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臣总有一天会离开陛下。”……
晚风轻柔, 悄然拂过树梢。树高不算高,只是树冠太大又枝繁叶茂,干扰视线。
许庸平在树下耐心地等, 过了感官意义上的漫长时间, 魏逢小声:“那朕跳下去了,老师要接住朕。”
他想了想, 伸手去扯裙摆, 用更小的声音说:“老师可以不闭眼。”
“……朕跳了。”
许庸平怀中一沉。
女裙要繁琐得多,刺绣配有各式腰链, 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魏逢紧紧抱住他脖子, 冰凉十指交错在他后颈,透出细细的汗。
一路都是搬进宫的芍药,花瓣上点缀有夜露。
许庸平侧脸被小动物一样柔软的触感蹭了下,他胳膊上全是长而顺滑的青丝,披盖一身。
“朕以为老师不要朕了。”
许庸平静了静。
月光落到地上已然照不见什么, 魏逢举着一盏宫灯,那灯上画着半遮半掩的仕女图, 挽髻吟诗。他突然又开心起来,晃了晃灯笼说:“老师以前就这么抱朕,朕记得的。”
许庸平问:“陛下还记得什么?”
“朕记得的事可多了。”
他把下巴搁在许庸平右肩, 说话的时候吐出槐花清甜的香气,口吻很是骄傲:“朕记得从书斋到朕住的地方要走好长一段路, 老师每次都把朕送回去。”
“朕那时候还好胖呢, 老师牵着朕走一小段朕就耍赖,最后老师只能抱朕。”
耳边呼吸湿润,“朕还记得朕怕黑,老觉得背后有鬼不肯让老师背偏要老师抱, 抱了还是害怕,要提着灯笼要照亮后面才行。”
魏逢轻轻:“老师对朕的好,朕都记得很清楚。”
许庸平:“臣也有对陛下不太好的地方。”
“没有。”
魏逢不高兴地说:“朕说没有就没有。”
他扭捏了一下,像个穿了新衣服的小朋友那样问:“朕穿裙子好不好看,朕喜欢漂亮衣服。”
夜里安静,他能听见抱着自己的人的心跳和呼吸,幽长而明显。
许庸平很轻地“嗯”了声。
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魏逢纠结一会儿,很快又想,太暗了老师应该看不清楚。但朕肯定是好看的,天底下没有比朕更好看的人了。
即使有老师肯定也觉得朕是最好看的小孩。
……小孩。
他又闷闷不乐地想,在老师心里朕总是小孩,怎么才能让老师不那么看朕呢。朕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早早的出生,早早的遇到老师,早早的跟老师说朕喜欢老师,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一想到这儿魏逢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气氛太好,他不想打破,酝酿许久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一句低低的询问。
“老师明天还进宫来看朕吗?朕下棋的本领又精进了,可以陪老师多下几个来回。”
许庸平没有回答他。
“老师明日不想进宫的话……”
他把许庸平脖子搂得更紧,烦恼了一会儿皱着的眉头松开,想到一个好办法:“朕明天出宫去见老师。”
“好不好?”
许庸平还是心软,道:“臣明日进宫。”
“那说好了!朕明日迟一点用晚膳。老师想吃什么,朕明天想吃笋,炒几片肉就好了。朕不吃多,这样晚上就不会难受。”
魏逢说着说着声音困倦地低下去,一边计划一边不放心地叮嘱:“老师一定要记得,老师跟朕说了要来,朕明日一整天都会高兴的……朕搬个凳子到路口坐着,坐到老师第一眼能看到朕的地方……”
许庸平心口就那么柔软地被一撞。
“臣记得了。”
“陛下困了就睡吧。”
“那朕睡了……老师一定要记得。”
“臣记得。”
……
昭阳殿找人找得焦头烂额,眼见着就要让人去宫外递信。黄储秀在殿门口站着,看见许庸平抱着被披风裹着的人回来差点喜极而泣,一大步跨下台阶。
“阁老……”
黄储秀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他总觉得魏逢今日的衣摆不是常穿的样式,正要再看许庸平空出一只手在唇边做了“噤声”的手势。
“我来。”
黄储秀立刻往身后一挥手,所有等待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庸平走进寝殿轻手轻脚将人放上床,脱掉披风又从魏逢手里拿走了攥得紧紧的宫灯杆子。殿内果然熏了艾草,他给魏逢擦完脚单膝跪在床沿,食指明明已经放在魏逢腰带上,忽然顿了顿。
那是一个不明显的停顿。停顿过后他闭上眼,脱掉了那套女子裙裾。
……
今日没让人进去伺候,黄储秀其实觉得有点儿奇怪,他候在殿外,不到半刻钟许庸平从里面出来,他连忙迎上去:“阁老今日在哪儿找到陛下的……咱家下次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魏逢倒是说了出去转转就是不要人跟着,一转从黄昏转到半夜,把他急得团团转。
许庸平没回答:“陛下三餐都按时吃了?”
黄储秀忙点头,擦了把头顶的汗说:“按时吃了,晚膳吃得多了不消化说要出去转转,咱家就没拦。”
不等许庸平说话他极有眼色地说:“陛下晚膳吃了一小碟豆腐,青菜什么都吃了,还吃了四分之一鸡腿肉。”
许庸平点点头。
“阁老……”
黄储秀目光落到他手臂上,不由得颤了下:“蛊毒的事……不然还是……”告诉陛下。
实在是个晴朗的天气,不远处是湛蓝近黑的天,遥远的闪烁星子豌豆粒大小,光芒柔和。
“古来君臣多反目,也不必真到耗尽信任那一刻。”
许庸平收回视线:“朝中诸事我会安排。宫中的事、陛下起居还要有劳你和玉兰,太医院诸位我也会一一见过嘱托。陛下年纪小,性子浮动,我会替他挑一个年纪稍长的皇后,到时还要你们多多劝解。”
玉兰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拂身:“玉兰明白。”
黄储秀急急:“阁老!”
许庸平终归还是不放心,等了等又道:“我将他养得有些骄纵,还请各位多担待。”
黄储秀没开口了,憋着一嘴哑巴吃黄连的苦,身边玉兰虽不知缘故还是道:“陛下性子是极好的,正是不沉稳的年纪,活泼些也没什么大碍。昭阳殿侍候的人都从心里喜欢陛下,元文毓更是,天天缠着康太医想办法给陛下做药膳。”
她又说:“骄纵是万万没有的,陛下平日什么都自己做,更衣净手也不愿意让人在边上。只是打心底亲近阁老,想跟阁老多待着,才又要阁老穿衣又要阁老陪。”
许庸平并未说话,玉兰大着胆子道:“阁老有空还是多进宫陪陪陛下,陛下用膳都多吃两口。”
玉兰等了很久,听见许庸平说:“明日我会来。”-
第二日许庸平辰时出宫。
蜀云为他驾马车,马车一座二层茶楼下。茶楼轩窗四敞,茶器典雅精致。
小二擦了又擦桌椅,热情道:“二位要点什么?小店有红茶和绿茶。红茶有乌龙、红梅、寿梅,绿茶有龙井、雨前、明清……”
魏显铮:“今日本王也是有幸和阁老一道喝茶,怎么,阁老如今不怕引人耳目了?如此明目张胆地将本王叫出来。”
“啧,什么味儿。”他满饮一杯绿茶,差点吐出来,“小二,给本王上酒!”
“这……客官……”
眼前二位从穿着打扮上非富即贵,店小二不想得罪人,犹豫半天为难道:“我们这儿是茶楼……没有酒。”
“王爷何苦在茶楼寻酒。”
茶汤青绿明亮。
许庸平提起茶壶冲泡第二次,滚水浇盖在绿芽上,绿芽在清水中舒展。
魏显铮“呸呸”两声把粘在牙上的茶叶吐出来,只觉得又苦又涩:“你今日找本王干什么?”
一杯清茶递至他面前,许庸平上翻掌心:“请。”
“…………”
“有话就说。”
魏显铮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本王喝不得这些苦东西。”
“戴月是弃婴。”
魏显铮手一抖泼出去几滴茶水。
许庸平:“十九年前她是技馆一名舞女,因体态轻巧随歌舞班进宫,在龙门宴受先帝青睐,入宫为妃。”
魏显铮后槽牙一响,粗声:“阁老想说什么?”
“龙门宴当日领舞摔断腿,她以替补身份上场。多年来我一直疑惑,领舞在龙门宴当日摔断腿是人为还是意外。”
魏显铮双手抱臂:“那是她运气不好。”
许庸平把玩空茶盏,这瓷烧得粗糙,握在手里触感也一般,他放下茶盏,道:“昨日秦苑夕让我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你进宫赴先帝生辰宴,秦苑夕私下邀约,最后你和戴月出现在一起。”
魏显铮兴味道:“阁老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猜测倒是有。”
许庸平:“在戴月入宫前,王爷和她有交集,且交情匪浅。王爷将她送入宫,是为了将她作为一枚棋子放到先帝身边。过了两年,王爷再度想起这颗棋子时,突然发现对方杳无音讯。戴月爱上先帝,并私下违抗了你的命令。”
魏显铮表情变了又变,出言嘲讽:“本王竟不知阁老还有血口喷人的一天。”
“还请王爷听我把话说完。”
许庸平继续道:“先帝生辰王爷进宫赴宴,要见的人原本是秦苑夕,阴差阳错之下变成了戴月。昔日情分在前,王爷心有怨气,索性顺水推舟给了秦苑夕一个人情,帮她除掉当时妄想复宠的戴月。”
魏显铮皮笑肉不笑:“阁老说的都是无凭无据的事。”
许庸平对他的无礼并不介怀:“王爷就当我无中生有,我想告诉王爷的不是此事。”
“戴月入宫不到两个月被诊出身孕。”
魏显铮突然坐直了身体。
“她于当年的大雪节气早产,生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
许庸平很淡地笑了声:“王爷觉得她腹中的婴儿到底是不是足月出生。”
魏显铮的脸色梭然沉下来,他表情几乎是狰狞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的意思是魏逢是本王的……”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十七年,宫中御医和宫女换了一批人,但王爷有心想查未必查不到。”
许庸平起身,从两扇开合的窗户中往下看,京城繁华,游人如织。他沉默片刻,道:“我言尽于此,王爷再考虑真假。”
魏显铮阴冷道:“本王为什么要信你。”
“王爷当然不需要信我,王爷大可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许庸平笑了:“不过……我没有骗王爷的理由。”
……
蜀云一直到从茶楼出来都还脚踩棉花恍惚茫然,他一脚踩空好险稳住身体,看了许庸平一眼,又看了许庸平一眼。
“阁老……陛下真不是……”他忍不住问。
“这不重要。”
许庸平下了台阶,对他问自己的话感到好笑:“重要的是先帝坚信魏逢是他的孩子,肃王也这么坚信。”
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蹿上蜀云全身。
——太医院的记录能造假,好不容易找到的告老回乡的证人也可能是假的,人的眼睛和耳朵有时也会欺骗自己。魏显铮膝下无子,一旦希望的种子种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令他逐渐步入相信的沼泽。即使他最终打算因皇位对魏逢下手,也会因一念之差犯下致命失误。
真是……算无遗策。
许庸平掀开车帘,弯腰坐了进去。
“阁老……”蜀云的嗓子不知为何干涩,“我们去哪儿?”
许庸平闭目养神:“回国公府。”
……
国公府。
阳光为恢弘牌匾镀上一层淡金光泽。
“啪!”一封信摔在许庸平身上。
“我对你说过都督之位是谁都可以,除了你大哥!”
许重俭沉沉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你没听懂我的话?”
“祖父太谨慎了。”
许庸平捡起地上的书信,手指在署名处碰了下,抬头时毫无异状,甚至笑了下:“都督之位总是许家囊中之物,无非是什么时候得到,什么人得到,早晚无甚区别。我任职六部之首又司管各部官员升迁,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到岂不白费多年苦心经营。”
“先帝在时我也步步为营,先帝去了幼帝稚嫩,事事听从于我。我若还不能做些肆意妄为的事,总觉得十分浪费。”
“树大招风。”
许重俭浑浊眼珠朝许庸平的方向转动了下,隐含猜疑:“你不像这么冲动的人。”
许庸平沉吟:“我有一句话想问祖父,倘使大哥回京,祖父恐怕是要我让位于大哥。”
“你为此事冲动?”
许重俭咳嗽一声,混着痰:“你大哥是嫡长孙,你的一切本就应该都是他的!”
昏沉房间,斑驳刑具,年迈老人身上褐色的老年斑。许庸平静了静,颇为疲倦地说:“祖父如此想,我能肆意妄为的日子大约也不多。”
“陛下召见,今日还有事,就不在府中陪祖父用膳了。”
他转身跨过那道门槛。
“咳咳……咳……咳咳咳……”
“三少爷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有脾气。”申伯替呛咳的许重俭拍背,“他既然是因此事动怒,就还在国公爷掌控中,国公爷不必多想。”
许重俭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话是这么说——他翅膀太硬了。”
申伯:“国公爷想怎么做?”
“请族中长老出面。”许重俭压下被后辈冒犯的不悦,树皮一样老垂的手握住铁棍,“一个庶子,还轮不到我出手!”-
皇宫,夕阳一挥千里,橙红明媚。
没等到许庸平魏逢是坚决不肯进殿的,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路边翘首以盼,肉眼可见比前一天高兴。
玉兰没办法只能陪他一起等,眼见天色暗下去魏逢带着凳子换了个方向,念念有词:“一定是这里看不到,朕换个地方坐。”
他坐在那凳子上动来动去,简直有点可爱。玉兰没忍住笑了,弯腰跟他视线平齐道:“阁老说了今晚来就会来的,起风了,陛下进去等吧。”
魏逢猛摇头:“朕就在这儿等。”
几乎是路边石子路出现人影的一瞬间他就跑过去,超大声喊:“老师!”
花蝴蝶扑过来,许庸平眉眼不由得舒展,玩笑道:“陛下要把屋顶震塌吗?”
“没有没有,还没塌,塌了朕保护老师!”
魏逢拉着他往殿内走,根本不看路,被眼疾手快一把拉回来又不管不顾往前冲。
“老师快进来,今晚都是老师爱吃的……朕喜欢那个清炒藕片!”
被拉扯过头差点一脚踩进玫瑰刺丛的许庸平:“……”
这顿饭就很顺利。
魏逢成功没吃撑,最后一颗汤圆他适量地放弃,双手交握了半天:“老师今晚能陪朕睡觉吗?朕保证不乱动!”
他做好被拒绝的打算手心都汗津津,结果许庸平说:“陛下背完那卷书臣就答应。”
魏逢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去:“朕马上去背,背得滚瓜烂熟!老师等着朕!”
他背书把自己背困了,踢掉鞋子爬上床时头发还湿漉漉,许庸平把书放下给他擦头发,他一直打哈欠,身体东倒西歪。
黄储秀拿上来一堆画册。
魏逢毫无准备地看了一眼,忽然僵住。
清一色女孩。
“下半年陛下要立后,这是所有官宦人家的适龄小姐。”
许庸平:“陛下可参看。”
静了许久,黄储秀大气不敢出。
魏逢垂下眼睫毛:“朕不想立后,也不想选妃。”
许庸平:“陛下为什么不想立后?”
魏逢突然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朕喜欢的人不喜欢朕。”
“阴阳交感,男女配合,此天地之常理也。”
许庸平总不能很好面对这个话题:“陛下还小,多接触女子后会明白。”
“朕不小了!”
许庸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逢把手里衣料攥成一团,听见自己无措的声音:“朕是不是……不听话。”
“没有。”
许庸平:“陛下这个年纪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那朕……”不想立后老师会同意吗?
“立后选妃宫中会变得热闹,不少人会陪陛下,陛下不会觉得孤独。”
魏逢一怔,抬起眼。
许庸平说:“臣总有一天会离开陛下。”——
作者有话说:“阴阳交感,男女配合,天地之常理也。”
——《周易程氏传》
第32章 32 “朕帮老师洗了澡,谁来帮朕洗澡……
“老师要离开朕?去哪儿?要多久?不带朕吗?”
魏逢睡在内侧, 抱着被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惶惶然追问:“老师为什么要离开朕?”
许庸平:“臣做个假设。”
魏逢很快说:“老师不要做这种假设。”
许庸平表情变得无奈。
魏逢躺下来闭上眼睛逃避, 用被子盖住脑袋顶, 闷闷地说:“朕不想说这个。”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感觉已经受了巨大伤害, 不肯出来。许庸平心里轻叹一口气, 斟酌了一会儿词句才道:“臣长陛下近十五年整,臣总会……”
“朕跟老师一起。”
魏逢打断他, 很容易地下了决心:“没有老师朕会死掉的。”
他固执己见地强调:“没有老师朕会死的。”
许庸平目光落到自己左手上, 魏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他手腕,语带哀求道:“老师,朕不想说这件事,睡觉好不好。”
握太紧,力道大得让彼此都感觉到了痛意。
“不说了, 陛下睡吧。”
许庸平话音刚落,有什么立刻滚进了他怀里, 抱住他的腰。他阻止的手顿了顿,又自上空放下,改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
……
魏逢做了一晚上噩梦,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他坐在床边醒神,眼珠茫然地转动, 没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一把抓住伺候他洗漱的黄储秀,急切地问:“老师呢?”
黄储秀脸上看不出异样:“回陛下话,阁老家中有事,一早就出宫了。”
魏逢捂住额头, 他前一天没睡好头晕,眼前一阵阵发黑。黄储秀给他梳头,给他药罐子他接住,做梦一样往脚上涂药。那血泡瘪下去一两个,其余的按压还有点刺痛。
“嘶。”
黄储秀心疼道:“陛下吃了早膳再睡会儿?”
魏逢也不知道听没听清,点了两下头。黄储秀赶忙让人端了早膳,是一两样掐丝的热点心、素菜包子还有一碗牛乳。魏逢吃了一多半,吃完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脚受伤又不能长时间走,只能坐在一个地方苦苦思索。
他心神不宁地来来回回捏自己的脚趾,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喊:“徐敏!”
徐敏从窗外跳进来,跳得急差点一个踉跄。他身后传来窃窃的笑声。
“……首领竟然摔了!”
“我没看见,你看见了吗?”
“我当然……也没看见。”
“嘻嘻。”
“……”
徐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立刻安静,“吱呀”,窗也被贴心关上。
魏逢问他:“老师这两天都去了什么地方?”
徐敏一板一眼地答:“阁老去见了肃王。”
“茶楼开阔,属下离得远,没有听见二人说什么。”
这一听就没用,魏逢又焦虑地问:“还去了什么地方?”
徐敏想了想:“阁老其余时间一直待在国公府,没有出来过。国公府人多眼杂,属下的人都守在能去的地方。”
魏逢来来回回走,毫无根据地胡乱推测:“老师一定是在国公府受了委屈,朕就说要他搬出来不要跟那个老家伙住在一起。朕看到许国公就知道他是一个讨厌的人!不行不行,朕要出宫,朕要去国公府跟老师住在一起才行!”
徐敏想说什么,紧紧闭上了嘴。
他总觉得凭借第一印象产生对一个人的好坏评价是十分不靠谱的,但对象是魏逢……
魏逢天生有对好坏的第一直觉,他仿佛很能感受到一个人对他人或自己有善意还是恶意,他天性敏锐而易受外界影响,任何环境的变量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察觉。徐敏时常见识到他对善恶近乎恐怖的预见性,他判断一个人不靠逻辑,纯粹靠本能和直觉。
直觉是架在空中的灵台,有人灵台清明而直感天庭。他常常是对的。
徐敏是个护短的人:“陛下想去就去。”
魏逢得了人支持更是不得了,转身就喊人,黄储秀和玉兰应声而来。
“帮朕收拾东西,朕要出宫住几天!”
魏逢抓住自己被子往小包袱里面一塞,又抓了自己的牛角梳和一根发带,再带上吃饭的勺子——他习惯用这根勺子吃饭,木头的,勺柄上刻有一个小饕餮。饕餮张着嘴,一副气吞山河要把所有食物吃进肚子的气势。他转来转去把柜子打开,抓出几件常穿的亵衣寝衣外衣,还有绸袜若干,满头大汗地往快要爆炸的包袱里面压:“朕要带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玉兰和黄储秀看着他小蜜蜂一样忙来忙去,完了用力地压包袱,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
“陛下……”
玉兰本来不赞同,刚要开口被黄储秀制止:“陛下要不要把常用的水杯和碗也带上?”
魏峰眼前一亮:“要的要的,快去帮朕拿!”
玉兰欲要说什么,黄储秀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一顿,还是和黄储秀一起走出殿门去帮魏逢收拾东西。
等到了魏逢看不见人听不见声音的地方,黄储秀才暗地跟她说:“多收拾点东西,让陛下在宫外住三个月。”
玉兰看看乱成一团的里面又看看外面,脱口而出:“你疯了?”
黄储秀:“你就照着三个月的东西收拾。”
玉兰怪罪道:“宫外没有人照顾,陛下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阁老天天宫里宫外打转累得慌,陛下上朝前一天回来住也是一样。”黄储秀举双手双脚支持道,“谁说没人照顾了,我们一大帮人劝半天没阁老说一句话有用。”
玉兰有两秒没说话,拧眉道:“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多收拾收拾。”
她正要去收拾黄储秀又叮嘱:“桌上那个笔墨还有陛下爱看的几本小人书也一并带着。”
小人……几本……小人书。
那真是要将全部家当带去了,玉兰抱起一大摞书,只盼着许庸平卧房大些,更大些-
国公府。
许庸平又去陪许蒋氏用膳,许蒋氏期期艾艾地看他眼色,许庸平搁下筷子,许蒋氏一哆嗦,忙说:“姨娘有件事想……想跟你商量。”
她背后是陈旧的佛龛,连带屋里从前童年微弱的印象也模糊下去。许庸平用手帕擦手,微微叹息:“您有什么话直说。”
许蒋氏这才鼓起勇气道:“你父亲……前几日来看我,说你如今还没有成亲,子不教父之过……外头有人说闲话……”
许庸平:“母亲想我如何做?”
他换了称呼,很温和的口吻。
许蒋氏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讷讷道:“大夫人……表兄家中有个小女儿,既然你不喜欢忠勇伯府上的小姐……”
许庸平默了默。
“儿子幼年的记忆不深了。”他忽然道,“总也还记得一二。”
“是娘……姨娘对不起你。”
许蒋氏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低头攥着裙角坐在凳子上,人老了,身体佝偻和蜷缩。许庸平尽量放柔和了口吻,又道:“庶子进学堂要靠运气,我启蒙晚,全靠母亲对着一本跟着嫁妆压箱底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教,去学堂才不至于落后人太多。母亲从小教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万事亲历亲为。我心里感念母亲的付出,也知道母亲忧心什么。只是婚丧嫁娶非儿戏,儿子大了,有些事想自己做主。”
许蒋氏怔怔然抬头,眼里含着热泪。
许庸平:“儿子明白母亲的苦楚,母亲若真心为儿子着想,不必站在儿子一边,听到什么全当不懂,装聋作哑即可。”
知子莫若母,许蒋氏唇瓣乍然颤动:“你……打算……终生不娶?”
许庸平没有开口,微微点了头。
她这个儿子一向有主意,说终生不娶那就是会终生不娶了。许蒋氏仓惶地伸手抹了眼睛,在雾蒙蒙的视线中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只有父母总还是觉得孩子就是孩子,她的孩子已经从襁褓中啼哭的婴儿变成了一个完全的青年人,肩膀比她要宽阔。她望着望着,竟不由得落下泪。
她哭过了一场,弯下去的脊梁却直了起来:“娘知道了,以后……以后你父亲的话娘听听就罢了……只是祠堂……族长……”
说着说着许蒋氏赫然打了个寒噤,强忍恐惧道:“你……”
许庸平笑了笑说:“儿子既然做了决定,就有应对的办法。”
……
从许蒋氏屋里出来已近黄昏,许庸平回到东园自己的住所。四月,万物生发。青竹绿得惹眼,空气中有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一日过得如此快。”
许庸平感叹了一句。
他没说什么别的,蜀云心情却顿时低落起来,沉湎于不知名的悲苦中。直到许庸平进去洗漱更衣,前脚刚关上门后脚忽然跑进来一个下人,一边走一边往大门方向回头看,表情十分怪异。
下人先掬了一礼,方才顶着一脑门冷汗道:“那个……三少爷有客人来了。”
蜀云相当警惕地问:“什么客人?”
照理说要来拜访许庸平的官员和同僚都会事先递上拜帖,这其中的大多数人许庸平不会见。起先他倒还是见,只是大部分不是来谈论正事是来送礼。金像、硕大东珠、字画奇珍、黄金白银、千金一两的茶叶……更甚至有国色天香的美人——后者出现时是冬日,幕僚打扮跟在拜访者身后,裹着厚重的狐裘瑟瑟发抖。许庸平刚坐定,热茶未入口,雪白狐裘落地。
“……”
蜀云后背领罚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痛,他坚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势必要问清楚:“什么客人?”
下人欲言又止。
“小的也不知道。”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头的高度,汗颜道:“带着这么大的三个箱子,说要来国公府小住。”
蜀云感到不对劲,狠狠一皱眉:“什么人要来国公府小住?”
“小的不知道。”
下人绞尽脑汁描绘:“一辆马车,下来的小公子年纪不大,穿的衣服看起来很贵重,脖颈戴一个好重的金镶玉项圈。”
“……”
这描述听起来……
蜀云沉默了。
他脑子里什么伤春悲秋都被冲散了,快步往外走:“还不快快随我出门迎接!”
最多花了一盏茶时间他走到门口,没看到人,就剩下三个一人高的木箱并排堆在外面,那木箱大得活像是把半个昭阳殿搬来。蜀云僵硬地站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倒。黄储秀笑眯眯地看他,一把将他扶稳,甩下一个惊天好主意:“小主子想来阁老这儿住半个月,咱家都打点好了,就说是阁老的朋友。”
蜀云压了压抽痛的眉尾:“你们都跟着陛下胡来?”
“怎么能说是胡来呢?”
黄储秀没有多说什么,一边指挥人把东西往下卸一边沉沉道:“陛下行事一向有道理。”
那三个箱子甚至要双人合力才能搬动,东西已经送到门口了。电光石火间蜀云脑海里闪过什么,他抬头和黄储秀对视。
下人这时凑过来问:“箱子抬去哪儿?”
蜀云一直看着黄储秀,后者袖手而立,朝他几不可闻地点头。蜀云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果断道:“都搬去阁老卧房。”-
魏逢不在门口是因为等不及要先进去,走到半路耽搁了。
许雪妗一个人坐在河边哭,身边也没有嬷嬷。她一直哭一直哭,魏逢明明从她身边经过又倒了回来。
他根本没有一点安慰人的经验,在旁边干站了半天,凶巴巴地问:“你哭什么?”
许雪妗根本没察觉到身边有人,挂着满脸的泪抬头,更凶地说:“关你什么事!”
魏逢:“……”
魏逢挎着自己的巨大包袱扭头就走。
身边没人了,许雪妗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好歹止住哭声。
她身边一暗。
魏逢蹲下来,心里跟自己说像老师一样做个耐心的人……做个耐心的人……他深呼吸,把声音放低几个度:“你哭什么啊。”
许雪妗眼泪珠子断线一样往下掉:“父亲给我请了宫里的姑姑来给我教规矩,穿着、饮食、作息、就寝、侍寝……我什么都学不好,走路也走不好,手都被戒尺打红了。可我一直很用心地学,梦里面都在给陛下请安。”
魏逢沉默了两秒。
“你尽量学就好了,没人会怪罪你。”
许雪妗抹着眼泪说:“父亲说我这都学不好就不要进宫了,别人家的小姐都学得好。要是我再学不好就把我送去祖父那儿待两个月,祖父会打人,我每个哥哥都被打过,我害怕得不得了。”
她一直哭,最开始还不敢哭出声,压抑出一声声的哭腔。
“你别哭了。”
魏逢在原地调整姿势:“你要是在意你父亲的话就每天多学两个时辰,认真学,学得让他无话可说;要是不在意就不用听他的话,照旧那么学就行。”
许雪妗眼泪止在眼眶中,悬而未落。
“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在意你父亲的话就努力进步,不在意就不要放在心上。”魏逢抓了抓脸,笨拙地命令,“你不要哭了。”
许雪妗抱着膝盖呆呆道:“我在三哥那儿见过你。”
她记得的,上次在竹林,对方告诉她别人不喜欢她是对方没眼光。
“你别哭了。”
魏逢离她远一点,男女是要避嫌的,他已经喜欢老师了,跟别人靠得太近不好。他保持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距离,实际已经蹲到了讲话都听不太清的地方,许雪妗要在原地费力地往他的方向伸耳朵才能听见他说话。
魏逢绞尽脑汁地给她出主意:“你祖父要是打人你就去找老师……找你三哥。”
这一下可谓捅了马蜂窝,许雪妗又哭起来:“可是三哥也被打啊。”
魏逢一怔,脸立刻沉了下去。
许雪妗有点害怕地往后挪了挪身体,刚刚还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人忽然变了脸,用一种阴恻恻又毛骨悚然的语气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
东园南侧竹斋。
蜀云正指挥人往许庸平卧房里搬东西,本来睡觉的地方就讲究一个“聚气”,根本没多大,满满当当的三个大木头箱子一摆进来堪堪就只剩下一条通往卧榻的窄路,还有若干小箱子叠在一起,更是捉襟见肘。黄储秀确认那条路完全不能一个双脚受伤的人独立行走之后相当满意地点头,对蜀云进行指导:“头两个箱子是陛下的衣物,陛下平日一天要换两次衣。”
蜀云已经开始后悔了,僵硬着点头。
黄储秀兀自满意:“最后一个箱子是陛下的小人书,还有一些吃饭的东西,陛下最喜欢的那对碗筷和勺子。”
蜀云压低声音:“我们这么做真的好吗?”
黄储秀忽略不同意见:“人命攸关的事,顾不得那么多,且试一试。”
他二人说话间魏逢从外面走进来,他背着自己的包袱活像背了个乌龟壳,在门口就卡得进退不得。
黄储秀赶紧给他把乌龟壳卸下来。
魏逢迫不及待问:“老师在哪儿?”
他对东园的格局还不了解,蜀云在黄储秀眼神的拼命示意下转过头:“在……西屋。”
魏逢丝毫没有察觉不对,一刻不停往西屋走,走到跟前忽然听见水声。
热气模糊。
门外传来脚步声,里面的人喊了声“蜀云”。
因水汽浸润的嗓音沙哑。
魏逢支起耳朵,听见说让他把屏风上的衣服递进去。他回头正要喊蜀云,不知道为什么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院子里凉风卷起落叶。
“……”
好吧好吧,关键时刻还得靠朕。魏逢踮着脚进门,一眼看到屏风上的衣服,他抱着衣服进去,老老实实像书童陪他读书一样站在浴桶边上,好心地问:“老师,你要不要搓背,朕可以帮你。”
史上最长的沉默。
水声哗啦。
“老……师唔!”
魏逢眼前一花,被自己拿来的衣物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
半刻钟后,许庸平坐在主位,看着自己拥挤的卧房揉了揉眉心,他刚沐浴更衣过,身上有皂角清新的味道。
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魏逢伸长脖子往外看,就奇怪了一瞬,很快高兴起来:“朕都说老师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朕来陪老师。”
许庸平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缓缓地捻。捻过去一轮,他温和地看向魏逢:“陛下先去洗漱?”
魏逢犹豫了一会儿。
虽然许庸平没有表露出来,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他就不太敢说话,挨着自己的木头箱子罚站。
他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许庸平叹了口气:“臣没有生气,陛下去洗漱吧。”
他说没有生气魏逢就信了,立刻抬头看他,又快速地低头,重重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陛下有什么话就说。”
魏逢小声:“朕帮老师洗了澡,谁来帮朕洗澡呢?”
许庸平看着他,都懒得纠正前一句话:“陛下不会自己洗澡?”
魏逢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许庸平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这些小事陛下能一个人做。”
“朕以前都一个人洗的!但朕最近……脚受伤了……动作不方便。”
魏逢双脚在地上磨蹭了一下,许庸平这才意识到他几乎都是踮着脚尖靠着箱子,尽量减少身体压在脚背上的重量。许庸平顿了顿,听见他很不好意思地,也觉得自己很麻烦地说:“朕一个人摔倒了怎么办呢。”
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许庸平低声问:“陛下摔倒了?”
魏逢摇了摇头,又点头,双手背在身后:“朕就是昨天没有站稳……摔得痛了……朕有点害怕今天也摔到。”
许庸平胃肠绞痛了一下,刚要开口魏逢很快又仰着脸笑起来:“老师不要担心,今天已经不痛了。”
许庸平:“陛下不用来国公府,臣每日会进宫。”
魏逢认认真真说:“不一样的。”
“朕每天,每时每刻都想见老师。老师在的时候就只有那么一会儿,朕其他时间都在想老师今天事情多不多忙不忙会不会来看朕、什么时候来看朕。老师要是前一天说第二天进宫来陪朕朕就一整天都期待着,看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都想着要记住跟老师说。”
他实在是……
许庸平仍然没有动,也没有打断。佛珠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响。
“朕出宫就可以跟老师相处得更久……朕想抓紧一点时间。”
魏逢说话更大胆了一些:“老师一直说朕还小,什么都不懂,朕没有想到反驳的话。朕仔细地想了,朕现在说给老师听。”
“老师总说朕年纪小,其实朕心里都知道,朕看得清自己的心。朕就是喜欢老师,才会听见老师生病就担心,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朕喜欢老师,所以看到老师和秦苑夕在一起才会不舒服;朕就是喜欢老师,才会吃到好吃的东西想告诉老师,碰到老师喜欢的东西想送给老师;朕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老师,才会把最大那朵芍药送给老师。”
“朕知道老师不想听这些,朕还是想说给老师听,希望老师不要逼朕立后。”
魏逢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道:“朕喜欢老师……那样不好。”
第33章 33 朕来当老师的家人
他说了这样的话, 仰头看人的眼神认真,实际脚趾都紧张得绷起来。等待结果的那十几秒漫长得像是凌迟,魏逢伸手捂住耳朵, 听见照旧温和却残忍的声音:“臣从前曾向往过婚嫁之事, 娶妻娶贤,描眉梳头, 举案齐眉。臣喜爱女子。”
“朕知道了。”
许庸平一顿。他做好了说更多话的准备。
“别的朕还能努努力, 老师要是喜欢女孩子那朕就没有办法了。”
魏逢捂住耳朵的手又去捂住眼睛,揉了揉, 眼圈虽红口吻却是正常的:“朕以后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让老师为难了, 老师当朕没有说过这些话。”
“朕跟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许庸平没说话。
他有时候会显得无情,不给任何人希望。魏逢低下头,无意识去捏自己的手:“朕以后都听老师的话,朕乖乖的背书, 乖乖的上朝,乖乖的用膳……除了不立后朕什么都听老师的。”
他哽咽了一下, 终于忍不住用手背去擦眼泪:“老师不要离开朕,也不要说要离开朕的话。”
“……朕昨晚一直做噩梦,梦见老师骑马走了, 看也没有回头看朕一眼。朕跟在后面一直跑一直追,怎么都追不上。”
他开始还哭得压抑, 后来变成止不住的抽泣。许庸平手掌颤了颤, 恍惚发觉自己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是从不愿意看到对方落一滴泪受一点伤的。
而他此刻在做什么?他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捧在手心养大的小人儿在自己面前哭,不敢哭出声不敢大动作抹眼泪, 鼻头红红眼眶也红红。
他在心里劝自己,立后的事总也在下半年明年开春,到那时自己不在了,魏逢总是会明白的,会有人教会他什么是男女之情。到那时。到那时……也不迟。
他心底有那么多汪洋大海一样的担心,有重重堤岸高大城墙,都软化和崩裂在魏逢一声比一声重的鼻音中。那抽泣声几乎在捶打他的心脏。
……我为什么要跟他计较呢,他比我小那些年岁。我只需疼爱他,尽力满足我能满足他的一切愿望。毕竟有时我也会觉得我和他离不开我一样离不开他。他那样小的时候我抱着他,就曾下过决心要让他平安快乐。
而他却并不快乐,我让他流泪了,哭得这样伤心。不久之后他还会为我更伤心,尽管我是很不愿让他伤心的。
许庸平柔和地抬手,说:“陛下,别哭了。来臣这儿。”
魏逢爬上他膝盖。
“陛下不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吗?”
头顶声音低低地,促狭地问:“怎么还是哭得这样厉害。”
窗外有竹叶低轻的沙沙声。
魏逢仍然在揉眼睛,他这时候又觉得丢脸了,背过半个身体默默地哭湿掉许庸平半个肩膀。他一直哭,也不发出声音,最后断断续续地带着鼻音地说:“朕今晚讨厌老师。”
许庸平笑了一声。
“那陛下明天记得不要讨厌臣了。”他煞有介事地配合,“不然臣也会伤心的。”
魏逢连连点头:“朕就讨厌一下下,明天还是喜欢老师的。”
许庸平终究忽略那个词,伸手去捏他泛酸的两颊:“臣三个月内不会再提立后的事。”
被捏着脸说话困难,魏逢立刻扬起笑脸,像是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艰难吐字:“系……唔……尊的吗?”
许庸平:“臣一向说话算话,不像陛下。”
魏逢着急:“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许庸平没告诉他,目光落到他穿了鞋的脚上:“陛下脚这就能走了?”
“能走这么长!朕……唔……惜……砰!”
魏逢给他比划出一段无法翻译的动作——小孩的语言系统跟大人的好像不一样,他小时候说的话颠来倒去发音也很奇特,总之说了一长串没几个能听懂的字,字跟字之间断得也不清楚,整个像吐出来一块黏黏的麦芽糖。
现在被捏着嘴,叽里咕噜地冒出来一大串口齿不清的话。
许庸平从容翻译:“不疼了?走路才疼?”
“系的系的!”
许庸平松开手:“臣让人烧水,陛下擦擦身体。臣就在屏风外面,陛下洗好叫臣?”
魏逢揉了揉发酸的脸,点头,又赶快补充:“老师不要走太远了!”
他可能是真被摔疼了。
许庸平:“陛下怎么摔的?”
魏逢两腿在空中划了下,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朕脚受伤不能碰水,昨晚康太医好不容易批准朕洗,朕从浴池出来忘记自己脚受伤,一下就滑倒了。脑袋磕到地上,撞了好大一个包。朕虽然还小没有腰,但是也感觉扯到了,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许庸平:“没有人看着陛下?”
“老师不要怪别人。”
“是朕……”
魏逢飞快地一抿唇,耳根燥红:“朕觉得不好意思。”
宫里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被人看着他总觉得浑身要长跳蚤,都不肯从水里出来,更不用说擦洗全身。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十几个宫人围在一起伺候,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他捂着耳朵长长地吸了口气,不明真相地说:“一定是朕受伤太麻烦了,所以黄公公才把朕丢给老师的。”
许庸平逗弄他:“陛下在臣这儿不会不好意思?”
“咳……咳!”
魏逢呛咳一声,支支吾吾地说:“朕被老师从小看到大的嘛。”
这次轮到许庸平无言。
无言归无言他还是抱了人去偏房,小小一段路,魏逢显得格外兴奋,他白天背了个包袱四处乱跑,现下终于觉出一点身上的疼痛来。偏房放了打浴桶和小脚盆,一个小小的木马扎,他老老实实坐在马扎上,双腿忽然并拢。
“老师……朕自己来。”
许庸平懒得揭穿他:“臣看看。”
魏逢缩了缩脚。
许庸平半蹲下来给他看脚,半天没说话。魏逢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更忐忑了。
他根本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坐得住的性子,屁股挨在凳子上不到半盏茶就要下来到处走两步才行。涂药脚底黏糊不方便穿袜子,他更是能偷懒就偷懒,在宫里他一人说了算没人管得住他,他更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至于本来四五天能好全的伤口恢复进程缓慢——脚底板受到挤压的血泡还没消,擦刮出来的小伤口承受全身重量好了又崩开,不严重,看起来却很吓人。
许庸平收回握住他脚踝的手,淡淡:“陛下三日不要下床了。”
魏逢脸一下皱起来,不过他是不敢说“不”的,刚要为自己争取宽大处理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
魏逢立刻坐直,指天发誓:“朕保证三天不下床。”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朕还是想下一会会儿的。”
“好不好朕不痛……嘶!”
许庸平没说话,用浸了水又拧干的布帛给他擦脚,碰到某个结痂又裂开的伤口,顿时他就倒抽一口凉气,差点痛出生理眼泪。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许庸平这时候问:“陛下刚刚跟臣说什么?”
“……”
擦干净脚剩下就容易多了,魏逢彻底老实,有点费力但还是自己脱了衣服用清水擦全身,他实在是摔出心理阴影,洗澡地上到处是水,他揉了揉腰上的淤青,脱一件探头喊一声:“老师你还在不在?”
浴桶冒出热气,花鸟屏风如山雾缠绕人身。
许庸平在隔间静默片刻,道:“臣在。”
“老师你再等朕一会儿。”
又过了会儿,魏逢又说:“朕就要洗好了,朕在穿衣服了。”
“臣知道。”
……
魏逢气喘吁吁完成了比平时艰难好几倍的洗澡工作,爬到床上都有点流汗。休息了半天他平躺在床上伸展四肢,看了两页写风土人情的小人书,一下感觉瞌睡吃掉了脑子:“好累,朕眼睛睁不开。”
“陛下睡吧,臣在外间,陛下有事叫臣。”
许庸平替他放下一半床帐,打算熄灭灯烛,手一顿。
“老师不要走,陪朕说说话。”
魏逢扯着他袖子,想了想问:“老师最近有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有没有人让老师不开心。”
“老师跟朕说,朕让他们都去牢里住两天。”
许庸平看他良久,缓缓笑了——状元状元,历来皇帝都是有几分偏好在身上的,魏逢一时没能眨眼,听见许庸平道:“臣身居高位,掌生杀予夺之权,还有谁敢让臣不开心?”
魏逢双手握拳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假装自己一直坐这么直,然后火速撇清关系:“不是朕,朕最近安分守己。”
许庸平:“……臣没说是陛下。”
魏逢松了口气,认认真真:“反正要是有人让老师不高兴老师就告诉朕,老师要记得。”
他没有等到对方上来一起,知道要自己睡,卷吧卷吧被子松鼠一样在里面拱了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朕睡了,老师也早早休息。”
夜深灯暗,睡在被子里的人儿堂而皇之占据大半床。竹影透过窗外晃动在他脸上,他到了让自己安心的地方,不一会儿卧帐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风轻轻,灯静静。月光柔和清幽。
许庸平突然很想亲一亲他额头,像他还小时那样。那念头毫无缘由又来势汹汹,迫使他低下身。
一尺。
半寸。
他突兀止住。
……-
魏逢窝在床上看了三天小人书,一日涂三次药。
他的脚终于逮到机会恢复,血泡着急忙慌变瘪,伤口马不停蹄结出厚重坚固的痂。二者都争分夺秒、夹缝求生,泪流满面地拯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