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 游园惊梦起
第二日一早, 许庸平和几位官员在满渠园议事,商量怎么迎接达乐和他的小女儿。都督府的人在檐下巡查,都一副没睡醒打哈欠的模样, 张恪出来透气, 抱着胳膊挑眉:“你们这是……半夜去干见不得人的事了?”
其中一名叫王檀的官员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心有戚戚地说:“二位大人是不知道, 都督府换了个闹腾的副官, 昨晚请客喝酒,大半夜没人睡得着。”
“哦?”张恪看了眼许庸平。
秦炳元后上位的官员姓谭, 谭深, 谭深这人驭下极严,京城不比漳州,上头有人管没那么自由,又有御史台的人盯着。许尽霜收敛了这么多日早忍不住了,开始呼朋引伴组酒局。
人走了, 张恪似笑非笑地问:“这是跟你告状吧。”
许庸平不置可否:“两淮治水的折子送来了,崔有才已在回京述职的路上。”
张恪靠在檐下柱子那儿, 衣袖上沾湿雨水:“崔有才人如其名,有点本事。崔家这么多年在河道积累的经验不是开玩笑。你大可放心。”
许庸平没接他话,往门口看, 蜀云在门外徘徊,看看天, 望望地, 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乎是有想不通的事。
“阁老。”
蜀云终于迈出一步:“族中出了大事。”
他又给了自己消化的时间,艰难吐露道:“昨晚下雨打雷,国公府的祠堂……炸了。”
许庸平一顿。
张恪大吃一惊:“什么?祠堂炸了?”
蜀云打心底觉得自己说的话荒谬, 硬着头皮复述:“今早属下收到府中的消息,说昨夜刮风下暴雨,一道闪电正好劈在祠堂顶上。起火速度相当快,因为是夜里等人发现时已经烧塌了半个屋顶,火势太大,如今灭是灭了……祠堂牌位毁了一半,连跑去救火的几位长老都伤到了,国公爷胡子燎掉一半。”
张恪张大嘴,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前后因果关系,不敢相信地重复:“就这么凑巧?正正好一道闪电劈到祠堂顶上?”
他转头看许庸平:“这是缺德事儿做太多,上天都看不过去了?”
许庸平皱了皱眉。
张恪那嗓子吼太大,在场所有官员都开始交头接耳。许庸平摆摆手让他们回去,张恪本来想留下来看热闹,在门口磨蹭半天,被请了出去。人走光了,许庸平支着太阳穴问:“怎么回事?”
他倒是看不出喜怒,蜀云匪夷所思地道:“昨晚京城下暴雨,夏天暴雨打雷闪电是常有的事,府中侍卫没有放在心上,照常换班。子时雨势愈来愈大,天边更有惊雷,好巧不巧,祠堂被雷劈中,变成一片焦灰。”
他描述得十分客观不带私人感情,但还是听得出幸灾乐祸。许庸平后背隐隐作痛,饮了口茶压下。
“府中应置有避雷针,如何会发生这种事。”
蜀云眼皮一抽:“半月前陛下硬说自己看着国公府头痛,一定是国公府的宅子修得风水不对,要工部和钦天监的人一起去想办法,钦天监的人在国公府转悠了好几日,十分严肃,一刻说东边不行园子里的花要铲,又一刻说西边不行这座要拆……反正东西南北都挑了个遍,最后挑到祠堂。”
许庸平笑了笑说:“说东边不行等两日,西边不行再等两日?”
蜀云:“阁老怎么知道?”
“钦天监哪里知道往哪儿动土陛下头不痛?”许庸平道,“左不过东南西北东西南北猜罢了。”
蜀云蓦然抬头:“……陛下干的?”
他道:“陛下为什么……”话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尽管许庸平上朝时后背的伤好了不少,也还是看得出来。瞒得了一时只能让魏逢没那么愤怒,不亲自冲到国公府拿炸药,至于后面他想给老师出气,有一万种办法。
祠堂是什么地方,供奉祖先牌位,象征血脉和家族荣誉。魏逢说炸就炸,蜀云第一反应是劝:“陛下也是为阁老……”
“炸了便炸了吧。”
蜀云一愣。
许庸平思索片刻道:“你替我回一封信给祖父,就说祠堂年久失修,如今又遇天灾,恐怕是真冲撞了陛下,我也并无办法。”
满渠园泉水叮咚,有阳光烂漫至脚下。
蜀云不知怎么抬头去看面前的青年,祠堂被炸绝不是重修这样简单的小事,而上首青年没有说什么。但在祠堂度过整个童年的人不是许家任何一个嫡出的子孙,是他。许蒋氏将他送去许重俭身边,十多岁前的大部分时候他在祠堂默写功课,在祠堂罚跪,在祠堂挨打,从而拥有非常快速的记忆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那座祠堂是一座巨大而庞然的牢笼,或许也曾坐落在他心里。如今就那么没了,轻轻松松,简简单单,轰然倒塌。让人觉得逃离也就是那么一两句话的事,压在他头顶的五指山,永远严厉苛责的宗族长老,其实就那么回事。
从前有一个寓言故事讲一头被拴住的马被套上马鞍挣脱到头破血流,最后一次它已经不再尝试,即便脱下马鞍,它依然认为自己走不了。
蜀云看不出许庸平在想什么,对魏逢的行事作风叹了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天底下有且仅有一个人,简直像自带背景音“轰轰轰”不管不顾冲进去别人眼底心里脑子里挤占所有空余。然后一直不停说话不停做事,看起来肆无忌惮,其实柔软又细腻。总在观察,在找时机,用一种看似莽撞实则为人着想的方式,猝不及防给人的记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蜀云再次看向许庸平,后者视线落在他身后那面斜置铜镜上,很久很久,许庸平突然说了一句:“我今年三十又二。”
他已经不再是年少轻狂的时候,生死龌龊见得太多,热血凉尽了,剩下一团冷灰。大部分事难以激起他的情绪,很多人评价他,客观或者主观,私下骂当面指着他鼻头骂,言语攻击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他只觉得还是太年轻,一个人从只言片语就对另一个人发出议论,进行定义,表达尖锐的喜恶,那代表一个人还年轻。而在意这些评价,为一两句话耿耿于怀,也是人年轻的时候才会做出的事。
到他的年纪和位置,看许多人说话和表达都像在表演杂技。他偶尔觉得这种年轻的蚂蚱蹦哒两下还算有趣,说出的话也算个乐子。
他忽觉自己实在到了一个冷淡的年纪,真是不再年轻了。
而魏逢正好相反,他还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忍扼断他未来更多的可能。
蜀云嘴拙,道:“阁老是正好的年纪。”
许庸平摇了摇头,他想说自己心似朽木,却没有说出口,人总不能准确理解另一个人的意思,如今他官至二品,又兼有辅政之权,再说自己如何困顿迷思反而招人厌烦。
他忽问:“我记得你年少随父母从军,曾去过漠北草原,可是牛马成群绿草如茵,有悠悠白云?”
蜀云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如实道:“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特点,牛羊成群是真,白云绿草也是真,只是地广人稀,入目都是牛粪羊粪,未免孤独。”
许庸平却说:“人总是一个人的时候多。”
“有共生之蛊在,您离开皇城恐有性命之忧。”
蜀云道:“即使没有,您一个人去,一去半年,陛下在宫中也坐不住。”
“共生。”
许庸平像是突然想起来,低声道:“我竟忘了此事。”
盛夏,风也带着灼热滚烫的气息。薛晦的母亲死了,意味着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蜀云道:“独孤大夫说……珠胎会吞食共生。若真如此……一个月之后,天下之大,阁老想去任何地方,属下都会跟随。”
窗外是满渠园的流水,魏逢没插手行宫避暑的一切安排,仅仅给自己的老师换了离自己最近更宽敞景色更好的住处。这里种了成片的绿竹,细叶连线,线连成荫。
许庸平收回视线:“去清凉殿陪他用午膳吧。”-
许庸平来到清凉殿时正好是用午膳的点,魏逢本来趴在桌上用下巴杵着筷子,一下就坐起来,响亮地喊:“老师!”
“陛下上午做了什么?”
魏逢心虚地缩回脖子:“朕睡了一上午。”
一般除了身体不适他很少睡到日上三竿,许庸平顿了顿,一时间空气有几个呼吸的沉默。魏逢耳根慢慢变红,红得自己都觉得烫。他深呼吸一口气,四处乱看,没话找话说:“朕先吃饭了。”
“朕……”他吞吞吐吐。
许庸平:“陛下想说什么?”
“朕昨晚摸到老师后背的伤,没忍住派人在国公府祠堂顶上安了个东西。”魏逢观察他脸色,“老师不高兴了吗?”
许庸平:“烧便烧了。”
他说话语气风轻云淡,是真的不在意,魏逢放下心,旋即愠怒道:“朕想一把火烧那儿很久了!老师以后不要回去住!”
许庸平:“这是小事,不值当陛下动怒。”
魏逢认真地说:“老师的事都是大事,老师不在意的事朕都替老师记着了。”
他自顾自生气,没注意到许庸平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许庸平才说:“那陛下替臣记着好了。”
魏逢猛点头,才顾得上吃东西:“朕记得的,朕都记得。”
图凉快他外衣穿得乱七八糟,一边吃一边打哈欠,吃着吃着闭上眼差点把脑袋栽进碗里,许庸平正好给他提领口,眼疾手快捉住他下巴,叹了口气说:“陛下吃完再睡吧。”
魏逢眼睛一亮,从碗里抬起头:“那老师陪朕一起躺一会儿,朕睡得快,朕醒了想去逛市集。”
承鹿行宫有一条河,下游是繁华市镇。今日是乞巧节,各家各户合力筑就彩楼,以锦结楼殿。院中都陈设了香案,案几上摆放瓜果笔砚针线。去年乞巧节在宫中,魏逢没有参加,十分心痒。
临时出行,人多不安全。许庸平正在给他剥葡萄,没有立刻答应。魏逢眼睛垂下来,可怜巴巴地说:“老师跟朕一起,朕绝对不会离开老师视线范围内,朕就一直呆在马车上面不下去。”
许庸平:“臣想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那就是一定会想到办法,魏逢一下就高兴起来:“朕就知道老师会答应。”
进贡上来的葡萄大致有纯甜、酸甜和偏酸三类,许庸平扫了一眼大致知道他最爱哪一种。发现葡萄吃了四五颗他第二勺饭还没咽下去,第一勺还是他刚进来强吞的。
许庸平用湿帕擦了擦手。
“达乐还有多久到?”
魏逢话题转换很快,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拖延道:“朕听说他进贡来几匹汗血宝马,老师想不想跟朕一起去马场跑两圈。”
“过两日吧。”许庸平道,“等陛下身体稍好。”
魏逢还惦记着:“那过几日老师跟朕一起去,老师要是有看得中的,挑一匹最喜欢的回去养。”
“宫中有御马师,臣想骑马进宫便可。”
夏天胃口越发不好,魏逢兴致缺缺地看着面前的膳食,把“犯难”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许庸平招手叫人撤了。
魏逢一下就抬起头,有点慌乱地说:“老师,朕吃的,朕不是故意不吃的朕就是……”
戛然而止。
“换汤粥吧。”许庸平对玉兰说,“加百合莲子一起煮,莲子去芯。另外端一叠冰镇杨梅上来,拿半串葡萄。还有烤鸡。”
玉兰听见烤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拂身:“是。”
“陛下不用那么大心理负担,吃不下大可不吃,等饿了再传膳。”
魏逢握着筷子,怔了怔。
许庸平:“臣不是有意对陛下严厉。”他微有停顿,然后说,“臣刚做陛下老师时身边没有陛下这么大年纪的小孩,也无谈经验,只知道要吃饱穿暖。陛下七八岁活泼好动,爬树翻墙,磕得这里一块青那里一块紫,臣觉得危险,便总想把陛下拘在上书房写字。陛下稍大些了臣观书中许多人教养后代的经验,总说这个时期关键,正是贪玩的时候容易学坏,于是管教更严苛。臣现在想来,四书五经和天文地理,其实不必在那时候要陛下死记硬背。等到陛下长大,再读会明白……是臣操之过急。”
他总觉得,魏逢有一部分的进食障碍或许是他造成的。他从许府承接来的,耳濡目染的,并不是太好的授业解课的方式。偶尔他会用训斥的口吻说话,即使他尽量控制。那无形之中会给人造成压力,即便非他本意。
魏逢看了他一会儿。
从幼年到现在,他看人的神情没怎么变,纯粹的、明亮的,看什么像都十分高兴。他咬着筷子头想了想,放下筷子,离开板凳。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想撒娇耍赖的时候会这样,他爬到许庸平大腿上,已经到了两只脚能落地的时候。
他翘起来自己的脚。
“没有老师朕早就死掉了。”
许庸平抱住了他,轻薄的呼吸在耳侧。他陡然而生不一样的感觉。
魏逢胳膊环搂着他脖子,用柔软的面颊去蹭他的脸,轻轻说:“朕从来没有怪过老师,朕知道老师都是为朕好。”
他实在是长大了。
抽长而明晰的骨骼线条,骨肉亭匀,讲话的音量有一些轻。夏衣裁量得贴身,幽香盈袖。
“老师,朕有一个问题。”
许庸平“嗯”了声,在他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魏逢苦恼地、刁钻地讲出了自己的心事:“达乐最小的女儿,大家都说好看,老师可以闭着眼睛见吗。”
第47章 47 不是风动
“……”
许庸平无奈地说:“臣为什么要闭着眼睛见?臣不能不见吗?”
魏逢纠结了一下。
许庸平一手从他长发中穿过, 耐心道:“臣可以不见。”
魏逢赌气地说:“万一老师想见呢。”
许庸平:“臣不想见。”
魏逢把头毛绒绒地埋在他颈窝,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闷闷地说:“老师不准去。”又很快补上一句:“至少这次不准。”
许庸平说:“达乐的目的是陛下,不是臣。”
魏逢:“朕不看一眼, 老师也不许看。”
许庸平:“臣知道了, 臣躲着走,真碰到了一定记得闭眼。”
魏逢一直伏在他肩头,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直到那碗百合莲子粥端上来, 魏逢才有了开口的兴致。
“老师,薛晦的母亲……昨日午时还是去了。”
魏逢茫然地说:“守灵七日后便会下葬。”
得知薛晦老母重病后他请了独孤去看, 但老人多年患病, 情志不舒,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只能想方设法让她最后的日子好过些。她弥留之际吃了一顿好的,恍惚间听见窗外有官兵走动,还在催儿子去看:“是放榜了吗晦儿, 你中进士了吗,快出去看看。”
薛晦在她床前长跪不起。
那名老妇人最后碰了下自己的儿子, 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忽然清醒,死死拉住了跪在床前薛晦的胳膊,说:“儿啊, 娘知道你心里苦,不考了, 以后都不考了……”
话没说完, 溘然长逝。
薛晦跪在她床前,呆滞地看着犹有余温的手臂,再哭不出一滴眼泪。
白幡挂起,黄纸当道。灵堂居中。他没了父亲, 又没了母亲,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魏逢不忍道:“他甚至拿不出葬母的银子,还是高公公替他敛了尸,他们以前是同乡。”
薛晦年少就有神童之名,后入京赶考,拜入许国公门下,那是他一生噩梦的开端。
许重俭不会容忍有人风头盛过自己。
这样的人先后出现了两个,一个是薛晦,一个是许庸平。前者潦倒穷困,后者受尽体罚。
许庸平:“没有许重俭,他一生本不该如此。”
魏逢问:“那老师呢?”
“没有许重俭,老师会做什么?”
他提起一颗心等待,许庸平五指插入他发中,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老师会想出家,还是去宫墙外的的地方看一看。”
许庸平对他说:“臣已经不能出家了。”
上一次他们讨论这个话题闹得很不愉快,魏逢登基在即,他想给许庸平升官,许庸平第一次向他提出了想去寺庙小住的意愿。魏逢听不见“小住”两个字,笃定地认为许庸平会趁他不注意把脑袋剃秃,因此大闹一场。
魏逢忽然安静下来,问:“为什么。”
“臣心不静。”许庸平说,“在殿内念经会想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呢?和朕有关吗。然而百合莲子粥已经要冷了,许庸平撤开手:“陛下吃完小睡一会儿,睡醒臣陪陛下去外面转一转。”
魏逢从他腿上滑下来,乖乖坐到椅子上喝粥。莲子鲜嫩,不去芯不影响它的甜味,清热泻火。粥熬得软烂,水和米的比例适中,不稠不稀。金黄流油的烤鸡在一边张牙舞爪地摆着,魏逢谨慎地吃掉了半只鸡腿。
他没敢吃太多,明显比刚刚吃饭时食欲好。玉兰在一旁铺床,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想要落泪。
殿内安静,一有什么声音听得很清楚。魏逢握着自己的饕餮勺子,讶异地望过去,没等许庸平开口,他问:“姑姑,你哭了吗?”
“没有。”
玉兰迅速地抹掉眼泪:“奴婢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魏逢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他上下眼睫毛都长,小时候就很讨人喜欢。他小小地抿了下唇,说:“姑姑出去吧,朕想单独跟老师呆一会儿。”
玉兰匆匆收拾完东西出去,魏逢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口,关上第一扇门,关门时她踌躇了一下,双手放在门边,第一次逾矩地看向殿内。魏逢在看她,冲她笑起来,午后阳光明媚,灰尘漂浮在一片金光的殿内,玉兰怔了怔。
她发抖的双手忽然平静下来,最终她伸手,缓缓地掩上了门。
“姑姑。”小宫女在殿外守着,朝她欠身一行礼。
玉兰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许庸平那句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姑姑,不用进去伺候陛下午睡吗?”小宫女探了下头。
玉兰身体挡住她视线,冷冷道:“去烧热水。”-
巳时刚过,殿内再没有其他人。
夏天殿内放了冰块,空气带潮感。蚊虫太多,熏上了艾草,魏逢坐在床边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差点呛得咳嗽。
他偷看了一眼许庸平,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老师睡这里。”
许庸平没睡意,还是依照他的指示躺下。寝殿的床并不宽敞,两人躺在上面,不免有接触。
许庸平顿了顿。
魏逢把胳膊放在了他胳膊边,挨着一小块。
勾金床帐自头顶撒下。
许庸平闭上眼,下颔微收。
魏逢见他没有反应,小动物一样慢慢地挪动,最后把手掌盖在了他右手上,嵌进去,幼稚地比较了一下大小。
他动来动去,过了没一会儿问“老师你睡着了吗”,又过了一会儿再问“老师你睡了没有”。
许庸平说:“臣还没有睡着。”
魏逢揉了揉眼睛,说:“姑姑知道了。”
他贴自己很近,热源传来,许庸平一时分心。又听见他郑重地承诺:“老师不用担心,朕会处理好的,朕都有准备。”
“老师帮朕揉揉肚子。”
吃了还是不舒服,魏逢牵着许庸平的手放在自己柔软的肚皮上,皱着鼻子说:“有一点点撑。”
许庸平手掌贴住他腹部,不太用力地揉。他掌心热度高,力道轻柔怜惜。魏逢不太困,手臂慢慢环住他脖颈,轻轻地、撒娇地喊:“老师。”
他像一片温度很高的雪花化在许庸平怀里。
娇嗔的,美丽的,任君采撷的。
……-
下午魏逢体力就不太好了。
他精神倒是很好,坐在马车上兴冲冲地往外看。日光充盈,远处隐隐有喧闹的人声,一座高高的彩楼矗立在东边。
暑气燥热,他这种天一般不喜欢出门,因为不喜欢流汗。夏天大部分时候蜀云没见过他,他下马车的时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昨晚下过雨,土地泥泞。他穿一件颜色鲜亮的夏衫,是橙红像橘子一样的颜色,让人联想到一些鲜艳美好的事物。下车时一直在犹豫,许庸平朝他伸出手,他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把手交给许庸平,被抱了下来。
市集繁华,蜀云后知后觉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许庸平管魏逢其实有一点儿严,在魏逢还小的时候,他不被允许做很多事,比如爬树爬到最高最尖细的树干上,比如尝一点酒,或者偷偷逃课,又或者让宫女伺候。最后一条是因为身体不好,年纪小怕出事。他小时候就很乖,虽然许多事不明白为什么但一直听话。
而且魏逢很聪明,这种聪明体现在他绝不会跟许庸平说自己不想完成功课,只会说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写。他知道什么要求是不过分,合理的,他并不愿意为难自己的老师。就像他从不要求许庸平在陵琅许家和他之间做抉择。上次琼林宴他也想凑热闹,在那种有完备的禁军的情况下许庸平依然没有同意,时局不稳,他会出于臣子的角度给出建议,魏逢也站在君王的角度接纳。
更不安全的其实是今天,承鹿行宫周边和少数外族接轨,四周更有喇嘛和寺庙。暗中虽跟着护卫,风险也很大。但他们一个提出了不同于从前的要求,另一个答应了。
“叮当……”
家家户户檐下有风铃,这个镇子就叫做“风铃镇”。每一家的都不一样,微风细雨,四面八方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咚咚当当”清脆地响。
蜀云跟着人群缓慢移动,申时,天光正亮,全部的女孩们几乎都走出门,手上拿着针线和自己的绣品,有说有笑结伴地往最热闹的绣楼走。沿街是叫卖脂粉发簪银饰的摊贩,还有卖各类新鲜瓜果和小玩意的。魏逢天性对什么都好奇,他在会对一个妆奁盒子感兴趣的年纪,这儿摸摸那里看看,要付钱了就往后看一眼。
他出来的夏衫上缝了四个大口袋,袖子容量像个无底洞那么大。甚至有一个会转的木头风车都塞进了袖子里,蜀云亲眼看见许庸平沉默了一下,露出那种好笑的表情来。
前面摊子卖干果脯,好不容易轮到魏逢,他吃东西都吃那种颜色好看的,被一袋长相标致颜色出众的杏干欺骗到,嚼了嚼,心怀鬼胎地递了一颗给许庸平。
“老师,快尝一尝,好吃。”
许庸平一眼看穿:“酸?”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往往很有决心和毅力,魏逢老老实实自己吃了,五官全部皱到一起,真诚地说:“不酸老师,一点儿都不酸!”
许庸平顿了顿,还是伸手从他手中接过那枚杏干,咽下去一瞬间他就得逞地笑起来,有先见之明地跑走了。往前跑时带起每家每户的风铃,沿街风和雨,清铃与一地笑声。
他一边笑一边回头,做了个巨大的鬼脸:“我骗老师的,有这么酸!”
许庸平含着那颗酸得四肢百骸还有牙齿都产生剧烈反应的酸杏子,突兀地停下脚步。
“扑通!”
魏逢乐极生悲,一脚踩进了污水坑。他愣了两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悲伤地卷起裤腿,去脱自己的鞋袜。
“朕以后要做一个好人。”他一边脱袜子一边念念叨叨自我反省。
许庸平半蹲下来,问:“有没有崴到脚?”
魏逢抱着那大袋金黄杏干,怔怔地看他。
七月昼长夜短,正是光线通透时。许庸平说话时有微微酸的味道,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口中有酸味,所以分不清。魏逢一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杂糅温和和冷情的特质。那种冷情,甚至是冷漠,到了现在像是有一点轻易地化开,就化在寸寸阳光中。
许庸平伸手握了握他的脚踝,他感到痒,却没有缩回来。
“老师二十岁的时候还不太喜欢小孩。”
魏逢自顾自翻起陈年旧账:“是不是。”
许庸平确认他没有受伤,忽然抬起头冲他少见地笑了下,说:“臣现在也不太喜欢小孩。”
魏逢握了握拳,闷闷不乐地说:“朕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许庸平弯腰把他抱起来,“嗯”了声表示知道,说:“臣现在没有把陛下当小孩。”
魏逢眼睫毛飞快地一颤。
他们朝马车的方向走,阳光下有心灵手巧的妇人们望日穿针,七彩线条从白皙手指中拉出,赢得八方喝彩。
“好!林娘子手艺天底下个顶个的好,恐怕比苏南谢家那位公子刺绣更佳!”
“各有所长,何必相比较。”
那位被夸赞的妇人大大方方地一拂身,带着自己长长的绣花针走下搭起的台阶。她挂在腰间的绣帕上是一只长翅膀的小蓝鸟,下来后和自己的丈夫一起,二人在四下无人处悄悄牵上了手。
魏逢已经回到马车穿上了新的鞋袜,正好那方手帕掉到他跟前,他一秒钟没耽误地捡起来,那姓林的妇人连连道谢,还给他口袋里塞了两个小鱼形状的巧果。
魏逢一口咬掉鱼头,没走几步又被吸引,在许庸平耳边好奇地问:“老师,那是什么?”
许庸平猜测:“应是一种地方习俗。”
好多人站在前方,围成一个圆圈。从高处往下看,能看到一个细长巨大的像纺锤一样的圆柱体,上面缠绕许许多多的丝线。都是红色。左右两面站满了人,左边是清一色的女子,右边是清一色男子。
“是我们这儿的习俗。”
林娘子正好听见他说话,笑着说:“乞巧节嘛,女儿家的节日,除了乞求心灵手巧,乞求织女娘娘保佑自己有灵巧的手艺,还要乞求生活幸福美满。未婚的女孩们会偷偷和情郎出来玩,剪一段红线系在头绳上,或者手指上,另一截缠在心上人手指间。”
她举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细线。她扯了扯细线,另一端的青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魏逢立刻看了眼许庸平。
林娘子又说:“二位想不想去玩一玩,不碍事,图个好玩。左边站一个右边站一个,一人扯一端线头。”她分享诀窍,“本来这些线头都是一根红线的两端,不过少有夫妻能扯到同一根,大家都是扯到尽头扯不动,自己剪下来。”
……
魏逢第十三次不小心路过那个纺锤边上。
月亮藏在薄云雾后,欲隐未隐地露出半张脸。夜深了,所有市集上的人渐渐收拾东西离开,热闹完了显得有些冷清。
魏逢牵着许庸平一角袖子,眼巴巴看一眼巨大的裹着红线的纺锤,再看一眼许庸平。
许庸平一抬袖子,他心不在焉的手指就滑到了许庸平手中。
他垂着眼睫毛,可能已经劝说了自己,低着头带一点鼻音地说:“朕要回去了。”
许庸平:“不去试试?”
魏逢立刻抬起头,雀跃:“可以吗?老师跟朕一起!”
许庸平默许地点头,他二人来到纺锤底下时剪红线的老婆婆已经要收拾东西回家了,她是个盲人,年纪大了还耳背,看不清也听不清,模糊中感觉到有人靠近,用方言说:“好晚咯!”
“不晚不晚!”
魏逢一心二用地盯着红线线头,感觉一万只小红虫在面前转圈,看得他眼花缭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同一根红线,概率约等于无。
他突然泄气,牵着许庸平的袖子说:“朕不想要了。”
许庸平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耐心道:“随便挑一根。”
魏逢不肯动,许庸平拉着他的手,放在了某根线头上。
许庸平也拉了一头。
老婆婆眯起眼,笑呵呵地说:“确定喽?”
魏逢低落点头:“确定。”
他两人同时朝对方的方向扯那根线头,绕着纺锤各转了半圈。
一秒,两秒,魏逢蓦然睁大眼。
这是同一根红绳的两端,一左一右牢牢握在他和许庸平手中。
檐下风铃一刹狂响。
……
魏逢玩累了,睡得早,玉兰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了被子,出来时许庸平站在庭院中,庭中月光如清水。
他明日有事要早起,接待提前到的达乐,今夜没有陪魏逢睡。
玉兰:“睡了呢,一直很高兴。”
许庸平静了静,道:“他是容易高兴的性子。”
玉兰听魏逢说了一百遍今天的幸运,目光犹豫地落在许庸平左手上。
那根红线细细一条,重量也轻,却极为醒目。
“阁老,那根红线……”
“一件小事。”
许庸平手指缠着那条和纺锤上颜色不一样的红线,道:“逗他一笑罢了。”
第48章 48 “朕想要谁当皇后,老师知道的。……
达乐真正到达承鹿行宫的时间是七天后, 他依照规矩觐见,并献上良马,貂皮, 藏香和玉器若干, 另有各类织物和金银佛像。收获巨量丝绸、瓷器、茶叶、金银珠宝等若干回礼。
觐见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小女儿乌日娜正在擦拭自己的软鞭, 她浓眉深目, 长相很具有异域风情,穿一件幽蓝的本族服饰, 无袖装配薄纱披肩。裸露右臂上挂了一只分量颇重的银钏, 银钏大小刚刚合适,箍在丰盈软肉上。
“阿玛。”乌日娜用不熟练的汉语说话,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达乐喝了口水,大笑说:“阿玛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是天朝的皇帝。”
乌日娜握紧自己的长鞭,她年岁也不大, 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虽因族内风气比一般女子更大胆热烈但毕竟这是……她露出小女儿的神情,道:“阿玛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阿玛知道。”达乐的大掌摸了摸她的头, 轻声道,“阿玛见过了, 很好, 是乌日娜会喜欢的人。”
乌日娜眼睛一亮,最爱的长鞭都放下了,追问:“阿玛觉得哪里好?”
达乐笑而不语:“三日后设宴,你会见到的。”
乌日娜不高兴地撇过头, 达乐注视着自己美丽的小女儿,油然而生浓浓不舍之情。乌日娜缠着他问,最终他看向行宫东边的位置,那里一个时辰前还歌舞升平鼓乐齐响,金玉堆砌中的少年天子和他视若珍宝的小女儿正在差不多的年纪,举手投足气势浑然。
“阿玛。”乌日娜终于感受到一丝离别的气息,低低道,“您……”
“乌日娜,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达乐强忍不舍道,“他和你一样,是非常开朗的少年,你们会合得来的。”
达乐的话显然没有让乌日娜满意,乌日娜扯了扯自己的长鞭:“可我想要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君。”
“明日面圣不可再带上你的鞭子。”达乐语气严厉,“听清楚了吗。”
乌日娜骄纵道:“一条鞭子而已,我就要带上。”
“乌日娜!”
乌日娜抱着他胳膊摇晃,语带祈求:“阿玛,我就系在腰间,不会出事的。”
“好不好嘛阿玛,我保证不抽出来……”
“……”-
三日后,阳光刺目。
魏逢问:“老师没有什么想跟朕说的吗?”
正式场合,他穿一件枫叶红的华服。袖口和衣摆都是刺绣的纹路。山海日月,金爪龙纹,阳光下粼粼欲闪。
许庸平替他整理领口,伸手抚平了衣襟处最后一丝褶皱,嗓音温和:“陛下玩得开心。”
后院有流水声。
魏逢:“没有别的了吗?”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魏逢认真道:“老师知道朕想听什么的。”
他抿紧了唇,一副等不到回答就不走的严格模样。许庸平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去捏他鼓起的脸颊肉:“等陛下回来再说?”
魏逢配合地鼓了鼓两腮:“老师不准骗朕。”
“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
魏逢纠结了一下:“老师不跟朕一起去吗?”
许庸平好笑道:“陛下不是说要臣不去吗?不然要闭着眼睛。”
“陛下,时辰快到了。”
魏逢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席间不要吃得多了,多饮水,荤腥吃了难受。”
魏逢又高兴起来,重重点头:“嗯!朕都知道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蜀云进来时许庸平仍然看向他离开的方向。殿内冰块散发冷气,微风拂树影,枝影细细长长,长长细细。
蜀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刹那他是想喊住魏逢的。
而他没有。
“阁老。”
蜀云踌躇片刻道:“万一陛下和那位小公主……”
他和魏逢也算是朝夕相处过,想到达乐和即将可能进宫的小公主不由得也生出不舍之情来,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情绪促使他接着想象:魏逢如果立后,如果选妃,如果有后宫佳丽三千,那他对许庸平依赖程度势必会下降,想到这儿他无端也有不舍之情。他是看着魏逢长大的,从一颗小豆丁变成现在这样,他顿时也不太好受了,改口道:“那小公主也未必喜欢陛下。”
许庸平走了神。
过了会儿,蜀云听见许庸平说:“很难有人不爱他。”
那句话不重,仿佛仅仅是随口一说,又仿佛含着很深重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蜀云还未能真正理解,又听见他问:“见过薛晦了?”
蜀云:“见过了。”他虽不愿意这么揣度还是道,“阁老早知道许重俭所作所为,也知道薛晦多年落榜是他所为?”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见他?还是我为什么不帮他?”
蜀云低声:“属下不敢。”
许庸平:“十年前我所有重心都在宫中,分身乏术,再与许重俭为敌自身难保。”他笑了声,语气很淡,“即便我能腾出手来帮他一把,我也未必会。”
蜀云一怔。
许庸平:“都准备好了?”
蜀云:“都准备好了。”
许庸平:“告诉薛晦,一个月后八月十四中秋前夜,陛下会回京,他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西大殿。
“乌塔纳尔·达乐见过陛下。”
达乐将右手放在左胸口:“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随行人员纷纷行礼,乌日娜也在其中,实在不熟悉地行了礼。
面见天子的规矩很多,和草原上不一样。她听阿玛耳提面命了半宿“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半夜才睡。她年纪小,对年轻天子的好奇还是超过达乐对她的警告,在众人低头时冒昧莽撞地抬头。
正午十分,阳光大好,金线如丝织。
乌日娜呆了一呆。
她从一行人中突兀地抬头,直视天颜,久久没有移开视线。高莲皱了皱眉,正待说话,达乐率先一步拉着女儿跪下,高声道:“乌日娜失礼,臣代她向陛下请罪。”
乌日娜踉跄下跪,感受到达乐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她双膝跪在坚硬的地面,低着头,脑海中再度出现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她心目中威严强大的阿玛,就那样俯首,向对方自称“臣”。
场内寂静,静得乌日娜快要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阿玛捏她得手很重,她很想痛呼出声,生生忍了下去。其实没有过去多久,上首传来如同金玉相击的嗓音,声音的主人很年轻,语气轻柔地说:“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都起来吧。”
乌日娜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硕大的宝珠,难得安静地听自己阿玛和对方寒暄,说了一些族中的情况,又交谈这次进献的马匹,其中有十匹是烈马,要小心驯服。上首那人笑了一声,不太放在心上。他说话唇齿间像带着笑,笑先于每一个字吐出来,最开始还清晰,后来慢慢变得朦胧。
陆续有草原的勇士上来表演,马奶酒的味道传遍空气。
魏逢兴致不高,坐在上首瞧着底下人摔跤,两个粗犷汉子各自抱住对方,浑身用力,满脸涨红。四处吵嚷,有异族女子取了样式怪异的乐器演奏,不多时又有肤色健康的舞女旋转脚尖。她们眼妆画得像波斯猫一样,眼弧大而尾部上翘,脸颊上的涂料五彩缤纷。短上衣亮片在阳光折射下闪到眼睛,魏逢不由得伸手遮了下太阳,一心二用跟着数了两下拍子。
啊,跳错了一个。
魏逢喝了口水撇开眼睛,装作没看到。喝到嘴里才听见高莲的咳嗽——来不及了,呛人烈酒灌得他喉咙到胃全部火一样烧起来。
魏逢拿着银酒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露出挣扎表情:“……”
高莲正要给他换水,达乐这时候站起来:“臣敬陛下一杯。”
魏逢抬手制止:“你先下去。”
高莲一顿,说了句“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侧。
达乐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朝他敬酒。这种场合不喝未免不给面子,魏逢举杯抬手,听见自己说了两句由衷的场面话。哎,要是老师来就好了,这个酸酸的葡萄老师应该会喜欢,这种点心朕也没见过,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给老师装一盘子带回去……他撑着下巴不知道走神到什么地方,直到耳边传来金银相撞声。
“陛下。”
宴席过半,酒水喝了不少。达乐起身,正式介绍道:“这是臣的掌上明珠,乌日娜。她与陛下年纪相仿,骑射也很出众,下午去挑马可与陛下一道。”
“公主愿意……”
魏逢自顾自倒了杯酒,能在这种场合端上的酒不会温和,烈得十米八米都能闻到味。本来不该喝多的,但他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倒满后才看向达乐,回敬那杯酒,懒笑道:“朕没有意见。”
……-
入夜。
“阁老。”
蜀云说:“张恪到了。”
许庸平:“让他进来。”
“这天气太热了,出去走一圈满身都是汗。”
张恪人未至声先道:“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这儿还这么安静。”
许庸平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己对弈,清闲道:“今日外面是有些吵,不过我病了。”
“你还病着?”张恪脱了外衫拿在手中扇风,不可思议道,“三日前你就身体抱恙,今日还身体抱恙?再抱恙下去病的就是我!”
这几日他忙得快要吐血,整理达乐带来的各类贡品,安排住处,接待各种说不同方言的使臣和翻译,脚不沾地,喝口水的功夫都要帮人指路。
许庸平倒是当了个甩手掌柜,称病在满渠园纳凉。
“我确实是病了。” 许庸平心平气和地给他倒茶降火,说,“陛下命我在满渠园休养。”
“……”真有这么巧的事。
张恪顿时觉得自己命苦,喝完茶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呼哧喘气,多少有点欣慰地道:“好在达乐是个好伺候的,事少。他那小公主我也见过了,长相没得说。性子有些刁蛮任性……她有一条长鞭,耍起来那是虎虎生威。”
他心有余悸:“这要是进了宫,不知道多鸡飞狗跳。”
许庸平没什么特别反应:“她自小在草原上长大,视野广阔天性自由。行宫不比她出生的地方,地方小规矩多,难免不适应。”
张恪奇道:“你怎么跟陛下说的话一样。”
他咳嗽一声,见许庸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终于忍不住:“你没什么想问的?”
许庸平说:“我有什么要问的。”
张恪带笑道:“联姻是国家大事,你不问问这位小公主和陛下相处得如何。”
许庸平有几息没说话,然后道:“万事看陛下意思。”
殿内燃了某种沉香,燃过了,发出微微涩的味道。
“我就说她手里那根鞭子要出事。”
张恪先忍不住,绘声绘色地描述:“下午去马场挑马,准备先适应适应再过两日好骑射。那小公主不知怎么突然大发脾气,乱甩鞭子。一个没留神甩伤了两名五品官员,眼看那鞭子要甩到第三个人脸上……”
他舒了口气:“陛下一把抓住了。”
许庸平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未时初。”
张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那鞭子离我也就两三米,真是来势汹汹。”
现在申时过半。
张恪意识到什么:“你不知道?”
许庸平摇头:“我并未得到消息。”
张恪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那场面,你是没看到,一阵鸡飞狗跳。在场的多是文官,那小公主知道自己闯了祸,倒是知错能改,老老实实跟在达乐后面向那群受惊吓的官员道歉。事关两国邦交,谁敢真的怪她。”
许庸平说:“年纪还是太小。”
张恪说话就不那么客气了:“到这儿我跟你想法差不多,我要跟你说了她之后说的话,你大约比我更震惊。”
“——她要当皇后。”
殿内顿时寂静。
张恪:“你还觉得她是年纪小?我看是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