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找本王夜猎?”
魏显铮下巴磕在翡翠棋盘上,他是个粗人,棋盘对他来说跟画了横竖的桌面没差。因此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上边吃面疙瘩,吃得到处都是面汤:“有诈,本王不去。”
褚七道:“王爷如何知道有诈?”
魏显铮转着玉扳指没好气:“许庸平这个人,看着一团和气好相处,心肝挖开了纯纯一片黑。几年前他调任西南,本王看他离开京城立刻杀去找他麻烦。他娘的,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骑马跑得比老子快,射箭射得比老子远,攀岩爬山也比老子快……好不容易打上架老子被他一个文臣打得跳崖。”
“老子后来才知道他去西南小半年,白天处理地方政务勘察地势,半夜往峭壁上爬三回,就为了蹲那什么花。山上猛禽当道岩壁高深千丈,拴条绳就上……老子不跟疯子打架,问他来不来本王军队当先锋,挂在城墙上没人知道。夜里偷袭一偷一个准,一人能当十万军,半年老子把将军之位让给他。他喝口茶说老子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少,本王眼前站了一个,惹不起还躲不起?若非必要,本王不想跟他正面冲突。”
魏显铮“呼噜”喝完最后一口汤,发表结论:“本王脑子有病跟他夜猎。”
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不想跟对方闹僵——许庸平是魏逢老师的事儿他是知道的,他想了想,问:“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褚七:“陛下确实是早产,不到八个月。当年接生的产婆和奶娘都能证实这件事,太医院的案底也在。”
魏显铮沉默了一会儿。
戴月——他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已经不深了,只残存一些聊胜于无的东西,譬如腰肢确实软,哭起来确实带劲。他和很多女人有过接触,自认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人。也有过海誓山盟的时候,只是说出口的话也就是说出口了。情爱是生命中一样调剂品,有当然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可能正是如此,年过四十他膝下仍无一儿半女。
四十而不惑,与他同龄的人孙子都会下地跑了,往往不想起来还好,每每想起来,心里不是不遗憾。
魏显铮思索片刻:“继续查。”
“继续查只能是当年敬事房的侍寝记录了,王爷确定?”
许庸平站在他面前,客气道:“王爷整日待在这肃王府中,难道不想出去走走?”
魏显铮警惕地看着他,原话奉还:“本王忙着,没空陪你浪费时间。”
许庸平折了折马鞭,缓缓一笑:“王爷是怕了?”
“……”
魏显铮一拍桌面站起来:“老子怕你?笑话,走!”-
半个时辰后,他二人高坐马身,遥望围场。夜晚狩猎环境比白天更恶劣,一片漆黑,灌丛中隐有叶动。魏显铮尚未拉弓,身边利箭已出,雪亮一箭劈开夜色。
“嗷呜——”
猛兽悲鸣声。
“好!”
魏显铮抚掌赞叹:“十二年前老子要是知道你有此等箭法,何至于让你屈才在京中当个文官,就此蹉跎十二年。照军功晋赏速度,本王保你十年内坐镇三军。”
他松开箭,同样一击即中一只奔跑的野兔。
许庸平淡淡笑了:“王爷在军中已有二十年,坐镇三军的仍非王爷一人。”
“本王不跟你说那些绕绕弯弯的话。”
魏显铮朝天挽弓,瞄准某处,皮笑肉不笑:“二十年军旅,本王一无所有,反倒是你们这些文官,自有富贵从天降。打仗浴血的是本王,督军的东南西北不知道还在那儿指手画脚。你说本王——气不气。魏逢若真是本王子嗣,待本王百年之后让他再当皇帝也是一样。”
“咻——”
马匹前后不安踱步。
黑暗中一切都隐蔽,低矮处蜷着一团团暗影。许庸平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微微眯眼:“王爷射中一只鹿。”
魏显铮不在乎道:“本王一生射过不少鹿。”
“嘘。”
许庸平叹息了一声,弓拉到极致发出空气崩裂声,箭射出同一时间他说完后半句:“后面有东西。”
魏显铮一僵,往更深处看去。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围场深处,杂草长而高,下过雨的深夜,一只大猫趴伏在横倒树干隐蔽处,正虎视眈眈地看向他们。
兽类凶猛的竖瞳,在黑暗中危险地发绿光。
——很显然,它跟着自己的猎物一路等待时机下手,到了此处,被自己捷足先登。
现在,它的目标换了人。
“你我联手,还怕区区一只虎?”
魏显铮阴冷地盯着那双竖瞳,胯下马儿又朝前走了一步:“阁老。”
“王爷,我今天心情略微糟糕。”
许庸平再次举起长弓,他先是对准天空圆月,又缓缓调整角度下放,停在月停留的树梢。
风吹起他长发,大袖随风。
“——想起还有件事没办。”
利箭离弦。
“嗡嗡嗡。”
魏显铮直觉不妙,猛然抬头,一只巨大马蜂窝从天而降!他立刻收拢缰绳,生生和无数围绕马蜂擦肩而过。
“许庸平!”
他奶奶的,他就说许庸平怎么放了支空箭,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群蜂追至,他暴喝一声勒马,一回头哪还有人影,马头来不及调转方向,直冲向那只埋伏深处的百兽之王。
……
看着不远处被马蜂蛰老虎追狼狈逃窜的魏显铮,蜀云眼皮剧烈一抽。
许庸平将马鞭递给他,等了两秒没人接,转头道:“你想下去陪他?”
蜀云迅速摇头:“属下不敢。”
他接过那条马鞭,满头冷汗——去找魏显铮之前路过两个宅子修得太气派的官员府邸,许庸平停下,临时起意挨个进去喝茶。两名肚子里油水不少的官员本来已经左拥右抱睡下,听了阁老上门刹那惊醒,连跑带跳前来迎接,许庸平坐高堂主位上不发一言。茶凉人走,二人汗湿半边衣裳。送他们出来还想明里暗里打探口风。
要不是路短,蜀云猜一条路的官员都要不得安宁一夜难眠。
还能有谁……魏逢大约做了什么让人想掐死他的事。
果然,到梅园跟前那块审美万里挑一的金闪闪牌匾前,许庸平压住了额角。他今日和往常十分不同。蜀云暗地观察,打算按照惯例和黄储秀一干人等根据魏逢惹怒他的程度进行一些拼好话活动。
一人一句,到许庸平进去天大的气也消失一半。
“陛下……”
蜀云起了个绝不出错的开头:“没有坏心思。”
许庸平支着额头,道:“我有时想,我真是将他惯坏了。”
蜀云攥紧马鞭企图唤醒他的良知,免得魏逢真要挨打:“陛下性格好,从不生阁老气。”
言外之意是个人都听得出来,许庸平在金光闪闪牌匾底下站了非常之久,久到黄储秀也出来,三人一同站在进门处。
黄储秀知道一点内情,在那儿站着心里很着急,再三想开口说话。许庸平一直没让他开口,他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足有一刻钟,许庸平抬脚迈过了门槛。
黄储秀松了口气-
夜深人静。
有人进来时魏逢眼睛一亮,快快穿了鞋下床:“老师!”
许庸平脱掉了最外面的外衣,他总觉得屋内温度比外面高,进来额头闷出一层汗,他没抬头,温和道:“陛下还没睡着?”
魏逢:“朕等老师回来一起……”那个睡字被他吞进去,“老师回来朕才睡得着。”
许庸平挑暗了桌上灯:“陛下用膳了吗?”
“朕吃了一小碟牛肉,还有多多的青菜。”魏逢高兴地跟他分享。
许庸平:“陛下真乖。”
说出口他才觉得有点异样,两人都沉默了一下,古怪的氛围在四周蔓延。
只剩下远处蛙鸣声,噪杂恼人。
魏逢小声:“朕等得水都冷了。”
许庸平终于看他,耐心地问:“陛下想跟臣说什么?”
魏逢抓紧他袖子,用力地舔了下唇:“朕,朕刚刚试了一下……”
他耳根彻底红了,半张脸染上绯红薄云,握住自己的手整个都在发烫,恨不得整个埋进自己肘弯。许庸平顺着他的方向压低身体,好让他能在自己耳边说话。魏逢凑近他,难为情地将音量降到最低,低得快听不清,要烧着一样字跟字:“朕刚刚试了一下,弄不出来……会发烧,老师帮帮朕。”——
作者有话说:天哪,我竟然没有更新,不好意思定错时了[爆哭]
今晚还是零点
第39章 39 朕忏悔
……
结果后半夜还是低烧。
夜里一直刮风, 魏逢把头埋进被子里,脸发红,呼吸频率也不太对。许庸平半跪着摸他额头, 低声:“是臣的错, 臣以后……”他顿了顿。
“朕睡一觉就好了。”
魏逢没听清,在被子里自己跟自己讲话, 他可能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翻来覆去怎么睡都不舒服,又热又冷, 把胳膊伸出去一会儿又收回来。
许庸平用袖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低低问:“要不要喝水?”
魏逢小幅度摇头,因为那句话许庸平一直没睡,在床边守着他,他抓住许庸平一截手指,往床内侧空出一个身位:“老师上来睡。”
许庸平微微停顿, 还是屈膝跪上了床沿,他整个手掌贴在魏逢额头, 再次确认只是低烧。他靠得近了,身上有熟悉的气息,魏逢开始犯困, 往他的方向靠,声音渐渐低得听不清:“老师不要担心不要内疚……朕明天就好了, 一觉醒来朕就健健康康。”
很安静, 他呼吸长长短短地绕过耳边。
许庸平又等了片刻,确认他睡安稳了,才下了床,出门。
东方既白, 曙光熹微。
蜀云:“阁老不再睡会儿?”
许庸平道:“我去独孤那儿,尽快回来。”-
早上医馆刚开门,隔壁是包子店,蒸笼冒出白烟。
学徒打着哈欠开门,自个儿坐在堂前准备义诊。饶是独孤数生性洒脱被找上门的时候也难以掩饰心虚,摸了摸鼻子四处乱瞟就是不看许庸平:“那……咳咳……受伤没。”
许庸平道:“低烧。”
“低烧倒是正常,下次及时清理……我那悬壶救世的牌匾还挂在外头……他来问我的时候已经知道那蛊毒了,真不是我说的。咳,你有没有觉得胸闷气短的症状消失了。”
许庸平看上去不太想说话,点了头。
独孤数给他诊完脉干咳一声,换了个姿势,道:“有个不那么激烈的法子解珠胎之毒,一月一次,吃些药压制,现在算第一次。药方我给他了,下个月同一时间。反正都开始了……咳咳。”
许庸平不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可怕。独孤数琢磨今儿这天怎么这么冷呢,打了个寒噤。
但他大概知道许庸平来找他干什么,起身从柜阁上拿下一个木头盒子,主动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从朋友的角度说一句,你有时候也想想魏逢……你站在他的角度换位思考,有一日他中蛊,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吗。”
许庸平静默。
“他被你教得太好了。”
独孤数将木盒推向他,道:“从你中蛊毒那一日开始,我便知会有这一日。”
那是一盒药玉,粗细不一,躺在上好檀木盒中,散发出温润的柔光。
许庸平看着那盒药玉,道:“我没有办法面对。”
也没办法和魏逢呆在同一个空间。
独孤数:“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许庸平微微吐出口浊气:“他比我小十五岁,是我的学生,我将他视如己出。”
他没有失忆,相反记得很清楚,记得黑暗中靠过来的柔软身体,记得解开衣扣的冰凉五指,记得喘息中的哭腔,手上粘腻湿滑的触感,娓娓落地的帷帐——一旦事情发生,就不能装作没有发生过。
抛开性别不谈,那是他的学生,小他十五岁,是一国之君。这其中任何一条都令他想魏逢赐他一死,出于一种善后的本能,他没说出口,但他最想善后掉的人是自己。
——十二年中,没有任何一件事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走投无路感。
独孤数劝道:“三次,你闭着眼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许庸平:“不该将错就错。”
独孤仍然劝他:“世上的事谁对谁错如何说得清,倘若你能问心无愧,难道就要让他问心有愧?”
“独孤,你我都知道,这罔顾人伦。”
许庸平抚住额头,无力道:“他太小了,总是我对不起他……我醒来有一刹那真是想掐死他。后来想他有什么错呢,错总是在我身上。我是他的老师。”
独孤数几乎能听出他三言两语之下的痛苦和挣扎,愤怒和无力,那些纠缠情绪黑色潮水般窒息地将人淹没。
“这非你本意。”
许庸平摇头:“事已至此,我总是有责任。”
医馆总是寂静的,偶尔也有哭声。在同一种悲重的压抑中,阳光带不走一丝一毫他身上的阴影。和他认识快二十年,独孤数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仿佛无能为力,只有死路可走。
独孤数便也陪他默然,医馆有人来来往往,他二人双双无言。末了独孤数实在难以忍受煎熬,道:“你怎么打算?难道就此撒手不管离开皇城?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过了这时候吧。”
许庸平避而不答道:“这时候,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
于是独孤数便明白,他有离开的念头。一想到此独孤数便觉心惊,这和扒皮抽骨没有差别,少年天子骨子里是有偏执的,尤其对他的老师。
“他是你从小养大的,和你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忍心……”
许庸平闭上了眼,下颔绷紧一瞬,他面部表情极淡:“没有什么忍不忍心,总有这么一日,无非到来的迟和晚。”-
梅园门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梅园牌匾上,许庸平抬脚,往里走,走到一半,不自觉停下脚步。
魏逢坐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那么一小团,他从前不这么安静,这两日尤其安静,看着自己半天才问:“老师去哪里了?”
许庸平:“臣去了趟医馆。”
“朕醒来没有看到老师,院子里也没有,没有人知道老师去哪儿了。”
魏逢笑起来:“朕就知道老师没有走。”
“陛下进去吧。”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臣走之前会告诉陛下。”
魏逢不放心:“老师和朕拉钩。”
许庸平当真弯腰和他拉钩,拉完钩魏逢明显放松下来,仰头问:“老师去医馆干什么。”
……
没一会儿。
“朕不想……”
魏逢别扭道:“朕觉得很奇怪。”
他没再发烧,穿了薄薄的衣服坐在床边,藏在黑发中的耳朵尖殷红。他看到那个木头盒子简直瞪大了眼,看看许庸平又看看里面的一排东西,拒绝道:“朕不要。”
他突然就生气了,胳膊圈住膝盖头埋两膝之间,执著地闷声:“朕不想塞这个。”
真是到了夏天,许庸平又开始感到一丝热意,他很想稍微松下领口,手插-进衣领又松开——因为魏逢忽然开始善解人意。
魏逢迫不及待:“老师是不是要脱衣服?”
许庸平一顿,收回手:“没有。”
魏逢看他没有去脱衣服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是这么盘算的,一会儿许庸平脱完衣服回来他再东扯西扯两件朝事,问问秦炳元下落什么的,这样就可以让许庸平忘记掉刚刚要做的事。
但是他的计划第一步就没有得逞。
许庸平把木盒盖子盖回去:“陛下不愿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把盒子放在桌上,魏逢下意识抓住他衣角想解释:“老师,朕……”
“这是一件小事,总会有别的办法。”
许庸平对他说:“陛下觉得奇怪不是非做不可。”
魏逢抿了抿唇。
“臣能问问为什么吗?”
许庸平在他面前半蹲下,和他平视。他身上有一些官场高位带来的威压,不明显,会给人压力。魏逢犹豫了一会儿,抓住他衣角的手用力,他问:“老师今天还要出门吗?”
许庸平摇了摇头。
魏逢垂着脑袋不说话。
“臣今天哪儿都不去。”
许庸平摸了摸他的头,道:“臣在这里陪着陛下。”
“好吧,朕同意了。”
魏逢又高兴起来,一双垂在床沿的腿翘了翘。他刚睡醒,嫌热卷上去一截绸裤裤脚,露出细腻柔白的一片。
许庸平错开了视线。
“朕其实是想朕这样肯定不能出门,万一老师出门朕就不能跟着,老师要是不出门……”魏逢壮士扼腕地看了一眼那木盒子,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其实是有点不舒服来着。”
……
老师手里有汗,魏逢很明显地感觉到。
说不清是他手的温度还是热水,那东西泡了热水后给人一种灼烫的错觉。清晨本该凉爽,屋里闭着窗,还是有些憋闷了。
“朕感觉……”
魏逢想说什么,许庸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形状是薄情的长窄,看自己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感觉。魏逢形容不出,却顿时安静下来。他手心同样捏出了汗,因为疼痛和满胀带来的不适小小皱起鼻子。他其实觉得粗了,但是许庸平的表情看起来是叫他最好不要说话。
何况这时候已经晚了,拖出来再塞,进去别的更漫长,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抱着许庸平脖子,后知后觉到那种微妙的、古怪的、难以具体用语言形容的,流动在空气中的黏稠感。
魏逢:“朕以为老师会生气,会骂朕呢。”
许庸平手上动作一顿,听见他在耳边轻轻地、困倦地说,“朕本来想老师要是生气朕肯定不知道怎么办,朕不想老师生气。老师不要生朕的气,朕跟老师说对不起,老师要骂朕就骂,朕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朕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梅园是老师的,朕的都是老师的。”
他昨天折腾一整个白天,心里又装着事没睡好,现在困意上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老师不要骂多了,朕会难过的。”
“老师能陪朕吗,朕害怕老师走掉。”
窗影晦晦,树枝柔软地伸展身体。许庸平静看他良久,说:“臣不会走。”
他没有说留在这里。
“朕知道了。”
魏逢松开握住他衣角的手:“朕有话跟老师说,朕醒来再说。朕想吃鲫鱼炖豆腐,朕吃一点点鱼肉,不会吐。”
——他实在已经很听话了。
许庸平视线落到他纤瘦手腕上,忽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从前喜欢吃,把自己养得胖乎乎圆滚滚。脸圆眼睛大,唇红齿白,像挂在画上的年画娃娃。先帝那时候还宠爱他,笑着说起上个端午一时没看住坐那儿自己吃五个咸鸭蛋。好奇偷偷尝了酒醉倒,阖宫上下找遍最后在床边发现他正抱着坛酒咂嘴,晕成一个酒娃娃。宫里有厨子做珍珠藕丸,肉馅,取时令季节的藕切碎捏圆,再用糯米裹一层,形似大珍珠。他最爱那个,吃得肚子滚圆才肯停下来,吃多了消化不良肚子胀气,半夜爬起来哼哧哼哧围着宫殿走路消食。
许庸平笑容渐渐淡了。
很几年前的事了,最开始他吃不下什么,对食物的畏惧摆在明面上。每到用膳的点就开始害怕,吃两口就说饱了,多吃一口就会抠着嗓子眼吐出来。过了大半年能吃的东西也有限,油和荤腥更是碰也不能碰。缓过劲了馋,总有馋的时候,眼巴巴望着问“老师这个我吃一勺可不可以”、“老师那个我尝一点点味道”、“我吃肉的吃少少的肉可以”……偶尔自己会严厉,他于是坐在凳子上用手指头沾一点汤汁塞进嘴里,吮吸时下巴削尖。也不任性非要吃,心情低落一会儿又好了,高高兴兴地说今天都吃进去了没有吐出来。
只是再也没有碰过珍珠藕丸子。
糯米和肉都太难消化了,吃进去难受的时候多。
再后来仿佛就好了,以至于他渐渐忘了这件事。
也许不是好了。
夺嫡不是轻易的事,官场是豺狼虎豹云集之处,上一个人的骨头渣还未被分食殆尽,他的注意力总不能一直在魏逢身上。
而魏逢是懂事的孩子。这种懂事像一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时不时隐痛。
他如今在自己面前,健健康康的,别的很多事都不应该太计较。
……自己陪伴他的时间有限。
魏逢轻轻喊:“老师。”
“陛下睡吧。”
许庸平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替他脱掉袜子:“臣在陛下一眼能看到的地方,陛下睡醒就能看到臣。”
他道:“臣陪陛下躺一会儿。”
魏逢立刻高兴起来,他很容易高兴,许庸平一躺下来他就缩进熟悉的地方,打了个哈欠说:“朕要睡久一点,老师也睡久一点。”
他忽然僵了僵。
因为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温度烫得他想动,难耐地定在原地。他总觉得现在许庸平碰他和以前不一样,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被碰到的地方痒得像是有种子要生根发芽,让他止不住想喘息。
头顶声音带着怜惜:“难不难受?”
其实是难受的。
魏逢睫毛颤了颤,把自己完整地蜷进对方怀中:“老师抱朕一下,就不难受了。”
心里装的大石头落地,他没多久就睡着了,睡着后能清晰看见眼底的乌色,白软芝麻汤圆漏了馅似地一团,长睫湿润。
许庸平闭了闭眼。
他很难硬下心肠。
……
一直是阴天,到下午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叶。
乍一听魏逢想吃什么黄储秀差点落泪,冲到后厨说做鲫鱼豆腐汤。
冬吃萝卜夏吃姜,汤里放了姜片去腥,鱼肉鲜嫩,汤汁炖得浓白。魏逢兀自跟食物做斗争,用汤拌饭吃了好大一碗米饭。
徐敏送来一些暗信,多是朝中官员的动向。他进来时许庸平正好不在,按部就班地说完崔蒿,说完章仲甫,最后说到许尽霜:“许尽霜此人,挥金如土。”
“回京第一日,他在国公府未出;第二日,未出;第三日,他乔装出府,在广仙楼化名邓霜豪掷千金买头牌初夜。后接连三日在披红楼夜饮,开销之大远超一个地方知府能承受的极限。”
魏逢正仔细地剃掉鱼刺,闻言凉凉:“看来他在漳州日子过得不错。”
徐敏:“漳州不算富庶。”
魏逢笑了声:“铸银的耗损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说多出来的那些,是他,他外祖邓方图,还是国公府给的。”
“邓方图告老回乡后将毕生积蓄用来修建学堂。”
徐敏就这样一板一眼:“国公府属下未探。”
他客观道:“也可能是阁老给的。”
魏逢摆手,道:“朕登基之前老师俸禄都给朕了,朕在宫中难免有用钱的地方。朕登基不到半年,老师浑身上下有没有一百两银子都是问题。”
徐敏:“阁老给陛下打白工。”
魏逢幽幽地看一眼他:“……你说话很难听。”
“朕一直觉得奇怪。”
魏逢慢条斯理咽下那块鱼肉,吃完方说话:“父皇还在时有一阵国公府势头无两,朝中扔块石头十次八次砸到的人和许国公沾亲带故,不是门客学生、异性兄弟便是一竿子搂得着的旁支。父皇一开始打压勋贵,这些人便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国公府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躲过一劫。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敏:“陛下觉得如何?”
魏逢没有开口。
“淮南雨季将至,有花钱的地方朕再动手。”
魏逢掰着手指头埋头苦算:“户部今年呈上来的账目朕看了头晕,真是哪哪儿都要用钱。”
“……事关国公府,朕总要顾着老师面子。”
魏逢轻叹口气:“朕还不知道有一日朕要对国公府下手,老师会站在哪一边。”
他又道:“朕最近又惹老师生气了。”
徐敏找出刁钻角度夸奖:“陛下是有本事的人。”
“…………”
他对魏逢这句话不以为然,上一个真正惹怒许庸平的人已经身首异处,魏逢这么说顶多是吃多了吃少了抄书偷懒了。但他竟然看见魏逢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苦着脸道:“老师让朕写忏悔书。”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徐敏惊奇地想,许庸平竟然有让魏逢写检讨那一天。
他不由得问:“陛下犯了什么错?”
“老师没说,让朕自己想,朕要写三百个字,老师夜里要来看。”
魏逢咬着笔头苦苦思索起来,徐敏站在一边看他打算写什么,看他写了个大大的“朕”字,然后划掉。
“朕先描述一下发生了什么。”
魏逢杵着毛笔不动了,那个划掉的“朕”字后面滴下一大坨墨团。他露出万分为难的表情,凝固住,久久不动,把毛笔杆咬出一个坑。
徐敏实在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积极指点道:“陛下应该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魏逢受到启发,仍未下笔。
许庸平告诉过他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他隐约能知道要忏悔的不是他把人铐住这件事,也不是他大胆的行径。是什么,他一直在想。
“朕……朕……朕忏悔……”
他喃喃:“朕到底要忏悔什么啊。”
魏逢眼前一亮:“朕知道了。”
“你不能看。”他护着纸张道,“除了老师谁也不能看!”
徐敏默默缩回伸长的脖子-
雨天,湿雾如泪。许庸平在檐下煮了一整天茶。
茶香四溢。
绿芽吸饱了水,在透白的瓷杯中绽开。恰如美人含苞又吐露的裙角。
黄储秀给他端来一碗药,药熬得够久,入口除了苦还有相当重的异味:“……阁老。”
许庸平一扬手喝了,微皱起眉——他隐约觉得里面有腥味,正要开口魏逢贴着墙边走出来。下雨,他穿得不多,脸被夹杂雨丝的风吹得发白。许庸平注意力被打断,招手让人拿披风,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老师,朕写完了。”
魏逢磨磨蹭蹭站到他旁边,没忍住看一眼他给自己系扣子的手,只觉得老师的手生得也太好看。长而指骨分明,十指骨节收束而有力,毫无赘余。
他的手指看起来就有点细了,他不是很满意。
魏逢叹气:“朕本来计划手长这样的,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脑子里总有些奇形怪状的想法,许庸平展开那份忏悔书。
前半部分……
“胆小如鼠?”
许庸平拿过那张纸展开,侧头:“陛下很怕臣?”
魏逢小心翼翼觑一眼他脸色,又飞速收回,正色道:“老师……一开始还是比较凶的,一点点……现在好了。”
许庸平:“臣以后会注意。”
魏逢一怔,抬起头看他,不过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后面去了。
许庸平往后看,那三行字撞入眼帘。
——朕忏悔。
——老师,朕知道错了。
——朕没有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朕保证。朕是看了两本书,请教了宫里的掌事嬷嬷。朕都按步骤来的,一件也没有落下,朕没有弄伤自己[笑脸]朕知道要珍重自己。
许庸平折了那张纸,放入袖中。他心中一片无奈的柔软,很难再对发生的事生任何气。
“老师,朕……”
魏逢忽然停下,抬起头。
入夜,一切昏蒙,许庸平道:“臣告诉过陛下,不需要陛下为臣做什么,世上没有人值得陛下这么做。”
第40章 40 “美人有多美,比朕美吗?”……
起初是闷, 下了雨,凉意卷上脚踝。瓦片上雨滴一滴一滴,到处湿漉漉。
天色渐暗, 近处树木幽幽摆动。
“可是……”
魏逢想说什么, 才开了个头,许庸平制止他, 能看出他和往日有些不同, 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陛下。”
许庸平道:“让臣省省心, 好吗?”
魏逢睫毛重重一颤, 他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先交握又放到身体两侧。他想了一遍自己朝事政务上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很害怕从许庸平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很害怕收到失望的眼神和评价,先于大脑思考一步道:“朕不是故意的。”
“臣回国公府还有事, 陛下也该回宫了。”
“至于这两日的事……”
许庸平最后替他整理了衣领,语气很淡:“陛下能忘就忘了吧。”
魏逢眼里迅速浮上一层雾气:“朕要是忘不掉怎么办?”
许庸平:“忘不掉陛下也得忘。”
魏逢:“朕……”
他低头时脸靠得不近, 手指也会尽量避开接触到的部分,看似亲昵其实是疏远的姿势,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
情急之下魏逢抓住他袖子, 急切地说:“老师,朕可不可以……”
“不可以。”
魏逢顿止。
“高莲。”
许庸平回头叫另一个太监的名字, 口吻没什么温度:“把陛下带回宫。”
“奴才明白。”
另一名没有见过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撑伞出现在雨中, 面容同样阴柔而白皙。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和禁卫军,都以等候姿态鬼魅般站立黑夜中。
魏逢目光落到为首那人身上,对方望着他,清浅地一笑:“奴婢高莲, 见过陛下。”
许庸平:“陛下回去吧。”
他以为魏逢会发脾气,没有,魏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不受控制的眼泪憋回去:“朕先回宫。”
“朕知道老师想单独呆着。”
许庸平一顿。
魏逢:“朕等等老师。”
……
人上了马车。
“恭喜高公公。”
高莲闻言笑了:“何喜之有?”
太监和太监之间也是有争权夺利的,谁不想在御前伺候。黄储秀这些年深得天子信任,地位无可撼动,谁知竟有这一日。
那名先前开口的小太监做小伏低道:“高公公熬了这些年,终于是熬出头了。”
“我又不是活过今日不活了。”
高莲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天,轻叹一口气:“路还长,且走着吧。”
小太监有心攀谈,转了转眼珠又道:“黄公公一直和您不对付,如今……”
“我与他本没有什么,让刑司的人下手轻些。”
高莲摇头,说:“有一日他回到御前,也算承我一个情。”
“那小叠酸梅备好了吗?”他问,“我见陛下有些反胃。”
小太监不甘地放下话茬,转而道:“都备好了。”
高莲于是接过那叠酸梅,等到马车停下时在车帘边问:“陛下要不要尝一点酸的东西,喝一点水。”
马车内的人没有说话,于是他也没有离开,耐心地等。他虽在昭阳殿外任职,对少年天子的脾性却有所耳闻。
“朕不能吃这个。”
是不能吃,不是不想吃,于是高莲看了眼手里的那几粒酸梅,又道:“路途颠簸,陛下用了晚膳,阁老嘱咐可以吃几颗。”
那帘子始终没有动,高莲用袖子护好了那叠酸梅,免得被雨水打湿。过了会儿,那车帘被掀开一个角,一只手伸出来,“朕吃一颗。”
高莲拿了一颗放在他掌心。
酸梅落在掌心的位置发痒,魏逢把手拿回来,盯着那颗酱紫色的酸梅走了会儿神。
“黄储秀去哪儿了?”
“黄公公犯了错,在刑司受罚。”
魏逢又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高莲问:“陛下好受点吗?”
那帘子动了动。
魏逢:“朕不想跟你说话。”
高莲好脾气地笑了笑,过去十几个数时间,他又问:“陛下还要一颗吗?”
帘子里的人没理他,他将那叠酸梅细致地包好放入怀中,对车夫示意道:“走罢。”
下雨,道路湿滑,马车走得不快。快到国公府时魏逢叫车夫停下,汤敬撑一把伞等在上下马车的小杌子处,低声询问:“陛下可是要去拜访国公爷?”
魏逢转着手指上那枚扳指,他刚刚还有点伤心,憋着眼泪要落不落,现在忽然不了,转移注意力道:“朕想等入夜进去看看。”
“朕看了徐敏呈上来的账本,明里看没有任何异样,但朕发现一件事。”
徐敏拿到的国公府账本汤敬看过,最开始没有上呈,后来许贵琛为花钱摆平广仙楼那三名歌姬舞姬开出天价,许尽霜更是花钱如流水,账本再次呈到勤身殿案头。
魏逢:“朕对比了几年前望京王氏的账薄,发现一件怪事。许家上下林林总总三百多口人,开销竟然和王家不相上下。”
“不应该。”
汤敬出身也不简单,他清楚这些,兀自想了会儿:“王氏是有名的大家族,人丁兴旺,比国公府多出一倍有余。按道理说金吃穿用度上不该相差这么大。”
“一两个月便罢了,一年足足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差不多,年节甚至还有超过的时候。”
魏逢凉凉道:“朕想知道那消失的三百人如何花了这些钱。”
“今日下雨,天也晚了,陛下不如还是挑个称心的日子去?”
汤敬劝阻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偷偷摸摸的事不晚上去还要白天去?”
汤敬:“总得属下和京中各处的守卫打声招呼,再带着陛下易容……”
“易容,是把朕画成不同模样的人吗?”
魏逢忽然多问了一句。
汤敬以为他改变主意,道:“是,不过属下要事先安排。”
魏逢有段时间没说话,汤敬听得他笑了一声:“朕知道了。”
汤敬:“属下明晚跟陛下一起进去。”
“不。”
魏逢伸手把帘子掀开,外面依然在下雨,天灰蒙蒙的一片。有人撑把伞站在车边,他穿得不是宫中太监的衣服,是一件常服,尾摆有游鱼的纹理。
“朕要他跟朕一起去。”
汤敬随他视线看过去,那名叫高莲的太监知道有活儿也不笑了,微微抬高了伞檐-
国公府。
许贵琛被抓的事到底影响了国公府,到手的都督之位迟迟没有声响。这一代几个拔尖的后辈死的死伤得伤,要不就是还太小,剩下也就许尽霜和许庸平。
“三少爷陛下跟前得脸,大少爷万事还是审慎些,忍得了一时万事都好。”
申伯看许尽霜才是真正有对后辈的关怀,许尽霜是许重俭的嫡长孙,从出生起就备受瞩目,许庸平从地方调回京城后升得太快了。许家能出第一个这样的人就能出第二个,且要走得更顺利,更清白。
许尽霜耸了耸自己饮酒过度的酒糟鼻,他在申伯面前说话就随意了些,毕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老人:“祖父的意思我都明白,一个许贵琛罢了,只是可惜了二弟。九弟如今也到了参加科考的年纪,我昨日去看他,他在院子里苦读,很是用功。”
“大少爷知道就好,国公爷心里是向着您的。”
申伯有意拉近这祖孙俩的关系:“您送的东西国公爷爱不释手,夜里都要抽上一支。说抽了觉着心里舒服,浑身又有力气了。”
“我见到什么好东西,自然是第一个想到祖父。”
不等申伯进去通报,许尽霜径直走进屋里,喊了声:“祖父!尽霜来给您请安了,不知您身体怎么样,吃喝可还好?”
许重俭笑了,他总是不常笑的,见到从小养在自己膝下备受宠爱的嫡长孙不由得露出笑,重重咳嗽了几声,挥手道:“都是些小毛病,人老了难免。你外公如何,可还康健,我和他一别也多年未见了。”
“外公身子骨硬朗得不得了,知道您字写得好,还托我给您送了两幅画,想请您在上头题字呢。”
许尽霜像儿时那样伏在他膝头:“孙儿想您、父亲母亲,想得不得了。”
“总算是回来了。”
触景生情,许重俭叹道:“我知漳州不比京城,住处也不如家中,这都是要经历的,你有了去地方的经验,后头的路能走得更顺些。考察的事祖父都替你安排好了,京中官员不会为难你。以后这国公府偌大家业,还要靠你。”
许尽霜眼中闪过幽芒:“祖父,不是还有三弟吗?”
“你三弟毕竟是庶出。”
许重俭顿了顿:“……有他帮你,我也好宽心。”
他的意思许尽霜听明白了,倘使不是庶出,这继承人的位置未必轮得到他。他无声地冷笑一声,心想倘使在京中的人是我,我也未必不能在那些皇子中挑到先帝中意的继承人,未必不能讨今上欢心。他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仍然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三弟能力超出我。”
许重俭没有反驳这句话,许尽霜心里不平他也知道:“你记住,无论如何许庸平姓许,明日等他回来你亲自去竹斋请他,有些事总也该让他知道。”
“祖父!”
许尽霜激动起来:“他与今上朝夕相对,万一——”
“没有万一。”
许重俭打断:“你还太年轻了。”
“你以为同一个姓意味着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朝一日事情败露,第一个受审查的就是他许庸平。若事发谁会信他许庸平一个人清清白白毫不知情?许庸平不是蠢人,知道怎么做是明哲保身。”
许尽霜勉强控制了情绪:“祖父,还要再等等,等……”
“有什么可等的,你九弟十二弟都还小,等到有一日许府无人?”
许重俭重重咳嗽,斥道:“你要为国公府的未来想想,为今后的荣华富贵想想,为你的子孙后代想!”
“咳咳。”
申伯咳嗽两声。
许尽霜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祖父勿要动怒,孙儿知道了。”
“我希望你是真知道。”
许重俭一眼看穿他:“我告诉过你,今上比先帝更多疑,你在披红楼饮酒作乐的事要是传到他耳中,第一个彻查的就是国公府!”
许尽霜嘴上“是是是”心里不以为然:魏逢一个养在皇宫的皇子,哪里对钱有什么概念,会算数都不错了。
“孙儿一会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送走他许重俭大口呼吸,他这两日总觉得胸闷,申伯替他理顺了气,方道:“大少爷年轻气盛,行事还是谨慎的,有些小毛病也无伤大雅。”
说的是他喝酒的事。
许重俭被劝了两句,看开不少,自己年轻时更荒唐的事也做过,还不是过来了。他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气,道:“明天的事你盯着,让他一定给我办好了。”
申伯不做声,替他捶了捶背,道:“大少爷大事上不会马虎。”-
入夜雨停了一阵,魏逢感觉鱼肉全堆在嗓子眼,老有什么东西要翻涌上来。他想快快压下去消化掉于是一个劲儿喝水,反复起起睡睡一直没睡着。
守夜的宫女听见动静想去叫黄储秀,一般这种事都黄公公处理的,陪陛下看小人书转移注意力,帮陛下揉揉肚子,实在不行再去太医院喊人。往往等前两样结束药也熬得差不多,只是黄公公走了,虽有人熬药却没人陪陛下。宫女心里害怕,磕磕绊绊地讲了两个短故事,手还没碰上龙榻上的人肚子,对方就转了个身背对她。
宫女还踯躅着,忽地行礼,低声道:“高公公。”
高莲道:“我来。”
御前伺候不是容易的事,宫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去:“奴婢去给陛下看着药。”
高莲挽起了一边床帐,勾到一边,一只膝盖逾矩地跪上床沿:“陛下哪里不舒服?”
“朕跟你很熟吗。”
魏逢背对着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高莲冷不丁被骂了一句,笑笑道:“陛下息怒。”
魏逢:“你叫什么名字。”
“高莲,莲花的莲。”
他又问:“陛下哪里不舒服。”
魏逢:“你又不是太医,朕告诉你哪里不舒服有用吗?”
高莲于是不说话了,静静地守在一边。
过了没一会儿,饱胀感更加剧烈。消化不了的米饭都堵在嗓子眼,胃部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魏逢不得章法地揉揉肚子,一直小小地打嗝。
看药的宫女端着熬好的药汁进来,一瞬间浓郁的苦味就在整个寝殿内蔓延开。
“陛下。”宫女小心翼翼地说,“喝了药好受些。”
魏逢坐起来一声不吭地喝了药,咕噜咕噜地灌完。灌完又躺回去睡觉,脸颊肉被枕头压得瘪瘪的。
高莲始终站在床帐外,呼吸放得十分轻,几乎感觉不到殿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小半个时辰,帐中人眼球不安地动了动。
高莲低声:“陛下好受些了吗?”
殿内灯都熄了,夏季寝衣单薄。他隐约能见到少年天子裸露的肩背,说不清是雪白的里衣更扎眼还是那段珍珠莹润的肩颈。
高莲避开视线。
“朕肚子不舒服。”
高莲第二次替他卷起床帐,俯下身,道:“我替陛下揉揉肚子?”
“朕不想要你。”
魏逢坐在床边,一边揉眼睛一边哽咽着说:“朕想要老师陪朕。”
高莲收回手。
他站在那个有十几座灯台底座的铜灯边,温和地说:“阁老不在宫中。”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平躺回去,无厘头地要求:“帮朕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
高莲没说什么,取了油灯一盏一盏点亮高大铜灯上的蜡烛。火光橙橙,跃动在殿内。
他挨个点完,魏逢已经睡着了,亮光将他照得分明,也将他的阴影完整投射在床榻边。
魏逢被他照进怀中-
第二日天更阴了些,白昼黯如暮色时分。国公府一切如常,采买的下人忙忙碌碌从侧门进出,搬卸货物。
“周管家,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我记得往常比这轻啊。”
守门的下人帮忙卸货,咬牙五官用力:“太重了,今日有贵客来吗?”
负责采买的管家周福正清点箱子,闻言道:“国公爷下月要办七十大寿,我这单子上要置办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怕到时候来不及,先买了一些。”
下人恍然大悟:“这样啊,辛苦周管家了。”
周福笑眯眯地说:“不辛苦,应该的。对了,今日有几位国公爷从前的门生来拜访,你记得让他们进来,先把他们带去大少爷那儿,再去见过国公爷。”
下人弯腰将最后一个沉重的木箱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汗:“没问题周叔,包在我身上。”
他在偏门坐了会儿,果然见到一名男子过来,递上拜帖,脸上有不少麻子:“国公爷邀我来府中一聚。”
这人是扔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样貌,平平无奇见之即忘。下人没往心里去,仔细看了拜帖确认无误,领着他往里走。
还没到竹斋酒香便传来,翠绿竹叶仿佛也饮多酒,染了一身酒意。
“几位都是祖父当年的得意门生,他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好,这杯酒算我替他敬各位。”
“许少爷客气。”
“国公爷我等见不到,见大公子也是一样。”
“来来来,我敬大公子一杯。”
有五六人在檐下躲雨,品的不是茶,是酒。许尽霜回京不到一月,好酒之名已然传遍。他倒是不在意,见到外面有客来也未起身迎接,有仆从领着那新来的落座,七人桌坐满。许尽霜才转了转剩下没多少酒的金樽,将底部亮给所有人看:“我这个人,酒喝到位了什么事都好谈,各位,一杯酒的面子应该还是能给我许某的吧,请。”
剩下六人面面相觑,靠许尽霜左手边的瘦高个看了看许尽霜身边一言未发转动扳指的青年,面露犹豫。
许尽霜要笑不笑转头,喊了声“三弟”。
那太师椅上的青年抬眼,瘦高个心里一咯噔——平日朝堂之上他也是见过这位的,对方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距离龙椅和龙椅上的人都一步之遥。权力和地位能给人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使得他一副袖手旁观模样也给人极大心理压力。
“各位想喝便喝吧。”他道。
许尽霜自然能从瘦高个的态度中感觉到区别对待,他纵使牙痒也忍住了,皮笑肉不笑:“各位请?”
此话一出六个人纷纷举杯,许尽霜右侧那个青年最先一饮而尽,迫不及待道:“敢问大少爷何时去那极乐之地?”
许尽霜笑意渐深:“不急,这才第一次见面,我们总要相互了解,诸位先睡一觉吧。”
“啪啪。”
他拍了两下手,六人顿时陷入同一场黑甜的迷梦中-
酒里掺了迷药。
魏逢醒来时意识到自己坐在一顶轿子中,四人抬的软轿,他双手双眼被束缚,眼前一片漆黑。轿子不稳,时不时会晃。一阵礼乐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时近时远。眼睛看不到其余感官更为敏锐,他鼻息间缠了一丝一缕的冷香。
行了约莫半里路,有个飘渺带笑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少爷,下轿子啦!”
于是无数道女声嬉闹着此起彼伏,一圈圈以软轿为中心荡漾开:“少爷,下轿子啦——”
一阵鸡皮疙瘩吹在脖颈处。
魏逢:“……解开。”
那女声轻佻,仿佛真是疏忽:“哎呀!忘了,妾身这就给您解开。”
魏逢动了动手腕,有人在他前方出现,解开缠裹他手腕的布帛,然后是遮住双眼的黑色布条。乍一见到光魏逢眯了眯眼。
金山银山,白玉为阶翡翠屏。巨大而华丽的珍珠宝石穿线而过,珠帘流动如高山瀑布水落。十面半人高西洋琉璃镜前坐各色美人,环肥燕瘦、顾盼生姿。美人或挽髻梳妆,或落泪吟诗,或描眉画唇,或如高山冰雪清冷孤坐,不可亵玩。
美人檀口微张,懒倚镜边,轻笑唤道:“……小郎君。”
金堆玉砌,雕栏画栋,钱与色,人间极乐。
……
只一瞬,珠光不在,睁眼是竹叶沙沙,万里迷蒙阴雨。
“美啊。”
瘦高个抹了把唇边口涎,痴迷道:“敢问大少爷,此情此景可是真?”
许尽霜满意所有人意犹未尽的表情,他面带得意之色看一眼太师椅上许庸平,此人端一杯热茶,四平八稳坐着,仿佛所见千钟万钟是假。
“带他们去休息。”
许尽霜那种优越感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让下人带六人去厢房,待所有人走远才装作和平道:“三弟,你一不好酒二不好色,实在可惜。”
他少年离家,对这个庶出的三弟性情多是从旁人口中听得。许僖山之死让他从一开始就有极高警惕心。许重俭的态度又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对方是否对自己有威胁,没有,是不是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有,到什么程度。
今日是个试探。
许庸平未语,半晌静道:“酒饮一种便可,饮得杂了未免伤身。”
许尽霜探究的目光投向他:“你不问问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有什么用?”
“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许庸平淡淡一笑,“祖父年事已高,府中诸事还劳大哥费心。”
许尽霜看他良久,咧嘴一笑:“我自当费心。”-
六人都住在国公府招待客人的小院,每人住一间屋子。
高莲后一步回到小院,下过雨,草地湿润,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混沌不明的薄雾中。
他走到自己的门前,开门,进入光线昏昏的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有一方木桌,四个凳子。隔帘望去是休憩的矮榻,下雨,屋内有潮湿的木头味道。
高莲坐在最靠近门的凳子上,屈起手肘,用火折点燃桌面油灯。这么黑,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怎么在这儿。”
坐在卧榻上的魏逢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高莲答:“美人美酒,金山银山。”
魏逢幽幽地问:“美人有多美?比朕美?”
高莲替烛火挡风的手一顿,无奈道:“……陛下。”
“朕没有喝过酒。”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开始认真地为自己担忧:“朕脑袋晕晕的,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