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 2)

玉兰再次行礼:“阁老,奴婢伺候陛下洗漱。”

帐幔中的人微微点头,她得了首肯这才上前一步,将床帐朝两边勾起来,令有一名小太监上前去点灯,灯烛晃动中一切朦胧都清晰了。

“陛……”

画蕊抬头,有一瞬间失神。

她第一眼并未见到少年天子,而是见到了那位天子枕侧的权臣。

他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单膝跪在龙床外侧给少年天子穿袜子,从侧方正好瞥见他细长平静的眼。画蕊一时出神,对方很快察觉,目光从她身上波澜不惊地掠过了。

——常年位居高位的人和寻常人是不一样的。

犹如被扒光了赤裸裸摊开,画蕊喘息都艰难起来。她端着盆盂上前,跪下,膝行至床边,将盆盂高举过头顶,干涩:“陛……下,阁老。”

更令她觉得不安的事很快发生了,不管漱口还是洗脸,穿衣还是梳头,全程那位少年天子没有睁开过眼。他迷迷蒙蒙栽倒在另一人身上,要张嘴张嘴,要吐水吐水,要抬头抬头。像个大型布偶娃娃一样被摆弄。

许庸平习以为常:“伸手。”

魏逢眼皮跟胶水粘着一样,困倦地抬起胳膊让许庸平替他穿朝服。金玉革带沉重,直到最后一刻许庸平才松手,制止了捧金丝冠的宫人上前。

许庸平低低:“可醒了?”

魏逢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老师”,恨不得又歪倒回床上。

玉兰见怪不怪地等候。

又过了半盏茶,魏逢总算是清醒了,外面正在刮风,他要乘坐轿辇上朝。

许庸平先行一步,魏逢斜靠在软椅上,打了个哈欠。他五官太明艳了,拇指上墨绿翡翠扳指折射出幽幽残忍的光:“玉兰。”

玉兰弯腰:“陛下。”

“眼珠挖了沉塘。”

玉兰一愣,反应过来:“奴婢明白。”

她召来侍卫,眼带怜悯:“来人,将她拖下去。”

画蕊不敢置信地抬头——屏风后少年天子的表情和刚刚有了微妙不同,天真,倦怠,又奇异地冷漠。

-

奉天门。

四品以上官员依次出列,跪奏政事。

许庸平在百官前列。

朝中有两件大事。

一是肃王回京为先帝奔丧,虽迟但到。

二是今年的会试事宜,考官定了翰林院一十三人,由礼部侍郎张恪和内阁学士杨詹识共同主持。

人选确定下来,张恪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最前方的许庸平。

朝堂局势波谲云诡,会试是党派之争的重要一环。其余官员都明里暗里在其中安插势力,许庸平竟然毫无动作。

“阁老!”

朝事结束后官员们陆续离开,张恪快步跟上对方,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跟着许庸平的小太监止步。

天渐渐亮了,冬日空旷冷肃,不远处宫殿檐角高而弯。朱红城墙象征权势与地位,古往今来无数人前仆后继。

张恪:“会试定在二月初九。”

这是历来规矩,他颇有些没话找话了。

许庸平拢手走在宫道上,淡笑:“科考的事我就不插手了,有张大人和杨大人,我没什么不放心。”

张恪跟着他走了一路,道:“不知道多少举人千里迢迢赴京,等着见你一面,你就这么把主考官之位甩给我和杨詹识,我们心里惶恐啊。”

雁塔题名,蟾宫折桂。都是面前这个人玩剩下的。

许庸平看他一眼:“命你和杨詹识共同主持会试是今上的意思,你仅需做好分内之事。”

张恪一激灵反应过来,面露愧色:“多谢阁老。”

他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会试主考官是皇上钦定的,他再有异议就是愚蠢。

眼看宫门口要到了,张恪仍有话要说,许庸平的轿子等在宫门外,这位阁老大人平日素来低调,虽出生陵琅许氏却极为俭省,吃穿用度一应按照最寻常的官员来,出行既无护卫也无仆从,丝毫不像正二品大官应有的派头。不仅如此,他在朝事上也多有中立,对追求高位并无热衷。

细细想来他为官十二载似乎就做了一件事——送新帝登基。

在他掀开轿帘刹那,张恪终于忍不住了。

“阁老请慢。我近日读书,读得一位先贤虽拜相而辞官,心中十分困顿,不知阁老能否替我解惑。”

“张大人。”

许庸平摆手示意他不再相送:“世间诸般事如果非要找到一个缘由,为人为臣都太累了。”

张恪止住脚步,拱手,目送他离开。

轿辇路过宣诚门,许庸平笑容渐渐隐去。

张恪最后那句话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宫门深深,宦海沉沉。朝堂险恶,九死一生。阁老既无心权势又无意富贵,那究竟为了什么入仕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