛红,却依稀能想见曾经白皙的皮肤,不经意间,甚至能在其眉目间瞧出一点太子的影子。
宋轻风震惊地张了嘴,这位传说镇守边关三十万大军的镇北王,居然不过二十多岁!看起来不像个武将,倒更像个文人!
原以为这些人要停下来盘问她,哪知那镇北王的眸子往她的方向一扫而过,眸色温和无波,很快便又转走了。
几人脚步不停,直往方华殿。
云逍瞧清是她,倒是偷偷做了个鬼脸来。
高守在殿外候着,瞧见几人来,伸手将人引入了殿内。
乌梅又绿无法,好在而今方华殿就在隔壁,只得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又燃了炉子,又捧了褥子来,宋轻风便坐在门口,一边烤着炭,一边捧着热茶。
等了半晌,却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从方华殿里头溜了出来。
虽然只见过一面,宋轻风也认出这鬼鬼祟祟的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云逍。
果然他连伞也不打,直奔到近前来,在屋檐下抖了抖一身的水。
而后却直截了当地道:“我瞧你等在这里,想来是想见镇北王爷?”
宋轻风不想他直接猜到了,云逍知道她的心思,摆手道:“哎呀这有什么难猜,你们都是西北来的,你想寻他问些东西也寻常不过。不过今夜你还是别等了,太子殿下久不见镇北王,今夜留了王爷在此过夜,他不会出来了。”
宋轻风哦了一声,却笑了笑道:“多谢你来提醒我。”
云逍瞧了她一眼,又瞧了一眼,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道:“我之前说得话也是算数的,若是你有想法,我自去求太子殿下,如今他已成家,未必没有机会的。”
宋轻风有些失笑,却生了玩笑的心道:“我倒是觉得,镇北王瞧着也不错呢。”
云逍“啊”了一声,这回张了张口怎么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好一会才叹道:“说来也是,镇北王少年英雄,又至今未娶,说来镇北到处出英杰啊,我瞧着就连镇北王爷身边的人,都不似寻常人似的……”
宋轻风心中一动,道:“我正也有事要问你。”
哪知门口却已有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道:“云大人,您怎么在此处,太子殿下正问您呢。”
云逍不敢耽搁,忙摆手道:“等过了殿下大婚,我来寻你。”
第69章 第 69 章 风儿,过来
云逍说着摆摆手忙急急地跑了。
周围只余哗哗的雨声。
一个人也没有了。
不远处方华殿的红色灯笼, 在风雨里摇曳,殿里头的一群人,想必是久别重逢, 其乐融融。
红墙黑瓦,在雨中一片朦胧。
宋轻风瞬间生了幻觉,好像去到了多年以后, 那时孤身一人, 再来回忆今日的情景,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顶楼的檐下, 摆着一张不大的梨花木小酒桌。
桌上烫着壶酒,水已沸腾。
其余人皆被遣走,桌边只余二人, 斜躺着。
细雨时而斜着打进来, 浸湿了两人的袍角,两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默默地饮着酒。
这安静的雨夜,倒叫二人一时忘却了世间纷扰, 尔虞我诈。
不想叫那些事侵染半分这样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镇北王宁旌叹口气道:“多年不回,这宫城还是老样子。”
李岏把转着手中酒壶,看着远处黑色的殿顶发怔。
宁旌见他眉眼耷拉着, 一直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模样, 与前些年在军营里那挥洒肆意的少年相距甚远。
想来这几年, 他一人在宫中苦苦支撑,定是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楚。
好不容易而今要大婚了,那白姑娘对他也是极有情的, 宁旌生了迟疑道:“您可真想好了,白姑娘对您也算一片真心,便是留下在此,与您做个伴,也未尝不可,相信您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李岏道:“白姑娘自有她该去的地方,我叫她离了那些人的操纵,不是反而要困在这个宫城里,只为了给我作伴。”
宁旌知他的脾气,心中叹了口气道:“你可想好了,人我可真的带走了,以后你想再要回去,可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李岏眼皮微抬,面上没有半点笑意,却突然问道:“表兄,你有叫你时时都惦记着的人吗?”
他称呼表兄,倒叫宁旌一愣。
而他问的问题,更是叫宁旌神色忽变。
他看了看这位自小便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表弟,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顺手抓了酒喝了一口,却撑住了手躺在了藤椅上。
李岏见他不开口,以为他不想理会自己这般无聊的问题,也不再追问。
不想宁旌却突然开口道:“自然,漏滴千声,无时敢忘。”他声音极轻,好似不过随口一句话。
李岏一愣,转过头,却见他面上毫无波动,好似在念诗,只是杯中微微发颤的酒液却出卖了他。
他一时生了好奇,想要探个究竟,宁旌却转过头来,双眸中勉强笑道:“只可惜,那时候从未说出口,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谁知以后却再没了机会。”
李岏闻听他此言,心中震动。
不自觉地瞧向黑暗里看不见的角落,好似瞧见有人,正在檐下张望,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都是期盼。
他脑中总也挥之不去,是那日她烧得双颊通红,瞧见自己去而复返时的惊喜笑容。
而后是想要掩饰的失望。
这样的眼神这些时日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怎么挥也挥不去,叫他甚至不敢正眼看她。
宁旌喝了口闷酒道:“说来此生我追悔莫及,若能再有机会,我一定一定会与她讲,就算她觉得是玩笑也好,拒绝也罢。”
李岏自藤椅上起身,转身就往楼下走。
宁旌见他背影远处,并没去追,而是翘起腿来喝了酒。
“表弟,”他喃喃笑着,一口饮尽杯中酒道,“希望你还有机会。”
李岏行到内殿,全福正守在口边,瞧见他下来,忙躬身过来,勾头看了看身后却不再有人,他低头问道:“太子殿下,王爷他没下来吗?”
李岏心早不知飞去了何处,边走边道:“没有传唤不要去打搅他。”
“是。”
全福见他这时候不去寝殿,只顾闷头往外走,忙一路跟在后头,小声地道:“跟着王爷入宫的人,奴婢要如何安置是好?”
李岏只觉得心中如滚了热油,煎熬难捱,恨不能立刻飞了出去,闻听此只觉心烦,挥手道:“听王爷安排。”
“是。”
外头的雨密密麻麻,冬日里似乎还夹了雪,寒气如蛇一般窜上全身,他却还穿着单薄,也顾不得添衣裳,一心往外头走。
全福急地一面给他寻大氅披着,一面叫人撑着伞小跑着跟在身后,两人直走到随云殿门口才停下来。
殿门紧闭,里头半点声音也没有。
夜早已深了,已不知是几更天。
全福瞅了瞅,心中打鼓,主动问道:“奴婢去叩门?”
李岏热油滚了的心却在寒风中渐渐冷却下来,盯着殿门,本想说不必了就此回去,却还是忍不住道:“轻声点。”
守门的内侍开了门,得了吩咐,谁也不敢发出声响。
李岏轻车熟路,一路寻到了寝室。
他放轻了手脚,打开门,屋内昏黑,只有屋角燃着蜡烛。
他却一眼瞧见床上的锦被隆起,瞧不见人。
她还是习惯性得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
呼噜呼噜的声响在耳畔。
李岏转了目光,瞧见一只小白猫便蜷缩在枕头旁,睡得香甜。
他轻轻坐在榻上,终于在这些声响里,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好轻好小,却好似都与旁人不同似的,叫他听得入了迷。
滚焦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空气里兰花的香气若隐若现,床头的兰花保护的极好,在这日子里居然还开着。
不一时,他目光却扫到这枕头旁的被子低下,一只白色面人,也静静地躺着。
李岏轻手轻脚地拿来了面人,面人神情竟与他十分相似,连眼下的红痣都点着。
正是在苍西的集市上,对着他捏出来的。
李岏不想她睡时将面人都放在枕边,一时心中胀痛,酸涩难言。
他坐在床边,看着隆起的被子发呆。
被子下的睡颜不知此刻是什么模样。
他感到指尖发痒,喉头发干,想要将人从被子里扒出来瞧上一眼,想要立刻与她诉说自己的心思。
可这呼吸声太沉醉安宁,叫人舍不得动上半分,生怕打扰了这一切。
他到底收回了手,也忍下了憋住的话。
好在她还在随云殿里,他想来寻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
李岏自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是她还没来得及绣完的成品,自然也没来得及送给他,落在了方华殿里。
这个荷包里头鼓鼓的,塞了好几粒饴糖,他从里头掏出一颗来,含进了嘴里。
她说得不错,没有人不爱吃糖。
他自然也不例外……
天色渐明,远处传来更鼓声。
李岏自榻边起身。
看了看榻上被子里睡得深沉的人,一夜都没有醒过来,不由起身走了。
他回到内暖阁里摆弄盒子里的小物件,而后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的面人。
小心翼翼将最后一根绿色发带系在了发尾,这面人今日也算是完工了。
想来与方才那只,倒也算是登对。
这是他这些日子,夜里或晨起无人时,一点一点捏的面人。
他尝试了几回,便也会了,将这面人捏得惟妙惟肖。
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宋轻风,咧开嘴笑着,嘴角的梨涡隐现。
他方将面人塞进怀里,全福进来禀告道:“殿下,肩舆已备好。”
李岏问道:“王爷呢?”
全福笑道:“天没亮,王爷就去西边的小校场练武去了。”
“嗯。”
全福一边伺候他换衣裳,一边道:“陛下体谅王爷久居边关,难得回京一趟,今夜在宝华殿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
李岏眸中晦暗难明,只是嗯了一声。
全福道:“听闻今夜宫宴特意请了东边的大厨,做鱼脍海鲜,皇后娘娘又怕王爷吃不惯,又请了西北的大厨,来做地道的西北菜。”
“王爷自小在京师长大,有何不惯。”
李岏一顿,而后却道:“西北菜?”
全福心下一紧道:“正是,殿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宫宴?”宋轻风咬着被角不确定地道,“太子殿下叫我今夜去参加宫宴?”
她坐在床上,一时有些有气无力。
昨夜做梦,似乎总觉得旁边有个人似的,这人却不言不语,叫她连睡梦中都无端地有些难过。
全福道:“正是。”
宋轻风想了想点头道:“好,知道了。”
她入宫之时,身份摆在这里,一个侍妾与宫女无异,入宫这么久,哪有资格参加什么宫宴?
而今他大婚在即,这是专门叫自己去伺候太子妃娘娘的吧?
全福带完了口信,道:“娘子早些做准备,晚间会有车来接您一并进宫的。”
“哦。”
说实话宫宴有什么好吃的,她在宁安侯的时候,也参加过一回宫宴,那席面上的菜都又冷又硬,半点滋味也无。
当然,那唯一参加的一回宫宴,她遇见了太子。
想来倒也是不虚此行。
乌梅又绿却极激动,这种时候,太子殿下突然记得娘子来,自然是极好的事!也叫外人看看,咱们娘子在殿下心上,还有有分量的。
二人当即乐颠颠地拽着她,要给她好生打扮一番。
宋轻风被车接到宝华殿的时候,那里已人头济济,热闹鼎沸。
镇北王多年未曾回京,一回京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讨论的极为热烈,最后都自然扯到了王爷的婚事上。他生得俊朗,又手握重兵,居然还单着!
好在宋轻风这个话题也早过了风头,并无人在意她。
还未想好要去哪里,却有一个小太监低眉垂眼地走过来道:“娘子,请随奴婢来。”
宋轻风见他是东宫里头眼熟的,便跟着他,在一众宴席间绕了一下,便走到一根柱子旁的桌位。
小太监道:“娘子您请坐在此处吧。”
宋轻风坐定,发现前后左右的人瞧着都有些眼生。
这些人瞧见她,也不知她什么来历,只是笑了笑点头致意。
不多时,却听鼓乐响,是陛下到了。
众人起身行礼一阵山呼,却见皇帝牵着镇北王的手,太子跟在一侧,步入了殿内。
皇帝一番陈词,大乐响起,宴席开始了。
一时宫人们如鱼虾一般穿梭来去,流水的菜便摆上了桌。
宋轻风这才发现原来那些又冷又硬的菜,只是个别,这里的菜是一道用了接着一道上,各个色香味具全,令人食指大动。
这菜式更是她见都未见过的,味道极鲜美,更贴心的是身旁还有个小宫女帮她剥壳。
不一时,却居然上了西北菜式,不过吃了一口,就尝出是地地道道的西北口味。
尝到这久违的味道,她一时激动不已,一扫多日的不愉。
李岏坐在上首,余光瞧见她,一颗黑黑的脑袋垂着,埋头吃得专心,忍不住看得移不开目光。
她长在西北,果然是爱吃西北的菜式。
李岏不自觉摸了摸怀里的面人,他似乎已能想见到,她见到与自己生得一般的面人,那脸颊的梨涡。
今夜人潮济济,他要寻个机会,告诉她,他时时惦记着她,每日里脑中挥之不去地都是她。
其余的,都是假的。
一时酒酣,场中却停了歌舞。
却是一青衣人从幕后缓缓走出,带着面罩,手中捏着一只陶埙。
瞧不见他的面容,穿着也朴素,可他单就这般随意站着,全身却已似积聚了所有的光影。
原本叫镇北王吸引走的目光,无不不自觉地汇聚在台上一人身上。
越是这般,越是叫人难以遏制地想象,那面具之下,该是何样的风姿。
宁旌起身道:“宫中歌舞实在叫人叹为观止,臣也带了人来,为陛下与太子殿下助兴,只是西北之地的粗陋之乐,覆了面乃是西北习俗,叫人将心放在乐上,叫陛下见笑了。”
李岏看着台上的人,不由皱了眉。
他依稀记得,这人便是昨夜跟在宁旌身旁的人。
他此刻叫人上台助兴,是有何用意?
台上的人却抱拳微躬了身,而后拿去陶埙,送到了唇边。
台下人无不停箸,不自觉屏住呼吸。
一时四周寂寂,低沉婉转的乐声响起,飘飘摇摇,走到每个人的心头,不过瞬间便叫人如置身在西北的凌列风霜之中。
宋轻风本未注意,听闻埙声,埋首吃饭的手一颤,抬起了头。
却见台上站着的人,身型消瘦,腰间只用一根不带系着,一双玉白的手,在埙上舞动。
那双手,若是握起剑来,又是何样的风姿。
她手中玉箸落了地,整个人呆在了当地。
好在场中如她一般的人,并不在少数。
一曲很快终了,那青衣人一躬身,没有半刻停留便退下了。
宋轻风只觉得耳膜震动,心跳在嗓子眼里震动,她不自觉自席面上起身。
她本就坐在不显眼的位置,离席并未引起注意。
宋轻风跌跌撞撞,行到外头。
宝华殿外头,是一片小湖,湖边此刻有些黑。
她却一眼瞧见,湖边站着一个人影,寒风吹着他的衣角,在风中随意飘荡。
冷风吹在滚热的面颊上,她躁动不安的心却丝毫未曾冷却,双脚如不听使唤一般,沉重地一步步往外挪过去。
李岏瞧见她离席而起,也忙跟着走出殿外。
殿内烧了地龙,人又多自然极暖,可这殿外,却有些寒凉。
他见宋轻风出来的匆忙,都未来得及披上外衣,不由赶上前去,将自己的大氅脱了披在她身上道:“里头气闷,你出来透气也记得别冻着了。”
哪知宋轻风却并未说话,也未转头看他。
她只是看着湖边,漆黑的双眸亮的吓人,里头如繁星点点。
他心中生异,这才转头瞧向湖边。
却见湖边的人,转过身来,随手拿下脸上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的脸,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此刻嘴角挂着笑,眼下的红痣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来,轻轻招了招道:“风儿,过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宝宝
第70章 第 70 章 只是来接个人
他招手道:“风儿, 过来。”
宋轻风却不自觉顿住脚步,许是夜色里灯火有些晃眼。
竟叫她生了这样的幻觉。
她立在原地,却生了胆怯。
李岏看着他, 看着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挂着笑意,那粒红痣却比他的更加鲜艳, 刺目地叫他双眼酸涩。
他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颤抖的指尖滑过冰冷的肌肤,却摸到那粒小小的突起。
紫晨宫里弥漫的药味铺天盖地而来, 瞬间将他淹没在其中。
他的身体渐渐缩小,成了一个小小的男孩子。
小小的双腿跪在地上,膝盖早就疼得麻木, 失去了知觉。
他巴着床沿, 颤着声音想要叫母亲,可声音却卡在咽喉,发不出半点声响。
床上的人始终背转着身子,到死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后来母亲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 睁着双眼对着床帐的上空, 口中只是低喃。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听到的是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岚儿。”
她无意识地挥动双手,想要抓住空中的“岚儿”。
他伸出自己小小的手去, 抓住了她在空中挥舞的手。
她的手冰冷的没有半点温度,抓在手里像是抓着块寒冰刺骨。
可母亲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曾经美丽的眼睛此刻已一片浑浊, 看见他的面容, 里头终于迸发出惊喜,哪知不过片刻,却又转成厌恶。
她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推开他, 满声嫌恶,咬牙道:“你滚开。是你杀了你哥哥!你这个杀人凶手!天生的冷血恶魔!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你滚开!”
小小的男孩子被推翻在地,不敢面对母亲嫌恶的目光,只能默默地蜷缩在床角一旁。
默默看着母亲一碗碗汤药灌下去。
紫晨宫里的药味愈发浓郁,她的嗓音却愈渐低沉,脑袋愈加迷糊。
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时候,她只顾抓着宫人的手问道:“我的岚儿在哪里?”
宫人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她形如枯木,神情颠倒,眼见已在弥留之际。
小李岏抹了把眼泪,自地上爬起来,飞奔而走,不过在隔间的书案上便寻到了朱砂。
尖锐的针在稚嫩的皮肤上刺下,朱砂混着血点了进去,一粒血红的小痣便出现在了眼下。
他顾不得细看,扔下东西,复又爬跪到床边,抓住她的手。
母亲转过枯槁的脸,已有些浑浊的双目逐渐清明,里头终于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来。
她没有推开他,而是狠狠地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力气大的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我的岚儿,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的身体到底是温暖的。
李岏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骨骼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慢慢的,她的声音渐渐低弱,抱着他的体温,却在怀里一点一点消逝。
母亲便这样抱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寒风入骨。
李岏看着湖边的人影,目光落在他眼下的红痣上,双目刺痛,心如被针尖刺过,一片片密密匝匝早已麻木。
转首,身旁的女子,看也未曾再看他一眼。
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影发呆。
他陡然记起她对着自己叫“兰哥哥”的模样,想起她看着自己的面容发呆,那满眼的依恋,里头的神情,叫他都心惊。
她还说他若是笑一笑,会更好看,那是因为她见过这样一张脸,常常笑着的模样。
他们是亲兄弟,生得极为相像。
可岚哥哥,是生性爱笑的,不像他,天生冷脸,只会惹人嫌恶。
甚至他的痣,都是模仿的。
寒风刮过,李岏低下头,看了看胸口。
这里并没有洞,却为何空荡荡的,好似被寒风贯穿。
他极力稳住身型,生怕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转过头,甚至感到脖颈僵硬地发出声响,却见宋轻风一动不动地看着湖边,双眸含星,彷佛进入梦魇一般。
他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可脑中却一闪而过记忆里那嫌恶的目光。
他猛地缩回手,忍下心中巨颤,只是张口叫道:“宋轻风。”
宋轻风一动未动。
“宋轻风!”
宋轻风早神思不属,毫无所觉,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发怔。
她呆呆地看着远处,不知看了多久,那湖边的人影都还在。
长身而立,面容含笑,看着她。
那面容正是在梦中出现千百回的面容。
她只觉得“轰”地一声,血气上涌,再忍不住,顾不得脚踝还未好,提起裙摆就飞奔而去。
是梦也好,是假的也罢。
她都不在乎。
她双腿绵软地如棉花一般,跑动中险些几次摔倒在地。
李岏终于无意识地伸出手,她的衣摆不过从指缝里滑过,捞了个空,唯有寒风留在指缝。
他张口又叫道:“宋轻风!”
她飞奔而去的身影却无半点停留。
寒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裳,叫他四肢麻木,浑身发寒,牙齿忍不住打颤。
怀里的荷包如烙铁一般烫人,灼烧着他的胸口。
胸口未曾愈合的伤口,随之传来刺心的疼痛。
似乎有热流从皮肤上滑过,李岏面容未变,默默将手指掐进掌心,直将掌中掐出血来,才维持出表面的镇定。
宋轻风跌跌撞撞,一把扑到了兰哥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熟悉的气味瞬间包裹住全身。
她只觉得头脑发昏,又是一场不想醒来的梦……
殿内觥筹交错,台上歌舞不断。
众人依次上前来与镇北王敬酒。
宁旌竟是来者不拒,豪饮了不知多少杯,这么多酒下肚,一时醉意大盛,颊上如染了胭脂一般。
皇后瞧他模样笑了笑,叫内宫侍从赶紧去送醒酒汤,却又问道:“这半日怎么不见太子殿下?”
伺候在旁的太监忙回道:“奴婢瞧着太子殿下方才离席了。”
旁边皇帝听闻,冷了脸道:“今日是为镇北王接风洗尘,朕还在此,他居然一声不响离席了!这眼里没有朕也罢了,如今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皇后忙与身旁人道:“快派人去请殿下回来!”
宁旌醉醺醺,斜睨着眼睛笑道:“这人有三急,太子殿下再尊贵,可也不例外。臣不急,可不想娘娘将殿下从茅房里头请出来。”
他喝醉了,说得如此粗俗言语,叫皇后一时尴尬地红了脸,只得端起茶来,掩饰了面上的难堪。
只是如此如何还能再叫人去寻。
宁旌捧着酒盏冷笑一声,却转首对站在身前敬酒的人道:“来,喝喝喝!本王还没醉!”
哪知台下却有人出列,道:“陛下,皇后娘娘,臣有事要奏!”。
李岚摸了摸怀里宋轻风黑黑的脑袋,抬起了头。
却见李岏还站在原地,发戴金冠,身穿玄色蟒服,一身无上的尊贵。
此刻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却没什么表情,瞧见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倒是如少时一般的沉稳模样。
他扯了嘴角,声音清朗:“太子殿下。”
李岏压抑住颤抖的身体,却转身与站在远处的高守沉声道:“立刻!带人封住宝华殿!不得让任何一个人靠近这里!”
高守方要应是,却突然反应过来,心下大惊,如今宝华殿内,陛下皇后具在,群臣眷属具全,此刻封锁宝华殿,这分明就形同造反!
太子殿下到底是储君,如何能在这个时候,做这等事!
这后果何以想象!
殿下难道是当真准备今夜动手了?
可他为何半分消息也不知道。
况且镇北王爷还在殿内!
高守飞奔上前,跪地道:“太子殿下!”
李岏仿若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孤不想说第二遍!”
高守一个魁梧大汉,也忍不住浑身发抖,他不敢再说,只能硬着头皮应是。
方才他站得远,并未瞧清湖边人的长相,只知道那人是镇北王爷的人。
既是王爷的人,他自然放心,只是练武之人天生的直觉,叫他觉得那湖边的人极危险。
他守在远处,好在殿下也未靠近此人。
只是此刻他也不敢抬头去细看。得了命令,立时去调东宫卫,自己也更是调动了浑身的肌肉紧绷成直线。
准备随时为殿下拼命。
看见人将宝华殿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李岏才转回目光,扫过李岚怀里的人。
许是因太过激动,宋轻风此刻双目紧闭,面容发白,竟似晕了过去,而他便轻轻地一手拖着她脑袋,一手拖着她的腰身,叫她不至滑落。
他目光飞快自他扶着她身体的手上扫过,忍住胸口钻心的疼,瞧向李岚:“你怎么在这里?”
李岚道:“不必紧张,我此次来,不为别的,只是来接个人。”——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