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年级的教室里,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跳级能力测试,但因为姜玉英的宣传,不少人都想来看看小天才到底怎么回事。
张连馨坐在教室中间的空位上, 面前放着二年级上学期的语文和数学试卷。
姜玉英就站在教室门外, 透过玻璃窗紧紧盯着她。
监考的李老师看到姜玉英这样子,心里暗暗摇头, 但还是尽职地发放试卷, 宣布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细微的议论声。
张连馨做题很专注, 速度也确实比普通一年级孩子快很多,遇到难题时会蹙起小眉头思考。
时间一到, 试卷被收走。李老师本想拿回办公室批改, 但姜玉英立刻挤了进来, 脸上堆着笑:“李老师, 就在这儿批吧?也让大家都看看结果, 咱们公平公开透明嘛。”
李老师无奈,只好就在讲台上现场批改。
数学卷子, 最后一道附加题也做出来了,只有一个单位名称忘了写, 扣了一分,九十九分。语文卷子, 基础知识全对, 作文语句通顺, 还用了两个超纲的优美词语,批卷的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给了满分。
两张卷子批完,教室里外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哇!真的几乎全对啊!”
“二年级的题哎!太厉害了吧!”
“看来她嫂子没吹牛……”
姜玉英一把抢过那两张打着鲜红分数的试卷, 声音因激动而拔得更高:“看看,大家都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家连馨就是这块料,一年级就是浪费时间。李老师,这下没问题了吧?跳级,必须跳级。”
李老师看着分数,也无话可说了。
成绩摆在这里,确实远超一年级水平。
她点点头:“成绩确实很好。我会尽快把情况上报教务处,办理跳级手续。”
刘姐看完了张连馨跳级测试的热闹,一路小跑回了家。
“妈,妈,您猜怎么着?”刘姐还没站稳就急吼吼地开口,脸上因为兴奋和快步走而泛着红晕,“那张连馨,真考过了,数学九十九,语文一百。人家老师当场就说了,给办跳级。”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马大姐停下手上的活计,“张连成那几个弟弟妹妹,有一个算一个,看着吧,将来都是有大出息的。”
刘姐连连点头,凑到马大姐身边:“可不是嘛,您没看见姜玉英当时那样子,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张连馨要是真成了才,以后当了工程师、干部什么的,她姜玉英不就是功臣?可不就等着享清福了。”
这话一下子戳到了马大姐的话匣子上。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感慨:“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年轻时候拼工作,争先进,那都是虚的,到老了,你就知道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孩子是真的。”
马大姐掰着手指头给刘姐数落:“你看咱们厂里,那些没孩子的老职工,老了什么样?病了床前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有点好东西都没人惦记着给你送一口,孤零零的,看着就心酸。你再看看那些儿女有出息的,老了那是真享福,儿子闺女在跟前围着,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有点头疼脑热,几个兄弟姊妹抢着来照顾,还生怕排不上自己、显不出孝心呢,那才叫天伦之乐,那才叫没白活。”
她说着,叹了口气:“唉……要不是当年生你小妹的时候,伤了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再也不能生了……我跟你爸,怎么也得再生他个七八个,人多力量大,兄弟姐妹多了,互相有个帮衬,走到哪儿都不怕。”
刘姐知道,她妈心里一辈子最大的疙瘩,就是没生个儿子。
马大姐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刘姐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生小女儿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虽然最后母女平安,但医生明确告诉她,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不能再生育了。
从此,没给老刘家留下个根就成了马大姐一块无法愈合的心病。
尽管丈夫老刘从来没埋怨过什么,反而常常宽慰她女儿一样好,但马大姐自己绕不过这个弯。
刘姐凑过去挽住马大姐的胳膊:“妈,您看您又说这个,亏您还是妇女委员呢,生儿生女都一样,我们姐妹三个不也挺好?我和妹妹们不也孝顺您跟爸?再说,现在厂里谁不说您能干?工会里里外外哪件事离得了您?您可比那些光会生儿子的强多了。”
马大姐被女儿这么一哄,心里舒坦了些,但心里还是有遗憾。
她反手拍了拍刘姐的手背,扯出个笑容,语气却还是有些发涩:“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妈也就是这么一说,就是有时候想想,要是能有个儿子,将来也能顶门立户……哎,不说了不说了。”
她挥挥手,像是要把这扫兴的情绪赶走,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张家和姜玉英身上:“姜玉英自己没生,现在当然能把小姑子小叔子当宝似的捧着。等她以后自己生了孩子,你看吧,说不定就不是这个光景喽!”
马大姐语气斩钉截铁:“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那才是心尖尖上的肉,那才叫真的不一样,到时候,心思肯定全扑在自己娃身上,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紧着自个儿的先来。那张连成的弟弟妹妹?哼,能顺带着管管就不错了,还能像现在这样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处都堆给他们?难喽。”
刘姐听得一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马大姐最后说道:“所以啊,闺女,咱们看热闹归看热闹,心里得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生的,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感情,别的,都是锦上添花,说变就变。”
周末,韩里从子弟学校回来。
一进门,他的侄女在等他。
没错,就是黄豆。
韩里弯腰摸了摸黄豆的脑袋。他实在想不明白,嫂子和哥哥为什么要把狗当女儿。
一个荒谬又让他有点担心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是因为哥哥生不出孩子?所以嫂子才用小狗来弥补遗憾?
他在学校里听那些大孩子偷偷说过一些模糊不清的话,好像生不出孩子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对于男人而言,他心里顿时有点沉甸甸的。
这时,林颂从屋里出来。
看到韩里对着黄豆发愣,笑了笑:“回来了?”
韩里收回思绪,点点头。
林颂心情很好,她刚收到京市的来信,随信还寄来了不少全国粮票和一笔相当可观的“营养费”。林建国果然欣喜若狂,信里写满了对外孙女的期待。
“对了韩里,告诉你个事儿,咱们黄豆有大名了。”
“大名?”韩里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我侄女有大名了?”
“猜猜看?”林颂卖关子,眼睛弯弯的。
韩里绞尽脑汁,把他能想到的词都想了一遍:“乐乐?平安?喜宝?……”
林颂一直摇头,笑得越来越神秘。
韩里实在猜不出来了,有点着急:“嫂子,到底叫啥啊?告诉我嘛。”
林颂蹲下身,摸了摸黄豆,然后抬头对韩里说:“这样,让黄豆自己告诉你。”
韩里瞪大了眼睛:“啊?黄豆怎么会说话?”
“你叫黄豆一声,不就知道了?”林颂眨着眼睛说。
韩里将信将疑,觉得嫂子在逗他,但还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黄豆?”
黄豆果然很给面子,立刻“汪”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
韩里:“……”
他看看狗,又看看笑得促狭的嫂子,更加一头雾水:“这算什么名字?”
林颂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点了点黄豆湿漉漉的鼻子:“我们黄豆大名叫林望。”
“林汪?”韩里重复了一遍。
他小脑袋瓜有点疑惑,这跟旺财有什么区别?
晚上,韩里写了会儿作业,有点无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和小伙伴们玩的游戏,便蹭到韩相身边。
“哥,”他小声说,“我们玩会儿游戏吧?玩‘瞎子抓瘸子’怎么样?”
韩相在看学习文件,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威严:“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羞不羞?”
韩里被噎了一下,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反驳:“你才羞呢,你都那么大个人了,不也玩游戏?”
韩相闻言,终于从学习文件里抬起头,眉头微蹙,带着点疑惑和警告:“我什么时候玩游戏了?别胡说八道。”
韩里一看哥哥不承认,有点急了,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脱口而出:“我就看见了!就上个周末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用嫂子那条丝巾蒙着眼睛,在屋里——”
他话还没说完,韩相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韩里眼睛瞪得溜圆,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那不是游戏是什么?蒙着眼睛在屋里摸索,不是瞎子抓瘸子是什么?
韩相看着弟弟懵懂又委屈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他松开手,表情极其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不懂。赶紧洗洗睡去。再瞎看瞎说,下周末别回来了。”
韩里看着哥哥罕见的窘迫和威胁,虽然满心疑惑,但也不敢再问,只能扁扁嘴去洗漱了。
韩相看着弟弟的背影,松了口气,尴尬地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他和林颂确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玩游戏。
第42章
晚上, 韩相同林颂说了韩里知道的事。
林颂眯了眯眼:“那咱们玩点隐蔽的?”
韩相被她这话撩得心头一热,顿时忘了被撞破的尴尬。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息都有些紊乱。
韩相勉强拉回理智, 说起正事:“今天下午, 冯主任红着眼眶从厂长办公室出来了。他一进去就做检讨,说自己之前思想狭隘, 目光短浅, 对领导不够尊重,请求厂长批评处分。说着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
老冯之前跟刘兆彬有过争执, 生怕刘兆彬给他穿小鞋,便唱了这么一出。
韩相洞若观火道:“我记得冯主任前几天找过你。”
“我可没给他出主意, ”林颂摆手, “我就是跟他说‘刘厂长是抓生产的领导, 您是老行政, 工作上有点不同意见, 再正常不过’。”
老冯听完林颂的话一咂摸,对啊, 刘兆彬没必要刻意针对他一个科室主任。除非自己把他推到对立面。现在关键不是怕,而是要想办法化解这点不快。
对于这种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自然知道该怎么表演。
窗边,张连馨在写作业。
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手中的铅笔在作业本上飞快地移动。
窗外是厂区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但她仿佛听不见,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习题上。
这不是学校布置的作业,是姜玉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二年级提高题。
自从跳级测试后,这样的额外作业就成了她的日常。
笔尖停顿了一下,张连馨微微蹙眉, 思考着一道稍微复杂的应用题。
不过几秒钟,她的眉头就舒展开来,笔下又响起沙沙声。
做完最后一题,她放下铅笔,轻轻舒了口气。
转头看向窗外,几个同龄的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笑声随风飘进来。
她看了一会儿,对姜玉英说:“我写完了。”
姜玉英接过本子,看到满页的红勾,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说道:“咱们连馨就是聪明,明天嫂子再给你找点难的!”
张连馨没说话,这种夸张的表扬,她已经习惯了。
自从跳级成功后,姜玉英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姜玉英不再让她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而是特意去供销社扯了块的确良布,给她缝了一条新裙子。吃饭时,她的碗里也会多点肉,甚至偶尔会有一个专属于她的煎蛋。
这些变化,张连馨不排斥。
虽然她知道姜玉英是有目的的,但哪一个父母生孩子不是为了收获果实。只不过有的含蓄,有的直白;有的期望少些,有的期望多些罢了。在张连馨看来,姜玉英只是更加直白和急切罢了。
总之,既然能因此过得更好,她并不介意暂时扮演好“天才”这个角色。
“嫂子,”她对姜玉英说,“我想去隔壁韩里家玩一会儿。”
姜玉英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去找他玩什么?他跟你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了,玩不到一块去,有那功夫不如多学会儿习。”
她现在恨不得张连馨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玩耍?那是普通孩子才需要的消遣。
她培养的是天才,天才就应该争分夺秒地学习。
张连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姜玉英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不是嫂子不让你玩,是为你着想。你看你现在跳级了,要比别人更努力才能跟上,是不是?”
话虽这么说,但姜玉英心里已经开始活络起来。
去韩里家?那不就是去林颂家吗?
姜玉英心中一动,林颂和韩相现在还没孩子,正好让他们看看,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小天才。
这么一想,姜玉英立刻改变了态度,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去吧去吧,去找韩里玩会儿也好,放松一下。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嘛。”
她站起身,帮张连馨理了理衣领和辫子:“不过别玩太久啊,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对了——”
她压低声音,叮嘱道:“人家问起你学习,要谦虚一点,但也不用太藏着掖着”
张连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到了门口,张连馨犹豫了一下,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欢快的犬吠声和脚步声。
开门的是韩里,他看到张连馨,眼睛亮了一下。
“来找你玩。”张连馨目光越过韩里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身上。
这时,林颂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张连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快进来吧。”
韩相也闻声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拿着把锤子,看样子刚才在修理什么。他对张连馨点点头。
张连馨规规矩矩地打招呼:“林姐姐好,韩哥哥好。”
黄豆摇着尾巴凑过来,好奇地嗅着张连馨的裤脚。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黄豆似乎很享受这种抚摸,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翻过身露出肚皮。
“她叫黄豆。”韩里在一旁介绍道,“大名叫林望。”
昨天他搞错了,黄豆大名不是林汪,是林望。
张连馨轻轻挠着黄豆的肚皮,小狗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注意到墙角生长着几丛茂密的狗尾巴草,忽然灵机一动。
她采了几根最长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编织,不过一会儿功夫,一顶小草帽就成型了。
在韩里惊讶的目光中,张连馨轻轻地将这顶别致的草帽戴在了黄豆头上。
黄豆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顶着那顶草帽,懵懂地歪着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韩相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过来,盛着炒得香喷喷的花生。
“吃点东西。”韩相把盘子放在小石桌上。
“谢谢韩哥哥。”张连馨礼貌地说。
韩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花生剥着壳。张连馨则小心地取了几颗,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剥着吃。
韩里吃着花生,问道:“你在新班级怎么样?有交到新朋友吗?”
张连馨轻轻摇头:“他们都不太和我玩。”
“为什么啊?”韩里不解,“你那么聪明,跳级成功,多厉害啊。”
“他们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张连馨说。
二年级的孩子比她大了一岁多,已经有了自己固定的小伙伴圈子。
她这个突然插入的“小不点”,还是个名声在外的“天才”,显得格格不入。
大家要么觉得她太聪明不敢接近,要么出于莫名的嫉妒疏远她,要么干脆觉得她不是同类。
韩里皱起眉头,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好主意:“那你可以装得笨一点。这样一来,就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了。”
张连馨听完:“我不需要那么多朋友。”
“为什么?有朋友多好啊。”韩里说着有朋友的好处,“可以一起玩,一起写作业,有什么好吃的还能分享。”
“一个就够了,太多了,会很吵。”张连馨说道。
韩里张了张嘴,他不理解但尊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连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韩里:“我们玩过家家吧。”
韩里早就过了玩这个的年纪,但看着张连馨那难得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吧。”
张连馨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抱起黄豆,一本正经地安排起来:“我和黄豆是爸爸妈妈。”
她顿了顿,看向韩里:“你当我们的孩子,可以吗?”
韩里瞬间石化,表情扭曲,差点把嘴里的花生喷出来。
夜幕降临,韩里已经睡下。
韩相在帮韩里检查作业。
林颂洗漱完:“你还挺重视韩里的学习的。”
韩相解释说:“韩里跟我不一样。”
“嗯?”
韩相回忆起一件往事:“有一年,我带韩里去一个朋友家里,他叫陈重,我们俩小时候一起光屁股在村里跑的,后来他去当兵了。人家招待我们吃的是精白面馒头和红烧肉,还有那种裹着白糖的炸果子。”
林颂边搽脸边听。
“韩里去了,就是好奇地看看,玩人家的玩具小汽车,吃完人家准备的点心,回来还是老样子。”韩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他不会说‘哥,咱们家也要那样’,或者‘我以后也要住这样的房子’。他就好像看到了,经历了,然后就过去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你觉得这样不好?”
“也不是不好。”韩相说道,“这样的孩子,心思单纯,容易满足,是好事。但有时候,看到好的,看到差距,有一点羡慕,有一点想要,才有可能变成动力。”
就像他一样。
“韩里身上,好像没有这根弦。”韩相继续说道,“他理解不了‘差距就是动力’这种观念。看到好的,他不会想要;看到差的,他也不会嫌弃。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一切。”
“每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林颂说道。
“我知道。”韩相点了点头,“所以,我不能指望他自己产生那种向上的动力。我只能告诉他,学习是件重要的事情,让他有这个意识。”
第43章
临近国庆, 工会忙了起来。
马大姐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大茶缸子,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
“小林,忙着呢?”马大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颂抬起头, 笑了笑:“马大姐, 早啊。”
马大姐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眼睛滴溜溜地在林颂身上转了一圈, 压低了些声音:“小林啊, 你这都结婚有些日子了,跟韩秘书就没打算要个孩子?”
林颂还是那套说辞:“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马大姐一拍大腿,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女人啊, 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
林颂已经关上耳朵了。
心里感叹:马大姐真是催婚催育的一把好手。
马大姐的话还没说完:“人家姜玉英, 虽说自己还没生, 但把小姑子培养得那么出息, 将来照样享福。你跟韩秘书条件这么好, 不生个孩子多可惜。”
“有女儿了,”林颂看着马大姐, “就是黄豆。”
“黄豆?”马大姐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你和韩相生了个狗女儿。”
林颂眨眨眼:“是,闺女随爹。”
旁边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几个干事都没忍住, 噗嗤笑了声。
马大姐张着嘴, 半天没合上,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哭笑不得:“好你个小林,拿你马大姐我开涮呢,还闺女随爹?你这张嘴啊。”
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林颂胳膊一下:“净胡说八道。”
林颂也跟着笑:“哪能啊, 马大姐。”
正笑闹着,钱主席在里间喊:“林干事,你来一下。”
林颂收起笑容,起身走向主席办公室。
大伙议论起来。
“肯定是国庆节的事儿。”
“往年这种节日的筹备,钱主席不都是先跟马大姐通气的吗。”
“你小点声,马大姐还在呢。”
“……”
林颂走进钱主席办公室,带上门。钱主席示意林颂坐下。
“林颂同志,找你来是商量一下国庆节活动的事。”钱主席开门见山。
“您说。”林颂坐直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往年咱们都是厂里自己搞搞联欢,表彰一下先进。今年有点不一样。”钱主席手指敲着桌面,“县里下了通知,要搞个‘向祖国献礼’的汇报会,让几个厂子选出优秀工人代表去县里讲话。这是政治任务,很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按理说这事该和马大姐商量,她是老工会了。但是,”钱主席显得有些为难,“最近有些工人同志反映,马大姐……太热心肠了。”
适当热心讨喜,过分热心讨嫌,无论哪个年代都适用。
“这次汇报不同以往,是要面对全县的,代表的是咱们六五厂的整体形象。”钱主席继续说,“人选要精挑细选,发言稿也要把握好分寸,既体现先进性,又不能太过。我觉得你心思细,做事有分寸,文笔也好,由你来主要负责比较合适。”
林颂沉吟片刻,语气诚恳地说:“钱主席,感谢您的信任。这次汇报会确实是展示咱们六五厂工人阶级风采的重要机会,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话锋一转:“不过这么重要的工作,我一个人怕考虑不周。马大姐是老工会了,对厂里职工的情况最熟悉,谁干活好,谁思想红,谁有代表性,她心里有本账。我觉得最好还是请马大姐和我一起负责,她来推荐人选,把握政治关,我来主要负责材料的组织和与县里的沟通协调。您看这样行吗?”
钱主席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他本来也有点担心直接绕过马大姐会让她有情绪,影响工会团结,林颂这个提议正好解决了他的顾虑:“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们俩搭档,我最放心。”
从主席办公室出来,林颂没有直接回自己座位,而是走到马大姐桌前。
马大姐正捧着茶缸子,看似在喝水,眼神却瞟着这边。
林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马大姐,刚钱主席交代了个重要任务,国庆节县里要搞汇报会,让咱们厂出人去讲话。这事政治性强,责任大,钱主席点名让您和我一起负责呢。”
马大姐脸上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是吗?”
林颂点点头:“钱主席说了,您对厂里职工最了解,谁去合适,谁讲得好,谁的政治觉悟高,都得您来把关。我这方面没经验,全靠您指点呢。”
马大姐立刻来了精神:“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厂里这些个人,谁几斤几两我心里门儿清,保证选出最靠谱的。”
“那太好了。”林颂顺势接话,“您看咱们初步想想,哪几类比较有代表性?我觉得劳模肯定得有,技术革新能手也不能少,还有学主席著作积极的……”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具体工作,和马大姐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最后,两人初步商定了四类代表人选:吃苦耐劳、贡献突出的劳动模范;在技术革新上做出成绩的技术能手;学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代表思想先进性;再选一位在旧社会受过苦的老工人,忆苦思甜,更能体现新社会的优越性。
方案报给钱主席,很快就得到了批准。
接下来,林颂负责对接县里了解具体要求和撰写修改发言稿,马大姐则风风火火地去各车间科室物色、动员人选去了。
名单和初步事迹材料弄好后,林颂去县工会对接国庆汇报会的具体事宜。
到了县工会办公室,她礼貌地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男干事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见是生面孔,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什么事啊?”
“同志您好,我是六五厂工会的,来对接国庆汇报会的事。”林颂微笑着递上介绍信。
那干事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接过介绍信瞥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六五厂的啊?以前不都是马大姐来吗?怎么换人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颂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材料放这儿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厂的。”
林颂不动声色,将材料袋放在桌上:“这次我们厂初步选定了四类代表,这是名单和简要事迹,请您过目。”
干事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材料,嘴里嘟囔着:“行了知道了,放这儿吧,我们会看的。”
他的态度明显带着怠慢,继续拿起报纸,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架势。
林颂也不恼,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那麻烦您了。不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有反馈?我们好安排后续工作。”
干事不耐烦地摆摆手:“急什么?那么多厂子呢,等着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杨书记的声音,林颂快走几步过去,打了个招呼:“杨书记,您好。”
杨书记看到林颂,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这不是六五厂的小林同志吗?怎么来县里了?是张厂长有什么事吗?”
林颂落落大方地回答:“杨书记,我是来对接国庆汇报会工作的。我们厂初步选了几个代表,来报备一下材料。”
杨书记点点头,很感兴趣地问:“哦?你们都选了哪些方面的代表啊?六五厂是咱们县的重点厂,要选出真正有代表性的同志才行。”
林颂顺势将刚才赵干事懒得细看的材料取出,条理清晰地向杨书记汇报:“我们考虑了四个方面:一是吃苦耐劳、贡献突出的劳动模范;二是技术革新上有成果的技术能手;三是学主席著作积极的积极分子;最后还选了一位在旧社会受过苦、忆苦思甜的老工人。”
杨书记听得连连点头:“好,想得很周全嘛。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他转头对那位男干事说,“小赵啊,六五厂的材料要重点看,尽快给出意见。”
赵干事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杨书记,我这就看,这就看。”
杨书记又关切地问林颂张光林的近况。
“张厂长很好,前阵子还来信关心厂里的情况呢。”林颂从容应答,“他说在工业厅能更好地为全省三线建设服务,但也时常惦记着县里的老同事。”
杨书记感慨道:“老张是个重情义的人啊!你有空代我问他好。”
“一定带到。”林颂微笑道。
杨书记又和林颂聊了几句厂里的近况,临走前还不忘嘱咐赵干事:“小赵,好好配合小林同志的工作,六五厂是咱们县的标杆,要重点支持。”
杨书记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完全变了。赵干事忙不迭地给林颂搬椅子、倒水,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林同志您坐,您坐,刚才不知道您是……您看这事儿闹的……”
林颂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赵干事太客气了。那就麻烦您尽快看看材料,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的,我们及时调整。”
“没问题,没问题。”赵干事连连保证,“我这就看,六五厂的材料一向扎实,我们都信得过。”
他翻开材料,这次看得格外仔细,不时还点头称赞:“这位老工人王师傅的事迹很感人啊,忆苦思甜很有教育意义……技术能手李师傅的革新成果也很实在,能提高生产效率……”
不到半小时,赵干事就把所有材料看完了,给出了几点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很快走完了流程。
“好了,林同志,材料我都收下了,”赵干事满脸堆笑地送林颂到门口,“后续有什么安排,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六五厂。您放心。”
林颂对赵干事前后的态度,心里毫无波澜。
她只是对觉得人情世故重要的人表现了一点人情世故而已。其实,她心里不以为意、也不以为然。
林颂骑着厂里那辆二八大杠,离开了县革委会大院。
她蹬的很慢,悠哉悠哉地欣赏着路边的景色。
第44章
六五厂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工会今年准备的福利是搪瓷杯。
一面写着“六五厂”的字样, 另一面则是“国庆留念”和年份。既实用,又有纪念意义,大家伙儿都挺喜欢。
库房里, 干事小红带着人清点数目。一边清点, 一边心照不宣地挑出品相好的。剩下的,大体也都是好的, 只是偶尔会混上一两个有点小毛病的。
很快, 东西被搬到了库房门口开始发放。
车间来的代表们兴高采烈地排队领取。
“厂里今年挺大方。”
“终于不是劳保手套和毛巾了。”
“……”
队伍有序地向前移动。
一个眼尖的女工发现领到的搪瓷杯杯把内侧有一小块釉面烧制时留下的淡淡黑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红干事, 麻烦您看看这个,这儿, 好像有个小黑点?能给换一个不?”
另一个女工, 闻言也立刻检查起自己刚领到的杯子:“我的这个……好像也有点问题。”
后面排队的人心里暗自祈祷, 可千万别轮到自己也拿到次的。
小红有点为难。好的都已经被工会内部的人提前挑走了。她支吾着:“这个都是统一发放的, 有点小瑕疵难免, 不影响使用嘛。”
“话是这么说,”先前那女工语气倒不算冲, 但态度很坚持,声音也稍稍提高了一些, 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可谁不想要个好的呢?”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后面等着领杯子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马大姐闻声过来, 打起圆场:“哎呀, 同志们, 同志们,发扬一下风格嘛。就是一点点小毛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你看我这不也……”
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显然,她自个儿的是没问题的。
林颂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听到外面的动静似乎不太对,便走出来看看。听了两耳朵,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对那两个不满的工人笑了笑:“这样吧,这两个给我和我爱人吧。小红,给同志们换好的。让大家高高兴兴过节。”
她话说得大方又痛快,没有丝毫勉强。
女工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哎呦,林干事,这怎么好意思,其实也能用。”
另一个女工换到了新杯子,脸上也是讪讪的。其实她那杯子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怕自己会吃亏,便跟着说了。
其他工人看在眼里,心里顿时觉得暖烘烘的,觉得林颂真有觉悟。
“看见没?这才是当干部的样儿,有好东西先紧着咱工人。”一个老师傅说道。
旁边的人附和道:“没错,林干事这人,话不多,但办事真是这个。”
他竖了下大拇指:“你看上次联谊舞会,也是她提的吧?搞得多红火。”
“可不嘛。”立刻有人接话,“还有五一劳动节那大汇演。人家文化水平高,但一点儿不摆架子。”
“以前还觉得林干事挺有距离感的。现在看,人家心里头是真装着咱们这些普通工人呢。”
“……”
小红趁着这气氛,赶紧加快速度发放。
这下再没人挑剔什么了,就算偶尔拿到一个有点瑕疵的,也都笑笑就过去了,没人再当回事。
马大姐松了口气:“小林啊,还是你有办法,三两句话就解决了。不过你真用这个啊?”她压低声音:“要不我那还有个多的……”
林颂笑了笑:“马大姐,算了。一个好点的搪瓷杯和一个次点的,喝起来的水还能有两种味儿不成?”
名声可比搪瓷杯子值钱多了。
国庆放假,林颂睡到自然醒。
东墙根那几棵南瓜藤结了几个金灿灿的南瓜。林颂看中了其中一个大小适中的,便摘了下来。
林颂把南瓜抱进厨房,又去米缸里舀了瓢米。
她打算做个南瓜焖饭。
林颂会做饭,尤其馋的时候,也是有点厨艺的。
她先将南瓜洗净,削去硬皮,掏出瓤和籽,然后将南瓜肉切成均匀的小块。
黄豆好奇地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林颂忙碌。
米淘洗干净,用水泡着。林颂又切了些腊肉丁,泡发了几朵香菇,也切成小丁。
她先将腊肉丁煸炒出油,再下香菇丁炒香,最后倒入南瓜块翻炒。待南瓜边缘微微透明时,倒入沥干的米,加适量盐和酱油调味,翻炒均匀后全部转入小砂锅中,加入适量水,盖上盖子,文火慢焖。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林颂揭开锅盖,橙黄的南瓜块已经变得软糯,几乎要与米饭融为一体,腊肉丁和香菇丁点缀其间,令人食指大动。
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吸饱了南瓜的甜润和腊肉的咸香,颗粒分明却又软糯适中,她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她搬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黄豆趴在她脚边打盹。
于此同时,韩相在加班。
厂部办公楼里,大部分办公室已经落了锁。只有三楼厂长办公室隔壁的秘书室的门打开了。
韩相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几份报表和稿纸,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厂长明天要去开一个紧急会议,临时需要补充材料,要得急。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小李。小李敲门进来:“韩哥,还没忙完呢?我给你续点热水?”
“正好渴了。”韩相拿起凉茶杯递过去。
小李赶紧走进来,接过杯子。他现在对韩相的态度,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尊重。
小李把温水杯放回韩相手边:“这么短时间,这么些数据,换我我可抓瞎。”
韩相笑容谦和:“都是厂里现成的数据,就是汇总分析一下,谈不上辛苦。你以前没少整理资料,经验丰富着呢,怎么会抓瞎。”
小李听了,心里舒坦了不少,那点因地位变化而产生的隔阂感也消弭了许多。
他觉得韩相这人,位置升了,但人没变。
小李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你尽管吱声。”
“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你,”韩相也不客气,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去年下半年的耗材清单,归档时可能归到行政科那边的旧档里了,能帮我找找吗?”
“成,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档案室翻翻,肯定给你找出来。”小李接过单子,拍着胸脯保证。
韩相深知在这厂子里,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至关重要。
厂长看重的是他的能力和忠诚,而像小李这样的同事,需要的是一份尊重和认可。他从不因位置变化而拿架子,该客气时客气,该请教时请教,该让人帮忙时也坦然提出,这让他在厂办的人缘相当不错。
又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韩相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仔细检查了一遍数据和文字,确认无误后,将材料整齐地叠好,放在厂长办公桌显眼的位置。
韩相刚要起身离开,一转身,发现林颂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韩相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随即化为掩不住的欣喜,他放下笔,快步走过来。
“来接你下班啊。”林颂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韩秘书这加班,还神采奕奕呐。”
韩相无奈地笑了笑,引着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厂长急要一份稿子,刚赶完。你没午睡?”
“睡了又醒了。”林颂坐下,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忽然想起来,韩秘书近来忙于工作,好像忘了某项重要的家庭职责。”
“嗯?”韩相一时没反应过来,带着些许困惑看向她,“什么职责?家里有什么事?”
林颂转过身正对着他:“跟我装糊涂?‘公粮’拖欠几日了,心里没数吗?”
韩相瞬间明白过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看了眼关着的门后:“胡闹……这在办公室里呢。”
“办公室怎么了?”林颂挑眉,“厂长也没规定,秘书下了班还得继续禁欲吧?还是说韩秘书只顾着为厂里增产增效,忘了自家田地里也该按时播种,不能荒了?”
韩相被她这大胆又刁钻的话问得心头猛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觉得嗓子有些发干:“……没忘。”
“哦?”林颂故意拖长了语调,审视着他,“那就是库存不足?不然——就是上交积极性不高?”
韩相被问得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窜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句:“库存充足,积极性很高。”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又补了一句:“回家就交,足额足量。”
第45章
林颂开始缓慢地移动腰肢, 韩相忍不住发出一声喘息,双手不自觉地扣住她的腰侧。
“手拿开。”林颂命令道。
韩相立即松开手,将手臂放回身侧。
林颂满意地继续她的节奏, 平日里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氤氲着一层水光, 眼尾染上一抹动人的绯红。韩相汗湿的胸膛上抓挠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风停雨歇。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暧昧的气息。
韩相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心脏擂鼓般跳动, 震得林颂耳膜发颤。
林颂慢慢平复着呼吸, 神经似乎还有过电般的酥麻感觉。
她抬起手,轻轻搭在韩相的胸膛上。
韩相微微撑起身子, 伸出手,拨开黏在她颊边的发丝, 动作带着事后的温存。
林颂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
她贴着韩相的耳朵, 语气带着调侃:“辛苦韩大秘书了, 白天当牛, 晚上还得当马。”
第二天。
林颂先醒了过来, 浑身酸软。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还在沉睡的韩相。
那双深邃的眼睛闭着, 倒显得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果然,当牛做马就是累啊。
林颂轻轻起身, 披上衣服,推开屋门。清新的空气带着凉意涌入。
小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就是有些乱糟糟的。
等韩相起来, 林颂对他说:“趁着今天没什么事, 把屋子打扫一下。”
韩相点头:“行。是该收拾一下了。”
两人说干就干,吃完早饭,便开始了大扫除。
林颂属于那种一打扫,就要打扫彻底的类型。
她找来一根长竹竿, 顶端绑上干净的旧毛巾,仔细地清扫房梁和墙壁高处的蛛网和浮尘。
韩相打来清水,浸湿抹布,从门窗开始,一寸寸仔细擦拭。
黄豆兴奋坏了,在两人脚边窜来窜去,以为这是什么新奇游戏。一会儿追着扫帚跑,一会儿又对着扬起的灰尘汪汪叫。
“黄豆,别闹。”韩相第三次把黄豆从水盆边推开无果后,只好指着院门口,“去,守住大门。”
黄豆歪着头看了看韩相严肃的表情,似乎真听懂了,“汪”地应了一声,摇着尾巴真就跑到了院门口,一屁股坐下,一副认真的模样。
韩相露出老父亲的笑容。
打扫完屋里,韩相拿起铁锹和耙子,将院子里的土地重新平整了一遍。
特别是鸡窝附近被刨得有些坑洼的地方,填土夯实。
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鸡窝,加固了有些松动的栅栏。
林颂则专心拾掇菜畦。她把老了的菠菜和小白菜秧子拔掉,抖净根上的泥土,老叶喂鸡,嫩叶捆扎好放在一边,准备中午清炒。
韩相走过来递给她一碗凉白开:“歇会儿,喝点水。剩下的我来。”
林颂接过来,喝了几口。
她指着那两畦新地:“我想好了,这边种豆角,那边种点黄瓜。”
“好。”韩相拿过她手里的小耙子。
忙活了一个上午,整个家焕然一新。
林颂看着劳动成果,心里充满了无比的舒畅和满足。
中午吃的是今天刚拔下来的小白菜,简单用蒜末一炒,清香扑鼻,勾人食欲。韩相又热了几个馒头,熬了一锅米油浓厚的小米粥。
劳累之后,吃起来格外香甜。
韩相蹬着自行车,林颂抱着黄豆坐在后座,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厂食堂买的几样软和点心。
快到村口时,黄豆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息,从林颂怀里支棱起脑袋,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显得有些警惕。
“没事儿,黄豆,快到了。”林颂轻轻抚摸说。
自行车在自家院门口停稳,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
只见王秀英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个肚大口深的褐色陶罐,脚边堆着好些大白菜。她正拿着一把菜刀,熟练地将一棵白菜的根部削平。
“妈。”韩相喊了一声。
王秀英闻声抬起头,一见是他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你们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看到林颂怀里的小狗:“这就是黄豆吧,长这么大了。”
林颂笑着把黄豆放到地上。黄豆初到陌生环境,有些怯生,紧紧贴着林颂的腿,小尾巴谨慎地低垂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新院子。
“哎呦,这小狗,真稀罕人!”王秀英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
黄豆大概觉得没有恶意,尾巴开始小幅度地摇摆起来。
韩相把自行车支好,取下网兜。
王秀英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头子,儿子儿媳回来了。”
韩大山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容。
“韩里呢?”韩相问王秀英。
“去别人家玩了,说是晚上才回来。”王秀英解释道。
她目光又落回地上的白菜和陶罐上,对韩相说:“我正腌白菜呢,大娃你给我搭把手。”
王秀英重新坐下,拿起一棵晾得差不多的白菜,在根部厚实的地方细细地撒上盐,用手仔细揉搓,让盐粒充分渗透。
韩相把带来的东西拿进屋里放好,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下,顺手拿起刀,帮着处理还没削根的白菜。
韩大山就坐在门槛里边,偶尔插一两句话:“今年这白菜长得足,腌出来肯定好吃。”
这时,村里的大喇叭滋啦响了几声。接着传来村支书带着浓重乡音的通知:“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吃完晚饭,都到村口打谷场集合。公社宣传队来咱们村巡回演出啦,有扭秧歌,有革命样板戏。大家抓紧时间,都来看啊。”
王秀英一听,对韩相和林颂说道:“宣传队下来一回不容易,你俩别急着回去,看了表演再走。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两回热闹。”
韩相看向林颂,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林颂倒是真觉得挺新鲜:“好啊,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王秀英见她答应,进屋拿了两个石榴出来,塞到林颂手里:“拿着,看热闹的时候磕点零嘴儿。”
林颂看着手里红艳艳的石榴:“谢谢妈。”
到了打谷场,人已经不少了。孩子们最为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欢笑声、叫嚷声此起彼伏。
林颂搬了个小马扎,不少人看到她这个生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
“秀英,这就是你家京市来的儿媳妇?真俊呐!”
王秀英便乐呵呵地应着,语气里满是自豪。
韩大山腿脚不便,早早找了个靠前又不挡视线的地方坐下。
锣鼓突然猛地敲响起来,表演正式开始了。
林颂想起了手里的石榴,韩相帮她用力一掰,石榴便裂成了两半。
林颂剥下一小把晶莹剔透的籽粒,送入口中。轻轻一嚼,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又酸又甜。
首先表演的是扭秧歌。
公社宣传队的队员们穿着红绿绿、色彩鲜艳的绸布衣服,脸上涂着红红的胭脂,眉毛画得又黑又粗,一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手持红绸子,随着唢呐高亢嘹亮的引领和锣鼓点密集的节奏,甩开膀子,扭动腰肢,踩着十字步,欢快地舞动起来。
红绸翻飞,队员们脸上的笑容夸张而富有感染力。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和哄笑声。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不行,挤在人群最前面,模仿着大人的动作,扭动着小身子,惹得大人们笑得更欢。
林颂坐在小马扎上,被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欢乐气氛感染了,嘴角一直不自觉地上扬着。
韩相站在她身旁,目光偶尔从舞台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
演出到一半,有个互动环节,要请观众上台学动作。好事的村民们一下子就把目光投向了场边最打眼的这对小夫妻。
“韩相家的!来一个!来一个!”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颂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真的就上台去了。
学的是秧歌里的十字步,扭腰摆胯,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架不住她身段好,模样俊,脸上还始终带着落落大方的笑容,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最后还得了个红纸糊的小灯笼作为奖励。
她拎着小灯笼走下台,回到韩相身边,把灯笼递给韩相:“喏,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