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逍遥派(7)
次日贺宴舟如约到了龙胆花田。巫暮云一身少数民族的紫色长袍, 正坐在田埂边吹着口弦,清风徐来, 龙胆花瓣落在了他的衣角。
贺宴舟来南诏多次,一直都在看着这少年,他温柔、自由、野性、张狂……这些东西是十七岁的贺宴舟不曾拥有的。大抵是因为没有,所以才会向往。
“贺叔来了。”巫暮云放下口弦看着贺宴舟。
贺宴舟抽回神,点了点头,“二公子今日带剑了么?”
巫暮云听闻从田埂上站了起来, 顺便将一旁的七杀也捡了起来,“带了。是南诏有名的铸剑师亲自打造的,还没来得及用。”
贺宴舟看着巫暮云脸上藏不住的欣喜,笑道:“不错, 是把好剑。你过来我今日就教你几招无双剑法。”
“好。”巫暮云便从田埂跳了下去,朝贺宴舟走去, “贺叔。我……我能叫你师傅吗?”
“为何这么问?”贺宴舟道。
“按照中原的说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若叫你师傅, 将来你也算我半个父亲。”巫暮云一本正经道。
贺宴舟被呛了一下,连忙摆手, “不必叫我师傅, 再说了, 我比你父亲小很多,你要是认我当爹了, 嘶……不成不成,影响我以后找伴儿。”
“哦。”巫暮云乖乖点了点头。
贺宴舟头一次见到这么巫暮云这么呆的一面,倒像是一只奔跑在龙胆花田的小羊,羊儿嘛, 清清白白,纯真无邪。
贺宴舟先是给巫暮云演示了一下剑法。无双剑法,在于快、狠、决。连环快剑,借力打力,虚招诱敌,一招不中,立即变招。只有掌握以上这些,入门才算不难。
巫暮云果然是个天才。贺宴舟只是在他面前演练了一遍,这小子,一招不漏全记在了脑子里,包括何时发力,何时以退为进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将来必定不凡。”贺宴舟心里想着。
正当这个时候,田埂里跑出个白花花的东西。贺宴舟仔细一看是一只肥嘟嘟的兔子,兔子?他下意识就要捉来,想着今日必要炖一锅兔肉吃,无双剑唰地一下飞到了兔子面前,吓得兔子双腿发抖,正要逃跑,却被贺宴舟提起了耳朵。
巫暮云也在这时停下了练剑,傻乎乎地看着贺宴舟的一系列行为,莫铭出口道:“贺叔要干嘛?”
贺宴舟道:“捉兔子,当然是为了吃,还能干嘛?”
此时巫暮云脸色红润,显然有些不开心,“可以……不吃吗?”
“到口的兔子,还有不吃的道理?难不成你们南诏不吃兔肉?”贺宴舟道。
巫暮云连忙摇头,“不是的。是我不吃。”
贺宴舟:“哦,那我不给你吃就行了,作何这么一副难看的表情?”
巫暮云耳根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原本长得就像个小白脸,耳根一红很容易让人一眼便看清楚,贺宴舟还在疑惑他想说什么,结果他来了一句:“兔子是我放的,是我养的,也是我的朋友。”
贺宴舟愣住了,心道:“南冥教二公子还是这么个有善心的孩子?”没等他反应过来,手上的兔子挣扎着跳在了地上,蹦跶两下便没了影子。
“这下好了,到嘴的兔子真跑了。唉……”贺宴舟叹了口气。
巫暮云将七杀缠在腰上,一脸真诚道:“无妨,今日贺叔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贺宴舟道:“那感情好,现在就走吧。”
这么多年,贺宴舟一直忘不了南诏的美食,南诏人民对于饭菜的执着,在于既要新鲜也要美味。巫暮云的手艺不错,贺宴舟从小到大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排骨,用酱料浸泡后在油锅里与薄荷叶炸得金黄酥脆,更重要的是有美人在一旁斟酒伺候,再美好不过了。
南冥教的食堂一般不会允许像巫暮云这样的身份进入,这既不合礼术,也与身份不符。所以巫暮云给贺宴舟做饭吃的地方是一座废旧的祠堂,里面曾经祭奠着南诏人民最为信仰的神明,后来木兰朵死后,神像被巫行风砸了,祠堂也无人问津。
贺宴舟坐在灵台上,嘴里啃着巫暮云用柴火刚烧好的鸡翅膀,时不时低头看巫暮云,“你们南诏的男人对待心仪的姑娘也会做饭给她们么?”
巫暮云专心烤着手里的鸡翅膀,没有抬头,“我没有喜欢的姑娘。”
“哦~那你有喜欢的男人吗?”贺宴舟脸不红心不跳地脱口而出。
巫暮云被他一问,心里眼里满是疑问,想到了什么,脸蛋慢慢红了起来,“我……我也不喜欢男人。”
贺宴舟一手撑着下巴,“啊……这样啊,好可惜。”
巫暮云唰地一下从草团子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道:“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贺叔困了,不陪你在这熬了。今日的约会到此结束!”贺宴舟从灵台上跳了下来,将手里的鸡翅啃干净往后一扔,拍了拍手走到了门外。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没有那癖好!”巫暮云几乎大叫了起来。
贺宴舟背对着他扯了扯嘴角,“可是阿云美若天仙,贺叔觉得教你剑术等同于一场约会。你说这有何办法呢?”
巫暮云往后退了两步,等贺宴舟阴谋得逞笑着离开了,他才缓过神,往门外看去。
巫暮云是真心想拜贺宴舟为师,将无双剑法学个彻底,可毕竟是贺宴舟独门剑法,他既没有收徒的意愿,便强求不得。
两人一来一回三两转,巫暮云也只是学到了无双剑法的初式。
贺宴舟无心收徒,教他几招剑术也只是图个新鲜,倒也不是真希望将这套剑法传承下去。
南冥教用来供奉祖先的道观后面有一潭清泉,取名为莲花漪,泉水周围是一片一叶莲,月色朦胧时花瓣像极了露珠。
听闻这是一泓可疗伤的汪泉,但唯有南冥教长老以上的人物可以进出。
这天,贺宴舟在返回途中遭到了魍魉山几位洞主的袭击,因为大意受了点小伤。原本还在嘲笑墮仙陵里住着的不是什么神仙,倒像是阴曹地府里的恶鬼,也只有恶鬼才会因输了一场比试而产生报复心理,没想到刀口淬了毒,毒素入体,只好原路返回。
贺宴舟跌跌撞撞穿过荒无人烟的布鲁谷,一路上躲避野兽进攻,跑到了莲花漪边上,还没有稳住脚步便一头栽到了水中。
水花飞溅的声音引起来人警觉,等穿过一叶莲看清潭子里的贺宴舟时,光着上半身的巫暮云大吃一惊,而后跳入水里将贺宴舟捞了起来。
贺宴舟是在巫暮云的房里醒来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嘴里明显还能回味出苦味,应该是在他昏迷不醒时有人给他喂了药汤。
“魍魉山的人对你下了毒手。不过很奇怪,这群活了百年的老人家很少会下山招惹是非,估计是你之前赢了他们。呵,真是的,没想到一群老不死的也会因为面子上过意不去,而要杀人灭口。”巫暮云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顺手就放在了桌子上。
贺宴舟脑子嗡嗡作响,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来人是巫暮云。
“二公子救了我?”随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十八岁时的事情?”
巫暮云走到床榻边上,伸手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小时候很喜欢听江湖上的故事,关于你的故事很多,这件事情当时江湖中没几人知道,我是听父亲说的。”
贺宴舟被他扶到了桌子边,拿起药汤刚要喝,结果看着黑黢黢的药汤,再回味了一下嘴里的苦味,倏然没了喝下去的欲望。这个时候,巫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糖果,递到了贺宴舟面前。
“以前哥哥和我都很怕吃苦,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给我们一颗糖果。南诏的糖是从松树上里寻来的,很甜,还有缓解咳嗽的作用。”巫暮云说到这再补充了句:“你昨夜咳得很厉害。”
贺宴舟接过糖果,将其丢到了嘴里,砸吧砸吧几下,果然香甜可口,还有一股浓郁的松香。
“谢谢。对了,我中的是断肠草,你从哪里得来的解药?”贺宴舟问道。
巫暮云一双眼睛盯了贺宴舟许久,这双眼总给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贺宴舟一个不留神就陷了进去。
巫暮云回过头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片龙胆花映入眼帘,巫暮云指着窗外不太起眼的位置,那里有几株含苞待放的黄色花朵。
“之前我也中过断肠草,是自己一点一点摸索着,看了很多中原的医书,所以种了一小片黄连。虽然黄连只有削弱断肠草毒性的作用,但以你的功力,慢慢调理,总会将毒素逼出。”
贺宴舟看着窗外的黄连,不敢相信巫暮云也中过断肠草。那时候他应该是十五六岁,这么小?是怎么中的毒?为什么不求他父亲帮忙?
“二公子也去过魍魉山?”贺宴舟问道。
巫暮云:“我也是贪玩,不知天高地厚,闯到了魍魉山天地门,但他们的首领没有杀我……“他没将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转言笑道:”贺叔,你好好休息。我还想着和你多学些东西呢。”
贺宴舟突然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巫暮云对他敞开心扉的笑,不禁低下头,暗自笑了笑。
那天之后,贺宴舟每每夜里都会想起巫暮云。这样一个有机会肆意奔跑在田野中,看似邪魅有毒,实则是朵纯洁无瑕的花的少年,光看一眼便叫人难以忘记。他这么多年看过的美男子,随便一位都是放在人群里一眼认出的程度,可是他都记不清楚,唯独巫暮云,他像是中了南诏的蛊毒一般,将这个人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第42章 逍遥派(8)
等贺宴舟伤好了, 他便回到了逍遥派。
正逢叶文昭六岁生辰,赵文卓和叶青专门在叶府给她摆了宴。贺宴舟一回到逍遥派便被黄秋雁一把抓住, 下山去往了叶文昭的生辰宴。
叶府很清静,双廊交汇的地方有一丛小竹林,贺宴舟看去,想到了叶青手上的箫。一开始,贺宴舟听叶青吹箫时,那把箫似乎便是出自这丛竹林里。
那只不过是一把普通而脆弱的箫, 但从今以后再难见到了。
到了堂屋,赵文卓和叶青以及叶母已经在饭桌上等候多时了。
“大师兄,师姐,你们来了!”赵文卓虽然已为人母, 但看到贺宴舟时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师妹。她往贺宴舟和黄秋雁身后看了很久,有些失望, “三师兄呢?这小子不会这两年都没有回来吧?!”
贺宴舟无奈道:“他去行侠仗义, 没玩够,不会回来的。”
“贺…叔, 黄姨。”小阿昭叫道。
黄秋雁一见到阿昭立马便变了一副面容,既温柔又可亲, 走过去将阿昭抱了起来, “哎呀呀, 我们小阿昭真懂事。黄姨给你买了礼物,来, 给阿昭戴上。”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用黄金打造的长命锁,戴在了阿昭脖子上,“戴了长命锁,以后我们小阿昭要健健康康的成长。等你长大了黄姨给你打造一把长刀……”
“得了吧, 你那长刀留着给自己吧。阿昭以后手上还是别碰利器了,好好读书,考武功名,要是考不到,那就开开心心做个无忧无虑的良民,总比在江湖上打打杀杀好得多。”贺宴舟说着,坐在饭桌上,顺手夹了一块鱼肉到嘴里。
“哈哈哈哈!大师兄说得对,以后阿昭就带着师姐的长命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在叶府就好了,如果她想进入江湖打打杀杀,我和师兄会将她好好护着,绝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赵文卓说道。
黄秋雁道:“你们还能护她一辈子不成?”
“一辈子不行,半辈子也可以呀。”叶青笑道。
黄秋雁摇了摇头,继续哄着怀里的小阿昭。
那天夜里赵文卓拉着贺宴舟说了好多关于阿昭的小癖好,贺宴舟只是心疼自己的小师妹自从做了母亲,原本刁蛮任性的脾性收敛许多,作为母亲的她为了孩子自愿承受了太多苦难。
别时,大家都往小阿昭怀里塞东西,只有贺晏舟准备了赵文卓的礼物。
江湖暗潮汹涌,贺宴舟顶着天下第一的头衔平安无事的过了五六年,后两年他开始下山为百姓除恶。
第一年将豫章到潇湘深山里藏匿着的土匪群给灭了,连带着烧干抹尽了他们的寨子;第二年,边塞动乱,漠北来犯,朝廷派了大量军队前往边塞支援,一败两胜。在此期间烧杀抢掠无处不在,穷凶极恶之徒组成了团伙作案,将边塞一带的村庄洗劫了个干净,其余名门正派也有不少人前来应付,但都草草了事,并未将那些人惩处。
贺宴舟得知此事后,派人在江湖中进行大规模搜索,锁定了那群人的位置。等他到了梨花村,才发觉,所谓的穷凶极恶之徒皆是朝廷顶着大官帽的大臣,这其中还有当朝丞相、替代了赵大将军的统帅等等。
在咄咄逼问下,贺宴舟才知道这些人皆是因为钱财、地位而刻意为之。趁动乱夺财者可恨、趁动乱夺人性命,自导自演者可杀!
他一时冲动,除却少量的村民外将藏匿在梨花村的所有恶徒杀了,梨花村遍地尸体,血流成河,贺宴舟的名声一落千丈。朝廷想方设法要捉拿他归案,名门正派也在商量要如何除却这个与邪|教有染又滥杀无辜的狂妄之徒。可是大家都忌惮他手上的无双剑,派去的杀手,不论有多厉害都被他解决在了剑下。
苏邵中途回来了一次,站在逍遥派门外的石碑旁,看着石碑上前辈门客刻下的教诲,迟迟没有挪动脚步要往前,若不是黄秋雁将他领了进去,他也许可以呆上一整天。
掌门殿前贺宴舟等了他很久,见苏邵一身华服变得朴素无比,有些诧异,而后低头舒了一口气,“你都知道了?”
“师兄一向是个聪明人,为何会那么冲动?”苏邵问道。
“你在怪我?”
“我并没有要怪师兄的意思,只想说,我下山太久了,山下的情况我比你清楚。你杀了那些人,想置你于死地,置逍遥派于死地的便不止名门正派。可是我不是来怨你的,师兄,我过来找你,是想要与你们站在一起,一致对外。”苏邵说着,打开了手上的扇子,“我不想辜负了师傅的意愿。”
贺宴舟看着他手中的扇子,眉头紧蹙,转身进了掌门殿,”进来吧。你在外面呆了那么久,“他看着苏邵身上的衣服,“三酒没把你照顾好。”
苏邵随着贺宴舟进了掌门殿,摇头,“是我自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换了。三酒,唉……”
贺宴舟见他不说话,又与黄秋雁交换了一下眼神,道:“这三年你在山下遇到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阿邵,你若是想说出来,我和你师姐也是愿意听的。”
贺宴舟把我想听听你这几年在山下生活的怎么样的一句话说得你不情我不愿的,让苏邵好一顿琢磨。
苏邵无奈之下还是将三年的经历讲了出来。
几人又在一起聊得水深火热,从门派聊到了朝堂,从朝堂聊到了江湖以外的事情,这让许久没有笑容的贺宴舟展颜笑了起来。
“所以说,如今昆山玉到了千机阁手中。而除了靖王之外其余三位皇子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黄秋雁有些疑惑地问道。
苏邵道:“没错,太子已经继位了,如今只剩下靖王。至于江湖中的事情,我听闻杭州金蝉寺多出了一本《九禅经》。”
《九禅经》在江湖中消失了许久,可使筋脉尽断者重塑筋脉功力大增,是一本比“一切境”还要全面的内功心法。
“哈哈哈哈哈!那江湖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安宁了。这些人要来讨伐逍遥派的声音虽然大,却不见得能来得了。”贺宴舟眉头一展开如初,瞬间没了那份顾虑。
“师兄。我们避世吧!”苏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贺宴舟身体一颤,指甲几乎掐入了血肉当中,“诶,你看看,说的什么话?那些名门正派狗咬狗的场面我没看完,谈什么避世。再说了,避世能解决什么问题?你个臭小子,下山三年,想法倒是愈发简单了啊!”
“总有一天,逍遥派会……”
没给苏邵说完话的机会,黄秋雁制止道:“阿邵,别说了!”
贺宴舟眼神一暗,“没有可能。有我在,我死也不会让门派被灭。”
贺宴舟一举将逍遥派推上了风口浪尖,他从不后悔自己的做法,他从来都是秉承逍遥派派规做事,仁义道德四字刻在门派石碑上,他便无时无刻都要遵守。
贺宴舟最后一次踏入南诏时,他特地拿了两坛自己酿的白梅酿。
“贺兄打算同我斩断联系么?”巫行风见到贺宴舟手里那两坛酒水时说道。
彼时佛陀阁外正下着蒙蒙细雨,雨水敲打着池塘边的龙胆花,花瓣晶莹剔透的垂下了脸,给这原本有种‘郁郁寡欢’的气氛又增添了一抹难言之色。
贺宴舟曾吹牛说自己酿的酒也可谓是人间所遇不可求,若有机会必定要巫行风尝一尝。机会就在眼前,但巫行风看着贺宴舟那张近乎于有些惆怅的脸,倏然就明白了。
南冥教很少管名门正派之间的爱恨情仇,更不在乎中原正在发生的动变,因为未来进犯者也许也会有他们。
“管那么多干嘛?我跑那么老远过来找你,为的只是想与你再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不醉不归的那种!”贺宴舟一边拆开酒坛子,一边说着。
“那一人一坛。”贺宴舟将拆封好的酒递给了巫行风,“喝不过我,可别说我欺负你。”
“呵,贺兄真会说笑。南诏的男子就没有不能喝的!”巫行风闷了一口酒,笑道。
贺宴舟心想:“那巫暮云应该也挺能喝酒的。”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大抵是因为当掌门的日子让贺宴舟感觉到了无趣,无趣的生活中遇到一个纯白无暇,风流潇洒的人,很是有趣。
“南诏的民俗风情让人回味无穷。这里的姑娘也好男子也罢,与中原的不同,他们肆意洒脱,朴实无华,坚韧不拔。若不是有担子在身上,我说不定会买座院子,在这里长住。”贺宴舟用手擦拭着嘴角的酒渍,有些失望的看着巫行风,“可惜身处浪尖上,一举一动皆有可能万劫不复、挫骨扬灰。巫兄,今日这一坛酒,只是开始,往后的酒我先欠着。”
巫行风沉思了片刻,道:“既是正邪不两立,日后你我谁死谁伤也都不必挂碍,只需一坛酒水便足够了。贺兄,今生能得你为知己,已是大幸,奈何深入江湖,身不由己,来日你不论做什么,哪怕派人要端了我南冥教的老巢,我巫某人也绝不会多一句。”
“你这话说早了。江湖中还没人能左右得了我的,至少现在还没有。”贺宴舟说着眼里有一抹锋芒,就像是他十八岁那年挑战魍魉山时不惧不畏的神情一样。
“是呀,你最难对付了。”巫暮云说道。
贺宴舟高傲地抬起了下巴,一副很有自知之明的样子。
他与巫行风在佛陀阁下了一盘杂乱无章的棋局,无一胜负。
第43章 逍遥派(完)
南诏夜里起了很大的风, 贺宴舟同巫行风将两坛差点儿意思的白梅酿喝完后,又叫人端了三四坛南诏的米酒, 喝得天花乱坠,醉生梦死。
后来贺宴舟醉醺醺地回到了客房,却在回到客房的路上特意穿过了龙胆花田,正巧遇到了喂兔子的巫暮云。
贺宴舟路没走稳跌跌撞撞从身后一把将巫暮云抱在了怀里,让巫暮云猝不及防一个激灵转身将腰上的七杀抽了出来,索性眼神好使, 在剑刃即将碰到贺宴舟脖颈儿时停了下来。
“小美人儿,跑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贺宴舟迷迷糊糊道:“美人好凶啊,嘻嘻……我喜欢……”说罢一手攥着巫暮云的手腕,挑起他的下巴, 任凭巫暮云如何挣扎也无用,贺大掌门的手劲儿同南诏御蛊会的铁汉还要大, 巫暮云哪怕从小习武, 天赋异禀也没办法凭一己之力挣开他的束缚。
“贺叔!你疯了!放开我!”巫暮云被贺宴舟死死圈在怀里,没法挣开束缚, 一怒之下吼了出来。
巫暮云被贺宴舟握着后颈,被迫与其对视, 只听贺宴舟胡言乱语, “美人儿长得真好, 让人欲罢不能……”
巫暮云被他说得耳根通红,没想到贺宴舟变本加厉将他的头压低, 两个人近乎亲到了一块儿,“以后跟了我,对你好……”
“你放屁!谁要跟了你。贺宴舟你别仗着自己武功高就欺负……唔唔……唔。”
巫暮云瞳孔放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贺宴舟居然, 胆敢亲他!他死定了!
被按着吻了很长一段时间,巫暮云浑身都不舒服,有些莫名的燥热,好不容易挣开了贺宴舟的束缚,没想到那人直接脚下一绊,摔倒在了巫暮云身上。
看着倒在怀里的贺宴舟没了动静,巫暮云原本想着将其丢在田埂上算了,但看在贺宴舟也算他半个师傅的份上,还是没忍心,将人背了回去。
南冥教的路,大都是石板小路,走起来有点儿咯脚,十分锻炼人的脚下功夫,脚下咯得难受了便走不快。走慢了,再加上南诏国三房一照壁似的土瓦木桩民风建筑,倒显得别有一番民俗风情。
夜深了,教内还会有一些巡逻的人员,等在拐弯处看到他们向来桀骜不驯,如同丛林里的狼王一般的二公子背着贺宴舟走来时,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也难怪,巫暮云在南冥教教徒看来便是又凶又狠的角色,即便他只有十七岁。
巫暮云将贺宴舟背到了客房。南诏的客房门前会放有几株驱蚊的艾草,感受到贺宴舟闻到这个味道时紧绷的身子,巫暮云好心将其丢了出去,但也是这一个动作,转过身时,又被贺宴舟缠上了。
贺宴舟半醉半醒,透过摇曳的灯火看见巫暮云的身,顺手便将他从门口拉了进来,一番得寸进尺的撩拨后,将其狠狠扑倒在了床塌上。
“有人和你说过吗?你的眼睛很迷人……”贺宴舟扑在巫暮云身上一边抚摸他的秀发,一边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道,“这双眼睛……要是放在某位姑娘的身上,不知会有多少男人为她着迷。小美人……”
巫暮云的耳根到脸颊被他一呼一吸弄得很是通红,他极力克制自己要动手伤害贺宴舟的冲动,使出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将贺宴舟推倒在了地上。
“贺叔!你……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你……你好好醒醒酒,今夜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不会到我父亲面前去揭发你的。”说完巫暮云转身要走,又觉得燥热难堪,见到桌子上放着的茶水,拿起茶壶就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贺宴舟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委屈极了,“美人好狠的心啊……”
巫暮云不想再理会他,头也不回的打开了房门,然后一个不稳倒栽到了门槛前。
他如今不仅是热,浑身上下没有力气,晕晕乎乎的,就像是……就像是喝了酒一样!
“该死的……你,你拿茶具装酒水,好狠的心!”巫暮云意识迷迷糊糊道。
贺宴舟见状赶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奈何巫暮云没了挣扎的力气,两个人又纠缠到了床塌上。
“小美人不跑了,没事,为夫疼疼你……啊~美人的身体如此娇软,为夫会把持不住的……”贺宴舟的呼吸愈发急促,巫暮云的克制力愈发薄弱。
果然,巫暮云是个意外,南诏人民酒量都很好,除了南冥教二公子。
十七岁的年纪很多东西都还没接触过,关于爱、关于性。巫暮云从小便痴迷于武学,更是没将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哪怕是听说,他也不过是过了一遍耳朵,转头便忘记了。今日真发生到了他身上,等身体有了本能的欲望,又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两人在床塌上推推搡搡,一来一回便到了第二天清晨。
等贺宴舟酒醒从床塌上起来时,见到的是屋子里的一片狼藉,透过屏风看到了光着膀子穿衣服的巫暮云。他知道,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我昨夜……到底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情?”贺宴舟心道。
看着巫暮云一脸严肃的穿好衣裳,拉开屏风那一刻,贺宴舟立马重新卧倒在了塌上,继续装睡,心里却琢磨着:“我真是个混账!这下好了,南冥教怕是真的不能再呆了,要是……”
“唉……巫行风要是知道我睡了他儿子,估计会被气疯了。贺宴舟啊贺宴舟,你真不是个人!”
“贺……我走了。”巫暮云有些幽怨却又有些失望的看了一眼贺宴舟,原本要开口的尊称,到嘴边了又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整理好衣裳,小心翼翼地从贺宴舟的房间离开。
等巫暮云走了,贺宴舟才敢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到处打量了一番。
隐约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腰间传来一股酸痛,令他既吃惊,又默默缓了一口气。
贺宴舟常与伶人相伴,只要是男的,不论长相如何,功夫如何,他都是主动的那一方,没想到这么多年,强抢美男,却将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这么想来,其实巫暮云也并不吃亏。
“他才十七岁啊!呵,我还真是会为自己做的事情找借口,与梨花村的恶徒有什么差别?”贺宴舟自嘲道。
因为贺宴舟酒后乱性,一不小心玷污了南冥教二公子,一气之下,不,愧疚之下连夜从南冥教逃回了逍遥派。在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巫行风,信的内容无非是离别与各自保重的话。
一段时间后,逍遥派被许多名门正派指名痛斥,更是痛骂贺宴舟是与邪|教串通的间隙,朝廷留他不得,江湖更是留他不得。骂来骂去,便有些不怕死铤而走险,跑到了茯苓山下开始了小规模的围剿。
他们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在豫章城巡了一圈,让豫章的百姓都认为护了他们几代人的逍遥派成为了正派嘴里的邪|教。
赵文卓与叶青得知情况后在从叶府赶到逍遥派的途中被几个不要命的人围攻,好在两人功夫高深,那些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侠士还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受了点小伤。
原本供应门派的许多山下的物资倏然断裂,再加上小师妹被人所伤,贺宴舟便不得不亲自跑下山与那些人对峙。
秋分,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在贺宴舟眼里却像是一场染在人心里的血腥。
段子琛就是死在了这么一群人的手下——毕竟江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狱,越是站在上风的人,越会被啃噬殆尽。
“堂堂逍遥派掌门,背地里却是个与邪|教狼狈为奸,杀人如麻的小人!哼!贺宴舟,你今日下山来最好是来跪地认错的!我们也好酌情处理。”一位面黄肌瘦,一身白大褂,手里还拿着拂尘,人模人样,却没有半点儿道士该有的礼数的男人,他嘴里的唾沫星子在见到贺宴舟下山时便已经源源不断地飞溅了出来。
另一位背着一把大刀的壮汉,推了一把一旁的男人,说道:“跟他还废什么话,他这样的恶人若是留在江湖,多少人会因他家破人亡!杏花村就是个例子!”
“就是就是!逍遥派就是个窝藏恶徒的门派,贺宴舟更是这群恶徒的老大,人人得而诛之,死不足惜!今日大伙儿替天行道,绝不能再将他有机会回到门派当中……”又一位看上去有些斗鸡眼的男子嚷嚷了起来。
“不放过他!大伙儿别害怕!他身后只有不到五人,我们可是有百来号人……”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一群不知是何门何派的人,在茯苓山下自我感动的喊起了口号。贺宴舟抬眼一看,心里忍不住嘲讽了起来,“明明是一群看上去比我更像是恶人的人,却在这里喊着口号要我性命,真是可笑啊!”
“贺宴舟!你勾结邪教,滥杀无辜,危害朝廷官员。不仅是江湖人要你死,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今日若是不降,来日逍遥派必定葬送在你手里!”
不知是谁说的这话,贺宴舟一听倒是好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发出了声音,“难道我今日投降,甘愿被你们绞杀,来日你们就会放过逍遥派了?”
“哈哈哈哈哈!且不说你们今日能不能动我分毫,就是朝廷的人来了,估计也只会像你们这样躲在茯苓山脚下吧!”
贺宴舟一说话,便有人双脚发颤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谁都害怕他倏然就抽出手里的无双剑,给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到时候谁绞杀谁还不一定呢。
“各位,你们心里清楚,想要杀我是何等的困难。你们之所以躲在山下不敢上前,不就是因为茯苓山上你们见都没见过的奇门遁甲术?”贺宴舟好心劝道:“今日你们伤了我师弟师妹,我已经很生气了,怎么?各位还要激怒我吗?”
这下子,百来号人,来得兴师动众,轰轰烈烈的所谓的江湖侠士、名门正派,因贺宴舟一句不算威胁的威胁,吓得鸦雀无声。
然而安静了没多久,一群没来得及发声的女侠客,蜂拥而至,将贺宴舟和几位逍遥派弟子围了起来。相比于那群只说不做的男人,她们似乎更加果敢,是抱着必死之心前来讨伐的。
“贺宴舟!受死吧!”其中一位女子的剑已经抵住了贺宴舟的脖子,话音刚落,便准备抽剑,顺其摸了贺宴舟的脖子,让他流血致死。
随即其余女侠士也发起了攻击,生怕贺宴舟逃了,这可谓是天罗地网,在劫难逃——
可是,贺宴舟一招九州行便逃离了他们的束缚,再轻轻挥动剑身,用剑气余威将一群女子打趴在地。
“贺某虽十恶不赦,但还没有到需要同女人动手的地步。一群男人,连几位女侠士都不如……”贺宴舟收回剑,已经有人几乎吓尿了裤子,嚷嚷着要回家了。
但依旧有几个人不依不饶,狂妄地以为只要口号喊得响亮,便可以以众服少。
贺宴舟不想理位,转身带着几位弟子就要回去,却被一群恼羞成怒的小狼崽咬了一口,数招下来,他没有杀一个人,但依旧有人将他喊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恶徒。
对于流言蜚语,贺宴舟第一次感到了无可奈何。
等到贺宴舟重新回到逍遥派,浑身带血,但都不是他的。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可这点小伤却把师弟师妹吓了个半死。
“为何不跟我们说一声就下山了?”黄秋雁正色直言。
贺宴舟看着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笑道:“有些事情我能解决,何必还多牵连几个人进去?放心吧,我没事。”
“大师兄!你下次可别再这样了,如今局势紧张,你要是再贸然行动,万一……”赵文卓说到一半却没了声音,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
“我知道了。”贺宴舟摸着她的脑袋,笑了笑。
叶青似乎也有话对他说,但迟迟不开口,直到贺宴舟问了,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大师兄。二师兄他……他给你送了信,信上说,他游历的这几年里,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如今自身难保,更是不能连累门派,打算……打算与门派断联。”
贺宴舟忽然有些恍惚,不禁叹了口气,“随他吧。他就是飞驰在乡野的鹰,无人能抓得住他。不联系也好,免得因为门派的事情,让他自添烦恼。”
“即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逍遥派还有我们站在身后,大师兄可别忘了,逍遥五侠也曾风光过。”黄秋雁正色道;“你有你的天下第一剑,我有我的天下第一刀,刀剑若不相向,一致对外又未尝不可。”
她看着贺宴舟满脸真诚,“别再一个人苦撑了,别像师傅那样。”
“对呀对呀,大师兄你要是再背着我们闷声干大事,你后山藏着的酒我就给你偷了!”赵文卓嚷嚷道。
叶青抓住她那双激动的手,笑道:“别到时候自己喝了个烂醉,让阿昭看到了不好。”
“说什么呢!我酒量很好的,想当年同父亲征战时……”
赵文卓的话闸突然被打开,喋喋不休的开始讲起了往事。
贺宴舟心口一震,对呀,他都忘了段子琛的样子了,唯独记得他似乎也是这样苦撑着带着逍遥派一步步走了过来。
“好。”在嘈杂的探讨声中,贺宴舟点头应道。
逍遥五侠都在,贺宴舟便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所以他硬是将逍遥派护了一年,直到那封信突然送至茯苓山下,贺宴舟意气用事出发前往了南诏,可是却不知身后跟着几乎整个逍遥派。
风光一时,晦暗一时,到头来,走走停停,还是一无所有。
等贺宴舟回过神时,轿子已经停在了落月峰下的碧落池边,剩下的路,须得他自己走了。
第44章 落月峰
碧落池是落月峰弟子沐浴的地方, 被一层厚厚的竹子围了起来,经过此地时, 还会闻到一股浓浓的香草味,氤氲旖旎,像是被笼在了薄雾之下。
“此地不宜久留。各位贵宾需得自行走了。”宫女略为颔首道:“门派就在山上,从碧落池往上需得行十里路,经过知了廊亭便到了大门处,到了那里自会有别的弟子接应你们, 我与二妹还有其他要事,便不陪同了。”
青梧拱手道:“那就多谢两位姑娘了。”
“贵宾客气了,时间不早了,快快出发吧。”
叶文昭从轿子里将清醒过来的贺宴舟扶了下来。
贺宴舟整个人病恹恹地靠在叶文昭身上, 看着两位宫女扛着架子离开,眼睛半睁着看向了青梧, “看来他们不只请了你一个做客的。”
“你小子总算醒了。那是自然, 月神大寿,江湖中有的是人抢着祝寿的, 青云山、千机阁、金禅寺这些都一定会大驾光临。”青梧往前走了几步,“再说了, 我们可不是来做客的, 我们是被收留了。寄人篱下, 得人恩情,宴舟啊, 你可别给人惹事。“说罢,一脸怨妇似的看了贺宴好一眼。
贺宴舟恢复了点力气,看到李真源时,眼神一惊。只听李真源客客气气道了声:“师兄好。”
贺宴舟反应过来, 礼貌回应道:“幸会。”随后撑着叶文昭的手勉强走了半段上山的小径。
“贺叔,你身子还疼吗?要是疼了咱们就歇息歇息。”半路,叶文昭关心的询问道。
贺宴舟摸了摸她有些杂乱的头发,“阿昭眼里贺叔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看着叶文昭一脸愁容,贺宴舟倏然不笑了,“我真的好多了,你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青梧这老头子?”
青梧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着。
这个时候,贺宴舟才发现,有人不见了,眼里明显有些失落,但又没有问出原由。只有青梧见他倏然不说话了,便道:“你是他拼死从李行之手里救出,经过紫薇迷宫送到了我手里的。说实话,那小子看上去确实不像人们口中嗜血残忍的邪教教徒,他对你也算是情深义重。”
“他走了,他不想连累你,况且他自己身上也有还没撂下的担子。”
贺宴舟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无奈道:“不跟着我也好,这一路不好走,我与他始终是正邪不同道。”
真的不同道吗?
青梧嗤笑道:“老夫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正义一方的,能说出这样的话,怕不是有意而为?”
贺宴舟道:“好好看路,别把我们带到沟里了!”
“哈哈哈!”青梧笑着转身,继续往前走着。
知了廊亭其实并不是一座常规的走廊,而是由紫藤构建出来的花路,因为夏天周围总有知了鸣叫,因而被取名为知了廊亭。
几人到了落月峰门外,巨大的观音石雕映入眼帘,石雕身侧的门亭上赫然刻着落月峰三个字,十分气派。
贺宴舟抬头看了一眼,过去这么久了,再看到这些东西,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许久未见,大老远过来,辛苦谷主了!”
倏然一道清脆冷冽的声音从派中传来,贺宴舟顺着声音往前看去,果然是楚之燕。
楚之燕看上去很年轻,明明长着一双勾人心魂的狐狸眼,周身的气场却叫人生人勿近。一袭白袍挂在她身上,真像是某位峰顶上的清冷神仙。
青梧道:“月神言重了,老夫是来投奔的,算不上辛苦。”
楚之燕盯着青梧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谷主真客气。你予本座有救命恩情,说什么投奔不投奔的!”
李真源看了她好久才敢上前行了个礼,“楚姑姑,我代爹爹向你问好!”
楚之燕略微抬眼,“阿源啊!你也来啦?李行之怎么舍得让你出门了?”
李真源出了青云山连行为举止也变了,一路上彬彬有礼,倒像个门名公子。听了楚之燕的话,毫不掩饰道:“爹爹让我拜入神医谷,如今我是谷主的弟子,想要学有所成自然是师傅在哪我在哪。”
楚之燕也懒得多过问,满意的点了点头,“你长大了,很好!李行之总算做了件对事。”
“一个月后,爹爹也会来,到时候您二老也能好好叙叙。”李真源道。
楚之燕点头应道:“如今他儿子在我落月峰,他想不来都不行!”
李真源:“哈哈,自然。”
在贺宴舟印象里,楚之燕确实是位百岁老人——落月峰灵气颇盛,气候宜人,适合养老修身,不过更多的是因为修炼了《月神赋》,落月峰历代的峰主都能活到百岁,甚至更久。大概是修炼这样的功法,使身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改变,让人返老还童。
贺宴舟想到了什么看着青梧,月神能亲自到落月峰门前接待的人,必然是重要的人。
楚之燕朝着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些宫女便跑去准备好了轿子,等几位上轿,去往坐落在峰顶的金翎宫中。
落月峰周围的空气比山下冷,路边的松树上还有冰霜挂着,想来是受海拔影响,下了一场小雪。
贺宴舟的身体还在慢慢恢复当中,受不了寒气,于是只好借助体内残留的真气让身子暖和一些,那些真气是巫暮云强行注入他体内的。
“初夏,难得落月峰可观雪景,也算是避暑的好去处了。”青梧坐在轿子上,看着外面零星的雪花逐渐铺满了松树,摸了几片在手心,不禁感慨。
楚之燕端坐在最前面的轿子上,闻言稍微瞥了一眼,“峰顶海拔高,越往上雪越大,也就越冷,一年四季如此。夏季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其他季节可就不是了。”
“倒是你们神医谷,一年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很是宜居。”
“只可惜,神医谷被大火烧了,否则,我这老谷主还能留一块空地出来给你消遣用。”青梧捋了捋胡子,笑道:“如何,这长生的滋味不好受吧?”
贺宴舟眼珠子一转,听着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对于青梧的过往,贺宴舟也只知道与段子琛有关,可是这老一辈的人,在他们那个时代是些什么样的人,都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他毫不知晓,也从未想着去了解。是人都有过去,什么样的过去不重要,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毕竟他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过去的青梧不感兴趣——
谁知道那个时候青梧是不是行走江湖坑蒙拐骗的高手呢,毕竟他的教学方式放在神医谷是有点儿这个意思。
楚之燕脸色一凝,“可不好受了。要是当年你没离开,本座也不用受这个苦。”
贺宴舟心道:“果然,青梧与楚之燕之间不仅仅是救命之恩。”
金翎宫建在落月峰峰顶,周身薄雾笼罩,若隐若现可以看见其金碧辉煌的梁柱,那些柱子上此时落了一层白雪,遮掩住了柱身,反而显得上面的雕刻更加细腻。
这是贺宴舟第二次来到这里。
殿前玉阶上还有贺宴舟曾近用无双剑留下的剑痕,这么多年了那道剑痕还没有隐去。
叶文昭站在殿外,目瞪口呆地看了许久,脑子里使劲儿回想印象里叶府的样子,想来想去可没有这座宫殿辉煌,更别提比叶府还要差一些的逍遥派了。
这个时候,李真源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傻看了妹妹,这金翎宫再壮观也没有皇宫壮观,只不过是其中冰山一角,别太惊讶。”
叶文昭一路上就对李真源意见很大,这个青云山出来的公子哥,似乎从头到脚都有一股隐藏的——装劲儿,让人很不爽。于是她偷摸摸翻了个白眼,在李真源进去后,还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啧啧啧,老头子,你这是抱上大腿了?一座宫殿就这么繁华,哪来的银子?”贺宴舟看着叶文昭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倏然一副流氓气,贱飕飕地对青梧道。
青梧前脚刚踏入宫殿,后脚一顿,回头小声嘀咕:“你闭嘴!”
结果楚之燕年纪大身子骨却不老,莞尔一笑,“公子有所不知,落月峰除却功法特殊,专收女弟外,还懂天文地理、阴阳五行。虽是半真半假的东西,但就是有人会信,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哦?”贺宴舟一脸疑惑,“此话怎讲?”
楚之燕做了个请的动作,让青梧一行人各自坐在案桌旁,并使了个眼色,叫人将提前准备好的佳肴美酒端了上来,自己则渊渟岳峙般坐到了殿前的交椅上。
“银子是皇室所捐。永乐帝卜卦算命时常会来落月峰拜访,他们出钱,我们出力,正好各取所需。”
贺宴舟看着桌上的美酒咽了咽口水,随后抱拳道:“佩服佩服!弄虚作假的雕虫小技还能骗得了皇帝,放在整个江湖简直无人能敌。”
这话一出来,叶文昭赶忙捂住了贺宴舟的嘴巴,也不知他哪一根筋搭错了,说出这样的胡话出来。
“闭嘴啦,贺叔!你说错话了!”叶文昭的手将贺宴舟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生怕他漏了缝,又说出什么坏话出来。
青梧看着楚之燕尴尬道:“老夫这弟子嘴巴笨,不会夸人,月神别往心里去。”
楚之燕举起手里的酒杯,示意青梧拿起酒杯对饮,“无妨。我一个老太婆不会和不懂事的孩子计较,再说了,还是个有伤在身的孩子。”
对了,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伤在身,贺宴舟突然又不舒服了——叶文昭眼疾手快地将他面前刚摆好没多久的酒水一把夺取,而后毫不留情的倒在了地上。
“贺叔,你别喝酒了。”她指着桌上的鸡汤,“你看这里的宫女多细心,还专门给你准备了一碗鸡汤,你喝这个保证大补!”
贺宴舟:……原本受伤的身子又被雪上加霜。
要说酒水对于贺宴舟来说是什么,那肯定是生活唯一的快乐源泉,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千金难买一醉方休,万两难求醉生梦死。
酒,不能少,少了,人就多愁苦闷。
“你这徒弟,我看着很是面熟。”倏然,楚之燕盯着贺宴舟的脸道。
八年的时间不一定会改变一个人的面容,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行为。行为变了,久而久之,人的面容就没那么重要了。
“月神眼神不太好。我一个小小神医谷的弟子,半辈子没有出过神医谷的大门,往哪去遇到月神这么厉害的人物?”贺宴舟一边喝着鸡汤一边说道。
“你觉得他像谁?”青梧问道。
楚之燕笑了笑,摇头道:“几分相似,但也只是相似,至于是谁并不重要。”她转而道:“倒是你呀!老婆子我在落月峰呆了有一百多年了,青梧啊青梧,你总算来看我了!”
“如果不是有求于我,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吗?”楚之燕又问道。
李真源沉浸在几日未吃到的美食当中,先是吃了香喷喷的烤鸡,又塞了一嘴夫妻肺片,最后将鸡汤喝了,满意的打了个嗝。叶文昭被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吓了一跳,平日里吃饭像饿死鬼投胎的她就见过她贺叔一个,没想到看上去死装的公子哥,也是这番……热爱美食。
贺宴舟两三口将鸡汤喝完了,听到这话,又倏然回过头看向了青梧。
青梧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座上的楚之燕道:“也许吧。”
“呵!也许?”楚之燕的脸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顿时,金翎宫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吃饭当中,感受着来自月神的威慑力。等吃饱喝足后楚之燕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便叫人将他们带去了信封里说的留给神医谷的那一块地方。
那个地方也在峰顶,但与金翎宫却隔了一道悬崖口。
过吊桥时,贺宴舟深怕被身后的宫女突然袭击,将人推入万丈深渊去,大概是经历过青云山一劫,太惜命了,因此一路上神神叨叨,在他面前连平时最爱说废话的叶文昭都显得话少了许多。
李真源则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宫女搭话,偶尔同青梧聊几句家常,结果过了桥,天色昏暗,一路上他便再没说话。
第45章 阴阳诀
魍魉山坐落在南诏边缘, 猿鸣鹤戾。江湖人称它为墮仙陵,是因为里面高手如云, 神秘莫测。但山上的环境却与它的名字相称——阴森寒冷,枯木朽株。在百姓眼里比南诏的死人林更瘆人,敢在这里动武的人必然是狠角色,都是些阴曹地府里出来的魑魅魍魉,邪乎得很。
巫暮云刚到山腰便被人截断了路。
拦路的是两位戴银戴饰,白衣黑衫的洞主——玉凤, 化龙。
玉凤和化龙在三十六位洞主中排行十二、十三,少男少女,五行属火,性格也相对暴躁。
巫暮云在路上将七杀重新赎了回来, 此时软剑对上了长戢和短刺,铿铿锵锵, 碰撞有力, 时不时燃起花火,周围的树木遭了大殃, 但双方都没有退让之意。
“师叔师姑!两位在这里拦我去路,究竟意欲何为?我与两位已经斗了半个时辰, 你们倒是说句话!”巫暮云将手中的七杀收回腰间, 换用玄冥功, 将两位洞主击退了数米。
玉凤和化龙稳住脚跟,此时两人身上的金丝罗袖衫上布满了灰尘, 就连俊俏的脸蛋也变得狼狈不堪——魍魉山的风很大,卷起枯枝烂叶裹上一层泥灰就往人身上砸,几人也无法幸免。
“你什么时候炼成的幽冥功?”玉凤看着巫暮云问道,她的声线很细, 像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与她十二洞主的身份完全不符。
巫暮云喘息了几口平静下来道:“幽冥功在我十七岁时就已经练成了,不过是少了一篇终章,呵!又不是练不成了!”
化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自创的?”
巫暮云道:“没错,我自创的。现在两位可以告诉我,为何要拦我去路了吧?”
化龙与玉凤面面相觑,最后化龙收了手上的长戢,道:“你忘记了吗?这是你每次上山要经过的考核。”
巫暮云听闻倏然阴冷一笑,“是吗?可是两位是否忘记了,我如今不是谁手下的弟子,而是这座山的首领!”
玉凤和化龙被首领二字所威慑,可没过多久玉凤却笑道:“或许今日之前你确实是魍魉山新任的首领,可是……蒙逻阁回来了,你觉得你还是吗?”
巫暮云没有因为蒙逻阁这三个字倏然出现而惊讶,似乎早料到了今日他会‘死而复生’一般,冷哼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在哪?”
玉凤狐疑了片刻,以为巫暮云是想找他昔日的师傅求情,于是将魍魉山首领的位置给他,答道:“三更坡。”
“师叔师姑,我就不陪你们消遣了,两位每次都在半山腰拦我去路,多有辛苦,希望下次两位可以好好在洞里呆着。”巫暮云丢下这么一句话,脚下生风,以一招从贺宴舟那学来的‘九州行’,“咻”地一下消失在了玉凤和化龙身前。
玉凤化龙还想上前阻止,但巫暮云瞬间便消失在了丛林中,纵使两人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将已经跑走的人再捉回来,只好赶忙一个箭步飞出去,踩着树枝往三更坡的方向而去。
魍魉山的地势险峻,东边有三十六洞,破古楼和孟婆堂,西面有九霄塔与天花净,是藏有历代洞主绝世武功秘笈的高塔与修身养性的药池。而中间有个高出九霄塔半截的三更坡,上面建有一座天台,形似南诏样式,却是用来比武练剑的。
蒙逻阁此时就带着鬼面坐在三更坡顶,等着巫暮云的到来。
三更坡上寒风呼啸,插在天台边缘的刻画有骷髅图腾的旗帜被风吹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旗杆,随风而去,再一看,风吹来的方向出现了一个人影——
巫暮云落在蒙逻阁身前,三更坡负责巡逻的弟子见状立马便要冲上来将倏然出现的巫暮云拿下,却被蒙逻阁站起身抬手制止了。
“你还活着。师傅。”巫暮云笔直的站在蒙逻阁身前,说道。
蒙逻阁的脸被鬼面遮得严严实实,巫暮云甚至无法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蒙逻阁,只好小心翼翼地捕捉其一举一动。
“孩子,许久未见,你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玉凤和化龙都没能将你拦住。”
蒙逻阁身上披着狐裘,他年纪比楚之燕大,受不了寒凉,偏偏跑到了三更坡来,怕是遭了不少罪。
巫暮云坦然接受了蒙逻阁对他的夸奖,“我一直都有挑战两位洞主的能力,只不过出于尊敬从来都没完全赢了他们,师傅不是很了解我吗?”
“哈哈哈哈哈!你我师徒有三五年未曾见面,谈何了解?你从拜入魍魉山起便不受我管教,我教你的东西也只是皮毛,所以你今日这身武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蒙逻阁坦然道。
巫暮云:“没错。我也知道你为何非要在那么多人当中选择我当你的徒弟,你相信我总有一天会在魍魉山成长为一头帮你守护首领宝座的野兽。所以,你假死多年,究竟为了什么?!”
蒙逻阁摊手道:“孩子,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免得太伤心了。”
巫暮云冷笑一声,“一个表面上的师徒名义,你也别太认真了!师傅,你应该相信我是敬重你的,这么多年也让你避世了许久,你该谢我!而不是在这里试图阻止我登上你的位置!”
“我和你哥哥达成共识,他用南诏的秘术助我长命,而我让你做几年首领,学会如何在江湖纷纷扰扰当中生存下去。”蒙逻阁叹了口气,“孩子,我领你回来时,你还没有如今的野心。也许是我老了,算计不清,忘记人是会变的。说真的,这个位置我坐累了,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来吧,孩子,就在这里将我打败。”
巫暮云卸下了护具,将七杀从腰上抽了出来,脱了外衫,一身轻装上前。
“我哥的《阴阳诀》是你给他的吧?你破戒了,魍魉山什么时候可以插手门派的事情了?”巫暮云冷漠地看着蒙逻阁,“师傅,你定下规矩,破戒者,杀无赦。你今日是要我杀了你?”
蒙逻阁身形一顿,原本佝偻的身子似乎更弯曲了,他轻声道:“你若是有本事,不妨试试。我也累了,早就想歇息了,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个位置站得高,看得是远,但最难看清的是自己。”
“魍魉山阴气颇重,多的是走火入魔者,受其影响,你小心找不到来时路。”
“身在局中,便没有想着要出去,我要那来时路做什么?”巫暮云手握软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蒙逻阁,“师傅,你还在等什么,动手吧。”
这时,玉凤和化龙从远处疾驰而来,直挺挺地落在两人中间,拿起武器提防着巫暮云,玉凤清脆的声音响起,“首领快走,这小子不好对付!”
化龙也是一副恶龙样子,死死盯着巫暮云的一举一动。
巫暮云不屑一笑,“师叔师姑,我劝你们早点走开,别不小心被牵连其中。”
“臭小子!你有多大的本事?敢出此狂言!”化龙说着一把长戢指向了巫暮云的腹部,“小心,被利刃刺穿,肝肠寸断!”
巫暮云没理化龙,而是依旧盯着蒙逻阁看。三更坡的风将几人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蒙逻阁的狐裘压在他身上,似乎下一刻就会将他压死。
巫暮云突然想起来,蒙逻阁以前不是这样的,同样活了百年,以前的他从不会将自己的脊背弯曲,也没有求死的意志,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们让开。从三更坡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上来。”
蒙逻阁突然发话,让玉凤和化龙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保护蒙逻阁本身就不是自愿的,只不过深怕这位藏匿于魍魉山百年的深山恶鬼事后算帐,他们可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