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又找补了一句,显得无比公允:“我倒不是说小薇不孝顺您,她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可有血缘和没血缘,到底不一样,您毕竟是后爸。”
这一番话,看似体贴关怀,实则句句诛心。
林建国拿着报纸的手微微收紧,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显然是将林颂的话听了进去,并且开始了自己的思量。
林颂最后说道:“爸,我和韩相明天就走了,我不在您跟前,您以后受了委屈,我担心连个帮您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26章
林建国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家中重大的决定, 周美娟总是决定好了,再来通知他,日常的闲聊, 他经常插不上嘴, 只能在一旁嗯嗯地应和。以前他觉得这没什么,还乐得清静。可现在想来, 自己这个一家之主, 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个摆设。
一股凉意悄然爬上林建国的脊背。
这时, 周美娟和林薇手挽手,有说有笑地从卧室出来。“爸。”林薇甜甜的喊了一声。
林建国“哎”了声。
林薇从小贴心, 嘴甜, 小时候会抱着他的腿撒娇要糖吃, 长大了会记得他爱喝的茶, 偶尔还会用攒下的零花钱给他买点小礼物。林建国很是受用, 觉得这个继女没白疼,甚至常常因为林颂的倔强沉默而更偏爱林薇几分, 觉得她弥补了缺失的父女温情。
可如今,林建国再看林薇的那些好, 味道就全变了。
那些贴心,那些甜嘴, 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作父亲来孺慕、来敬爱?又有多少是刻意的、知道他吃这一套?
林建国看林薇的眼神, 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审慎和衡量。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年老体衰, 卧病在床,需要人端茶送水、翻身擦洗。周美娟或许会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照顾一二,但林薇呢?他这个娇生惯养的继女,会不会只是皱着眉头站在门口, 象征性地问几句,然后就把所有实际、脏累的活计推给护工?
林建国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孤独。
林颂说的对,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自己和林颂才是亲父女,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顾不上周美娟投来的疑惑目光,沉声道:“我出去有点事。”
林建国下楼直接去了单位,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他拿起电话,开始逐个拨打给那些在劳动局、人事局工作的老战友、老关系。
电话一接通,寒暄过后,他便故作随意地切入主题:“老张啊,跟你打听个事儿。现在对于之前支援三线建设的职工,尤其是像我家颂颂那样最早一批下去的,有没有什么回调的政策风声啊?”
“老王,听说最近部里在研究人员流动的事儿?三线厂那边的骨干,有没有可能调回原籍或者大城市?”
“老李,你们系统跟三线厂打交道多,现在那边人员想回来,难度大不大?都需要什么条件?”
他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得到的回复几乎大同小异。
“老林,这个目前真没听到什么明确的政策。”
“三线回调?当初下去是政治任务,现在想回来,难啊!”
“再等等看吧,也许过两年会有新指示。”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林建国靠在椅背上,抽了根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的心情比这烟雾更加沉重灰暗。政策的口子没有开,调回京市,远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这一刻,他对林颂的愧疚感达到了顶峰。
如果当初林颂没去三线,留在京市,凭林颂的能力和他自己的那点关系,怎么也能安排个很好的工作,现在说不定,不,是一定发展得比林薇好……
一直以来,林建国都清楚,林颂比林薇优秀。
回去后,林建国敲响了客房的门。
——他猛然发现,家里竟然连林颂单独的房间都没有!
“爸?进来吧。”林颂的声音传来。
林建国推门进去,林颂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
“颂颂,在看什么呢?”林建国有些局促地开口。
“嗯,一些资料。”林颂转过身,“爸,有事?”
林建国在她对面坐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愧疚和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颂颂,白天你说的那些话,爸想了想,是对的。”他叹了口气,“爸这些年……可能确实有些地方忽略你了。”
林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
林建国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午我出去找了几个老关系,打听了一下……三线职工回调的事情。”
林颂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哦?有消息吗?”
林建国沉重地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政策。”
他看到女儿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心里一紧,语气急切而坚定地承诺道:“但是颂颂,你相信爸,只要政策一有松动,爸一定想办法,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人、去找关系,也一定要把你调回京市来。”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都微微涨红了:“爸跟你保证,以前是爸没考虑周全,以后不会了。你才是爸的亲女儿。”
林颂看着父亲急切又愧疚的样子,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她很清楚,林建国并不是觉醒了父爱,而是单纯因为他老了。他需要有人给他养老。
“爸,您别这么说。”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感动和期盼,“当初下去也是我同意的,也是为了建设需要。我在那边……也还好。”
林建国见女儿这般懂事,心里更是酸软:“好什么好!那地方怎么能跟京市比?你安心等着,一有消息,爸立刻办。”
其实,林颂并不着急回城。
她要的,是林建国的承诺和态度。
“我知道这事儿难办,让您费心了。”林颂抬起眼,目光真诚地看着林建国。
“跟爸还客气什么,”林建国立马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颂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爸,您下午为了我的事,肯定没少麻烦您那些老战友、老关系吧?人家肯帮忙打听,咱们有必要当面跟他们道个谢,也顺便听听他们更详细的说法,或许有些政策面上的细微动向,电话里不方便说呢?”
“好,应该去,是得当面去谢谢人家。”林建国连连点头。
第二天上午。
林颂跟林建国拜访了一位林建国早年调去计委的老上级。
老上级鬓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谈起过去部队岁月激情澎湃。
林建国在一旁多是附和与回忆,林颂则安静地倾听着,适时地为长辈续上茶水。
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到当前各地方工业布局和调整时,林颂捕捉到了一个机会,她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插话道:“首长,听您刚才说起东北老工业基地设备更新换代的事,我想到淮省山区的一些三线厂,比如六五厂,很多设备也是当年大会战时从各地调拨去的,现在维护起来成本高,效率也跟不上。不知道部里和计委在规划时,对这类厂的技改和后续发展,有没有一些通盘的考虑?”
老上级闻言,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哦?小林同志对厂里的情况很了解啊。这个问题提得好,确实是个现实困难。”
“六五厂,”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淮省工业厅有个姓谭的同志,谭永进同志——”
淮省工业厅,林颂心中猛地一动,这可是六五厂的直接上级管理单位。
“对,谭永进同志,”老上级语气肯定起来,“我以前在部里开会时接触过几次,是位懂技术、干实事的领导,他对下面厂子的困难还是比较了解的。”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林颂,带着长者的提点意味:“小林啊,你们厂如果确实存在这类普遍性的困难,可以尝试整理一些具体的数据和案例,形成一份有理有据的简报向领导汇报一下。让领导听到最真实的声音,了解一线的具体情况,对于未来的政策规划和资源倾斜,总是有好处的。”
林颂没想到这次拜访会有这样重大的收获。
她原本只是想了解一下林建国的人脉网络,露露脸而已。
林颂无比郑重地点头,语气诚恳:“谢谢首长指点,您这话真是让我们基层的同志看到了希望。回去后,我一定认真梳理情况,努力学习,争取能为厂里的发展尽一份力。”
林建国在一旁也连忙跟着道谢。
林颂和韩相是晚上的火车。
吃完午饭。林建国看着身边即将分别的女儿,心里涌上一股不舍。他想说些叮嘱的话,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林颂察觉到了林建国那份欲言又止的情绪,提议道:“爸,下午我们一家人去照相馆照张相吧?”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怅惘:“省得……时间长了,您想不起我样子了。”
林建国带着急切和心疼:“瞎说!爸怎么会想不起你!净胡说八道!”
周美娟目光落在林建国激动而不舍的脸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林建国对林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切了?
但不管怎么样,林颂马上要走了!
这几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戏台上的丑角,时时刻刻都得绷着,陪着演那一出出母慈女孝的戏码。对着林颂,还有那个怎么看怎么碍眼的韩相,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关怀话,说得她自己都恶心。
“好啊好啊,是该照一张。颂颂和小韩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周美娟表现得十分积极。
林建国看着周美娟那掩不住的轻松愉快,心里生出了浓浓的不满。不过当着林颂和韩相的面,他不好发作。
“我这就去给小薇打电话,让她和明轩赶紧过来。”周美娟说着,起身要去拿电话,“咱们照个齐全的全家福。”
“算了美娟。”林建国却出声阻止了她,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就这么点时间了,颂颂和小韩晚上还得赶火车,收拾东西、去火车站都得时间。小薇他们过来一趟也不近,别折腾孩子们了。就咱们四个照吧。”
周美娟心里有点不乐意,但林建国的话也在理,时间确实紧张。
于是她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容,从善如流地说道:“也是,你看我,光想着热闹了,那就咱们四个照。我马上去换身鲜亮点的衣裳。”
照相时,林建国和周美娟坐在前面,林颂和韩相站在后面。镜头定格下这一幕全家福。
下午,周美娟陪林建国一起把林颂和韩相送到火车站。
周美娟觉得虽然这次没能如愿给林颂添上大堵,但反正林颂就要走了,她就不信,隔着千山万水,林颂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她开始盘算晚上做点什么林建国爱吃的菜,再说说林薇和李明轩的趣事,尽快把林建国的心思拉回到眼前的生活里来。
至于那张照片,回去后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放着就好了。
送完林颂和韩相,两人回到家已经深夜了。
林建国站在客厅,背着手,仰着头,目光在空白的墙面上来回丈量。
“老林,你看什么呢?快把外套脱了,歇会儿。”周美娟走过来,有些疑惑。
林建国像是没听见,他伸出手臂,用手指虚虚地比划着一个方框,左右调整着位置,嘴里还喃喃自语:“嗯,挂这里正好,高度合适,一进门就能看见。”
周美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变了变:“你……是想把这新拍的照片挂这儿?”
“对,就挂这儿。”林建国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周美娟张了张嘴,想说“要不要等小薇他们在的时候照了更齐全的再挂”,但看着林建国那副铁了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张临别合影而已,至于这么郑重其事地挂在客厅的正中间吗?
再说了,这让林薇和李明轩看到了怎么想?
但她不敢在这个时候扫林建国的兴,只能强忍着不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也……也好。挂这儿显眼,挺好。”
她嘴上附和着,心里堵得厉害,仿佛已经预见到以后每天一抬头就要看到那两张让她膈应的脸。
林颂照相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过即便没照相,她也不怕自己走了之后林建国故态复萌。
因为只要林薇和周美娟见面,就会不断地、一次次地提醒林建国,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绿皮火车上,韩相忽然开口,声音在车轮的噪音中显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火车启动了。”
林颂说道:“我有点想念我们家里那几只小鸡了。”
小鸡?韩相一愣。
“出来这几天,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食?是不是又长大了一圈?”林颂又说,“还有东墙根那几棵南瓜苗,走的时候刚爬上架,也不知道现在蹿多高了。西墙根那畦小白菜,该间苗了吧?不然都挤在一起,长不大。”
林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这几天没去夜校,落下的课,笔记还得补吧。”
韩相心口胀的又满又疼,几乎要溢出来。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只化作一个低沉而坚定的音节:“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夜校的笔记……我找赵大军借。”
“好。”
韩相悄悄伸出手,在座位下方,宽厚的手掌覆盖住了林颂微凉的手指。
这么隐秘,像偷情似的。
林颂轻笑了声。
她一点儿也不留恋。
这几天在京市,她闷得不行,楼房好是好,但哪有她的小院子舒心。
另一边,六五厂。
五一文艺汇演,姜玉英表演了一个女声小合唱。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总觉得台下有厂领导注意到了自己。
但她的好心情还没持续两天,就被连绵的阴雨消磨没了。
雨淅淅沥沥下了快三天了,没有停歇的意思。幸好是假期,不用上班。然而张连成那几个弟弟妹妹,大的大的不服管,小的小的不听话,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不说别的,她跟张连馨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韩里玩,但张连馨还去找韩里玩,真是一点不省心!
“算了,反正我知道以后……”
姜玉英开始反复地、像念经一样在心里默念着那几个未来的场景:大弟成了工程师;二弟在机关单位人模人样;张连馨考上名牌大学,光彩夺目……他们一个个功成名就,围着她,感激涕零地说多亏了嫂子当年……
张连馨跟韩里去挖蚯蚓了。
雨水让泥土变得松软,也把深藏的蚯蚓都赶了出来。
韩里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沾满了黑泥,他捏起一条不断扭动的蚯蚓,小心地放进旁边一个破瓦罐里。
鸡最爱吃这玩意儿了。
张连馨蹲在他对面,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里翻找。她的动作比韩里灵巧些,很快就挑起一条。
不过她没有用手去捏,而是小心地将树枝移到瓦罐上方,轻轻一抖,蚯蚓就掉了进去。
“你这样很慢。”韩里提醒她,自己继续用手刨。
张连馨没理他,继续用树枝翻找。
瓦罐里的蚯蚓渐渐多了起来,韩里端起瓦罐,将里面的蚯蚓倒进鸡窝的食槽里。
小鸡们立刻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兴奋地咯咯叫着,尖喙飞快地啄食。
张连馨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鸡抢食。
“你嫂子如果是我嫂子,就好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韩里正看着小鸡们吃得欢实,没注意到张连馨说了什么。
张连馨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没什么。”
过了会儿,她像是忍不住似的说道:“姜玉英,就是我嫂子……她会给我们糖吃、给我们新衣服穿。但我感觉得到,她嫌弃我们。”
韩里愣了下。
张连馨继续低声说着,仿佛不需要他的回应:“她给我们糖的时候,手指头碰都不愿意碰到我们的手,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给我们穿新衣服的时候,嘴里夸着‘真好看’,可那眼神,明明就是在说‘可惜穿在了你们身上’……”
“她还老说一些特别奇怪的话。”张连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我聪明,说我是天才,说我……十五岁肯定能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韩里摇着头,“现在大学不考试,得推荐才行。”
他得出一个结论:“你嫂子是个文盲。”
张连馨:“……”
她别过脸:“不跟你说了。”
韩里看张连馨不理自己,立马把脑袋凑过去:“你说吧你说吧,我不说话了。”
张连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不让你说话。”
于是韩里立马说话了:“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是有哥哥姐姐吗?还好几个。
张连馨低下头,用手里那根小树枝,狠狠地戳着泥地,把一条刚冒头的蚯蚓戳成了两截。
为什么告诉他?
因为家里的哥哥姐姐们,要么是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只是“嗯”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要么是觉得她小,不把她的话当真。只有这个隔壁的、看起来有点笨笨的韩里,会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听她讲话。
她抬起头,语气硬邦邦地说:“因为你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笨。”韩里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成绩很好的,我哥说了,等我小学毕业,就送我去公社中学念书。”
张连馨看着韩里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眼睛,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韩里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张连馨眨巴了一下眼睛,“就是觉得,你和你哥,差别可真大。”
韩里不太明白差别大具体指什么,但他感觉到张连馨高兴了很多。
第27章
回到六五厂的时候, 天空是铅灰色的。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
林颂一直睡到下午,才慢悠悠地醒来。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
她躺在床上, 听了一会儿, 觉得无所事事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韩相留了个字条,他去找赵大军借笔记了。
来到赵大军宿舍时, 他正光着膀子、叼着烟卷在门口跟人吹牛。一见韩相, 立刻咧开嘴笑道:“呦,韩兄弟, 从京市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给我们讲讲,首都啥样?是不是满大街小汽车?”
韩相笑着走进去, 拿出包从婚宴搂来的喜糖:“赵哥, 一点首都带回来的糖, 给兄弟们甜甜嘴。”
“哎哟喂, 这怎么好意思。”赵大军眼睛放光, 赶紧接过来,拆开分给宿舍里其他几个工友, 引来一阵欢腾和道谢声,“还是韩兄弟够意思。”
韩相笑了笑, 等他们热闹完,才说明来意:“赵哥, 我这几天没去夜校, 笔记得找你抄一下。”
“没问题, 包在哥身上。”赵大军拍着胸脯,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韩相,“拿去,随便抄, 有啥不懂的,哥给你讲。”
韩相接过来,道了谢,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在旁边的床沿坐下,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这几天厂里怎么样?没出什么新鲜事吧?我这一走,感觉好像错过了不少。”
“嗨,能有啥新鲜事,还不是老样子。”赵大军一摆手,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匣子就打开了,“哦对了,你们刚走那两天,厂里不是搞五一评先嘛!评劳模、评先进生产者的,热闹了一阵儿。我们车间老董评上了,还请客吃了顿好的呢。”
他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顿饭,接着又略带抱怨地说:“现在好像在整什么‘五好家庭’、‘模范丈夫’评选,让各车间报材料。我们车间主任抓壮丁,非让我写,我一个大老粗,哪会写那玩意儿?憋了好几天,差点没憋出病来。要我说,这过日子的事儿,自己舒坦就行了,评来评去有啥意思?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韩相耐心地听着,适时点头表示认同,引导着话题:“是不容易。厂里领导们估计也忙吧?”
“领导?领导们更忙!”赵大军果然被带偏,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我听说啊,就前两天,刘副厂长和厂办的冯主任,在办公楼走廊里就吵吵起来了!好家伙,声音老大,好些人都听见了!”
“哦?因为什么事?”韩相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好奇。
刘副厂长管生产,冯主任是厂长和书记的“大管家”,这两人吵起来,绝非小事。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赵大军挠挠头,“好像是……生产报表的事儿?还是调度会议安排?反正刘副厂长脾气爆,说冯主任安排工作不合理,拖了他生产进度的后腿。冯主任那人笑面虎一个,说话阴一句阳一句的,估计也没少拱火。最后闹得挺不愉快。”
赵大军说着,压低了一点声音:“不过我估摸着啊,没那么简单。冯主任那是谁的人?那是厂长的。刘副厂长跟他闹……唉,我也说不好,反正上面的事,乱着呢。”
韩相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感慨道:“领导们也有领导的难处。咱们底下人,干好自己活就行。”
“对对对,韩兄弟你说得太对了。”赵大军深表赞同,“咱们操那闲心干啥。”
又闲扯了几句,韩相拿着笔记本起身告辞:“赵哥,那你先忙着,我回去抄笔记。谢谢了。”
“客气啥,慢走啊兄弟。”赵大军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
离开赵大军的宿舍,韩相一边走一边思考。
冯主任作为厂办主任,他的立场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厂主要领导的意图。所以,刘副厂长和厂办冯主任的公开争吵,绝不仅仅是工作安排上的分歧,肯定有更高层面的矛盾。
他需要更准确、更内部的消息。
脚步一转,他朝着行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今天周日,不上班,但韩相没想到行政办公室还有人。
小李一个人在伏案整理文件,脸上带着疲惫,抬头看到韩相,他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韩哥,你回来了?京市好玩吗?”
“还行。”韩相又拿出包从婚宴搂来的喜糖分给小李,看小李一脸不好意思,他便直接放到了小李的办公桌上。
“这么晚还在忙?”韩相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他正在整理的文件,“听说厂里这几天还挺热闹,又是评先进又是评模范丈夫。”
“嗨,可不是嘛。”小李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五一前后就这些事儿,材料多得写不完。你们不在,冯主任抓厂刊进度抓得紧,我有篇稿子,改了好几稿还没过关,哦,对了……”
小李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韩哥,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厂领导那边最近气氛有点微妙。”
韩相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倾听的姿态:“哦?领导们事多,操心也正常,是不是刘副厂长和厂办冯主任有点不愉快?”
小李见韩相似乎知道点风声,便也不再隐瞒:“何止是不愉快,差点打起来了,虽然具体为了个报表的时间节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刘副厂长对厂办安排不满很久了,借题发挥。”
“冯主任不是……”韩相适时停顿。
“是啊,”小李心领神会地点头,“冯主任是厂长那边的,很多安排,说白了也是厂长的意思。刘副厂长觉得厂办协调不力,影响了生产进度,实际上就是对厂长的有些做法有意见了。”
韩相目光专注地看着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小李得到鼓励,倾诉欲更强了:“厂长呢,求稳,凡事讲究个平衡,有时候在刘副厂长看来可能就是拖沓。刘副厂长是技术出身,脾气冲,想大干快上。两人理念不合不是一天两天了。”
“副厂长……听说跟陈书记走得挺近的。”韩相引向更深处。
“嗯,”小李重重点头,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当年刘副厂长能提上来,陈书记是说了话的。陈书记眼看也到站了,估计想在退之前再推刘副厂长一把。所以刘副厂长最近底气比较足,敢跟厂办叫板。”
韩相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感慨:“原来这里头这么复杂……”
“可不是嘛!”小李深以为然,“这些事啊,听听就算了,别往外传。”
“放心,我心里有数。”韩相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和小李闲聊了几句厂里最近的趣事,便起身告辞,“不耽误你忙了,我也该回去了。”
“哎,好嘞,韩哥慢走,谢谢你的糖啊。”小李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
韩相思路逐渐清晰。
不过他当前最重要的事,是加速学习,尽快掌握实实在在的技术。
这趟去京市,他看得出来,林颂没有他,也能将继母和妹妹的小心思处理得很好,甚至还能反过来将对方气得跳脚。
然而这并不是他松懈的理由,相反,他生出了一种更紧迫的动力。
尤其是看到李明轩和林薇的婚礼,他不能让林颂之前说过的话落空。
而且,林颂还对他说,以后每年都抽几天回京市一趟。他不能没有进步。
加快脚步回到小院。
林颂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米,正撒给那几只长得肥嘟嘟的小鸡。
——韩里把鸡喂得很好。
林颂本想让他住下,省得两头跑,韩里摇头,王秀英嘱咐过他不能在哥哥嫂子家蹭吃蹭喝。林颂没再强行挽留,给他装了好多从京市带的吃的。
几只小鸡吃饱了,心满意足地踱着步。
韩相看了眼几只小鸡,又看看旁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逗弄它们的林颂,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好久的问题:“你好像特别喜欢鸡?”
从收拾院子那会儿开始,就说要养鸡,在京市那几天,也说想家里的鸡了。
林颂反问他:“你不喜欢吗?”
“……还行。”韩相实在搞不明白,这种咕咕叫、到处拉屎的动物,魅力在哪里。
林颂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它们能下蛋。”
下蛋?
韩相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微微倾下身,像是要跟那几只长得肥嘟嘟的小鸡争个高下,带着一种故作镇定下的紧绷和试探:“那我的……你会喜欢吗?”
林颂愣了下。
反应过来后,林颂上下打量了韩相一下,目光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刻意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故意拉长了尾音:“你——的——”
韩相被她看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尤其是被她目光扫过的地方。
“……嗯。”
林颂迎着韩相的目光,轻笑了一声。
“会下蛋吗?”
韩相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嗯,”他鼓起勇气,毛遂自荐道,“两个。”
第28章
韩相是有很强的占有欲的。
只是以前收着, 看不大出来。
林颂不喜欢,当然,她更不喜欢明天上班。
踩着上班的铃声, 林颂先去工会钱主席那报了个道。
钱主席见到林颂直呼“大功臣”:“正想找你呢!这次五一汇演, 厂领导们大为满意,说节目有新意, 组织有条理, 气氛热烈,充分展现了咱们六五厂工人阶级的干劲和精气神。”
“还有你写的那篇讲话稿, ”钱主席说得有些激动,“听得台下那些老模范、先进生产者们眼眶都热乎乎的。好, 真是太好了, 小林啊, 你这回可是给咱们工会立了大功了。”
林颂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您过奖了。汇演能成功, 是您指导有方, 也是马大姐、张大姐她们还有各车间文艺积极分子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就是做了点分内的协调工作。”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啊, ”钱主席另起话题,“京市之行还顺利吧?”
林颂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谢谢主席关心。家里都挺好, 妹妹的婚礼办得也挺顺利。正要多谢主席您之前准了我的假。要不然,错过亲妹妹的人生大事, 还是嫁到京市教育局那样的家庭里, 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家里长辈那边也不好交代。”
钱主席闻言,笑着摆手道:“哎哟,这是大喜事,应该的, 应该的!咱们工会就是职工的娘家,这点人情味还能没有?你妹妹好福气啊!以后你就是市局领导的亲戚了,哈哈。”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却也透着几分真实的看重。
林颂适时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主席您说笑了,工作还得靠自己干。这次回来,就是想着赶紧把落下的工作补上,汇演的总结我还得抓紧弄出来。”
“总结报告不着急,不着急,”钱主席现在看林颂是哪哪都顺眼,“你先缓缓,这次汇演你辛苦了。”
又闲聊了几句厂里最近的闲事,林颂便起身告辞:“那钱主席您先忙。”
“好,去吧去吧。”钱主席笑呵呵地点头。
林颂从钱主席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是姜玉英。
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低头看着。
两人在走廊中间打了个照面。姜玉英抬起头,看到林颂,明显愣了一下,脚步也随之顿住。
“林姐?你……回来了?”姜玉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甚至还有点失望。
林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嗯,刚回来。姜干事这是去送材料?”
“啊,是,是啊。”姜玉英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林颂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性的关切:“林姐,你没生病?”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有点冒犯。
不过林颂想到姜玉英重生的身份,瞬间了然。看来上辈子,原主从京市参加完林薇的婚礼回来后,生了一场不小的病。
林颂不用想就知道,原主肯定是被京市那家人气的。
但说到底,还是对亲情有期待。
林颂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傻姑娘,你这不是折磨自己吗。
没有亲情,又能怎么着吧。
林颂看的明明白白,林建国并非看不出周美娟的某些小心思,只是林建国觉得维持现有的、让他感到舒适体面的家庭氛围,远比对远去山区的女儿付出些许真实的关怀和撑腰更重要。林建国享受周美娟带给他的情绪价值和社交体面,于是便选择性地眼盲心瞎。
姜玉英找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刚从京市回来,路上累着了吧。”
林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随即笑了笑,语气轻松:“路上是有点折腾,但休息一下就好了。”
姜玉英看着林颂确实红润有光泽的脸庞,怎么看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她干笑了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哈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也是瞎操心。那……你忙,我先去找马大姐送材料了。”
“什么材料?”林颂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姜玉英支支吾吾说道:“……厂里不是搞的那个五好家庭评选吗,我……报了个名。”
其实,她报的是模范丈夫评选。
林颂点点头:“挺好的。张师傅为人踏实肯干,对弟妹又那么负责。”
姜玉英像是怕被林颂看出什么,匆匆说完,就低着头快步从林颂身边走过了,脚步甚至有些慌乱。
回到工位,林颂刚坐下,老冯过来找她。
“哎呀,小林,可算找到你了。”老冯语气急促,“来来来,赶紧跟我来一下。”
厂办主任亲自跑到工会办公室来找人,可不常见。林颂心下诧异,但面上不显,跟着老冯走出了工会办公室。
“坐,快请坐,小林。”老冯的态度比平时热情得多,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客气。
他让林颂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茶叶罐和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
“主任,您别忙了。”林颂客气道。
“哎,不一样不一样,这是新到的毛峰,尝尝,尝尝。”老冯不由分说,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杯,又拿起暖水瓶,熟练地冲入热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他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林颂面前的桌上。
林颂看着眼前这杯热气腾腾的茶,心里更加确定,老冯找她,肯定有事,并且事还不小。
果然,老冯脸上堆满了无奈的苦笑:“小林啊,老哥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来求你了。”
他也没废话,直接说明情况:“是这样,省工业厅下周要开年度工作会议,张厂长得去参加。厂办几个笔杆子要说写点普通公文还行,但这种要紧会议,恐怕把握不好分寸。唯一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小齐,能力够,人也机灵,偏偏就这么巧,昨天请假回老家了,我这一下子抓了瞎!厂长那边明天就要确定最终人选和准备材料了,时间紧得要命!”
“我思来想去,”老冯身体前倾,语气无比诚恳,却也点出了关键,“整个厂里,有能力、又稳妥、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去,就只有你了,小林。”
林颂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冯哪是看中了她的能力,而是看中了她在厂里中立的背景。
昨天韩相跟她说了老冯和刘副厂长吵架的事,估计齐秘书生病这事不是什么巧合。
不过老冯对她还算不错,平时也挺照顾。这个忙倒是不好不帮。
她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主任,您别着急。既然厂里需要,齐秘书又临时有事,我肯定尽力帮忙。只是工会这边汇演的总结……”
“哎呀,那个你放心。”老冯见她松口,大喜过望,“我去跟老钱说,一切以厂里的重要任务为先。”
林颂应承下来。
“太好了!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跟我去厂长办公室一趟,具体工作要求得他亲自跟你交代。”老冯雷厉风行地站起身。
两人来到厂长办公室。
敲开门,张厂长正看着一份文件。
老冯脸上堆着笑:“厂长,去省厅开会的人选我找好了。是工会的林颂同志。”
张厂长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冯主任,落在后面的林颂身上。当看清楚是个年轻女同志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嗯,林干事,坐吧。”他开口。
“会议的重要性,老冯应该跟你说了。你的主要任务,第一,把会议相关的背景材料,吃透、记熟。第二,”张厂长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做好会议记录,务必详尽、准确。”
他接着说道:“哦,对了,还有第三,你先草拟一个讲话稿的初稿框架出来。就是把咱们厂里的成绩、困难、诉求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先归拢归拢,理出个一二三四条,数据要核对准确,别出纰漏。至于具体的论述高度、政策把握和最终定稿——”
说到这里,张厂长语气加重:“等我看了你的框架再说。宏观层面的东西,你们女同志接触少,把握起来可能比较吃力,还是需要更有经验的同志来把关。”
女同志吃力?
“好的,厂长。”林颂语气很平静地应下。
“嗯。”张厂长从手边拿起一摞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这是相关材料,你拿去参考。抓紧时间。”
“好的。”林颂连忙接过材料。
旁边老冯插话保证:“厂长您放心,小林同志能力很强的,肯定没问题。”
张厂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重新低头看文件,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出了办公室。
老冯脸上带着感激和歉意:“小林,辛苦你了!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主任您放心,我会尽力。”
回到工会办公室自己的座位,林颂将材料放在桌上。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奋笔疾书,而是先不慌不忙地给自己泡了杯茶,又跟马大姐说了下汇演总结的事,这才坐下来,开始浏览文件。
林颂阅读速度极快,只用了一天多时间,就已经将材料内核掌握透彻。
然而第二天上午,就在她正准备动笔起草框架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老冯打来的,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语气:“小林啊……那个,讲话稿框架的事,你先停一下,不用准备了。”
林颂握着笔的手顿住了,语气如常地问:“主任,是有什么变化吗?”
“呃……厂长刚才通知我,说讲话稿的核心部分比较关键,他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亲自来构思和执笔。这样更能把握分寸和高度。”老冯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林颂拿着听筒挑了挑眉。
“好的主任。”她说,“我明白了。厂长亲自把握方向肯定更稳妥。”
老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又说道:“你就集中精力把背景材料吃透,准备好会议记录就行。这样也好,减轻你的负担了。”
林颂放下电话,她看着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几个关键词,随手合上了本子。
被人轻视?
没关系,林颂从来没有证明自己的欲望。
别人有眼无珠那是别人的损失,与她何干?
正好,她乐得清闲。
林颂将那份写了几个关键词的笔记本塞到抽屉最里面,望着窗外连绵的山,休息了半个小时眼睛。
第29章
姜玉英这两天上班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会没生病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林颂从京市回来后生了场大病。
打完开水回来,姜玉英正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准备泡茶, 听见靠窗那边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她隐约听到了林颂的名字。
姜玉英心下微微一动,放轻了动作, 侧耳细听。
“定下是谁跟着厂长去省里开会了吗?”
“好像是林干事。”
“林颂不是调去工会了吗?她去不合适吧。”
“哎呦嘿, ”说话的那人嗓门稍微大了些,“你当跟着去是好事呀?”
“……”
厂长去省里开会这事姜玉英知道, 但让她疑惑的是,这怎么跟林颂扯上关系了?
上辈子跟厂长张光林去省里开会的, 是行政科的一名干事。
姜玉英对这事有印象, 是因为这名干事很倒霉。
会议前夕, 厂长的秘书突然请假了, 干事就是赶鸭子上架。
重点是, 那次会议开得极其艰难,工业厅的领导对各厂的汇报很不满意, 六五厂还被领导点名批评了。张光林回来后脸色铁青,好几天都没个好脸色, 干事也因此挨了训,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而恰恰是那次会议之后, 厂里一直与张光林有些不对付的副厂长刘兆彬, 却不知怎的似乎更得了些上面领导的青眼, 此消彼长,隐隐有压过张光林的势头。
虽然具体的时间线和细节姜玉英有些模糊了,但张光林开会失利、刘兆彬得益这点,她绝对没记错。
再后面, 张光林调去别的单位了,是哪个单位她忘了,反正刘兆彬当上厂长了。
姜玉英捋了一遍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林颂没生病,所以代替了上辈子的干事,跟张光林去开会。
巨大的意外之后,姜玉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感。
姜玉英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林颂精心准备发言稿被领导驳得一无是处,张光林当场下不来台,回来后雷霆震怒。到时候,林颂还能有现在这份从容吗?韩相就算再会来事又能帮上什么忙?
她就是要证明,自己这辈子比他们过得好。
姜玉英的心脏怦怦直跳,一股兴奋感冲淡了最初的惊讶。
她甚至觉得,林颂这辈子没生病是好事。
姜玉英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假装随意地加入闲聊:“林姐接这么重的担子,压力会不会太大了点?万一搞砸了……”
“谁说不是呢?”之前嗓门大的那人叹了口气,“唉,希望林干事能顶住吧。”
下班回到家,姜玉英脸上的喜色都掩藏不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对张连成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连成,你最近在车间,多跟刘副厂长那边的人走动走动。”
张连成皱了下眉:“刘副厂长?”
最近厂里关于刘兆彬的风声挺多的,以他的经验,这个时候就应该什么都不要管。
“为什么?”张连成转头问道。
姜玉英不能明说未来刘兆彬可能会得势,只能含糊其辞:“张厂长年纪大了,将来厂里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定呢。咱们得有点长远眼光。跟对了人,以后升职、评先进什么的,都能容易点。你那几个弟弟妹妹,以后说不定也能多条门路。”
她又再次强调:“你多打听一下刘副厂长看重哪些技术革新,他身边都有哪些得力的人,勤快点儿,混个脸熟,这对你有好处。”
张连成虽然不赞同姜玉英现在就让他多跟刘兆彬那边的人走动,但多打听一些消息总归是没坏处的。
“我知道了。”
姜玉英看张连成答应了,心里升起一股掌控命运的优越感。
她知道未来的走向,她正在为自己和张连成铺一条更光明的路。
省工业厅召开的这次工作会议,主要是讨论省内部分三线厂的现状、困难及未来发展思路。
张光林熬了几个晚上准备参会发言材料。
他深知,在这种场合,各厂之间的无形较量尤为激烈,发言的质量直接关系到上级领导对工厂的印象,乃至未来可能的资源倾斜。
出发前一天下午,张光林才定了最后的发言稿,但还是有些不满意。
现状、问题还有改进的措施,都中规中矩,不算出色。
吉普车颠簸在蜿蜒的山路上,卷起阵阵尘土。
张光林厂长靠在后排座椅上,眉头微蹙,闭着眼睛。
林颂坐在他旁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欣赏窗外飞速掠过的、单调的山景。
或许是内心的压力需要一点宣泄,张光林睁开眼,像是自言自语:“唉,这次会议,非同小可啊。工业厅的领导,尤其是谭永进,要求出了名的严格,各厂都憋着劲呢。厂里的困难是明摆着的,设备老掉牙,技术骨干青黄不接……可光诉苦不行,还得拿出点样子来,真是难办。”
说完,张光林侧过头,目光似乎终于落在了林颂身上:“小林啊,到了会场,机灵点,做好记录。特别是那些效益好、受重视的厂,他们是怎么汇报的,有哪些新提法、新思路,都详细记下来,回头厂里要研究学习。”
吩咐完毕,张光林也不等林颂回应,似乎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便再次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好的,厂长。我会认真记录的。”
到了开会那天。
省工业厅的苏式大楼巍峨肃穆,张光林和林颂提前两个小时到了会场。
有人比他们更早,是红星厂的厂长王振山和秘书小陈。
红星机械厂和六五厂同属淮省小三线建设的重点厂。厂长王振山脸庞黝黑,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车间里的实干派。他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
“一会儿仔细听,”王振山低声嘱咐小陈,“特别是六五厂的发言,张光林这家伙,平时不声不响,有时候冷不丁能冒出点东西来。”
小陈连忙点头:“明白,厂长。”
王振山说完,抬头看见张光林进来了,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张光林身边跟着的,不是熟悉的齐秘书,而是一个生面孔。
重点是,这个生面孔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同志。
那女同志约莫二十左右,齐肩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身姿挺拔,面容清秀。她跟在张光林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从容,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初次参加这种高级别会议的紧张或局促,反而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
王振山忍不住轻咦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小陈:“小陈,你看,张光林带的谁?”
小陈顺着目光望去,仔细辨认了一下,他消息灵通,记性好,此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厂长,好像是六五厂行政科的一个干事,姓林,叫林颂。”
王振山摸着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解,张光林搞什么名堂?
这么重要的会议,带个这么年轻的女同志来?能顶什么事?
不是他看不起女同志,而是在这种关系到工厂未来发展和资源分配的会议上,哪一个领导身边的不是硬角色?张光林带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同志,怎么看都显得有点……儿戏?
小陈压低声音补充道:“厂长,我听老齐提过一嘴,这个林干事笔头子很厉害,是行政科的笔杆子,从京市来的,好像是干部家庭出身。”
王振山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写写通知,和在这种场合下汇报工作,那是两码事。至于家庭……哼,到了这里,看的可是真本事,不是看爹妈。”
他内心对张光林的这个选择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甚至隐隐觉得张光林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或者厂里实在没人可用了?带这么个花瓶来,能起到什么正面作用?
上午九点。
深色的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来自各家三线厂的负责人和随行人员。
过了会儿,工业厅的领导们陆续入场,坐在主席台上。最后进来的是谭永进。他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如鹰,扫视会场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王振山也收敛心神,专注听会。
一开始,先是工业厅相关处室的负责人通报全省工业经济运行情况,接着便进入了各厂汇报环节。
一个个厂的负责人轮流发言,有的大谈特谈取得的辉煌成绩和不怕牺牲的决心,有的则大倒苦水,详细罗列设备老化、原材料短缺、技术人员流失、交通不便等重重困难,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希望上级能加大投入。
王振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分析、比较,偶尔和小陈交换一个眼神。
很快,轮到六五厂了。
王振山打起精神,准备仔细听听张光林今年能拿出点什么新东西。
张光林站起身,先向各位领导问好,不疾不徐地介绍了六五厂的基本情况、生产任务完成情况。
说到一半,王振山察觉到张光林语速似乎比一开始快了一些,尤其是在讲到困难部分时,虽然列举了一些问题,但总感觉隔靴搔痒。当张光林念到关于未来工作设想的部分时,王振山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又是这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王振山甚至能猜到后面几句要说什么。
台下出现了细微的躁动,各厂的领导听得有些走神了。
王振山调整了一下坐姿,瞥了眼不远处的张光林,他额角似乎有点反光,像是出汗了,又顺带着瞥了一眼张光林身旁的林颂——
林颂坐姿端正,专注地听着张光林的陈述,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神情平静无波。
不是,她怎么能这么淡定?
这稿子不是她写的吗?
她不应该觉得很羞愧吗?
张光林果然是老糊涂了!王振山在心里叹感道,不用齐秘书,用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娃娃!
他几乎能预见到张光林灰头土脸草草收尾的场景,虽说红星厂和六五厂竞争多年,但他并没有太多幸灾乐祸,三线厂的日子都不好过啊,谁又能比谁强多少呢?
就在王振山以为大局已定,准备听听下一位厂长发言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林颂突然动了下。
这位女同志要干什么?
只见对方从公文包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材料,然后,趁着台上领导低头记录的瞬间,迅速地将材料从桌下递到了张光林的发言台边缘,并用自己的笔记本边缘巧妙地遮掩了一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自然流畅,如果不是王振山一直盯着林颂,几乎不可能发现这个动作。
这是什么情况?
临阵换稿?
张光林看到了那份突然出现的材料,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份材料是什么,林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递过来。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让他一边嘴里继续顺着原有稿子的句子说着,一边伸手将那份材料拿到了自己正在念的稿子下面。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新材料的第一页。
只一眼,张光林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
王振山听了一会儿,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这绝对是早有准备!而且是针对性极强的准备!
所有人的目光,主席台上的领导,包括那些台下坐着的有些走神的各厂的领导,猛地聚焦到了张光林身上。
全场只有王振山的目光,转向了张光林身旁的林颂。
是那份材料!
是递过去的那份材料!
怪不得她那么淡定,原来是有两份稿子,王振山此时意识到自己完全看走眼了,对方哪里是什么不懂事的年轻女娃娃。
只是,他搞不明白的是,对方难道早就料到原有的稿子不足以打动领导?所以才准备好了这份更犀利、更务实、更能直指核心问题的备用方案?
张光林发言结束。
主席台上,谭永进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六五厂的汇报很好。有问题,有数据,有思考,更有结合实际的具体打算。虽然很多还是初步设想,但这种务实和主动思考问题的态度,值得充分肯定。尤其是关于老旧设备针对性改造的思路,很有启发性。会后,你们可以把更详细的方案报上来。”
“谢谢谭厅长肯定,”张光林强压着激动,镇定回应,“我们一定认真落实,尽快完善方案上报。”
坐下时,张光林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是高度紧张后放松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颂。
林颂一脸平静,仿佛刚才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目光依然落在主席台上,专注地听着下一位厂长的发言。只有在她察觉到张光林的注视时,才极轻微地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式的浅浅微笑,随即又转回了头。
张厂长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震惊于林颂能够预判会议的需要,又感激林颂在最关键的时刻,将材料递给他。
这个年轻的女干事,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有能力,默默准备好了材料,却一直引而不发,直到最需要的时刻才递给他。这份心性和能力,自己之前,真是小看她了!不,是严重低估了她!
会议结束后,张光林在几位厂长的围拢和赞叹中应付了一番,终于得以脱身。
见到林颂,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切:“小林啊,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最后递过来的那份材料,咱们六五厂今天这人可就丢大了。回来我都没法向全厂职工交代。”
他感慨万分地摇着头,随即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心头的巨大疑惑:“那份材料……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内容太扎实了!数据、案例、还有那些思路……怎么会想到准备这些?简直像是未卜先知!”
这是他最大的不解。
他自己亲自把关的稿子都没想到那么深、那么细,林颂一个年轻干事,怎么能精准预判到领导的关注点?
林颂转过头,面对张厂长灼热的目光,并没有激动或得意:“厂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根据平时在厂里了解到的情况,还有上次回京市探亲时,偶然听到的一些关于工业发展的讨论,顺手整理了一点想法。”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看似随意的方式继续说道:“家里一位长辈,以前在计委工作,退休后也时常关注这些。那次闲聊时,他正好提起过工业厅的谭永进厅长,说谭厅长是位务实、懂技术的领导,看问题眼光很毒,不喜欢空话套话,尤其关注基层的具体困难和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张光林眼睛瞬间睁大了。
计委的长辈?
他知道林颂的家庭背景,但没想到对方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信息。
刹那间,张光林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他的态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隐晦的敬意:“……原来是这样!哎呀呀,小林,你怎么不早说,这……实在是太重要了!怪不得,怪不得。”
林颂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适时地、委婉地补充道:“那位长辈也退休有些年了,和谭厅长具体工作上的联系恐怕也不多了。主要还是厂长您领导有方,厂里基础工作扎实,我才能整理出那些东西。”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的功劳最大。”张光林此刻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节,他心中对林颂的重视和倚重已经达到了顶点。
“小林啊,”张光林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以前是我对你的能力和价值认识不够充分,以后厂里向上汇报、长远规划,还有……还有对外联系这方面,你要多挑重担。有什么好的想法和建议,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千万不要客气。”
林颂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十分坦然地说道:“谢谢厂长信任。我会尽力做好工作,为厂里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这时,工业厅的一位工作人员穿过人群,走到张光林面前,客气地说道:“张厂长,请留步。谭厅请您过去一下,想单独跟您聊几句。”
张光林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连声应道:“好的好的,马上就去。”
张光林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一间小会议室,谭永进已经坐在里面了,正拿着一份材料看着,是那份六五厂那份后来递上的补充材料。
“谭厅长。”张光林恭敬地问候。
谭永进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厂长,坐。你们六五厂今天的汇报,很有内容啊。”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尤其是后面这部分,数据详实,问题抓得准,思路也打开了。”
张光林连忙谦虚道:“谭厅长您过奖了,我们做得还不够,只是尽力把实际情况和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汇报给领导。”
谭永进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份材料,下了不少功夫吧。”
张光林正愁没机会提林颂,闻言立刻顺势接话,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一方面是真心感激,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在谭厅长面前进一步拉近关系。
谭永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他确实对那份材料印象很深,也对“林颂”这个名字记住了。但他心里有些许疑惑,张光林这热情洋溢的介绍,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刻意的熟稔?仿佛自己应该认识这个林颂似的。
等到张光林的话告一段落,谭永进才淡淡地开口:“你们厂有人才,要好好培养。”
张光林一听,恭敬地回道:“是是是,谭厅长指示得对!我们一定重点培养,让她更好地为厂里服务。”
谭永进又就材料中的几个具体问题,张光林凭借着对厂的了解尽力回答,有些细节不清楚的,就坦诚说明需要回去再细化。
谈话时间不长,大约十来分钟。最后谭永进鼓励道:“尽快把详细方案报上来。”
“好的,领导您放心。”张光林保证道。
林颂在外面等着。
那份材料,她受老首长的启发准备的,所谓渠道,就是通过厂领导呗。她今天只是刚好利用了一下陪同领导参会这个难得的机会窗口。
张光林满面红光地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林颂,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等久了吧小林?”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走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吃一顿,饿坏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国营饭店,腊牛肉做得那是一绝。”
林颂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应道:“让厂长破费了。听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第30章
腊牛肉把林颂的馋瘾勾出来了。
——之前觉得吃顿红烧肉就很满足了, 现在不行了。
林颂满脑子腊牛肉的味道,咸香紧实的口感,还有那浸润了香料滋味的肉纤维, 她越想越馋。
出差回到家, 林颂开口就是,她想吃牛肉。
她看着韩相, 非常直接地、甚至带着点难得显露的任性语气:“我想吃牛肉!”
韩相愣了一下, 眼里漾开笑意:“这几天出差,吃的不好?”
林颂放下包, 摇着头说:“恰恰相反,是吃的太好了。”
张光林这家伙还真会吃, 看来没少往省城开会呀, 对附近的饭店如数家珍, 一连吃了三天, 她觉得自己都膨胀了。
韩相帮她把包挂起来:“好, 吃牛肉,我去屠宰场看看。”
他动作很快, 推了自行车就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回来了,车把手上挂着一大条品相极好的牛腱子肉, 筋肉分明,看着就馋人。
“运气好, 屠宰场的老李那儿还剩一条好的, 我就要了。”韩相把肉拎进厨房, 开始麻利地处理。
林颂冲完澡,换上了旧的短袖短裤。
那边韩相将牛肉仔细清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一点料酒, 煮沸撇去浮沫,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
林颂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你猜我从省城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韩相正将桂皮、八角等香料往纱布袋里装,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喜。
礼物?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的礼物,也可以说,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
林颂看他发呆,立马催他:“猜猜看?”
韩相立马很配合地沉吟了一下,试探着猜道:“……书?钢笔?”
林颂摇摇头,提示了句:“跟牛有关。”
“跟牛有关?”韩相看了看手里的牛肉,又看看林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和牛有关的东西,“牛皮笔记本?”
林颂又提示了一句:“身上用的。”
“身上用的?跟牛有关?”韩相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牛鞭?”
林颂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是牛皮皮带。”
她说着,把小盒子塞到他手里:“看你皮带旧得都快断了,正好看到百货商场有卖的,就买了。省得你哪天开会或者见人,皮带不争气断了,那才真是丢脸丢大了。”
韩相没想到林颂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崭新的、深褐色的牛皮皮带。
“我现在立马扎上给你看。”韩相有些迫不及待。
林颂叫停了他的动作:“先卤牛肉。”
“好。”韩相将新皮带仔细收好。
林颂目光转向案板上的香料:“这香料哪里来的?”
韩将香料放入纱布袋扎紧:“是供销社的孙云清,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孙干事,夜校的同学,他刚好有一些从南边来的货,桂皮、八角、香叶什么的,品相不错,我就用几张工业券跟他换了一点。”
林颂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知道韩相有他的门路和处事方式。
接下来,韩相起了一个小油锅,炒了糖色,看着冰糖在油里融化变成焦糖色,然后加入热水,瞬间激发出浓郁的焦糖香气。他将焯好水的牛肉放进去,加入酱油、一点黄豆酱、葱段、姜片和那个宝贵的香料包,汤汁很快就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
“大火烧开,得转小火慢慢咕嘟着,至少得四个小时,肉才能入味。”韩相盖好锅盖。
夕阳西下,小院里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复杂的卤香味笼罩。
林颂也没心思干别的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不远处,看着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砂锅,觉得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韩相掀开锅盖,用筷子一戳,筷子轻松地穿透牛肉。
他捞出牛肉,放在盘子里晾着,那深红油亮的色泽,那颤巍巍的胶质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现在吃也行,但放凉了切片更好。”韩相说着,却还是用刀切了一小块热气腾腾的肉尖,递到林颂嘴边,“尝尝咸淡?”
林颂就着他的手吹了吹,咬了一口。
牛肉酥烂无比,入口即化,浓郁的香味瞬间充满了口腔,抚慰了她叫嚣了好几天的馋虫。
“嗯,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颂觉得出差回来的疲惫都被这一顿扎实的美味驱散了。
张连成这段时间被姜玉英催烦了。
姜玉英一天到晚在他耳边说:“张厂长年纪到了,就算一时风光,还能干几年?刘副厂长年轻,管生产实权大,将来肯定是他的天下!你别看眼前,要看长远,赶紧的,多去刘副厂长那边露露脸,混个熟。”
张连成并不打算听她的。
直到听到些风声,省工业厅很重视张厂长,要把人调走。
张连成这才有所行动。
他趁着一次需要汇报一台进口设备维修方案的机会,往刘兆彬办公室跑了几趟,问了些技术问题。
刘兆彬技术员出身,对懂技术、肯钻研的工人当亲兄弟。因此,对张连成的突然热络,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这个年轻工人开了窍,想积极进步。
有天下午,设备科一个老资格科长家里办喜事,请了几桌。
这位老科长人缘好,厂里不少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都去了,刘兆彬也到场以示重视。
张连成作为车间的技术尖子,也被车间主任带去了。
老科长在家里摆了两大桌,气氛热闹,烟雾缭绕,张连成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偶尔附和着笑笑。
坐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张连成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进来的人竟然是韩相。
张连成心下疑惑,韩相怎么来了?难道和老科长有什么交情?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刘兆彬看到韩相,竟然主动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甚至称得上热情的笑容,招手道:“小韩来了!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韩相也笑了笑,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了刘兆彬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一位有事晚来的车间主任的。
桌上其他人也都有些好奇地看向韩相。这人不是林颂的爱人吗?怎么和刘副厂长这么熟稔?而且看刘副厂长的态度,分明不是一般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家人的随意。
刘兆彬笑着对桌上其他人介绍:“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韩相,现在在行政科帮忙,年轻人,脑子活,肯学。”然后他又拍了拍韩相的肩膀,对韩相说,“这些都是厂里的老师傅、骨干,你多认识认识,以后好多请教。”
韩相站起身,礼貌地给桌上众人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傅好,我叫韩相,以后请多指教。”态度不卑不亢,沉稳得体。
坐下后,刘兆彬又低声和韩相聊了几句,似乎是在问夜校上课的事情,韩相一一回答,两人言谈间显得十分熟络。
张连成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听刘兆彬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小子,跟我家云清是好哥们儿!云清那性子闷,没什么朋友,唯独跟小韩特别投缘,整天嘴里挂着他‘韩哥’,说小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修,可佩服了。之前他自行车链子掉了,是小韩路过帮他弄好的。”
大伙儿都知道刘兆彬孤家寡人,哪多出来一个小子?
桌上有人好奇地问了句。
刘兆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语气也柔和下来:“哦,云清他爹妈是我老师,去得早,那孩子可怜,我当时刚工作没多久,看他孤零零一个半大孩子,心一软,就接过来养了,比我小十岁,名义上算我弟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宠溺:“这小子,现在他在供销社当干事,挺好。就是朋友少,能跟小韩这么合得来,我挺高兴。”
韩相很自然地接口:“云清心思细,肯钻研,就是不太爱说话。我们在夜校常坐一块,互相讨论题目,他数学基础特别好。”
原来是这样!
大伙儿这会儿听明白了,刘副厂长的弟弟和韩相是夜校同学。
早知道有这一层关系,他们别说修车链子了,送车都行。
人家孙云清可不是傻的,之所以和韩相成为朋友,那是因为韩相不像其他人目的性太强,还没帮忙呢,就想着伸手。
张连城现在心里直冒酸水。
自己这些天费劲巴拉去讨好刘兆彬,效果甚微。而韩相,却在不声不响间获得了刘兆彬的好感和信任。
晚上韩相回来。
林颂瞅了他腰上一眼:“呦,终于舍得扎这个腰带了?”
她想不明白,这腰带买了这么多天了,一直不用,说是不舍得。
韩相笑着解释:“今天老科长家里有喜事,场合隆重。”
林颂无语了会儿说:“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晚上韩相洗漱完,发现林颂还没睡,又折回去不知道搞了什么,才到床上躺下。
“睡不着?”韩相问林颂。
“有点。”林颂合理怀疑是自己吃肉吃多了的原因。
“要不做点什么?”韩相暗示道。
林颂自然是要占据主动权的,直接翻身。
皮带扣冰冷的金属触感,猝不及防地硌在林颂微凉的小腹上,激得她细微地战栗了一下。
是那条皮带。
深褐色,牛皮材质,黄铜扣环样式。
此刻,皮带没有在裤子上,而是……孤零零地、紧紧勒着韩相劲瘦的腰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