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求求你,不再……
京师好多年未曾下过这般暴雪。
而在这场暴雪中, 年迈的皇帝旧疾复发,崩逝在勤政殿。
原本就粉妆素裹的天地,挂满了白幡。
随着旧主的故去, 这座宫城里迎来了新的主人。
又是一年冬日。
方华殿内。
李岏指尖一抖,险些捏不住手中的文书:“什么!”
他豁地站起身来,嗓音发干:“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全福见他神色发白, 心中发突,愈发地躬下身来道:“宋娘子说, 她愿意了。”
李岏再顾不得,拔腿就欲往随云殿方向跑,刚出方华殿的门, 便险些绊在门槛上。
幸得一旁高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岏方摆开他的手, 这才瞧见自己穿着寻常白色里衣,行动间衣衫不整,忙止住了发颤的腿,与全福道:“快, 去给我备衣裳, 我要更衣。”
全福忙躬身应是,身后早有小太监飞奔去寻了衣裳来。
李岏瞧见呈上来的是黑沉沉的玄黑,不由道:“这么深的颜色, 叫人瞧见心头就不快。”
小太监忙去换了新的来,却是一身素色, 皆是平日常穿的颜色。
哪知李岏却沉着脸不说话, 小太监心中惴惴,转头却瞧见全福捧了件菡萏粉色的织锦长袍,一时目瞪口呆眼前发黑, 这样艳丽的颜色,主上几时穿过。
全福公公莫不是糊涂了。
哪知李岏却转了神色,面上带喜,也不等人服侍,自取了衣裳穿起来。
他穿完打量了一眼远处的镜子,镜内的男子身型颀长,眉目模糊。
这一年来,她守着随云殿,哪里也不去,他每日去陪她说话,下棋,在随云殿处理公务。
而今,时光流逝,她终于被他打动,同意嫁给他。
李岏心头雀跃,目光下意识扫向自己的双腿,不由想起她曾说过他的腿又长又直,穿这样的颜色一定好看。
他一时面上发红,却来不及多想,又往随云殿奔去。
方进殿门,却见她已站在檐下,瞧见他来,冲着他面上一笑。
他有多久未曾见过她的笑容了?
她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叫他心口发紧,一时忘了行动间双手该如何摆动方是自然。
宋轻风见他行动姿势怪异,仔细一瞧,竟是手脚同步,顺拐了,到底忍不住真心笑出声来。
李岏走上前来,站在檐下,仰头望着她。
宋轻风止住了笑声,又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从未见过的菡萏粉色,更是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眼俊美,显出少见的烂漫模样。
她看着他的模样,一时移不开目光,心中狂跳。
直到目光下意识移到他的眼下,那里原本是一粒手绘的朱砂痣,而今是一块约略发红的皮肤,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
她忙收回了心神,心口如被泥沙堵住一般窒闷。
李岏见她呆呆看着自己,就像一年多以前,那时她和他还都在一片美梦中,她对他一片迷恋,他再难抑制,一把上前抱住了她。
“太好了。”他狠狠抱着她,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他在她颈间低声道,“你愿意留下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他的呼吸喷在颈间,言语如炙热的烙铁,烫得宋轻风浑身发抖。
他感受到她的颤栗,将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颈间道:“宋轻风,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我们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这个世上,我们终于不是孤零零的两个人了。”
他说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将她抱进就近的暖阁。
他将她放在矮榻上,密密匝匝的吻落遍全身,轻柔的动作转而猛烈。
一个家?宋轻风脑中不断飘飖着这个词。
在室内灯火飘摇中,她余光瞧见塞在桌案下的草蟋蟀。
这些已经干枯发黄的草蟋蟀,瞬间又将她拉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个女子一把扔了剑,捧着蟋蟀来哄着她。
她的身后,是战火连天。
可她拉住了她的手,有了一个新的家。
在这一年里,她便沉浸在这样的美梦里……
宋轻风看了看不远处落在殿顶的乌鸦,挺立在屋顶上,傲视周围却形单影只。
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人的身影。
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心内默道,再也不见了,太子殿下。
方跨出门槛,却突听身后传来喵呜声,随之有重物落地砸响的声音。
宋轻风下意识回头,却见原来是小白跳跃过来,在它身后,一只锦盒被打翻在地,里头的东西撒了出来。
宋轻风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却在瞬间,浑身如定住一般。
她艰难地扭过头,双目死死地盯着那撒在地上的东西。
她眯了又眯,终于瞧清。
盒内撒出来的,除了那把她配的假钥匙,还有一个纸包裹的东西。
此刻那纸已松开,露出里头的一角。
泛黄的颜色,若隐若现。
她跨回门槛,却感到腿弯处如冻僵一般,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只能僵直地一步步挪上前去。
包裹的纸张在她颤抖的手下发出脆响,一点点揭开。
里头一只枯黄的草蟋蟀裹落出来。
草蟋蟀黑漆漆的两颗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送给你,别生气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混乱的梦境如潮水一般涌来。
等她从草丛里醒来,饥肠辘辘,却不知为何浑身疼得厉害。
她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处打量环境,确认是刚进东宫时做的那个梦,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她记得这个梦里会出现那个小男孩。
果然因为浑身疼痛,她又四处张望,摔了个跟头,再抬头,便瞧见了那个穿着锦绣华服,却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
宋轻风一眼瞧见他眼下的红痣,鲜红似朱砂一般。
这男孩小小年纪,却一脸萧瑟,瞧见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过来,他慌乱地伸出手来,想要遮住眼下的红痣。
他嗫嚅道:“这是,不小心……”
宋轻风拉下他遮住红痣的手,茫然问道:“你是谁?”
小男孩愣住了,打量了她好几眼确认她是认真的,才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宋轻风摇了摇头。
小男孩低下头,木木地站着,像个小木头一般,浑身的生气似乎都消失了。
宋轻风道:“你也忘记你是谁了?”
小男孩道:“我也不知,我该是谁。”
“你家在哪?”
小男孩反问道:“家?”
见他这般神情,宋轻风牵住了他的手,如牵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面上却假装随意地道:“那没办法了,只好我带着你了。”
她醒过来时,大脑一片空白,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更没有家,彷佛她是从这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一般,除了浑身的疼痛,心头也无乌云蔽日,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这荒郊野岭,终于瞧见一个活人,还与她一般,失了记忆,也没有家。
她自然不想放过他。
她抓着他的手安慰道:“跟我走,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小男孩看着她,瞧见风吹来,将她发丝散乱落在面上,发绳早不知丢哪里去了,她不断地用手拨来拨去,他一声不吭低头掀起深绿色的衣摆,用力拉扯,扯出一块破烂的布条。
他笨拙地用布条绑起了她的头发。
她随手摸了摸笑道:“你这衣裳不错。”
说完牵着他的手,与他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气渐渐冷了,野果终究难以裹腹,两人年纪小,具都奄奄一息。
她饿中生智,一把拽过他脱了他的外裳,仔细洗了洗,可惜衣裳缺了一角,只能换些银钱买馒头。
拿到馒头,他却宁愿饿着肚子,生了气。
宋轻风哄骗他多时,他几日都对她不理不睬。
宋轻风到底有错在先,只好蹲在一旁,扯了路边野草来,循着肌肉的记忆,编了一只草蟋蟀。
她将草蟋蟀送到他的面前蹦蹦跳跳地道:“别生气了,看我给你表演,以后我给你买许多许多的漂亮衣裳。”
他绷了几日的脸到底松动,接过了草蟋蟀拿在手中。
过了许多才如大人一般地道:“以后莫要再随意脱旁人衣衫。”
宋轻风道:“我是瞧见你里头还有衣裳的,而且我给你买了件新的,只是粗布造的,不如你原来的好。”
他一时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衣冠不整,如何见人。”
他说起话来像是大人一般,摸到蟋蟀却到底生了孩童心性,玩起来爱不释手,上下仔细摸遍了问道:“这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自然是……”宋轻风话到嘴边,便卡住了,母亲?
她突然感到心脏狂跳,口干舌燥。
我母亲?在哪里?
小男孩察觉了她的异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闭紧了嘴。
他欲要安慰她,却听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
两人抬首看去,却见烟尘四起,一大队官兵正往此处来。
是寻他的人来了。
眼瞧着人越来越近,他急切地抓住她就往远处跑。
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得天昏地暗,险些背过气去。
追在身后的声音终于远了。
小男孩皱了眉头,他知道两人躲得过今日也绝躲不得明日,若再这般下去,只会连累她,只是与她道:“明日我们分头跑,你往西边去,我往东边去。”
宋轻风抓住他的手道:“在哪汇合呢?”
小男孩勉强扯了扯唇道:“在西边的小镇。”
宋轻风道:“好,我在西边的小镇等你。”
夜幕降临,月光却照进来。
无意中一阵金光闪过。
她看着他手中捏着草蟋蟀,却隐约从袖口里透出金光。这些日子他捂得严实,何曾露出来过。
她却心中剧震,一把夺过他的手腕,瞧见一枚金镯正缠在他的腕间。
她不及细看,只觉得口中一甜,头脑一阵阵剧烈刺痛,天旋地转。
晕过去前,只瞧见少年惊恐的眼神。
等醒过来时,却正躺在他的怀中。
宋轻风看着他的脸,呆了片刻,而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就往远处跑,她的娘亲,还在山上等她。
等她跑累了摔倒在山脚下,却又忘了,只记得要往西边去,去一个小镇等人。
再后来记忆错乱,混混沌沌,零零散散的记忆分不清真假。
那个与她从夏末走到深秋,倔强倨傲的小男孩,陪她走过最痛苦,最无助时候的小孩。
原来,是他。
宋轻风将草蟋蟀揣进怀里,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了方华殿。
顺意见她来,忙迎上来笑道:“宋娘娘,您来了,陛下正在沐浴,奴婢带您去?”
如今陛下要与她成婚,宫人都改了称呼。
宋轻风扯了个笑,轻声道:“不必了,不要惊扰了殿下,不,是陛下。”
说着她轻手轻脚来到后殿,果然听见水响。
她在门外用力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扒在门边,小心往里张望,却见里头白雾缭绕,一人白衣拖地,正背对着门坐着,乌黑的长发披散。
顺意说的不错,他果然在沐浴。
而今已从池子里出来了,全福正在给他绞干头发。
他背对着门,似乎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宋轻风瞧见他的背影,一时心中狂跳,震地连扶着门框的手都微微发颤。
却听李岏低着头道:“去随云殿瞧瞧轻风醒了没?哎别去了你去了别又吵着她,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正该好好歇息。”
“叫膳房备些清淡的吃食等着,她午膳就用的不多,又睡了这许久,只怕饿坏了。”
“晨时她还说想吃外头的那家酱铺子,今夜月明,听说西街的花市正热闹,她素来爱热闹,晚上便带她去西市逛逛,你速去叫人备马。”
全福含笑在一旁应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平日里少言寡语,所说也多是政事,而今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叫宋轻风愣在门边。
李岏说着说着,却起身道:“好了没,我去随云殿瞧瞧。”
全福忙拦下他道:“陛下,外头天寒地冻,您发还未干就出去,冻坏了可怎么好。”
哪知李岏很听劝,复又乖乖坐下道:“也是,大婚临近,我可不能冻病了。”
全福一下一下地与他绞着头发。
方才站起来的时候,宋轻风终于瞧清他手中的东西。
是一根绿色的发带,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缠绕来去。
是她的发带。
宋轻风心中狂跳,手指下意识扒紧了门框。
正低着头的李岏似乎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却见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屋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下雪了!”
下了雪,西街的花市会比往日更热闹,那头的红梅映着雪,在灯火之下如梦似幻,乃是京都冬夜里的一大盛景。
他忙催促全福手脚快些。
和她一起出宫去玩的念头一起,便打也打不住了。
雪越下越大,连带着天色都愈发阴沉昏暗。
李岏从浴房出来,便兴匆匆往随云殿去。
三两步跑到随云殿,却正碰见乌梅又绿都冒着雪方从外头回来。
两人瞧见他,虽心下惴惴,却都面带喜气地行礼:“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