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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这十多年后,也由他自己亲手挖去。

他从袖中掏出巾帕,擦了擦伤口,便又走了——

作者有话说:求安慰

第76章 第 76 章 她要护的,是旁人

宋轻风看着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转回目光来。

目光在兰哥哥的额上扫过,却闭了嘴没有问。

李岚看到她的目光,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头, 又回首看了眼守宁殿斑驳的殿门,方道:“这个世上,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

宋轻风下意识看了看殿门。

她没有问他们是谁。

李岚却转了笑脸, 裹了裹她的衣裳道:“走吧。”

日头已起, 晨雾消散。

出去时,皇觉寺竟是比来时热闹许多, 被安置在此的灾民都已起床,在寺里各处坐着围着。

听闻他们说话的口音,正是安西一带的人。

她在安西生活近十年, 虽然知道自己并非安西人, 也不会说安西话,但是乍然听闻熟悉的口音,到底忍不住往上凑了凑。

年中安西地动时,她已离开安西, 到了这京师。

零零碎碎地听闻当地受灾极为严重, 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还是半数镇北军去了安西救灾,才将人陆续救出安置下来。

只是朝廷拨去的救灾赈款不及时,连镇北军许多人都困在当地, 差点饿死。许多灾民离开安西去往其他地方讨生活。

此前在苍西便遇到过从那处逃难来的。

而这皇觉寺里,便是一波往京师来谋求生路的。

这些人还未靠近京师, 便被西山大营的人拦住安置在了此处。

原本心下忐忑, 好在此处有吃有喝,又能遮风挡雨,即便是成日里有人看守不许进出, 他们倒也并无多大意见。

听闻待春暖花开,朝廷还会给他们一笔不小的款项,让他们回安西。

果然瞧起来,这些人面色红润,身型饱满,面上神色一派祥和。

她看着他们,却想起太子。

他每日里雷打不动地早出晚归,便是在方华殿瞧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埋首在桌案上,不知忙到几时。

他从未说过自己整日里都忙了些什么。

但便是这些人此刻的安心,都来自他的一份力吧。

宋轻风被李岚牵着,穿过这些人往外走。

没走几步,却感到牵着的手一顿,不由好奇地抬起看了过去。

却见这些人中有一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似乎是朝他们看来的,不由一愣。

李岚顿住脚步,与宋轻风道:“你在那檐下等我,我去去就来。”

宋轻风迟疑了片刻。

李岚低下头看她,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

宋轻风点了点头,松了手,眼瞧着李岚随那中年人去了。

院子里有几个孩童,早从逃难的困苦里摆脱出来,正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笑声在这寺院里格外清悦。

宋轻风被声音吸引,也忍不住跑过去围观。

这些孩子果然在哪都欢快地不行,叫周围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笑容满面。

看了不知多久,却见一小女孩跑得满脸通红,奔到宋轻风旁边时不妨脚底打滑,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她挥舞的小手在空中无助地拼命地划。

宋轻风下意识冲上去,小姑娘扯住了宋轻风衣摆总算站稳了。

小女孩好不容易站稳,没有摔在雪地里,不由挠了挠头道:“谢谢姐姐!”

说完不等宋轻风答应,又飞奔着玩耍去了。

宋轻风好笑地摇了摇头,却发觉方才拉扯中竟将腰侧的荷包给拉扯落了地。

里头的东西滚落出来。

瞧见雪地里隐约的糖和玉色,她眉心一跳,忙将东西一把塞进了荷包。

不想方抬头,却见不远处的檐下站着一年轻男子,那男子锦衣华服,面容俊美,嘴角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有些眼熟。

宋轻风心头划过一祥的预感。

下意识抓紧了荷包。

果然这男子慢慢走上前来,目光在她手上一扫而过,随意作了作揖,挑眉笑道:“宋娘子。”

宋轻风见他眉眼,突然反应过来,结结巴巴不确定地道:“晋,晋王殿下?”

晋王左右瞧了瞧,却又转过头盯着宋轻风道:“方才见到太子殿下的车驾,才知殿下也来了此处,却不知竟带着宋娘子一并来了。只是太子殿下在何处呢?”

宋轻风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只是道:“殿下马上就来,我先走了。”

晋王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笑道:“急什么,此处鱼龙混杂,太子殿下又不在,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让娘子一人在此。”

宋轻风下意识四处看了看,方才还在此处的灾民们竟已消失地干净。

跑跳的孩子们也全不见了。

兰哥哥还没有回来。

她下意识紧紧握住荷包,心下有些着急。

果然晋王也不绕弯,直接道:“宋娘子这个荷包倒是别致,里头想是装了什么珍宝,本王素来是喜欢瞧些新鲜的,不若给本王也瞧上一眼?”

宋轻风后退一步道:“女孩子的东西,就不必看了吧。”

晋王却道:“若真是女子的东西,倒也罢了,只是本王瞧着,倒不一定。”

“宋娘子只怕不知,有人报信说这皇觉寺的灾民里,恐混进了北戎的奸细,陛下特命本王来查探此事。”

寒风吹过,宋轻风面色有些发白,道:“殿下自去查奸细,为何要来看我的?”

晋王步步上前,面上神色吓人:“这些灾民是太子殿下安排进皇觉寺,等闲人都靠近不得。倒是宋娘子,想来是太子殿下信任的人。何况陛下既有交代,这寺内的人,不论是何身份,本王全都会排查一遍。”

宋轻风下意识余光左右看了看,却见隐蔽处似藏着些人。

她心道不好,这是被围住了。

若是被他发现自己的玉,不光自己难逃干系,只怕还要连累太子和兰哥哥。

晋王见她神色,心中愈发笃定。

这皇觉寺的灾民里混有北戎奸细之事,在朝上闹得沸沸扬扬。更关键的是,这些人是太子殿下安排在此处,派了西山大营的人驻守,等闲不让人靠近。

此事正好给了他一个散播消息的契机。

况且是经北戎三皇子的口传出,朝中对此消息已是确定无误了。

而今他知道太子前往此处,立刻跟了上来。

果然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心中如何能忍,更顾不得仪态,上前一步一把抢过了宋轻风手中的荷包。

不过随手一掏,便从中掏出那两块合在一处的玉来。

晋王一时难以置信,这北戎镇国玉玺,多年来他在宫里费尽心思,掘地三尺都未寻到。

居然出现在这小小女子的荷包里!

他拿着玉玺的手忍不住发颤。

北戎内乱不止,他只要助北戎三殿下拿到玉玺,顺利登上皇位,那北戎,也将是他的助力。

何况今日得到如此罪证,太子便是再巧言善辩,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个与北戎勾连的太子,何以服众,如何还能坐太子之位?

晋王越想越激动,居然的喜悦冲天而起,多年的压抑透顶而出,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快感。

他一把抓住玉,咬牙笑道:“本王找人查过你。”

“你在东宫时候,瞧着安分守己,可却没少往藏书阁跑,还在里头问东问西。你大概也是听到传闻,这玉便在藏书阁里?本王去寻了半日未果,不想却被你找到了?”

“还有你曾撇开太子,私自去了一家打铁铺打了一把钥匙,说说那钥匙是用在哪里的?”

宋轻风咬着唇未发一言。

她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心中飞快地谋算着如何能从他手中将玉夺回来。

晋王却挥了挥手道:“来……”

还未说完,却见眼前一青色一闪而过。

晋王的身体已如一道线飞了出去,“扑”地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

那块玉连带着荷包便捏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上。

宋轻风一喜,上前握住他的衣袖道:“兰哥哥!”

李岚面上覆了只青白色面具,将玉放进荷包,轻轻放进了宋轻风手里。

周围隐藏的人蜂拥上前,将两人团团围住,只等晋王一声令下。

晋王这一摔浑身如散了架一般痛得厉害,愈发气急败坏自地上爬起来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混账!这是想造反!”

说完瞧见对方覆着面具,一双眼睛自面具中透出,不由心头有些发寒。

可瞧见周围的侍卫具是自己的人。

重又冷笑道:“你是太子殿下身前的侍卫?如此以下犯上,抗旨不遵,是活腻了吧?”

只是此时不宜动静闹得太大,速战速决才是要紧,他挺胸拨开人群道:“本王乃是当今晋王,只需将东西拿来,便可饶你一命。”

李岚上下扫了他一眼,声音自面具后传出,冷冷淡淡:“晋王?算什么东西?”

晋王面色一变,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不想这侍卫如此无法无天,即便是太子跟前的人,也过分张狂了些!

方要挥手命人将他拿下,哪知李岚已自腰侧抽出柄长剑来。

剑光一闪,众人还未看清,那剑却已架在了脖颈之上。

剑锋的冰冷如蛇一般紧贴肌肤,叫晋王忍不住浑身汗毛竖起。

周围的侍卫一惊,当即不敢上前分毫。

“你,你要做什么!我乃是钦差!当朝唯一的一字王!你当真要造反吗!”

李岚的面色隐在面具之后,剑背一用力,晋王顿时浑身发麻,再使不上半分力,扑通跪倒在地。

他又惊又痛,与周围侍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

李岚道:“谁又敢动?”

他的性命捏在手里,周围侍卫无不双目喷张,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岚一步上前,转动剑尖抵在对方的咽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道:“他到底心慈手软,竟容你这样的货色在此上窜下跳?”

晋王忍不住要挣扎起身,哪知那剑分毫不差地抵在咽喉上,连咽口水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刺破肌肤。

只需微微一用力,便可刺穿咽喉,药石无救。

他到底吓得动弹不得,勉强抬头,对方面色完全看不清,只有寻常青白面具,此刻瞧来冰冷的骇人。

他不由额上冷汗涔涔,心头生了惧意,小心开口:“你,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李岚不答,冰冷的目光扫过对方。

方要动作,却感到衣袖被人紧紧抓住,他低下头便对上宋轻风紧张的小手,遂习惯性地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道:“小孩子不宜观看。”

宋轻风还未反应,耳边却已听到剑刃破空声。

晋王心头急跳,还不待反应,便见眼前银光一闪而过,他下意识眯了眼睛。

随后钻心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叫他眼前一黑,惨叫出声。

周围侍卫欲要上前拼命,可自家主人的性命却捏在对方手里,一时浑身发颤,进退不得。

剧痛叫晋王险些晕死过去,疼痛叫他浑身汗湿衣背,等他从剧痛里回神,哆哆嗦嗦地才瞧见自己双脚踝处血脉喷张。

不由目眦欲裂,激叫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岚面具下的嘴角扯出弧度,淡淡地道:“无他,废了你而已。”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叫晋王失了理智,若他当真成了废人,如何还能坐上太子宝座!

但他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当今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便是太子也不能奈他何,如何也不相信有人胆敢废了他。

不过是虚张声势。

待离了此处,他一定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心头到底存了希望,晋王叫道:“那又如何!太子的罪证已明!你们便是废了我又如何!他也洗脱不了罪孽!”

血很快染红了一地的白雪。

刺目又妖艳。

宋轻风看着满地的血,心头突突直跳。

她知道这晋王而今的受宠程度,在京中权势甚至不低于太子。

她也知道他是太子的亲弟弟。

如今兰哥哥伤了他,这皇室的人如何能放过兰哥哥。可若这般放他回去,又恐对太子不利。

宋轻风心头生了愧意,她一时想不出办法,只是扯了李岚的衣袖道:“我们挟持了他先走。”

李岚方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擦卡擦卡,轻微的踩雪声。

脚步声如此熟悉。

宋轻风心中一跳,果然见太子负着手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面上神色如冰雪一般,只是眼下却隐约瞧见血红一片,衬得整个人叫人心惊。

她一慌,一把站在了兰哥哥的身前。

李岏见她下意识地护在李岚身前,脚步一顿,心口一阵急剧收缩,如被人掐住了一般,脸颊上的伤口,更是如火灼一般刺痛,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

她这是什么反应?

她就是这般毫不犹豫,挡在他的面前吗?

就像那时候,她以为有刺客,一把扑过来挡住自己一般?

只是而今,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护住别人,来对抗自己?——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晚安呀~假期实在过得太快了[爆哭]

第77章 第 77 章 宋轻风

她这般护在身前, 是以为自己要做什么?

李岏目光扫也未扫凄惨跪在地上的晋王,木着脸走到近前。

李岚见他来此,却低下头, 刷地一声收了剑。

旁边晋王的侍卫们早已是面容惨白,侍卫统领当即跑上前跪在晋王身侧,扶住晋王。

可怜晋王早已疼得哆哆嗦嗦, 闭着双眼讲不出话来。

这晋王深受陛下宠爱, 又是嫡子,陛下欲要废长立幼的心思, 宫人皆知。

他与太子殿下虽从未撕破脸皮,但两人却私下早已势同水火。

如今伤晋王的人又与东宫里宋娘子相关。

侍卫统领镇住心神,黑着脸抬头与李岏道:“太子殿下, 晋王殿下乃是受陛下旨意来此, 晋王殿下慧眼,一眼识出,此二人身上藏了北戎的镇国玉玺!不想真相败露,他们竟是大逆不道, 要杀晋王殿下!还望太子殿下能主持公道!”

一地的血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宋轻风见太子脸如冰霜, 目光凉凉地看过来,看得人汗毛倒竖。

当即结结巴巴地道:“与兰哥哥没关系,他是为了救我。”

兰哥哥?

她这般紧张, 为的都是兰哥哥。

李岏没有说话,一步步走上近前来。

看着他步步迫近, 宋轻风却也纹丝未动, 一步未让,细白的脖颈坚硬着。

李岏感到心中已一片麻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伸出手来。

“什么?”

宋轻风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紧紧捂住手中的荷包,他要这玉!

“里面是我的东西。”

李岏薄唇微掀,道:“拿来。”

语气虽淡,但却是傻子都听得出里头的不容置疑。

但宋轻风死死抓着荷包,果断地摇头道:“不要!”

这是兰哥哥要的东西,她好不容易从宫城里寻出来的!

什么?

李岏几疑是自己听错了。

落后几步的高守一头的汗,不想这世上还有人敢和太子殿下说不。

宋轻风直直地抬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看得到对方衣裳上的纹绣。

他衣衫下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一定是气极了,只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果然他狠狠地咬牙低声道:“你说什么?!”

无视他周身散发的可怖气息,宋轻风抬起头对着他,好似白猫受了惊吓,一声的毛炸了起来,目中毫无动摇地道:“我说不要,除非您杀了我。”

“你,”李岏气极反笑,伸出的手险些捏上她的脸,好不容易忍住,拇指上的扳指几欲捏碎,“你以为孤不敢么!”

宋轻风昂着脖子方要说话,突然感到肩膀被人轻拍。

她转过头,便听到兰哥哥轻声道:“无妨,给他看看。”

宋轻风一身气焰顿消,仔细看了一眼兰哥哥面上淡淡,不似勉强。

遂轻声回道:“哦,好的。”当即低下头,打开了荷包。

从中拿出那两片玉来托在手心,伸了出去。

李岏站得极近,看得到他们两人的目光交汇,身子轻碰在一处,李岚的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他不过轻声细语一句话,她连问也不问,一身的毛便都这般顺了下去,成了只乖顺的猫咪,乖乖地将这般重要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切映衬的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般。

他胸口酸涩,只觉得阳光太过刺目,周围的雪更是晃得人眼睛疼。

她伸在面前的手都有些模糊了。

李岏脚下险站不住,他勉力稳了稳身型,彻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在了她的手心。

她的手心小小的肉肉的,每个指腹都圆润可爱,他记得摸在手中是软软的。

宋轻风举得手发酸,见太子也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她当即出声提醒道:“太子殿下?”

李岏接过玉,手指从她微热的掌心擦过,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目光在玉上飞扫而过。

宋轻风死死盯着他的嘴唇,心中盘算他离得这般近,若是他说出什么拿人的话,不若立刻将他拿了做人质。

李岏看了不过片刻,他嘴角牵了冷笑,一把将玉扔了回来。

“不过是我东宫的粗劣玉器。”

晋王的侍卫统领一惊,黑着脸抬头道:“太子殿下!这玉分明就是北戎玉玺,您是当真要偏袒吗!还是说,这分明就是您的意思?”

李岏转过头,双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

“你在质问孤?”

那侍卫统领心中一凉,未及反应,却见眼前白光一闪而过。

而后他觉得脖颈处传来一片凉意。

雪地上血花飞散绽放。

他下意识伸手摸去,却摸到一手喷涌的血。

侍卫统领惊惧地双目圆瞪,欲要说话,却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不过瞬间就断了气。

宋轻风看着那统领双目圆瞪,里头满是震惊,到死都没反应过来。

而太子看也未看他一眼,似乎毫不在意,就因为他一个眼神,一条人命就死在面前。

她心下发寒,紧紧抓住了兰哥哥的手臂。

晋王见跟着自己多年的人竟就这般被杀,而高守的剑上还滴着血,却没有要收剑入鞘的意思。

他毫不怀疑,若是还有人说出质疑的话,那另一个倒在地上的,便是那人。

他牙齿打颤,心头终于生了无尽惧意,浑身冰冷的汗意冷透刺骨。

这皇觉寺,里里外外都是西山大营的人,自己这点侍卫,又哪里是他的对手?

李岏的目光在周围面如死灰的晋王侍卫脸上扫过,而后才似发现了跪倒在地的晋王。

皱眉问道:“你们殿下的腿怎么了?”

侍卫们浑身发硬,面色青灰,跪倒在地。

今日晋王受伤至此,他们这些人一个少不了责罚。

其中有人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道:“是北戎潜伏在此的刺客乘机伤了晋王殿下。统领大人护主而死,小人等护卫不力,竟叫那刺客逃了!多亏太子殿下带着宋娘子及时赶到,才救下殿下和小人的性命。”

李岏问道:“其余人呢?”

其余侍卫顿了一瞬,全都应和道:“正是如此。”

晋王听自己手下的人如此做,当即气得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李岏与晋王道:“孤原想瓮中捉鳖,不想今日被你如此愚蠢,打草惊蛇。也罢,而今奸细伤了你,又逃走,必是逃回北戎去了,你回宫之后,且修书与北戎要人。”

晋王双腿落在雪地里,被冻得疼痛反而减轻了许多,他擦了额上的汗,死死咬了牙道:“是!”

阴冷的目光却扫过宋轻风与李岚面上的面具,道:“我今日到此,是我咎由自取。只是太子殿下到底大度,令我等叹服,为了拿到东西,便容自己的侍妾,与旁的男人这般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对,殿下如此牺牲,臣弟自愧不如。”

“卡擦”一声,李岏拇指上的扳指断了。

锐利的断口切入掌心,他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好一会才与高守吩咐道:“派人将晋王送回宫里去,这些侍卫带去大理寺。”

院子里的人撤了干净。

雪地里的血渐渐干涸,风中都是寒气。

却突听闻宋轻风轻叫道:“哎呀你怎么流血了!”

李岏一颤,下意识伸手,抚上面颊。

抬头却见宋轻风抓着李岚的衣袖,左翻右翻,在发现只是在了袖子上不小心染了点血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触到脸上伤口的手如被烫了一般,缩了回来。

宋轻风又将李岚左右看了一番,确认没有伤,这才放下手。

却想起太子脸上的伤,方才不便问,此刻才道:“太子殿下,您脸上的伤……”

还未说完,却见雪地里空空如也。

一阵风过,远处太子瘦长的背影晃晃悠悠。

宋轻风忍不住目送着他背影消失,这才转回目光。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看李岚。

他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已取下了,露出如画的面容,眼下的红痣更鲜艳夺目。

与太子相似的面容,却更多磊落之感。

李岚见她的打量目光,忍不住笑道:“他还未走远,若是你想?”

宋轻风摇了摇头道:“不用了。”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她没她,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太子的婚事竟如儿戏一般搁置,连那位太子妃人选都失了踪迹,听说是新婚前一日与人跑了。

她的身份本就可疑,一时朝中内外议论纷纷。

连京中市井都流言不止。

这日雪后初晴,酒楼正济济一堂,众说纷纭,无人不在议论这宫中秘闻。

有客人在栏杆处碰杯,因有八卦下肚,多喝了几杯。

一个没拿稳,酒盏便摔落了楼下。

酒醉的客人下意识伸手要接,却被楼下的一个行人吸引了目光。

街道上积雪未清,行人又少得可怜。

那人一身从头到脚的素白衣裳,长袖宽摆,行动间衣摆空空荡荡。

他年岁不大,面容如雪,脸上什么神色也无,一身的清冷又矜贵,气质凌然,一看就出身不凡。

只是脸上一片血迹,让他冷淡的容颜显出几分凄楚来。

这么长一条街上,只他一人缓缓行着。

身影说不出的萧瑟孤寂。

客人喝多了,下意识笑道:“喂,小公子这是情场失意了吗?”

听闻客人的喊声,其他人也下意识看去,瞧见他模样,有人调笑道:“难道也像太子殿下一样,媳妇跟着旁人跑了?”

一时堂中哄堂大笑。

众人全都聚到栏杆旁来。

有人笑道:“小公子你还年轻,又生得这般标致模样,这世上姑娘有的是,要不本少爷介绍给你啊。”

李岏随意挥了挥手,跟着他的侍卫们全都缩了回去。

仰起头,瞧见酒楼上调笑的人脸,他们都好生快活。

阳光刺得他眼睛眯了眯。

他索性转身进了酒楼。

虽然他一身素色常服,久居人上的气质却丝毫未减,众食客虽然调笑,却谁也不敢上前来。

他在济济的大厅里,随意寻了个空位,便要小二上酒。

酒楼里很快恢复了热闹,议论声嘈杂又起。

声音吵得人耳朵疼,李岏却浑身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坐着,一杯接一杯地酒水下肚。

只是他相貌气质都格外出众,与周围乌杂的环境格格不入,总是不自觉吸引周边人的眼光。

见他半晌只顾埋头喝酒,终于有胆大的年轻人凑上前来,与他道:“公子这模样果然是情场失意,不若本少爷带你去春风楼里,在那里,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

“真的吗?想要什么样的都有?”李岏脑袋昏昏沉沉,抬起头来问道。

年轻人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

李岏听此,一把扔了酒盏道:“好啊,这就去。”

那年轻人当即亲手扶着他,将他往外带道:“走走走,本少爷这便带你找。”

两人歪歪斜斜,走到酒楼外头。

那年轻人的随从将两人往北边带。

高守见殿下双颊泛红,步态歪斜,显然醉得不轻,忙上前来要搀扶他上车。

李岏一把打开他的手道:“走,走开!”

在那年轻人的随从带领下,真到了一处锦绣楼。

方踏入门内,已闻到脂粉甜腻香气扑面而来,满耳的莺声燕语,琴声悠扬。

远处台上女子身段婀娜,正要起舞。

李岏被味道一激,回过神来。

睁眼却见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已有美艳女子伸过手,言语温婉,要搀着他上楼去。

他这才酒醒了一半,一把避让开来。

那年轻人与旁人道:“咱公子是头一回来,叫你这里的姑娘们都来见见,看看有没有公子瞧得上的。”

说着又与李岏道:“瞧公子这是头一回,还有点害羞,以后多来来就好了。这里的女人与别处不同,不光生得美,多才多艺,也最是温柔解意,保管有叫你满意的。这京中各大府衙的大老爷们,谁不爱来此啊。”

李岏皱着眉头,看着满楼的莺莺燕燕,语笑宴宴,却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他歪着脚步就往外走。

身后那年轻人见他这如避蛇蝎的模样,他知道初来此地的人大抵如此,遂遣女子来拉他。

还未触到,李岏一把甩开衣袖,冷冷看了一眼。

那女子被这一眼扫得浑身一颤,再不敢上前。

高守一路心惊胆战地跟着,真怕殿下受不得诱惑,呆在了春风楼。

这春风楼是京中最大的销金窟。

而今终于见到殿下从春风楼门口离开,看起来衣裳也很完整,立刻飞奔过来,接住了人。

小心翼翼将他伺候进了马车,便驾车往宫城处飞奔。

等马车进了宫墙,落日余晖已尽,天色黑了下来。

高守前头引着车,也不往东宫去,单往攀星楼去。

今夜宫中为镇北王辞行,设宴款待,殿下必是要出席的,这一路时辰已是耽搁了。

攀星楼高百尺,楼下风灯无数,人头济济,众宾客已是来齐了。

李岏喝多了酒,脑袋昏沉,一路在车上已是半睡了过去。

到了攀星楼,被叫醒了,好不容易扶着车壁下了车。

他半闭着眼睛,扶着高守的胳膊,顺着一路的宫灯,缓缓行过一片连廊。

在走到尽头,哪知从旁边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个人影,就往他身上撞了过来。

周围传来惊呼声。

李岏浑身一惊,低下头来,却见撞过来的是个女子,一身粉色衣裙,身型娇小,似也是受到了惊吓,缩成了一团。

周围传来议论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女子是要仿着宋氏当日入宫的情形,孤注一掷。

李岏想要笑出声,嘴角却扯不出半点笑容。

她那日扑在身上,灼灼地目光看着自己,里头是惊是喜。

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睛,便在他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或许便是从那时候,自己就已被她迷惑。

因此当陛下假装酒醉,要将她赐进东宫,他竟未出言阻止。

只是没想到,她那时眼中看到的,全都是旁人。

她只是将自己当作了他。

都是假的。

而今同样的伎俩再次出现,只是叫人生出厌恶罢了。

李岏冷冷地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缩在一旁的女子,吩咐道:“送去皇城司问罪。”

那女子似未想到是这般结果,浑身如散了架子一般瘫软在地。

围观的四周鸦雀无声。

随行的侍从上前来拿人,那女子身子剧烈地颤抖,双眸蓄满泪水,抬起头来求救地看了一眼。

朦朦胧胧中,却是一双黑黢黢的圆眼睛,里头都是惊慌。

李岏浑身一震,道:“等等。”

他掀开衣摆,蹲下身来,衣裳铺展在地,他一把钳住了对方的下颌。

这女子被迫抬起头来,面容吓得雪白,浑身抖如筛糠。

惊慌地眼睛看了他一眼。

李岏看着她的双眸中的泪水欲掉不掉,沉声开口道:“你故意接近孤?”

这女子哆嗦着嘴唇,见太子殿下面容裹着冰寒,双眸黑沉沉如深渊,早已吓得花容失色。

她确实孤注一掷,想要效仿那位宋娘子,万一事成,就一朝飞上枝头。

可而今这模样,殿下当真如修罗一般吓人,一时悔之晚矣。

好半天方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是。”

李岏问道:“你想伺候孤?做什么都愿意?”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连这女子都察出异常来,如抓住最后一丝稻草,慌忙地想要点头道:“是,奴婢若能伺候太子殿下,叫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李岏松了手,嗓音低哑:“那便送来伺候吧。”

他酒醉未醒,微晃着身子,冷笑道,是啊,这世上女子多得是。

他是太子,本就是要三妻四妾,绵延子嗣。

这宫里,这天下,多得是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

何况,她都能找替身,孤又何尝不能呢……

攀星楼顶,四野天地具在脚下。

夜色已深,京中只余少数的烛火。

反倒是头顶繁星满天,竟比人间还要灿烂。

李岏斜躺在楼顶的藤椅上,外头寒风凌烈,四周与屋顶却用琉璃所筑,视线毫不受阻,寒风却半点吹不进来。

他不过着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浑身冷肃,一只手撑在额边。

因着酒醉,头疼欲裂。

半晌,却听门外传来轻响。

一女子,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色连纱,低着头挪着步走了进来。

直走到藤椅旁不远处,方才跪下身来,盈盈拜倒:“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李岏单手支着头转过来,偏了头见她俯跪在地。

屋内只燃了一只极小的烛火,她的身影影影绰绰,只有脊背对着他。

“抬头。”

那女子闻言抬起头来,突然一双黑黢黢的圆眼睛映照着烛火,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惊慌地垂了下去。

李岏心口轰地一身巨响,本就醉意朦胧,此刻愈发醉得厉害。

他半个身子探出椅子,轻轻招手道:“你过来。”

那女子颤颤巍巍地跪到正前来,腰肢细软,胸前大片的雪白。

李岏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正对着她。而她依着规矩,垂下眼睑,不敢正视。

他一时伸手,抚上了她的眼睛。

“抬起眼睛,看我。”

那女子依言,抬起了眼睛,她的圆眼睛里晃动着烛火。

好似连脸颊两侧的梨涡都开始若隐若现,宋轻风便这般毫不羞愧地开口道:“太子殿下,我喜欢你。”

一股热流涌向全身,李岏再难自抑,一把托住她的下颌道:“说,你喜欢孤吗?”

这女子睫毛剧烈颤动,面上转出笑来道:“是,奴婢斗胆,仰慕殿下,喜欢殿下。”

李岏手下用力,看着她的眼睛道:“你不是在骗我吧?”

女子眼里蓄着莹莹泪光,忙道:“不,奴婢怎么敢,殿下天人之姿,奴婢能靠近殿下,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李岏一起身将她拉了过来,压在了椅子上。

热血涌上四肢百骸。

“好,宋轻风,说,说你喜欢的是我。”

“说,不要停。”

他浑身燥热,正要覆身而来,却听这女子颤颤巍巍地轻声道:“殿下,奴婢名叫玉诺。”

李岏的手一顿,抬起头瞧向她的面容。

没有梨涡,没有那双黑眸。

是个陌生的面容。

怯怯又期待地看着他。

他浑身颤动,心中如遭重锤,脑袋如刀斫斧劈一般,一把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他扶着脑袋站了一会,那女子不想突生出这般变故,她直起身来轻唤道:“太子殿下。”

“下去。”

她不明所以,又要:“殿下?”

李岏眼风冷冷地看过来,如要噬人一般,叫她惊地再不敢开口。

她瑟缩着退了出去。

李岏一把瘫坐在旁边的榻上。

外头又飘起雪来,落在琉璃顶上。

脑海中却全是她的一颦一笑。

他浑身酒气上涌,燥热难耐,一时再难自抑。

直挺挺地半躺在榻上,对着满天的星空,浑身的汗涌出。

在最后的关头,他浑身颤栗,咬牙道:“宋轻风!”——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还有人不。(汗颜)

晚安

第78章 第 78 章 他在门外,她与旁人在门……

他咬牙叫道:“宋轻风!”

四周寂寂, 并无半点声响。

李岏微转过头,瞧见门已关得严实,方才的女子已落荒而走。

他要寻个替身的想法, 还未实施,就已失败告终。

只是自己方才为何会临阵退缩了?难道这世上,只有她一个女子吗?

李岏不小心碰到脸颊上的伤口, 伤口只结了薄薄一层痂, 在酒的作用下,已红肿刺痛起来。

他从榻上起身, 双目眩晕,行动间磕碰到桌角上,压抑了一日的心绪突起, 平平砰砰将屋内能扫落的东西扔了一地。

直扔得汗湿脊背, 浑身没了力气,方才栽倒在榻上。

余光却瞧见地上几片彩色流转。

方才激动之下,怀里的几粒糖落在了地上。

他伸手去够,却离得远, 指尖要触到时, 人却一把滚落在地。

仿似不知疼似的,他捏了粒糖来,剥去外衣, 扔进了嘴里。

只是这糖似乎也并不如何甜。

他将地上散落的糖一粒粒重又捡起,放进了怀里。

外头雪越下越大。

终于丝丝冷意从四处角落缝隙窜了进来。

迷蒙中, 他蜷缩在床边角落, 对着黑暗喃喃道:“好冷。”。

天方破晓,万物归寂。

李岏醒过来,头疼欲裂, 口舌干渴。

屋内一盏烛火早已灭了,四周却白得耀眼。

他转头瞧见室内一片凌乱,桌案上的东西被扔了一地,这屋内竟没一件完好的东西。

不由皱眉想起昨夜,自己到底是喝多了。

他俯下身来咳嗽了好一会,方直起身子道:“来人。”

守在外头的全福应声埋头进来,不等吩咐忙倒了杯水递过去。

李岏接了水漱了一口便放下了道:“叫人收拾干净了。”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全福偷偷抬头打量了一眼,殿下除了面色有些发白,眼下一块伤口结了痂,与平日里瞧着并无两样。

只是他昨夜守在外头一夜,眼瞧着殿下将那女子撵出去,又耳听着屋内剧烈的声响,知道昨夜殿下是如何的醉,又是如何血红着眼眸将他们全都撵了出去。

他战战兢兢了一夜,不想今日殿下就瞧不出任何异常来。

他来不及多想,忙招呼了一帮内侍来,将屋内重新归置清扫。

李岏自站起身,打开门行到外处高台。

琉璃上撑不住雪,却在四周埋了厚厚一堆的雪。

整个攀星楼顶似已埋没在冰雪世界。

而在此俯瞰京师,已是一片冰天雪地,西城外外,西上之路一片飘渺迷茫。

他在高台上站了半晌,寒风吹得全身冰冷刺骨,宿醉的头脑才清明上几分。

李岏下意识看了掌心,回到了屋内。

不过片刻功夫,屋内已归置整齐,所有的物件已重新摆上,内侍们也已撤了个干净……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李岏躺回藤椅上,全福呈上一玉牌道:“殿下,这是镇北王爷昨夜让奴婢转交殿下的。”

李岏看了那枚被宋轻风取走的玉牌,搁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收紧。

她将玉牌还回来,是不打算以后再入宫来了。

全福见殿下没有去接,小心翼翼又收好了又道:“还有殿下,近日这宋娘子一直告病……”

李岏转了目光看他,他吓得一把捂住了嘴。

李岏道:“从此以后这东宫里,不许出现这三个字。”

他说完一把从椅子上起身,冷着脸转身下了高楼……

“支呀”一声,房门推开。

宋轻风回头道:“又下雪拉,好大的雪!”

李岚从旁边一间屋子出来,看了屋顶厚厚的积雪道:“这么大的雪,这几日日日下雪,这路只怕是愈发难走了。”

宋轻风道:“不急,我们慢慢走。”

李岚看了她一眼,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地,道:“怎么了?”

李岚方要说话,却又住了口看向了外头。

果然不一时院门被人打开,一个灰黑衣裳的中年人匆匆行来,走到檐外站住脚步,抱拳道:“公子,方才有消息来说,有灾民在京中敲了登闻鼓,控告镇北王十项大罪,只怕王爷今回西北的路没这般顺利了。”

李岚索性坐在檐下栏杆上,转了转手中的剑柄道:“十项大罪?说来听听。”

那中年人道:“来人说王爷名义上是赈灾,实际上是沽名钓誉,居然贪墨赈灾银,见死不救,谎报灾情,致使苦主一家老小全都死了,还与寇匪勾结,致使地动之后寇匪横行,多半灾民无家可归,更可能与北戎勾结,瞧见北戎人出没……”

李岚听闻,却笑了起来道:“这些罪名,可真十恶不赦啊!听得我都想打他一顿了!”

“这回是灾民亲自上京告御状,这回他麻烦了。”

那中年人苦了脸道:“公子还有功夫玩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镇北王若是被抓,谁知那位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些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今是不管不顾了。”

“太子那里怎么说?”

那中年人道:“小人来时,听闻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已卧床数日了。”

李岚站起,看了看天空叹道:“看来又要乱了。”

“这种事且交与他们吧,我可管不了,和风儿先走了。”

说着转头,却见宋轻风站在一旁,扯着衣摆,表情有些呆愣。

他收了手中的剑,与宋轻风道:“我们出发?”

宋轻风回过神来,点头道:“好啊。”

李岚与那中年人道:“说来镇北王若是下了狱,太子到底有时候不太方便出面,你且去多使些银钱,叫他不至于受苦,这大冬天的。”

中年人匆匆要走。

宋轻风拦住他,道:“我这里有些钱。”

说着从怀里掏摸,却碰到一个东西,手指一动,才摸了一个钱袋子出来。

她方打开袋子,却顿住了。

这些是在东宫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月钱。她入宫时是夏日,而今已满天落雪,不知不觉,竟攒了这么多。

出宫的时候,只带了这些银钱出来。

李岚见状,凑过去笑道:“原来我们风儿现在是个富婆了。”

宋轻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钱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还未伸出去,李岚拦住她道:“不必了,你兰哥哥旁的没有,就是钱多。”

宋轻风翻了白眼道:“你可别吹了。”

两人随意收拾了一番便也上了路。

在冰天雪地里东游西荡,以前乃是极正常之事。

而今连日下雪,李岚却弄了辆马车,两人一路顺利地往西去。

马车在官道上不知行了多久,李岚转了目光,道:“中午在龙溪镇歇歇,那里今日正是集市。”

宋轻风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回道:“好啊。”

冬日里的集市总是格外热闹,人山人海,四处蒸腾的香气弥漫。

李岚行在一旁,微低头见宋轻风目光飘忽地在四处摊贩上扫过,一路静静地却并未说话。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烤馍来。

宋轻风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

李岚擦了擦她唇边的馍屑,道:“去车上用吧,恐怕后面再想进京师的大门不容易了,我们要趁早。”

宋轻风便吃便点了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京师的大门?”

李岚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说来我落了件极重要的东西在京师,要去找回来。”

极重要的东西?

宋轻风欲要问他,他却已先行了一步……

从大理寺出来,天色已暮。

即便此次太子出行没有摆出依仗,也没有清御道,只几个随从跟着。

可连着下了几日的雪,路上也是冷清了许多。

不一时便有熟悉的香味钻入,模糊的叫卖声传进车厢,李岏掀开车帘,便见拐弯处一个老人推着个板车,正缩着手脚在卖烤红薯。

那车上香烟阵阵。

只是此刻路上行人稀少,这般诱人的香味,却也无人光顾。

他心头一暗,便命停了车。

方从车上下来,却听远处传来一女声传来:“快,兰哥哥,这里有烤红薯!”

他方下车的身体一颤,下意识移了一步,站在了车身的阴影里。

果然瞧见两人自远处来。

这两人都穿着素布衣裳,严严实实地裹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前头的女子提着裙摆飞跑过来,站在老头的红薯摊前。

她从腰身里掏出钱来,细细地数了两遍给了老头,而后抱了两只红薯在怀。

她朝身后缓缓走来的人挥着手,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满是喜悦,甚至可以想见那脸颊上浅浅的梨涡。

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是宋轻风。

他们两人居然还盘桓在京师。

李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躲。

可瞧见那两人肩并着肩,一起埋头吃烤红薯的背影,只觉得双目刺痛,心口如被人狠狠挖去了一块。

他们曾经这么多年便是这般,一起生活,一起吃这街上的红薯。

他们看起来是这么般配。

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旁人。

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早已走上正常的生活,可以没有她,可此刻,只觉得寒风刺骨,他害怕回到方华殿。

从小他便害怕一个人呆在空寂的方华殿。

李岏不知为何,挥退了身周的人,鬼使神差地跟上了两人。

他们两人很快便拐进了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等李岏进了客栈的门,伙计瞧见他的打扮心中一跳,忙招呼他道:“这位公子,您是要?”

瞧这打扮气质,可不像住在这种小客栈里的人。

李岏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木着脸道:“住店。”

伙计一愣,忙又反应过来道:“公子您倒是来得不巧啊,就在您前脚,方来了对小夫妻两,将最后一间房给定了。”

“小夫妻两?”

伙计怕他不信,忙指了楼上角落那间道:“可不是,两人方进去的。”

李岏抬头,看到了那道紧闭的房门。

伙计见他面色雪白,面容如画,只是眼下却结了块痂,叫他俊美的面容更添凌厉。

只是这么冷的天,他额上却似有汗,连唇都是白的,伙计心头一慌忙道:“这位公子,您可是身体不适,旁边便有一家医馆,您要不去……”

伙计还未说完,却感到旁边有人。

他转头,便见一魁梧男子站在旁边,面沉如炭,客气地道:“这位小哥,请你出去吃酒。”

他语气客气,动作却毫无商量的余地。

说完便半推半就,将伙计拉走了。

客栈里静悄悄,偶或从房门后传出几声极轻的咳嗽。

在这寂静里,李岏只觉得脚下的楼梯发出的咯吱咯吱响声,格外的刺耳。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放轻了上楼的脚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居然已站在了那间房门口。

李岏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做出如此卑劣的偷窥行径。

从小所学,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此刻,他想要拔腿走开,脚底却似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

他便站在门边,死死捏住颤抖的手指,忍住了在门上扒出一个洞来的冲动。

可即便看不见,屋内的动静很快便传了出来。

男子的声音道:“快脱下来。”

宋轻风的声音低沉软蒙:“哎呀这床太舒服了不想动,你帮我。”

而后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一会宋轻风的声音又传来:“哎呀,轻点。”

“好的,我轻点,疼你就说。”

“这样舒服吗?”

“嗯……”

“……”

李岏感到浑身热血在四肢百骸里窜走,如油煎火烧一般,令他全身发麻,浑身发颤。

他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狠狠抓住了门框,才阻止了自己倒下去。

她做这般事时是个什么情态,他最清楚。

可如今,她便在这一墙之隔,与旁人在一起了。

想到她此刻躺在床上,倒在旁人怀里的模样,娇羞着脸颊,满眼的深情。

他再没有勇气看一眼这扇门。

踉跄着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9章 第 79 章 弃他于不顾

李岏跌跌撞撞从楼上下来。

一把拉开客栈大门。

风雪便裹着风灌了进来, 铺天盖地扑了他一脸。

外头天已黑了彻底,客栈门口的一盏破灯笼在风雪里无力地摇摆,照见漫天鹅毛大雪飞舞。

他被冻得下意识倚在门边, 风寒未愈,旧伤未痊,两肺间犹如蚂蚁攀爬啃咬。

他死死咬了牙屏住呼吸, 才忍住喉咙深处要咳嗽的冲动, 扒在门边捂住胸口好一会方缓过劲来。

回身看到客栈大堂内静悄悄,堂中一灯如豆摇摇曳曳地烧着, 仿似外间的风雪半点也吹不进来。

更吹不进楼上的那间房里。

他们此刻……

他再忍不住喉头和肺间的瘙痒,忙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剧烈的咳嗽声随之喷涌而发。

却淹没在风雪之声里……

李岚打开门从客房出来。

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人,兜头兜脸地裹着一身的黑衣。

而楼下空空, 客栈的跑堂显然已被支使出去了。

他微挑了眉头, 哪知那人却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地道:“主君,您终于肯见臣了!臣便知道您还活着!臣等等您回来,已等了多年了。”

李岚道:“我不愿入京, 便是不想见你们。

那黑衣人道:“主君受苦多年, 您天资聪颖,无人能及,何必这般忍让。如今他们内斗, 正是好时机,臣等只等您一声令下, 便甘愿为您扑汤蹈火。更何况那原本就该是您的位置。”

李岚叹了口气。

一手挑了腰间挂着的荷包穗在手中转着, 一面倚着栏杆却笑了:“我的身世,这些年连我自己都没闹明白,你们倒是从哪得的消息?”

黑衣人还待再说, 李岚却摆手道:“我与那位置毫无半分兴趣,而今这生活与我更惬意些。”

“太吵了,叨扰人睡觉。今日见你,便是要告诉你,还有你们,不要再来烦我了,下次不会见你们了。”

说着他自转身进了室内,却又转过头来,面上笑容不减地道:“若是你们一意孤行,我的剑可不是摆设。”

屋内静悄悄地,他轻轻坐在了床边,却见床上的女子已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屋内甚暖,她面颊红润,呼吸极轻。

额上一缕发落下来,落进了唇角。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将头发丝从她口中拨开。

却想起很久以前初见她时的情景。

她一直以为在河边救下她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

早在更久以前。

那时她只有四五岁年纪,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面颊干瘦,连话都说不明白,见到生人,便吓得躲在草丛后头,如一只受惊的猫一般。

瘦小的脸上,衬出那双惊恐又满是水汪汪的眼睛愈发得大而醒目,便如刻刀一般,刻在了他的心头。

或许是从那时候起,一切都已注定。

只是而今,她明明已经跟着自己离开了,却又出现在这里。

这京师里,是有她割舍不开的人了吗?

他不想她一直记挂着此处的事,还有此处的人。

要断,就要断了彻底……

“快,在那里!”

“抓住了吗?”

“小畜生,看你往哪跑!害得爷爷们在雪地里这么久……”

风雪里一阵隐隐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些人不知在抓什么?

高守一惊,忙指使众人换个道前往文华殿。

殿下从客栈出来,面色已冷到了极点。

他偷偷瞧来,就如箭在弦上,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这种时候,绝不敢叫哪怕一点小事,叨扰到他。

如今镇北宁王爷被灾民敲了登闻鼓,参与保王爷的奏折也一下子铺满了陛下的案头。

镇北王乃是太子殿下的表兄,此事为得又何止是镇北王的军权,更是江山的承继。

朝中一时剑拔弩张,不日就要三法司会审。

又逢大雪天气,京师更是戒了严,进出都有数道关卡。

而今这京师,就如这天气一般,风雪交加。

车夫忙转了道。

马车冒着风雪直行到文华殿门口,高守才松了口气。

全福接上来,掀开帘子轻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小心伸了灯笼过去,却见殿下直直地坐在车壁边,一双黑眸子在灯火下幽暗可怖。

他吓得手一抖,险些将灯笼摔了。

好容易忍住了,他忍下砰砰的心跳,又唤道:“太子殿下?”

李岏转了目光过来,才发现居然已到了宫内。

他动了动已发麻的身体,起身下车。

就这全福撑伞还未行几步,却突然远处雪地里传来“喵呜喵呜”的微弱叫声。

是猫叫声。

李岏脚步一顿。

全福忙道:“奴婢这就派人去瞧瞧,想是哪里来的……”

还未说完,却见殿下却转身就大步往外走,全福未反应过来,没了伞,雪瞬间落了一身。

李岏寻着声音,在随云殿北面的雪地里,瞧见几个太监正缩着脖子围成一个圈,对着中间的地方哈哈大笑。

而那喵呜声便是从中间传来的。

“做什么?”

冷不防在风雪里听见这么一声,几人吓得一哆嗦,转过头来,灯火下虽看不清,只是这阵仗,几人却吓得忙跪了下来。

而此刻露出被几人围在中间的,却是一只布袋,布袋上头都是雪渣。

想来方才几人便是朝这布袋在扔雪球。

李岏盯着那布袋看了一会,终于瞧见那布袋动了动,传出几声微弱的喵呜声音。

全福忙使人道:“快,将这东西扔远些。”

李岏却先一步蹲下身,捡起了布袋。

打开布袋的系口,里头果然露出一只雪白的猫来,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瞪向他,喵呜喵呜地叫唤了几声。

正是那日睡在她床头的那只小白猫。

那日它肥肥地卷成一团,如棉花团一般。

只是此刻这猫许是在雪地里太久,浑身发着抖,毛发上的雪已化了,黏腻的毛沾结成团,隐约瞧见上头还有血混成了一团。

小猫面上都是惊恐神色,黑黢黢的眼睛慌张地看着他,说不出的可怜模样。

这猫与人在一起呆久了,与主人都生了几分相似。

便是这般无辜可怜的模样,都学了五六成。

想来不过失去庇护才几日,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心头发堵,开口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沉静,却叫人听了心里发毛。

一个小太监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瞧见这畜生在附近活动,特抓了来扔远些,万不敢叫它惊扰了太子殿下。”

殿下的身旁一向禁猫近身,这是合宫都知道的规矩。

李岏却重复道:“方才,在做什么?”

大雪天里,几人浑身发颤。这大雪天里,他们值夜又冷又无聊,碰巧瞧见只猫,便抓了来折磨取乐。

此刻哆哆嗦嗦,不敢隐瞒,将方才所行之事说了,好在殿下恶猫,当不会追究。

听着对方的所行,李岏下意识抓紧了手中布袋。

却又生出许多不忿来。

她救下这只猫,却又这般无情地丢在此地。

可知它原是只野猫,冷暖自适,自我生存,而后突然被她带进了温暖的室内,从此便收了爪牙,失去了孤独行走的能力。

得到过的温暖又突然失去,可是浑身的尖爪都已消失,而今只能受人搓磨。

她可知对这猫来说,得到过的甜又失去,比从未得到过还要残忍?

若是她知道,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全福震惊地看着殿下一只手抓着猫,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这大雪的天,一只猫怎能劳动殿下亲自来此。

他忙要接过,哪知他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小白,喵~”

不远处却传来两个女子唤猫的声音,时远时近。

全福欲要早些将这猫脱手,外人不知,他却知道殿下恶猫的缘由。

忙道:“殿下,这是宋娘子的猫,宋娘子的婢女寻猫来了。”

李岏仿若未闻,一把将猫重又装进布袋里。

而后塞进了自己大氅里,转身就往方华殿去。

她这般狠心弃它于不顾。

断得这般干净。

他偏不。

李岏疾步回了殿内。

将猫送与太医救治,自己在全福服侍下换了衣裳,却见不远处的镜子里,一个男子孤零零的站着。

面容沉肃,不苟言笑。

他自小就是这般,老气横秋,沉闷无趣的模样。

不比哥哥,虽然常被陛下训诫,却总是唇角含笑,性格爽朗。

断文识字,聪慧异常,连骑射,都在自己之上。

若不是因着那一层身世,他该是这宫里最耀眼的存在。

便是要自己来选,也该是喜欢他那样的。

那些蓄意要接近自己的女子,不过是因着自己这太子的身份。

若自己什么也不是了,谁又会多看自己一眼?

李岏下意识走到镜子旁,瞧见眼下的疤痕已浅淡了。

他与哥哥的容貌,并没有这般相似了。

他看着镜子里沉闷的男子,想要弯起唇角,却扯了半日,却未扯出一个适宜的弧度来。

转头却与全福吩咐道:“将她的卷宗全都搬过来,所有的一切。”

“将随云殿的人带来见孤。”

“将藏书阁和典籍厅的人找来。”

“将宁安侯召回来。”

“明日其他人谁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不影响宝子们看文了,千言万语想说,都化成红包给各位~

努力更新,不辜负追文的宝子们的等待~[彩虹屁]

第80章 第 80 章 你是后悔想回来了?

听殿下命全福一时又喜又忧。

殿下前些日子在攀星楼上过夜, 不想大病了一场。

这病还没好,就传来镇北王被灾民告御状的事,他们一行人刚出京师就被请了回来。

这不殿下一早上不顾病体就起身, 去了大理寺。

而今又这般冒雪回来,这身体还要不要了。

他还未想完,却见殿下已依靠在榻上, 闭了双眼。

整个人萎靡了一般, 时不时从胸腹间传来剧烈的咳嗽。

全福眼前一黑,瞧见殿下这病体似是加重的迹象。

忙不迭去寻太医……

宋轻风醒来, 方从床上坐起来,直觉得寒气逼人。

李岚正推门进来,又捧了盆炭火来放在床边。

又往床边原来的炭盆里加了炭, 屋内紧有的一丝寒气一下子全没了。

宋轻风忍不住道:“哎, 而今真是奢侈了,都燃两盆炭了。”

李岚道:“是啊,你而今好歹是个富婆呢。”

说着他将水壶架在炭上道:“外头下了大雪,你这几天累到了, 今日就躲在这屋子哪也别去, 等我回来。”

宋轻风心头一紧,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李岚索性坐在床边,与她拉紧了被子道:“放心, 等我回来一起用午膳。”

宋轻风想要与他一起,他却道:“我一个人打探消息方便些也快些。”

宋轻风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下意识裹紧了被子……

“哎, 温度刚刚好。”

宁旌自言自语,端起酒来喝了一口不由舒服地眯了眼睛道:“这种下雪天,合该就躺在这里, 温一壶酒,吃一碟子花生米。”

说完却又道:“来人。”

外头立时小跑进来一个绯色官服的人,点头哈腰地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宁旌道:“去弄个羊肉热锅子来。”

“是,是,下臣这就去。”

说着忙颠颠地跑走了,那人方退下,却见门口又进来一人。

素色衣袍,直直行到一旁,二话不说,撩开衣摆在旁边坐了下来。

宁旌惊地立即将桌案上的腿放了下来,不敢置信地道:“这,这可是大理寺。”

李岚掸了掸身上厚厚的雪道:“是啊。”

宁旌叫道:“那你怎么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说完忙又凑近了道:“难道他们都知道你的身份了?”

李岚看也未看他道:“没有。”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岚终于掀开眼皮看他道:“无他,都是人罢了。”

“啊?这些人也能收买?”

李岚扯了唇笑道:“这世上有不能收买的人吗?就像你,一个阶下囚,却连大理寺少卿都被你呼来喝去。”

宁旌咂了砸舌,又推了酒来道:“那还不是有太子殿下威严罩着,既来了,一起喝一杯。”

李岚并未接过。

宁旌纳罕道:“奇了,你居然不喝酒?”

李岚想起客栈里等着他的宋轻风道:“有人在等我。”

“哟,”宁旌开口。

李岚打断他道:“你瞧起来,似乎不急着回去。”

宁旌喝了口酒,叹了口气道:“说实话,在西北十年,我无甚感觉,可这回回京师,我却真的不想走了。”

李岚挑眉未曾说话。

宁旌面上笑却消失了,他起身,负手走到一旁,看着茫茫白雪天地,和远处隔在墙外瞧不清的宫城。

好一会他开口道:“我见她的第一面,便是在这京师,而她也是死在这里的。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将她忘了,她一个人在这里这么多年,可孤寂吗?”

宁旌道:“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怕回来,可一旦回来,我却舍不得走了。”

他想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笑容如灿烂朝阳。

一切却消散在这世间。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道:“你看到了吗?这里都是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李岚顺着他的目光瞧向院门,这大理寺的门槛上缺了个口。

还是当年她一剑给劈的。

这么多年这门槛居然都没换过。

宁旌端起酒来又喝了一口,道:“说来我还要感谢他们,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在此多呆些日子。”

李岚起身道:“既你留在此,不如多做点事?”

宁旌张口结舌地道:“你还是不是人啊!我马上都是要上三法司会审下大狱的人了,还让我替你做事!”

李岚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句话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李岚行到门外,疾步欲往客栈去,不想未行几步,却见有人飞身来报:“公子,不好了,白姑娘不见了!”

李岚心头一惊,顿住脚步道:“她不是已被送往西北了吗?”

那人道:“是,宁王爷的人护送到半途,白姑娘说腹疼要下车,就一忽眼的功夫,白姑娘就不见了!您说莫不是被抓了?”

大雪漫天而下。

李岚皱了眉头与那人道:“此事不必告知镇北王,我想我知道她在哪。”

说着他往客栈方向看了看,犹豫了一瞬与那人道:“你速去客栈,知会宋姑娘一声,就说我,晚些回。”。

宋轻风在房内等了半日,还不不见人。

她心中突然涌起不安,从被窝出来,忍不住趴在窗口看着长街。

长街上白雪皑皑,一个行人也无。

她突然想起曾经的那日,他让她等他。

她在破云庙等到花开,等到雪落,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等。

可此刻她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一把从客栈跑下来,进到雪地里……

她裹紧了衣裳,一口气跑到大理寺外。

大理寺在皇城附近,此刻却门口冷落,只有门口值守的侍卫。

瞧这模样,竟不像有人来过。

宋轻风上前去,与门口守卫道:“我家大人可还在?”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她,想是谁家的女眷,不由皱眉问道:“你家大人是哪位?”

宋轻风早打好了准备,她搜索记忆里曾看过的账薄名字道:“便是大理寺主薄,谈覃大人。”

那侍卫自是认识谈大人,便道:“谈大人进宫了。”

宋轻风忙道:“难怪如此!我家夫人有急事寻大人,晨时已派一人来寻,却迟迟不见他回来,大人今日见到有人来了吗?”

侍卫道:“早起只有一人来,但是已经走了。”

宋轻风皱了皱眉,听闻里头安静的声响,确实不像是有人。

正欲离开,却见有人从外头回来。

其中一人道:“太子殿下这回病逝来势凶猛,这个节骨眼上,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愁眉不展道:“是啊,这两日殿下谁也不见,连曹大人请求觐见都未见到殿下金面。”

宋轻风欲要听个仔细,这两人惊觉旁边有人,忙都闭了嘴。

飞快了扫了宋轻风一眼,瞧见是个女子,心下倒是放了大半,其中一人道:“哪里来的人,怎么跑此处来了?”

宋轻风却并未听进去,早在几日前,她便听闻太子病倒了。

这个时候,偏偏镇北王又被拦回了京城。

她即便不关心朝事,也知此刻于他,怕是极难的时候,稍有行差踏错,不知又是什么境地。

就像不久前他说,历朝历代的太子,能活下来的,不足十之三四。

这种时候,他却又病得这般模样。

他大多时候冷漠威严,高高在上,骑射又是极佳,她想不到他会变得脆弱模样。

她想起那日他消失在远处的身影,瑟缩消瘦。

她心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或许他的病,与她有关?

这念头一起,她便生了想要进宫的心思。

瞧一瞧他也是好的。

或许兰哥哥,也进了宫。

她在这里第一次见他,他便在宫里。

这想法既起,东宫又离此极近,她便拐了方向,往东华门去。

哪知东华门的守卫,已不是她刚入宫时见的那两位。

两位陌生面孔,瞧见她一个女子口口声声要入宫,面无表情地道:“令牌。”

宋轻风下意识摸了摸,她哪里有什么令牌。

早知入宫需要令牌,她也不该早早将那玉牌还回去。

侍卫当即道:“京畿重地,莫要逗留。”

宋轻风不死心,与那人道:“我乃是东宫的宋娘子,不信你可以遣人去问问,就问问就行!”

那侍卫仿若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复述道:“京畿重地,速速离开!”

宋轻风一阵无语,却不愿离去。

她心下一黑,一把抓住其中一人胳膊道:“我真是宋娘子,我要闯宫了!”

侍卫不想她一个瘦弱女子,居然这般大胆!闹事竟闹到宫门口来了!

他一把将宋轻风拿住,只是她口口声声如此说,他一时倒生了忌惮,不敢用强,只是着人将宋轻风送到了皇城司。

皇城司东华门管领虽没见过宋娘子本人,但他知道东宫却有个宋娘子。

只是东宫娘子若是离宫,各处都是是有记档的,这些日子并未听闻宋娘子离宫的消息。

他心下狐疑,仔细见这姑娘双眸清明,不像得了失心疯,倒也不敢随意处置,只派了小太监悄悄地道:“你去寻方华殿的谨言公公,听听他的意思,记住,千万莫要惊动了全总管。”

宋轻风等在院子里。

皇城司众人瞧着她,与她大眼瞪小眼。

不过片刻,门口有人飞奔进来禀告道:“大人,东宫来人了。”

管领瞥了她一眼道:“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冒充娘子,可是要就地诛杀的!”

宋轻风心中有些没底,不知此次来的会是何人?

她先头在东宫时有些低调,平日里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吧?

若是对方认不出自己怎么办?

正想着,却听门外传来飒飒的响声。

她转过头去,却见远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

从门缝里慢慢地便露出一点黑色的身影。

她忍不住心头一跳,盯着那黑色身影挪不开眼睛。

果然,随之大门缓缓而来,门外的人一身玄黑狐裘大氅,领口缀着玄狐锋毛,双手操在袖中。

他目不斜视,直直地走进来,面容白如冰雪。

行动间袍角微颤,大氅下那件蟒袍便像风雪般沉沉压下来,一身华贵,却令人窒息。

堂内的喧哗瞬间静止,众人下意识浑身发麻。

等有人反应过来,哎呀一声,才重又响起哗啦啦声响。

很快院子里便跪了一地的人。

管领紧张地浑身发抖,打死也想不到,这东宫来人了,居然来得是太子殿下本尊!

若是他提前知晓,打死也不敢往东宫派人啊!

李岏直直地走过来,看也未看众人。

径直走到宋轻风的面前。

他走到她面前方才站定,拢了拢袖子,却毫无表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扯了唇角道:“既与人走了,为何如今却又来冒充我东宫的人?”

宋轻风听闻,面色有些发红,低下头扯了扯裙角道:“我,抱歉我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惊动了您,让您亲自……”

李岏打断她道:“你想多了,孤不过正好途径此地。”

“哦。”宋轻风低下头,又抬起来看了看,见他面容冷峻,双目清冷,不似作伪。

只是唇色有些异常苍白,眼下压着乌青。

李岏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紧,皱眉道:“看什么?”

宋轻风低下头道:“没,什么。只是听闻殿下生病了,我有些担心……”

她说什么?

担心?她说她有些担心?

李岏上前一步,与她只剩咫尺之距道:“你不是早就厌恶东宫,厌恶了孤?一有机会就急急地跑了,如今怎么又来了?还担心孤?”

宋轻风忙摆手道:“不不不,东宫自然是极好的,过去这几个月,我在这过得很开心……”

李岏鬼使神差地打断她道:“那你是后悔了,准备回来了?”

等他惊觉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又有些晚了,忙补充道:“若是还想回东宫,孤或许可以考虑考虑,给你一席之地。”

宋轻风鼻端瞬间都是他的沉郁香味,他的胸口就在面前。

她结结巴巴地道:“殿下您放心,我只是回来看看您便走,不会对您有非分之想的。”

什么!

李岏额头青筋突起,咬紧牙关,一把将她捞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身,将她的身体紧紧地贴过来。

瞬间她柔软的腰身叫他冷漠的面色瓦解,灼灼地盯着她道:“若是我允你有呢?”

宋轻风不妨他突然这般用力,虽是冬日,可隔着衣裳紧紧贴着的,是他温热的体温。

她震惊地抬起头来,见他低下头,面如冷玉,双眸漆黑如墨。

“我,我没想……”

还未说完,他突然低下头一把吻了过来。

唇上的温热触感叫她大脑轰地一声,愣在了当地。

欲要说话,他却已趁机侵入,唇上的酥麻叫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