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的唇终于从眼睑离开,却来到鼻尖,而后一路往下,一把咬住了她的唇。
他捧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钳在掌间。
比之白日,此刻的他却是温柔的,冰冷的唇在她的唇上慢慢拂过,舌尖轻轻绕着她的口舌。
“你早就是我东宫的人,只能喜欢我一个,知道吗?”
宋轻风道:“不……”
他重又一口堵住她的嘴,不给她片刻说话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又转移到她的下颌,辗转片刻,很快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向下。
暖阁内暖意太盛。
李岏原只想点到为止,留给她时间慢慢适应,可哪知这一开口,却再难自抑,只觉得压抑已久的欲望如排山倒海一般,冲晕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其实在长街上,他的理智便已疯了。
她竟主动开口,与那人说想与他成婚,想与他生孩子的时候,他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那人抱住她的时候,他只想狠狠地将她抢过来,关在自己的屋子里,抱在自己的怀里,不许任何人见她。
他想要将她拧过来,狠狠地教训上一顿。
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却一心只想给别人生孩子的骗子!
他躲在黑暗里,阴险地派出侍卫,去打搅他们,去拆散他们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能支撑到此刻,已是极限。
李岏轻轻咬住她白皙的脖颈,此刻满脑子只是想将她占为己有。
一只手却伸到腰间,不过熟练的一拉,腰带便松开了开来。
白玉一般娇嫩的肩膀渐渐露在眼前。
宋轻风感到腰间一松,想要扯回腰带,哪知他提前感知到她的动作,手下一用力,衣裳已被他如笋衣一般剥落,而后羊脂玉般的玉笋,慢慢展现在眼前。
烛火便在一旁,清晰地照着她身上的每一片肌肤,柔软如娇艳的花,在他的亲吻与揉拧之下,渐渐泛出粉红之色。
想到这样的娇艳的花,不久前也为旁人开放,李岏双眸转而黝黑,口下的温柔却转了力道,所过之处,无不泛着深红。
宋轻风浑身打颤,低头一瞧,浑身已无片叶遮身,而上方的人,一身白色长衣也早滑落在地,玉色的肌肤在烛火下散着玉石一般的光。
发冠已解,顺滑的长发滑落在肩,扫在她的皮肤上,凉得人浑身发颤。
她此刻才惊觉,他浑身的皮肤也是冰冷一片,还泛着冰雪的潮湿。
难道他方才的衣裳,全是湿的,就这般穿在身上?
他的皮肤贴着她的,许是冻了太久,打着颤。
她双手在他的背上徒劳地挣扎了片刻,便放弃了反抗。
她选择抛弃兰哥哥,坐马车入宫时起,便要知道接下来的是何结果。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也许这一选择,她将永远也离不开这皇宫。
感受到她突然的顺从,与两人多次的经验身体的配合,他心头突如受了鼓舞,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腰身,轻易地攻城略地。
一旁的棋案到底受不住,上头的棋子一下下跳动起来,很快落了满地,连带着放在棋盘上的琉璃灯盏,都晃动起来,发出“当当”的有节奏的韵律。
烛火摇曳起来。
将满室照得如水波流转,摇曳生姿。
他们以往的同房,她从未在如此明亮的光线下瞧见他的人。
只有朦朦胧胧间,沉迷在他的眉眼里不可自拔。
可此刻他的身体,和一举一动皆在眼前。
他的皮肤渐渐滚烫,白玉里泛出粉色,继而竟淌出细密的汗珠。
此刻他身下不停,双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头深晦如海,令她忍不住头脑发懵,不敢直视。
瞧见她逃避的目光,眼角的泪将落未落,皮肤上却因此事不自觉流露出娇艳诱人的色彩。
他想到那日客栈里,他们在一起时,她又是何种情形呢,也如此刻一般吗?听闻她的声音,该是极喜欢的。
想到此,李岏不自觉掐住她的腰身,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是了,分明他们模样相似,她能这般喜欢他,以后自然也会这般喜欢自己的,只是再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想到此,李岏凑下身来,吻走了她眼角的泪,温言道:“别哭,我能给你更好的。”
说着重又吻住她的唇,轻易地便又撬开她的齿关。
他的唇舌便随着动作一下下探入最深处,吸吮研磨,叫她喘息不得。
屋外风雪不知如何,屋内却如波涛汹涌,反反复复。
烛火早已燃尽,宋轻风只感到嘴唇早已麻木地失了知觉,困倦袭上了全身。
而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毫无困倦之意。
等她从昏昏沉沉中几经转醒,他却还在卖力。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她被又一阵热浪送上高峰,他颤抖着身体,抱住她,轻声道:“宋轻风,与我生个孩子吧。”
他也想要一个家。
他们做一对慈爱的父母,他们有一个顽皮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亲亲宝贝~
第86章 第 86 章 他们围在门外,我,我怕……
醒转的时候, 宋轻风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浅色的云纱帐垂落,将床与她隔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
她瞪着头顶的明珠和四角的金球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是太子的床。
昨夜分明一直是在暖阁里……
想到昨夜种种,宋轻风立刻打住胡思乱想,这才觉出一身的酸痛。
她悄悄拉开床帐朝外看去, 阳光自窗棂照进来, 竟在地上画出一副写意的山水。
室内空无一人。
案几上一只香炉冒着寥寥青烟,味道清甜舒适。
她有些心虚, 生怕惊动了旁人,忙蹑手蹑脚地下床来,穿戴好, 还未行到门边, 却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议论声。
却是全福尖细的惊叫道:“你说什么?”
却听一人小声道:“那灾民一口咬定,他在安西郊外亲见过挖山的一大群人,他还有捡到的一枚箭簇做物证!奴婢也仔细瞧了,那箭簇却是镇北军专用的。而今此处有流言, 皆怀疑, 怀疑……恐怕此次安西地动,不是天灾乃是人祸!”
那灾民敲了登闻鼓,状告镇北王贪墨事宜, 哪知在三司会审之时,却又改了苗头, 说他曾与安西山旁无意瞧见一大群士兵模样的人, 偷偷摸摸,忙忙碌碌,似乎在挖什么宝贝。
瞧那模样, 好像挖了许久,似将山都挖空了一般,必是惊了地龙导致了此次地动。
偏偏他拿出的证据,却是镇北军中所专用。
镇北王有嫌疑,太子殿下必然脱不开干系,全福一张白脸气得通红:“那帮陪审的废物们就由着他这般攀扯污蔑?”
那人也红了脸道:“曹大人正为此间疑点甚多,待查清再审,可……可刑部高大人却冒了一句,安西地动时,镇北军不出三日便到了受灾地,按理说安西离镇北军营地至少七日路程,为何正巧这般早就到了现场?”
全福急道:“那宁王爷如何说?”
那人回道:“宁王爷只说自己自有手段,提前预知了地动,这才带人匆忙前往,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灾民们不知如何得了消息,皆聚在门口,听闻这话如何能信。
只是愈发群情激愤,其中有一壮年男子居然突破了守卫,直接冲到公堂之上,对着镇北王爷就呸了一口,一顿谩骂,说他沽名钓誉,人面兽心,假装与众人同吃同住,亏他们这些灾民还对其感恩戴德,如今他们家被毁,妻离子散,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要寻他报仇。
说着说着,那人声音却小了下去,惊慌的眼睛飞快看了一眼全福。
全福一眼看见了他的神色,当即抓住他道:“还有什么话没说?”
来禀告的人战战兢兢道:“方才奴婢来宫里的路上,瞧见好多百姓已在往大理寺方向围去,誓要镇北王给个交代,甚至……”
全福道:“甚至什么?”
那人似乎畏缩了一下,方才讷讷地道:“左不过是些没见识的贱民,被人一煽动,就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说完见全福黑着脸盯着他,那人这才瑟缩着道:“有传言说是太子殿下为了,为了……命镇北王爷带着镇北王十万大军在安西一带采金矿,动了山中龙脉,这才导致了地动……”
“金矿?”
那人道:“正是,那灾民当庭质问,若不是挖着了金矿,那时朝廷赈灾款迟迟没来,镇北军那时哪里来的钱安置的他们?”
“这个白眼狼!王爷如何说?”
那人摸了摸额头的冷汗道:“宁王爷却对此问却闭口不言,只是坐着喝茶。”
全福一张白脸黢黑,那时镇北军半数投在了安西,才叫那帮人有了可趁之机,偷偷拿走了朝廷的赈灾款银,想要将镇北军活活困死在安西。
等太子殿下将银钱送到的时候,也是半个月后了,连他也不知镇北军是如何熬过的这半月。
见这人支支吾吾的神色,只怕外头的传言更难听,全福伸手打断了来人的话,没得叫难听的谣言扰乱了宫内的清净。
只是要止住谣言,唯一的手段只有快狠准,在谣言大范围散播之前将其彻底掐灭,否则就算以后澄清了,也没人关心!所有人都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这帮子挨千刀的王八羔子。”他低低咒骂了一声。
那人道:“在场陪审众人皆惊了,各个从椅子上站起来,偏偏今日太子殿下未参加会审,大理寺卿曹大人不敢继续下去,忙暂停了,急急派奴婢来东宫知会太子殿下。奴婢瞧见宫内的人,此刻也入大内了。”
却外头又有侍卫匆匆来,一张脸煞白却冒着热气:“全总管,东华门外聚了许多百姓,说是要……要见太子殿下,要……要殿下给万民一个交代……”
全福不想这些人如此大胆,居然跑到皇宫外来了,他在原地转了几圈道:“此事干系重大,我这就去禀告太子殿下。”
一旁却传来顺意的小声:“可是太子殿下一早吩咐了,便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许人打搅……”
“哎呦!”他还未说完,却听哎呦一声叫唤。
全福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道:“混账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便是死罪,也要禀告殿下。”
此事关系着太子殿下,全福想及此,一拍腿转身就跑。
“哒哒哒”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宋轻风在屋内听得面红心跳,不想会有这样的风波。
她甚至可以想到如今外头只怕是将太子殿下骂得底朝天,说他为了一己私利导致数万人流离失所,草菅人命,实在是骇人听闻……这罪名一旦安上,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流言一起,想扑灭太难。
宋轻风一把打开门还未走到体顺堂外头,却见前殿的门打开。
一只袍脚正出现在门边,李岏穿着常服,随意披着件袍子,长发未束,手中却拧着个食盒。
不等她反应,他已行到面前,看了她一眼道:“怎么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
宋轻风打量他面色如常,同平常一般冷冷淡淡,只是眼下却难掩乌青倦容。
而身后跟着的全福顺意二人却满面焦急,像是火烧了屁股一般,却都紧紧闭着嘴,谁也不敢出声。
李岏道:“时辰不早,进来用饭吧。”
宋轻风想要问他外头的流言,又想问他白楚楚的下落,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
正自纠结,李岏却自食盒里端出两碗白花花的面来,而后坐了下来道:“趁热吃。”
宋轻风听闻方才的传言,心中也如火烧一般,哪里有心情用饭,当即道:“太子殿下,您,您有急事快先去解决吧!”
旁边全福忙拼命点头。
哪知李岏却自顾抬头看她,目中冷意都去了几分,开口道:“你在担心我?”
“我……”宋轻风一时无言,这都什么时候了。
李岏却一把捞住她的腰,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感受着腿上的柔软,他问道:“你在担心我?”
这么多人在,宋轻风尴尬地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开,哪知却惹得身下的人一把抱紧了她道:“别动。”
她反应过来当即定住,这才无法地道:“是,我担心您,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流言比刀剑更伤人,您若是不赶紧采取措施,流言恶化,可如何是好?此事实在十万火急,不是闹着玩的!”
哪知李岏却挑了挑眉,宋轻风不解。
看了全福才反应过来犯了忌讳,当即咬了唇道:“反正您快去吧!”
李岏看着她焦急面容,满眼的担忧不似作伪,突然感到满心的彷徨都化了水。
他就知道,只是时日问题罢了。
他当即脱了外裳,神色也黯淡下来,露出从未有过的颓唐。
“他们围在门外,我,我怕。”——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
第87章 第 87 章 答应我的条件
“他们围在在外面, 我,我怕。”
他面上神色颓唐,声音轻若鸿毛。
宋轻风一时未曾听清, 不确定地问道:“您,您说什么?”
李岏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担忧的面容在眼前, 黑黑的眼睛里, 倒映着的确实是小小的自己。
她真的是在担心自己!
不是装的。
昨夜折腾一夜,黎明时看着她眼角挂的泪珠, 他心中不安,正无所适从,却听闻外头有人闹了起来, 懵懵懂懂地想了半日, 才想出这样一出来。
只有这样,她可能才愿意看上自己一眼,不会去计较昨夜的事。
可真等自己说出来,却一时汗毛倒竖, 忍不住一阵恶寒。想要接着说下去, 却只能嘴唇翕动半天,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挪了挪身子,低下头, 将眼睑下垂,眉头轻锁。
果然宋轻风见他愁眉不展, 一时也顾不得其他, 只是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此事,很棘手?”
以他平日的做派,这些人能围在宫门外, 定是闹得极大。
顺意捧了药碗进来,宋轻风瞧见碗中黑漆漆的一团,还未靠近味道已是刺鼻的传来。
却不想这药是递给了李岏,他接了药,皱了眉头送到了唇边,却半晌未喝,只是结结巴巴地道:“嗯,很棘手,镇北王的案子我恐怕不能再插手,只怕我自身难保,说不得会被拿去审问了。”
“啊?”宋轻风如何也想不到,他这般只手遮天的人,会到这种境地,还会被拿去审问?
说完他到底仰起脖子咽下手中的药,虽然一声未吭,却从紧皱的眉头感受出这药的苦涩。
“太子殿下,您喝得是什么药?”
李岏却未答,只是将药碗递出,挥手让顺意赶紧离开。
原本听闻他之前卧床数日,病得极重,可昨夜看来,分明是生龙活虎,劲大得很……
宋轻风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见他埋着头,看不见面容,只瞧见玉白的耳尖瞬间泛了红,支支吾吾地似有难言之隐。
宋轻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呆住了。
平日里意气风发,而今却面容苍白,身形单薄,更是垂着眼睛不敢看她,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她突然记起很久之前,他曾说过,古往今来,能登上皇位的太子十不足三四,而能顺利活下去的太子,十不足四五。
太子这个角色,就如行走在钢丝之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哪里像是表面看起来的这般风光。
他此前说是装病,可这一大碗药下去又不像是假的,不管是装病也好,真病也罢,这其中复杂心思,已是叫人累极。
她正欲开口,却听支呀一声响,外头的后殿门开了,一个青衣内监跟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门开了,寒风将远处的嘈杂也一并送了进来。
那些声音嘈嘈切切听不清楚,但从这些声音来听,就知道聚集了很多人。
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人的高声叫骂声。
全福听清了声音,面色一白,气得浑身发颤,抢先开口道:“太子殿下,奴婢这就叫人将这些混账都撵走。”
李岏却不答他,而是看向门外道:“什么事?”
那青衣内监走到殿门口,并不进来,只是跪下回禀道:“太子殿下,奴婢是勤政殿的,陛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不想这么快人就来了。
宋轻风看到那青衣内监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面孔的侍卫,站在檐外,只是躬身行礼。
原来这就是敢拿他审问的人。
当今陛下,他的父亲。
事情发展到现在,说没人推波助澜傻子都不信。连着这敲登闻鼓的到现在,都不过是一场设计好的局,拦住想要回到西北的镇北王爷,又牵进去太子殿下。
全福上前替太子问道:“除了陛下,还有谁在?”
那内监回道:“内阁和部里几位大人,全都在,还有几位殿下也在,都在等着太子殿下,殿下您快些起驾吧。”
全福面色一变,欲要呵斥,哪知李岏却已起身,与那内监道:“好,陛下稍待,孤即刻就去。”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凌凌。
宋轻风见他行得匆忙,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匆匆往外去。
她却一眼瞧见他额上伤痕虽然已经愈合变淡,但此刻在他玉白的面上却格外触目。她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子,想要叫他不要去。
“您想必是有了对策,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此次前去,有几成胜算?”
李岏却住了脚,顺势拉住她的手,整个人凑了过来,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低下头看着她双眸中满是担忧。
摇了摇头道:“悠悠众口,能有什么对策,想要构陷于我,多的是法子,我也不是每次都算无遗策,此刻胜算自是一成也无。”
她一时目瞪口呆,一早上他这般不紧不慢在这和自己吃面,自己还以为他成竹在胸,却原来对外头的波涛汹涌还毫无对策?毫无胜算?
“你,你没开玩笑吧?”
李岏不由问道:“你相信我吗?”
宋轻风点头道:“我自然相信您是无辜的。”
李岏道:“只要你肯相信我,其他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你说什么!光我相信有什么用啊!”宋轻风叫道。
这不是普通的罪名,安西地动,数万的人命,数十万人的流离失所,若是他被坐实这样的罪名,莫说当什么太子殿下,就是这条命也保不住,更是要遗臭万年,万人唾弃。
便是而今流言传到此时,也是对他大大的不利了!
李岏叹了口气道:“自然是有用的。”
他趁机将她的手握住怀里道:“这世上,有你信我还不够吗?”
说完却又扯出一丝苦笑来道:“不过别担心,我皮糙肉厚,倒也一时死不了。”
宋轻风一时无言。
李岏走到门外,却突然转过头道:“若是我……”说着他顿了顿,方才道,“你便出宫去吧。”
说完也不等宋轻风回答,一路疾行到方华殿外,方才站住脚。
跟在身后的内监一个不留神,险些撞在他的身上,连声赔罪:“奴婢该死。”
李岏不以为意,却转回去,隐在殿门后,却见宋轻风站在檐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发呆。
还没有要收拾东西离开的意思。
若是她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还会走吗?
他用白楚楚的消息将她骗回来,又能留住她多久?
不,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了。
李岏重又行到门外,宫外的喧哗方才还朦朦胧胧,此刻却清清楚楚地传在了耳边。
人声鼎沸,虽然都是骂他的言语,可这宫城竟多年未曾这般热闹。
他忍不住站住听了听。
青衣内监原看殿下这般匆忙出来去见陛下,心下一松,哪知此刻太子殿下又站在门口不动了,一时不解地道:“太子殿下,陛下已等候您多时了,这便速速去吧。”
李岏偏过头,面上已是冷淡神色。
那内监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浑身一寒,只觉得面前的人与方才判若两人。
却听李岏已转走了目光,淡淡地道:“看你眼生。”
内监忙陪笑着道:“是,奴婢新到勤政殿伺候月余,殿下不认得奴婢也是自然。”
“哦。”
高守引着车辇来了,李岏登上车,却不往内宫方向去。
那内监急道:“这位大人,方向错了,此刻陛下在勤政殿里。”
高守仿若未闻,只是引着车往外疾走。
内监带着侍卫,小跑跟在后头道:“殿下,太子殿下,陛下是在勤政殿等殿下。”
高守冷眼扫过来道:“殿下驾前,竟多嘴!”
高守身形魁梧,人高马大,一声呵斥,已叫那内监吓得面容发白,浑身发颤,忍不住回头去寻跟他一起来的内宫侍卫。
哪知一回头,身后黑压压的全是东宫守卫,哪里还有那些内宫侍卫的身影?
他吓得浑身一软,瘫坐在地。
李岏冷笑一声道:“回去禀告,就说孤晚些再去拜见陛下。”
话音方落,东宫卫护着辇车已是在几丈之外,很快消失在宫道上……
天方过午,宋轻风正自发呆,却听有人上前道:“收拾一下,跟我走。””
她一惊,抬头却见是太子,竟不知何时回来了。
“去,去哪?”
李岏看着她,飞快扫过她红肿的眼睛,而后转了目光道:“答应过你,要告诉你白楚楚的消息。”
宋轻风哗地一声站起身来。
听到白楚楚三个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极力压抑住胸腔里极速跳动的心脏,语无伦次地道:“唔好,可是现在外头的事这么棘手,要不您先处理外头的事,唔,我不需要收拾现在就能走。”
李岏看着她,宋轻风低头才发现自己穿得单薄,只是因着屋内开了地龙,方才不觉得寒冷。
她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内室跑。
不过片刻,便穿戴了整齐出来。
马车却是往东华门去。
宋轻风听到外头越来越响的人声,一时紧张地抓了他的手道:“我们换个门吧?”
李岏道:“无妨。”
他突然转了话题道:“白楚楚的事,你没有问过他?”
他没说她是谁,但是宋轻风知道指的是谁。
她想起昨夜消失在街角雪地里的落寞身影,一时心中沉郁。
昨夜自己终于鼓起勇气一番表白,不想转头自己又抛下他入了宫,不知他以后还会原谅自己吗。
李岏见她面上转了沉默,眼睛上的红肿还未消退,不过靠近了,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眼睑:“你后悔入宫了?”
宋轻风摇了摇头,若是再一次选择,她还是会如此。
关于白楚楚的消息,她自是问过兰哥哥的,可他只是笑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他们在西北多年,也从未听他提起过白马战神的事。她不知缘由,但以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这样,便是永远也不会说。
宋轻风又道:“您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何想要知道白楚楚的消息,我与白楚楚,到底是何关系?”
李岏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你为何想要知道她的消息,那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宋轻风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
李岏道:“这个消息对你很重要?”
宋轻风重重地点头。
李岏心中一跳,他在赌,赌她可以为了这个消息抛弃一切,昨夜她果然如此做了。
他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方淡淡地道:“你自小在西北生活,想知道她的下落并不稀奇。”
“为何?”
“这些年,有很多人到京中来,想要寻找她的下落。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来自西北,甚至很多人,都只是平民。我曾也想知道,他们为何要寻她,可是他们也只是摇了摇头,而后失望地离开。”
“真的吗?”
宋轻风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原来,还有很多人记得她,来寻过她。
只是这些年,她却从未听过。
宋轻风看向他手腕,他说那是白楚楚赠他的追影。
她见识过这追影的威力,能将这样的一件宝物相送,他们一定关系匪浅。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哪知李岏却摇头道:“说来惭愧,那时我还年幼,只匆匆见过两面,甚至都未曾说过几句话。”
他只记得她与这宫城的灰暗格格不入,她就如一束光,又如一把利刃,就这般刺进来,只是短短几日,便成了一道久违的光,照在这粉墙金瓦之内。
即便当年他还年幼,也只是匆匆一瞥,就再难忘记。
“人人都叫她白马战神,在西北,她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她所在的地方,必定万人空巷。”
“其实我在京中,久闻她的大名,原不过不过尔尔,大抵言过其实。可当我真第一次瞧见她时,才明白什么叫风姿飒飒,我想象里的白马战神,便该当如此。她值得这些人惦记着她。”
瞧见宋轻风黑澄澄的目光,李岏转了目光,将她拉在身旁,车厢内空间很小,他宽大的手臂撑在两侧,将她圈在当中极小的范围。
他的拇指自她红肿的眼睑滑过,而后摩挲在她的唇上,一下一下,好一会才道:“我告诉你白楚楚的消息,但是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宋轻风被他包裹在方寸之间,不由一阵窒息,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紧缩成一团。
果然他凑近了脸,鼻尖相抵,唇落在她的唇上,却不离开。
他道:“忘了他,忘了你们曾经的一切,从此只喜欢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年陷入了加班的漩涡,实在是太糟糕……
希望大家的学习,工作都能轻松愉快吧~[比心]
第88章 第 88 章 对不起,我做不到……
“忘了他, 从此只喜欢我一个人。”
车内光线昏暗,炭火腥红照不见他撑在两侧的手掌微微发颤。
“你能做到的,对吗?”
宋轻风看着他的双眸里隐着跳跃的光, 小小的自己倒映在他的眼眸里,面色发白,嘴唇张了又合。
李岏见她模样, 又凑近了脸来, 冰冷的鼻尖蹭过她的面颊,温热的气喷在她的面上, 痒痒的蛊惑着。
宋轻风却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偏转了头。
她避开他灼热的唇,死死咬住自己的唇, 却到底开口道:“对不起, 太子殿下,我做不到。”
李岏离她不过半寸,闻言止不住浑身一僵。
马车内空气一时如凝固一般。
“你,你说什么?”他自唇边挤出字来。
宋轻风说完却似有了勇气, 转回头来, 双眸澄澄,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太子殿下,我做不到, 昨夜我虽然选择离开他,但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他。”
她言语坚决, 毫不避忌地看着自己。
李岏撑在车厢上的手剧烈颤动, 燃了一夜又一上午的热血却凉了彻底。
昨夜她与自己在一处时并无反抗,她的身体反应不是假的,晨起又看到她对自己担忧的眼神。
他虽然卑漏, 以事相胁,可自己满心以为,天长地久,总能得到她的心。
可此刻,她的眼神澄澈却坚决,连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都不留给他。
既都已骗了他这么久,此刻为何却又连骗都不愿骗他!
宋轻风垂下头,声音轻缓:“我曾在雪地里救过一个孩子,他瘦小可怜,像只小猫,就快要冻死了,我救了他,将自己紧有的馒头给了他,他便叫我姐姐,整日拽着我的衣摆跟在我的身后,依赖着我,像是我的小尾巴。”
“他只有几岁,身体虚弱常常生病,别人觉得他是我的拖累,只有我知道,不是他需要我,是我需要他。”
“我少时失忆,孤身一人流落在草莽之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也不知这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只是在混混沌沌里过着一日又一日,有了他,我才觉得自己被需要,自己是这世上的一个人。”
“可是不想有一日,他会为了一块馒头出卖了我。在那个河边,当我在溺水的深渊里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是他,是兰哥哥突然出现救下了我,那时他衣袂翻飞,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我的生命里。”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以前一定见过他,他以前也一定救过我,只是我不记得了。”
“我赖上了他,他也没有撵走我,我们住在破庙里,外面下大雪,里面下小雪,我们一起挤在神像前取暖,一起数过天上的星星,一起分过半块烤焦的红薯。”
“我发烧昏昏沉沉想要吃橘子,他便背着我走了二十里的路去山上摘橘子。我记得那夜满天星子,我看见他的睫毛上都是露水,他的剑便当了拐杖,剑身上都是泞泥。”
“太子殿下,您知道吗,是他给了我一个家,让我不用担心夜晚要在哪里落脚,是他让我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样的感觉。”
“太子殿下,”宋轻风抬起头,看着他相似的容颜,里头却没有认错人的迷惘,只有坚决,“我不想骗你,他是我这辈子最最重要的人,是我愿意用性命保护的人,我就算是死都不会忘了他。”
随着她的一句句,李岏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惨白,他猛地收回身子,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尖锐的疼痛刺得他双腿发软,一股无力感充斥全身。
最先遇到她的人不是他,他们有旁人永远也融入不进的过去,是他永远也抹不去比不上的。
可他是她最最重要的人,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呵,对了,他的替身。
不管是年少时,还是而今。
自己又何必自取其辱。
李岏颓然坐在一旁,低头不语。
宋轻风双眸泛红道:“太子殿下,若是您还愿意交换,我可以伺候您,一辈子做您的侍妾,婢女。但是方才的要求,我做不到。”
李岏抬眼看到她红肿未消的双眼,想到昨夜她在自己的身下,眼角挂着泪却乖巧顺从,甚至曲意承欢。
“好,很好。”他低笑出声,嗓音干哑,“宋轻风!”
他咬牙讲完,一把掀开车帘。寒风吹入温暖的车厢,连外裳都没穿,便出了马车。
“好,一言为定!那就留在东宫伺候孤一辈子,做孤的侍妾,婢女!”
寒风卷着残雪扑在面上,他却似感觉不到寒意。
宋轻风不想他突然弃车而去,一把掀开车帘,便见他骑在高头大马,行在当先,她只瞧得见他挺直的脊背,修长的白颈,抬手一鞭打落了高守递来的大氅。
东华门便在此时缓缓开在眼前。
嘈杂声从外部扑面而来。
宋轻风一惊,想到此刻还围在宫门口的人群,还未及叫他,便见他一人一马,当先出了宫门……
众人围了半日,叫喊了半日,守卫只是拦住他们靠近宫门,却并无人驱离他们。
他们见状愈发大胆,在有心之人的带领下,叫骂不迭恨不能揭竿而起冲进皇宫里去。
只是皇城气象威严,执戟守卫人高马大,满面冷峻。
到底无人敢带头闯宫。
不想叫骂了这半日,紧紧闭着的东华门突然缓缓打开了。
而后当前一人一马行了出来。
“哒哒哒”马蹄踩在坚硬的砖石路面上,却如敲在众人的心头。
嘈杂震耳的人群突然刷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那马神骏异常,众人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马上之人所吸引。
那人年岁不大,一身墨蓝色常服格外单薄了些,在寒风里猎猎翻飞,却衬得他身型挺拔瘦削。
“这……这就是太子……”众人反应过来。
他头戴玉冠,面如寒霜,薄唇紧紧抿着,目光冷冽,驱着马一言不发,未曾看向众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一身的尊贵凛冽气质,却叫周围的人觉得呼吸都嫌过重,手中握了一日的烂菜叶和鸡蛋,却再抬不起来,丝毫不敢亵渎。
一人一马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如潮水一般退开。
宋轻风攀着车身紧张地瞧见这幕,终于长呼了口气,缩回了车内。
不知过了多久,不人群中突然有人叫道:“就是他!大家不要被他的样子骗了!这个衣冠禽兽,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能登上皇位,动了龙脉才发生的地动!”一瘦小个子的中年人叫道,面黄肌瘦,浑身破烂,一看就是混进京师的流民。
“我是安西人,我亲眼瞧见他的人在挖金矿,连矿洞塌了压死了人都无人过问!就是山被挖空了才导致了地动,让我安西数十万人无家可归!”
他说着声泪俱下,叫道:“他还假惺惺派人去赈灾,可粮食却迟迟不发,等我们饿得快疯了,才假惺惺开仓放粮,让我们感激涕零!我一家老小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呜呜呜……”
他的凄惨哭声,叫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李岏目光扫向那人,那人正掩面大哭,却被这扫来的目光一激,吓得再不敢吭声。
可人群却已被激起,吵吵嚷嚷地往前涌,东宫侍卫拦在两侧,众人虽满面怒色,却无人敢上前来。
突然“啪嗒”一声,却不知哪个角落里一只鸡蛋飞了过来,堪堪砸在了李岏的鬓角。
那蛋炸裂开来,黄白黏腻之物顺着鬓角滑落,一股腥臭之气立时弥漫。
“大坏蛋!臭鸡蛋!”
高守大惊,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扔东西的疑犯。
哪知对方竟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他身材瘦小,动作灵活,方才混乱中竟偷偷钻过了人群,走到了近前。
那小孩被高守抓住了胳膊,吓得面色通红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的母亲冲上前来,紧紧抱住孩子就跪地求饶:“求您放了我儿子,他还小不懂事……”
场面一时具是这对可怜母女的凄惨哭声。
高守气得面如猪肝之色,却一时不敢拿他们如何。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扔了拐杖,一把跪倒在地长呼道:“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就是我们万民敬仰的太子,我们的君王啊!”
随着他的哭号,人群纷纷跪倒在地,仰天长哭。
宋轻风听见有人高叫时,心中已是一惊,等她急匆匆地从马车上下来,便见那一物划过一道曲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太子的脸上。
那鸡蛋在他眉骨处炸开,顺着脸颊缓缓下滑,他竟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只是下颌紧绷,一片寒芒。
宋轻风愣在原处,她见过他太多模样。平日里高傲地如坐云端,月夜里对着她温言细语,甚至生辰时受伤失态,他生来便是金枝玉叶,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失意也从来都是隐在灯火的阴影里。
从未像今日这般。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万民之前,蛋壳挂在鬓边,任由蛋液滑落,浸染在肩头,听着众人对他的控诉和怒骂。
宋轻风瞧见此间情形,一股说不出是何的心情攀爬上来袭遍全身,激得她心口发紧,垂在两侧的手忍不住发颤。
“太子殿下……”她轻唤一声,声音却哽住再说不出口。
李岏听到声响转过头来,脸上蛋液混在瓷白肌肤之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怕。
她突然想起那夜,他额角血迹未干,整个人躲在灯影下,皱着眉头,并未多言,半晌只是道:“好苦。”
宋轻风心中一痛,忍住双眸的热意,下意识上前一步,一手伸进袖子掏出巾帕来,一手却摸向了荷包。
她来到马下,方欲抬手。
眸光却突然一闪。
远处的街角处,一个低矮的灰色身影撞进了眼眸。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她心中大惊,转眸望去,却只瞧见一片衣角匆匆消失在街巷深处。
匆忙中宋轻风深深看了一眼李岏,想要说点什么,嗫嚅了几次却都未说出口,而后却再难忍住,掀开裙摆便飞奔了出去。
李岏看着她飞奔远去的身影,雪地里,因跑得急滑倒了几次,却丝毫不停顿地爬起来,飞奔而去。
他莫名想起好几个月前,她说要效忠自己。
一双圆圆的黑眼睛被烛火照得熠熠生辉:“我喜欢你,自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那时自己只觉得可笑至极。
而今更是可笑至极。
他如泥雕木塑一般,盯着她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才摆摆手,命高守放了那对母子,自己从袖口里掏出一方白色巾帕,一点点慢慢擦拭过脸颊。
从始至终,他面色如冻住的雪,未有半分消融——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第 89 章 答案
京中御道上积雪早已被扫除, 只是天色又转阴沉,路面湿滑,边边角角尤甚。
宋轻风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巷口, 巷子里寒风凛冽,嗖嗖的刮在面上生疼。
只是巷子深处却见一人灰色衣裳,似乎行动不便, 坐在椅子上已自行到了远处, 眼见就快要消失在转角。
她感到心跳如鼓,却停下脚步不敢去追, 忍不住叫道:“喂!”
声音在巷子里穿梭,尤其响亮。
远处的人影顿了顿,宋轻风以为他不会理睬, 哪知那人却自转角处回过头来。
巷子细窄, 又处皇宫附近,周围房屋高大巍峨。
巷子里的人的面容隐在房屋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似乎带着光一般, 黑沉沉地穿透寒风而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叫宋轻风忍不住心口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 你是谁?”
她一时目眩神迷,头痛欲裂, 下意识一阵抓挠, 直到扶住手边的墙才防止自己跌倒在地。
等她眼前黑色退去,再抬头时,那人果然已消失在尽头。
“别走!”
宋轻风忍住怦怦乱跳的心脏, 拖着发软的腿往巷子深处跑去。直跑到方才那人消失的地方,地上的车痕也跟着消失了。
四处张望,一个人影也无。
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她脚下发软,顺着墙角跪倒在地,无意识地喃喃道:“别走,别走……”
她捂着脑袋,终于想起在苍西镇上发热昏沉之际,似乎曾朦朦胧胧中瞧见过这个身影。那时自己高热昏迷,以为一切只是自己胡乱中做的梦。
只是方才瞧得真切,大白日里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宋轻风!”
“谁在叫我?”却见一人蹲下身来,面目模糊,摇着她的肩膀。宋轻风回过神来,才瞧清面前的人是李岏,他皱着眉头,眼神里的担忧一闪而过。
“你怎么了?”
宋轻风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方才,方才好像看错人了。”
看错人?李岏见她面上神色,扯了扯唇却未扯出半分弧度,直起身漠然道:“不过一夜未见,就这般朝思暮想了?”
“我……”宋轻风嗫嚅了一番,却没有否认。
这就是默认了,果然只要瞧见他的半分影子,她就能抛下自己不管不顾,即便是自己正遇到方才那般场面。
她的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李岏额头青筋跳跃道:“别忘了方才我们的交易!”
“你若是反悔想逃,就逃得远些,别落在孤的眼皮底下。”
宋轻风起身,瞧见他已然换了身衣裳,干净整洁,方才淌在脸颊上的蛋液也擦拭干净,全身焕然一新,丝毫不见方才半分的狼狈之态。
她下意识掏出帕子,朝他伸了过去。
李岏却避开她的手,撇开头不悦地道:“做什么?”
宋轻风道:“别动。”
他不知所以,身体却不自觉停了动作。
却见她伸出帕子,在他鬓角处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她的嘴巴鼓鼓地成了一只小包子模样,对着他吹了吹。
李岏耳尖不自觉红了彻底。
原来他自己擦了,衣裳换了,可方才她一眼瞧见,他的鬓角里还隐着一个小小的赃污。
他的侍卫们从不敢直视他,自然未曾瞧见,可即便瞧见,这种时候也无人敢多言一句。
李岏一时僵硬地浑身一动不动,生怕一个动作,这只小包子就撤走了。他只是瞥着眼睛,看她一双晶晶亮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侧,动作细心又认真。
宋轻风将他的脏污仔仔细细擦了干净,方才抱歉道:“方才是我不好占了您的马车,害您受此侮辱……”
李岏哪里还记得什么侮辱,恍惚中她吹过耳垂的气息似还留在耳畔,带着清香,既温暖又挠得他痒痒的。
这怎么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他只恨方才自己擦得过分干净,留给她的发挥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
“喂,喂,太子殿下!”
李岏回过神来,却见宋轻风埋着头,拉着他的衣摆就往巷子里头钻。
“我听着外头的人还围着,咱这时候就别硬着头皮去了,叫他们得了机会,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等咱洗净冤屈的时候,自有公道……”
她自说自话,好似带着他落荒而逃,又怕他受不得委屈一般地安慰着。
李岏被她拉着衣摆,虽然不惯,却也未反抗,跟着她一通七拐八绕。巷子里有老人聚在一处晒太阳,小孩子聚在一处玩耍堆雪人。
瞧见这形容不俗的两人,具都被他们吸引了目光。
越走李岏倒是一时呆住了,他在这尺方之地活了近二十年,这附近来来回回经过不下千百次,只是他每次都是坐车,侍卫们拥着,竟不知这里头还有这样一些弯弯绕绕的巷子。
等两人从巷子里出来时,已在御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京城富庶之地,贵客云集,倒是无人再对两人多瞧上一眼。
却听李岏道:“你经常来?对这里的里这么熟?”
宋轻风够着头看了看身后,围着的人是决计看不到他们了,道:“上次出宫去镇北王府走了一回。”
她偷着玉牌出的宫,怕被人追上来,这才抄了小路。
“不过这些巷子大同小异,走得多了也就摸到了规律,以前我和兰哥哥,便喜欢走这样的巷子,里头总是藏着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李岏后悔自己方才多此一问,当即抬脚往前走。
宋轻风追上他,问道:“委屈您走了这半日,接下来我们去哪?要等您的马车吗?”
李岏却停了脚步,看着不远处道:“不必,已经到了。”
宋轻风心中咚地一声,抬起头来,却见门庭煊赫,甲第连云,却是镇北王府。
白楚楚的消息,在镇北王府?
她在府里呆过两日,此时呆站在门口,怎么也跨不出这半步。
好在王府的守卫具是认识太子的,瞧见他步行而来,又未摆仪杖,众人也不敢喧哗,只是飞快地打开了大门,将两人迎进去。
上次来王府,她是被兰哥哥抱进来的,那时候她满心里都是与兰哥哥重逢的喜悦,并未注意过里头的一切。
而今镇北王人还在大理寺,府中无主,王府管家慌忙代替主人前来伺候。
李岏却道:“去给王爷递个消息,就说孤来了。”
管家立时心领,目光却并不去看宋轻风,只是应是,匆忙去了。
李岏带着宋轻风,也不叫人跟着,一路熟门熟路,拾阶而上,去往了王府的阁楼。
此处不过二层小楼,二楼的连廊几日未曾有主人在,却还是干净整洁,连连廊中间摆着的几案上,此刻还温着一壶酒,似是随时在等着主人的归来。
宋轻风见他在旁人家好似在自家一般随意,拧起酒壶,就倒了一杯酒尝了。
她只瞧见他闭了闭眼睛,喉头轻滚,酒水咽了下去,这才放下酒杯道:“进去吧。”
进去?
“你想知道的消息便在里面。”
宋轻风一步步走到门边,盯着门扉上的雕花看了一眼,深吸口气,手下用力推开。
哪知手臂却被人拦住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0章 第 90 章 卸甲
不知从何处出现一个黑衣人, 手中长棍搭在她的手臂上,阻止了她推门的动作。
李岏握住她的手臂,许是因为有些用力手指微颤, 连带着宋轻风推门的手也跟着颤动起来。
他感受到她双手的颤动,轻声道:“我与你一起进去。”
宋轻风却摇头道:“谢谢您愿意帮我,我想自己一个人。”
李岏默了默, 背转了身子道:“不必谢我, 只是一场交易罢了。只是这个交易,需要你拿一辈子来换, 你可想清了?”
宋轻风却笑了笑,而后推门进去了。
她不知道这门后藏着什么秘密,只是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 她感到心跳也跟着咯吱一声, 便停住了。
屋内并不昏暗,甚至有些夺目的耀眼。
她这才发现,这头顶上开着天窗,窗上镶嵌着大片的琉璃, 阳光自琉璃顶倾泻而下, 便投射在屋子一角。
她的目光便自然被那处吸引。
那个角落里,挂着一件白色的铠甲。在这屋内,安安静静, 只有甲片上的金属在阳光下光影流转。
她看着那片铠甲,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 瞧起来不过二十来岁, 便是穿着这身铠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看着她道:“乖女儿, 想不想娘?”
她不过马腿一般的高,仰着头看她,鼻端嗅到血腥之气皱起了小脸,她立时察觉了,一把褪下铠甲扔回了马背,露出里头棉质的长衫。
“热死了!”她抱怨道,“来,叫娘抱抱,看看我家宝贝女儿长胖了没有。”
她被抱到高处,余光里便映着这甲片投射出来的阳光,照见铠甲的肩部一道刺目的划痕,混着血迹。
宋轻风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屏住呼吸,走到近前,果然瞧见那铠甲的肩上,如方才冒出的记忆一般,有一道划痕。
那些记忆,都是真的。
她感到心尖如被人掐住了一般,连呼吸都要花极大的力气,头脑更是昏昏沉沉,胀得难受,许多被她遗忘的过去,似乎在她的脑海里左冲右突,想要喷涌出来,可一切在将破未破之际,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就如她的名字分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走上前去,颤着手伸出又缩回,如此了几次,才摸上这甲片,触手居然是暖暖的,就如梦中她的笑一般,比阳光还要暖。
宋轻风心头突然冒出恨意。
她早习惯了自己没有过去,可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失去了记忆。
为何这么美好的女子,这样温暖的娘,会被她遗忘?她到底是如何失了记忆?
她抱着脑袋站了许久,脑海里除了残片,却还是想不起更多的细节。
余光却突然瞧见这铠甲的背后。
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画像。
这画像上,是一片绿色无垠的草地,远处一匹白马,马背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这女子并未穿着铠甲,而是一身白色长衣,长长的黑色马尾甩在身后,不见正脸,却是往远处奔去。
而这画像的落款,却是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仔细辨认,却是“卸甲归去,再无刀兵”。
落款却是“白楚楚书”几个字。
虽然没瞧见正脸,但她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她梦中梦到的那个女子,那个叫她乖女儿的人。
这是她的字吗?梦中的人,真的是白楚楚。
卸甲归去,再无刀兵?
她这是卸下了铠甲,离开战场,归隐于凡世了吗?
宋轻风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子说在这屋子里,有她想要知道的信息。
这就是白楚楚的最后去处吗?
白马战神销声匿迹好多年,这世上的人大多忘了她,她心中一直觉得或许她早就不存于人世,镇守三军的大将军,终逃不过是君王的忌惮,死在某场阴谋里。
却原来,她逃脱了这样的命运,急流勇退,此刻正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
也许是街头行侠仗义的女侠,也许是田野里一个采种的农人,也许是某个小木屋里,悠闲自得的女子。
宋轻风心中一时激动难言,坐在地上,看着那画像久久地发呆。
她原以为她统领三军,自小在军营里长大,却原来也爱些女孩子的东西,这屋子里存着许多女孩子喜爱的小玩意,不用猜也知全都是她的东西,每一样都被小心地保存着。
宋轻风目光一个个瞧过去,却每一个都里里外外瞧了仔细。
她试图让自己睡过去,希冀能在这样的氛围里,寻回更多关于她的记忆。
许是坐得太久,双腿麻木,脑袋也麻木了。
又或许是阳光透过琉璃,照在人身上太过温暖。
宋轻风果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只瞧见她一边侧颜逆着光,另一边含着笑,与她道:“别怕,跟我走,从此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她伸出了小小的手,放进了她的手里,她的手心暖得像是冬日的火炉……
大理寺内,镇北王府管家直入后堂,寻到了正在喝茶的王爷。
宁旌听闻太子传来的话,却皱了皱眉头。
管家见他面色似有不愉,一时愧疚地道:“王爷恕罪,奴婢知那阁楼乃是禁地,可他是太子殿下,奴婢就算有心想拦,也实在没那个胆子。”
宁旌却继续皱眉道:“他带着宋姑娘一起?”
管家点头道:“正是。”
“宋姑娘进去了?太子殿下未曾进去?”
“是。”
老管家道:“殿下守在门口,奴婢们也不敢靠近。”
宁旌摇了摇手中的茶盏,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为何?”
“什么?”管家愣住了,“奴婢也不知太子殿下为何带着这位宋,宋姑娘前来……”
宁旌一把从椅子上起身,在堂中踱步。
前不久李岚来大理寺专程寻他,实则是让他办件事,便是让他将那阁楼内的某些东西好生收起来为好。
他那时原还以为是担心有人会拿那些东西做文章。
不过这些日子,等来等去还没人敢上他镇北王府上去搜查。
他还以为是李岚多虑了,不想而今却等来了太子殿下,还带着那位宋姑娘。
所以,这是李岚专程为了这位宋姑娘准备的?
可这是为何?
他原以为这位宋姑娘是他在路上收留的一个流浪儿。
而今想来,却并非如此。
管家想了想又道:“奴婢来的路上,瞧见许多流民还围在东华门处,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宁旌道:“这随时有人撺掇着,哪那么容易散。这谣言最是可恶,此事说来有些棘手,到底对殿下不利,不过瞧太子殿下还有心思去我府上,想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管家叹气道:“只是这样下去,王爷何时才能顺利离京?”
宁旌却看着远处的大理寺门槛道:“或许,就不用离京了。”。
等宋轻风睡醒的时候,头顶却已是一片黑暗。
她居然睡了一整个下午,只是许是昨夜累极了,这回竟睡得极深,连半点梦也没有。
宋轻风打开门,却见李岏还坐在廊下,长衣铺散,正看着远处发呆。
听闻声响,他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她的面色,见她眼上的红肿已消退,只是神色有些惺忪,眉间隐着失落——
作者有话说:晚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