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大哥打断了他,“最近有几个效益不好的中小型国企,上面有意推动出让。”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夹,递给陈淮波:“回头我让秘书把初步筛选的资料给你。你正经注册个公司,自己去看看。”
“知道了,大哥。”
夜色渐深,林颂家中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韩相坐在书桌对面,眉头微蹙。
“我最近接触到几个原本效益还过得去的厂子,这一两年,账面利润突然大幅下滑,甚至出现政策性亏损。设备老化、管理混乱、人员臃肿……理由五花八门。”
“但奇怪的是,这些厂子一边喊着亏损,向上级要补贴、要政策,另一边,却有人在私下里活跃,接触厂里的领导,或者绕过领导,直接找主管局、找地方上的某些干部。”
“做什么?”林颂问。
“谈收购。”韩相吐出三个字,语气沉重,“或者叫‘承包’,‘合资经营’,名目不同,本质一样。出的价格,往往低得惊人。凭借的就是厂子账面上的‘亏损’和‘不良资产’评估。”
林颂脸色严肃起来:“故意做低效益,制造亏损假象,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将国有资产‘合法’地转入私人手中?”
“嗯。”韩相肯定地点点头,“我了解过一个工厂,前年还有盈利,去年突然就报亏了。查账目,显示原材料成本异常飙升,管理费用翻倍,库存积压严重。但据厂里老工人反映,采购的原材料质量反而下降了,管理人员却增加了好几个闲职。最近,就有一家注册没多久的‘四海商贸公司’在接触他们,提出以承担部分‘债务’和安置少量职工为条件,整体接手工厂。”
“四海商贸?”林颂咀嚼着这个名字。
“明面上的法人没有问题。但实际控制人是谁,资金从哪里来,运作这件事的又是谁,水很深,一下子摸不到底。”
韩相又道:“他们这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体制漏洞,先通过内部人,把企业搞烂、搞亏,制造‘包袱’形象,然后利用关系,以‘盘活资产’、‘减轻国家负担’、‘改革探索’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用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进行收购。一旦得手,要么转手倒卖地皮厂房,要么稍微投入一点,恢复生产,利用原有的销售渠道和品牌,很快就能扭亏为盈,赚得盆满钵满。而流失的,是几十甚至上百工人多年劳动积累的国家资产。”
林颂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
这不是个人能解决的问题。
第137章
林颂利用一次向陆文龙部长例行汇报的机会, 语气凝重地说道:“陆部长,除了我们厂的项目,最近我了解到一些令人担忧的情况, 想向您做个简要反映。”
陆文龙抬起眼, 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颂斟酌着词句,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 进行了客观陈述, 没有妄下结论。
陆文龙听完,眉头微微锁起, 沉默良久。
“小林啊,”陆文龙缓缓开口, “你反映的这个问题, 很敏锐, 也很及时。改革开放, 打开国门, 引进技术和管理,目的是让我们的国家富强起来, 让人民生活好起来。这个大方向是坚定不移的。但是,就像打开窗户, 新鲜空气会进来,苍蝇蚊子也可能飞进来。”
他顿了顿, 语气转为严肃:“在探索新路子的过程中, 难免会有人想钻空子, 想浑水摸鱼,想侵吞国家和人民的财产。这是我们必须警惕和坚决打击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处理这类问题, 要格外注意方式方法。改革没有现成模板,许多事情还在摸索,政策界限也在逐步清晰。要注意保护真正投身改革、敢于试错的同志的积极性。”
“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第一钢铁厂的利润。至于更广泛层面的问题,部里会关注,也会从更高层面进行研究。”陆文龙语气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要轻易被卷入具体的纷争,明白吗?”
林颂听懂了陆文龙的深意,让她在自身权力和职责范围内行事,不要越界去直接挑战可能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几乎在同一时期,那家“敢言”著称的报社,连续推出了一系列重磅文章。
其核心观点鲜明而锐利,国有企业普遍存在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创新不足等痼疾,严重拖累了经济发展活力。
与之相对,文章极力鼓吹私有企业机制灵活、决策高效、对市场反应敏锐,是解放生产力、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
文章呼吁给予私营经济更广阔的空间和更平等的待遇,甚至隐晦地提出,在某些领域和行业,国有经济应当“主动让位”、“光荣退出”。
这些文章观点大胆,引用了不少似是而非的案例和数据,很快在知识界、经济界乃至一部分机关干部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和激烈争论。
一股推崇私有化、贬低国有经济的热潮,在京市掀起。
许多原本对改革具体路径感到迷茫的人,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一些急于改变现状、对国企种种弊病深感不满的人,更是觉得找到了“知音”。
也有不少有识之士深感忧虑,担心这种片面、激进的舆论会误导改革。
还有一些人指出,这是为某些人侵吞国有资产提供理论借口和舆论掩护。
很快,这股风潮,吹到了全国各地,六五厂也不例外。
如今,六五厂军品订单锐减,厂里效益一般。如果不是当年林颂和韩相在六五厂时搞出的那条“六六牌”民用收音机生产线,厂里日子恐怕更艰难。
张连成办了停薪留职。
他在姜玉英的撺掇下,开了个小小的电子元件加工坊,起初只是接点收音机维修铺的零散活,后来慢慢能仿制一些简单的标准件。
姜玉英看到报纸上天天鼓吹私营经济如何如何好,指给张连成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国营厂就是不行了,端着铁饭碗混吃等死!咱们自己干,虽然辛苦,但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报纸上都说了,私营经济是‘时代大潮’!咱们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走在时代前面!”
张连成看着报纸上那些激动人心的字句,再看看自己这简陋但充满了自主权的小作坊,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和希望。
虽然起步艰难,时不时还要应付各种检查,但毕竟是自己当家做主,订单多的时候,收入确实比在厂里守着那点死工资强多了。
“玉英,你说得对!我再加把劲,争取把作坊再扩大点!”张连成脸上露出充满干劲的笑容。
两口子踌躇满志,沉浸在“赶上了好时候”、“抓住了发财机会”的兴奋之中。
而在六五厂,厂党委书记刘兆彬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那条通向山外的马路。
因为这条路,厂里与外界的联系确实方便了许多,运输成本也降低了。但地理条件的劣势,并未因此改变。
刘兆彬深感无力,他召集了厂领导班子,经过多次激烈而痛苦的讨论,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向上级正式打报告,申请六五厂整体搬迁,离开这片为响应“备战备荒”号召而建设、却日益制约工厂发展的山沟。
他认为,这是让六五厂这个曾经辉煌的老三线厂获得新生、让数千职工和家属有更好未来的唯一出路。
林颂去找了顾老师,顾老师如今担任着一家理论期刊的主编。
林颂寒暄几句后,便直接切入正题:“顾老师,今天来,是提供一点选题思路。”
“哦?你说。”
“最近舆论场上的一些声音,顾老师想必也关注到了。那家报社,还有它带动起来的风潮,把私有制捧上了天,好像只要彻底私有化,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顾老师眉头微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一丝凝重:“是啊,思潮汹涌,有些观点过于激进,甚至偏颇,脱离了我们的基本国情,我这边也收到过一些类似的投稿,观点很……尖锐。”
“所以,我觉得,有些道理需要讲清楚,”林颂看着顾老师,“市场经济,作为一种资源配置的有效手段,我们可以借鉴,可以利用来发展生产力、改善人民生活。这一点,实践已经开始证明。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我们的市场经济,不能脱离社会主义制度这个根本。公有制的主体地位不能动摇,这是防止两极分化、实现共同富裕的根基。引进技术、学习管理,是为了让社会主义的企业变得更强,而不是用市场经济的名义,否定社会主义本身。”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那家报社还在,那些片面、激进的声音还在扩大影响,那我们就需要用更扎实的理论和更鲜活的实践去回应和引导。所以,我建议,可以策划一系列专题,主题就是市场经济不能脱离社会主义制度。”
顾老师听得非常认真,眼中流露出深思和赞同:“这个系列专题,确实很有必要。”
林颂又道:“顾老师,我给您推荐一个人选,您可以考察一下。”
“谁?”
“曲经。”
顾老师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曲经?”
他当然记得这名学生,当初那个批判一钢的学生,引起全国大讨论的学生。
顾老师没想到,林颂会推荐他。
“是他。”林颂肯定地点点头,“他现在已经看清了某些所谓普世价值论的真面目。”
顾老师沉吟着:“如果他真的有了这样的转变,倒是可以试试。”
他看向林颂,目光中带着探究,“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推荐他?毕竟,他曾经是尖锐批评过一钢的人。”
林颂反问了一句:“顾老师,为什么不呢?”
“要实现我们的奋斗目标,必须争取最广泛的同盟军,有些人,可能因为信息不对称、认识片面,或者被某些思潮一时影响,站到了不同的角度发声。但只要他们的根本立场是希望国家好、人民好,只要他们愿意学习、愿意思考、愿意面对真实的国情,那么,他们的才华和热情,就可以也应该被争取过来,汇入到建设性的洪流中。”
顾老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恍然,又带上了深深的感慨。
他又是点头,又是轻轻摇头:“统战思维,没错,不过,”他叹了口气,“不过方向之争还是很尖锐、激烈的。”
“我明白,顾老师,”林颂神色坦然,“我个人并不反对市场化的一些做法,因为它确实激活了一部分经济活力,让一些地方、一些人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这是事实。”
第138章
刘登达最近春风得意, 借着政策东风的缝隙,像吹气球般迅速膨胀。
这个周末,在自己新购置的一套房子里, 办了个聚会。
“月月, ”刘登达看到她,眼睛一亮, 大步走过来, 手里端着的酒杯晃了晃,“你来了, 这儿不错吧?”
黎月笑着喊了声“小舅舅”。刘登达是梅雅的儿子,黎月的小舅舅。
刘登达环顾房间的摆设, 颇为自得, 随即从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起一杯果汁塞给黎月:“月月, 恭喜你啊, 专辑出版了。”
黎月接过果汁:“谢谢小舅舅帮忙。”她知道, 自己这张唱片的录制和出版,有小舅舅在背后帮忙。
“自家人, 客气什么。”刘登达大手一挥,很是豪气。
就在这时, 他目光瞥向门口,脸上笑容更盛, 对黎月说:“哎, 月月, 给你介绍个人。”
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个年轻男人,正姿态随意地走进来。
刘登达迎了上去,两人熟稔地互相拍了拍肩膀。
“来来, 小月,还记不记得你淮波哥,淮波,这是我外甥女,黎月,刚出了唱片。”
两人问了好,刘登达兴致勃勃地拉着陈淮波在相对安静的沙发区坐下。
有人递上酒杯,刘登达说道:“淮波,最近我琢磨了个新路子。”
陈淮波靠在舒适的沙发背上:“什么路子。”
“影视!”刘登达吐出这两个字,“你想啊,老百姓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电视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陈淮波沉吟了一下,轻笑了一声:“登达,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脑子活,想法多,总能琢磨出点新花样。”
说起小时候,刘登达和陈淮波不由回忆了在四中的青春岁月。
刘登达问他:“怎么样,有兴趣一起玩玩吗?”他看到了比单纯的经济利益更诱人、更深远的东西:“能传播观点,能影响人心,能塑造潮流。”
又补充道:“对了,还可以针对个人形象进行丑化和美化。”
陈淮波眼神动了动:“那就给大伙儿洗洗脑,毕竟国家欠我们的。”
刘登达当然知道陈淮波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们刘家,当年虽然也历经风雨,但大体算是平稳度过了那段惊涛骇浪的岁月。而陈家,遭受了巨大的磨难,吃了很大的苦头。
如今拨云见日,那种“讨还”的心态,刘登达虽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多少能体会到一些。
两人继续聊天,陈淮波很期待影视的效果,因为这一次私有制洗脑效果就很不错,又说了会儿圈内的其他人和事。
刘登达了解到,陈淮波在一钢吃了瘪。
“林颂……”刘登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有些印象。当初第一钢铁厂空降一位从三线来的女书记,这事儿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更别说,后面这个女人雷厉风行引进国外生产线,还搞了一场企改的大讨论。
只不过,那家报社依然在,如今更是引领舆论风潮。
“人的本性是自私的,私有制才符合人的本性。”刘登达觉得这才是真理,所以才有市场。
当然,刘登达更清楚,对于像陈淮波,他自己这样的人而言,鼓吹私有化,更直接、更强大的驱动力在于,在于利益。
这个时代,是他们以施展拳脚、重新划定规则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刘登达回到家。
母亲梅雅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他觉得是到更年期了。
刚踏进那座熟悉的小楼,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母亲梅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庞,此刻绷得紧紧的,像是强忍着极大的怒气。
“妈,我回来了。”刘登达快步走过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谁惹您生气了?”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母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能让她情绪失控的,绝不是普通小事。
梅雅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你那个好姐夫,黎潭!他……他简直欺人太甚!”
刘登达心里猛地一沉。姐夫黎潭?
那个在外交部稳重谦和、风度翩翩、处事周全著称的姐夫?他能做出什么事,能把母亲气成这样?
“姐夫?他怎么了?妈,您慢慢说。” 刘登达在母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他出轨了!”梅雅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他竟然背着你姐,在外面乱搞!跟……跟第一钢铁厂那个女书记搞到一起去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丑事!对得起你姐,对得起我们刘家吗?!”
“林颂?” 刘登达猛地一惊,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昨晚他才从陈淮波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怎么今天从母亲嘴里听到了,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黎潭和林颂?这怎么可能?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妈,您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这……这怎么可能?”刘登达觉得这传闻简直荒谬绝伦,“这肯定是有人胡说八道。”
“误会?”梅雅有理有据道,“他们早就勾搭上了!要不然,她林颂凭什么能调回京市,还直接坐上了第一钢铁厂一把手的位置?没有人在后面使劲儿,可能吗?”
刘登达皱紧了眉头:“妈,林颂的调动和提拔,是陆文龙一手办的,跟姐夫能有什么关系?姐夫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梅雅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理性分析,对女儿婚姻失败的焦虑冲昏了头:“你姐今天早上哭得眼睛都肿了,跑回娘家来说要离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刘登达看到姐姐刘柳红着眼睛走了下来,说有一个人带了证据来。
“证据?什么证据?”刘登达的心又是一沉,难道不是空穴来风?
梅雅也一头雾水。
很快,家里的保姆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梅雅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厌恶——来的竟然是周美娟!
刘登达对周美娟印象不深,只知道是和母亲以前是一个文工团,关系曾经不错,但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疏远了。母亲提起她时,语气总有些复杂。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只想快点弄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美娟,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证据”。
周美娟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饱含同情的表情,一进来就握住梅雅的手:“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我听到这事儿,心里就跟刀割似的!黎潭那么好的人,肯定是……肯定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被人给迷惑了!”
她一开口,就把责任全推到了林颂身上。
梅雅抽回手:“周美娟?原来是你!是你在背后捣鬼!”
当初她从周美娟的女婿韩相那里,得知了周美娟编排的话,便疏远了周美娟,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周美娟竟然贼心不死!
周美娟不理会梅雅的质问,从随身带的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来。
她说过,老天爷不会骗她的!
“我知道,空口白牙,你们不信,说不定还要怪我挑拨离间。”周美娟语气神秘而肯定,“你们看看这个。林颂那个女儿,林安,和黎潭……有血缘关系。他们,是父女!”
“什么?!!”
梅雅如遭雷击,刚刚接过文件袋的手猛地一抖,文件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几乎要晕厥过去。
“妈。”刘登达眼疾手快扶住母亲,让她靠坐在沙发上。
他弯腰迅速捡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抽出里面那份薄薄的、盖着某医院检验科红章的报告。
那行关于“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的结论,以及明确标注的样本来源——一份写着黎潭,另一份写着林安映入眼帘。
刘柳在一旁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身体顺着楼梯扶手软软地滑坐到地上
她之前还将信将疑,甚至觉得是有人陷害丈夫。
但看到周美娟言辞凿凿的样子后,被痛苦和猜忌折磨得失去理智的她,偷偷取了丈夫黎潭的血液样本,交给了周美娟去“验证”。
她本以为会还丈夫一个清白,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刘登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在急速翻腾。
荒谬感、震惊、对姐姐的心疼、对母亲的担忧,以及对这份“证据”的怀疑,交织在一起。
“妈,姐,你们先别急着下定论,也别自己吓自己。这件事,太蹊跷了。单凭这一张纸,说明不了全部问题。”
他看向周美娟:“周阿姨,这份报告,是怎么来的?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周美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我也是为了梅雅和刘柳好,不想她们被蒙在鼓里!林安是我外孙女,不可能有假的。”
“有没有假,查过才知道。”刘登达可不好糊弄。
他说道:“必须找来林颂,当面问个清楚!同时,这份所谓的证据,我会找绝对信得过、专业的人重新鉴定。”
第139章
梅雅家的客厅。
林颂、韩相带着林安走进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愤怒, 也有周美娟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等待戏剧开幕的观众。
“林书记, 韩厂长, 今天冒昧请你们来,实在抱歉。”梅雅率先开口, 这位平日里优雅得体的夫人此刻面色紧绷,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 “是为了弄清楚一件……关乎两个家庭的大事。”
韩相的目光在周美娟脸上停留了一瞬, 心里那七八分的猜测瞬间成了十分。
他握了握林安有些发凉的手, 沉稳开口:“我们既然带着孩子来了, 就是希望能澄清所有误会, 避免不必要的伤害——尤其是对孩子的伤害。”
“误会?”一直沉默的刘柳猛地站起来,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孩子都十四岁了,你跟我说是误会?我的丈夫, 和别的女人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这能是误会?”
她目光狠狠剜向安静站在林颂身边的林安。
十四岁的姑娘身形已经抽条,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裙。
韩相上前半步, 将林安挡在身后, 眉头紧锁:“指控要有证据。请你拿出证据。”
“证据?你们要证据?”刘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从精致的玻璃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纸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林安的血样, 和黎潭的血样,经过科学比对,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林颂的目光投向那份报告,韩相站在她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没有疑惑,只有复杂的了然。
黎潭坐在沙发最边上,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此刻显得格外憔悴颓唐。
“妈,柳柳,我真的……我可以用一切发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家庭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百口莫辩的苦涩,“我和林颂同志,工作上都没有直接交集,私下更是从未单独接触过。”
但他的辩解在“科学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刘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美娟适时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自己看看!都睁开眼睛看看!这孩子的鼻子、这嘴巴的轮廓,跟黎潭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指着林安,又指指黎潭,像是终于揭开了某个惊天秘密的侦探。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登达缓缓扫视了一圈众人:“既然各执一词,那就用最科学的方式解决。我联系更权威的鉴定机构,重新做一次DNA鉴定。”
周美娟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她根本不怕重新鉴定,甚至求之不得,真理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韩相得知真相后暴怒,或许会像当年李明轩看到报告,打了小薇一巴掌那样。
“好啊。”一直沉默的林颂突然开口了,她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回茶几上,“既然要验,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如验得彻底一点,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对两个孩子都进行亲缘关系鉴定——林安和黎潭,以及,”她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刘柳身边、脸色苍白的少女,“黎月,和黎潭。”
客厅里骤然一静。
刘登达猛地皱起眉头:“林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黎月是柳柳和黎潭的女儿,这有什么好验的?”
黎潭却浑身一震,眼神剧烈波动起来,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冲破记忆的尘埃浮现——十四年前,妻子刘柳生产那天,因为一些突发状况,产房有些混乱……
“颂颂,你这是在做什么?”周美娟没料到林颂会来这么一出,“你扯上人家黎月干什么?”
可惜,此刻没人在意她的叫嚷。
刘登达眯起眼睛,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说道:“既然要弄个水落石出,那就按林书记说的,一起验!都验个明白!”
接下来几天,对相关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除了周美娟。
她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飘飘然的状态。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给女儿林薇打了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畅快:“小薇,你等着看吧!好戏就要开场了!你姐的好日子,她的风光,到头了!等最终结果一出来,白纸黑字,科学铁证,看她还有什么脸在你爸面前装孝顺女儿!韩相还能容得下她?当年李明轩怎么对你的,韩相就会怎么对她!说不定更狠!”
电话那头的林薇沉默了片刻:“妈,你别乱来……”
周美娟语气亢奋,“你放心,这次妈有十足把握!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咱们娘俩受的气,这次一并讨回来!”
她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喜悦中,匆匆说了句“等妈好消息”便挂了电话。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周美娟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甚至去理发店做了头发。
她想象着结果公布时林颂惨白的脸,韩相愤怒的眼神,林建国失望透顶的表情……
数日后,所有人再次聚在一起。周美娟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像是要去参加某种庆典。
会客室,医生拿着两份密封的报告文件走了进来,神情严肃,但仔细看,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异样。
“关于黎潭同志与林安的亲缘关系鉴定,”医生打开第一个文件袋,抽出报告,“结果与此前结论一致,支持黎潭与林安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轰——”
周美娟脸上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眼睛亮得吓人。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欢呼鼓掌!看吧!看吧!她就知道!真理在她手中!
她激动地、迫不及待地看向林颂,想从对方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慌乱、崩溃、绝望。
然而,林颂的脸上没有任何震惊,连惊讶都看不见一丝。
梅雅和刘柳的脸色则“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梅雅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刘柳整个人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黎月连忙扶住母亲,带着哭腔小声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医生没有停顿,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袋,动作似乎比之前略微沉重了一丝:“但是,关于黎潭与黎月的亲缘关系鉴定……”
他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脸色惨白的黎月和浑身僵硬的黎潭脸上停留了一瞬。
“经我中心检测与复核,结果显示……不支持黎潭与黎月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长达十数秒钟的死寂。
“什么?!”梅雅第一个失声惊呼,她紧皱眉头,一贯的优雅从容碎裂开来,“这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样本?黎月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孙女!这绝对不可能!”
几乎是同时,刘柳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这不可能!医生,你们一定搞错了!黎月怎么会不是我的女儿啊!我怀胎十月,疼了十几个小时生下来的女儿啊!”
刘登达强行稳住声音:“医生,你的意思是,黎月不是黎潭的女儿,但林安是?”
“从鉴定结果看,是的。”医生谨慎地回答。
韩相这时看了眼林安,小姑娘抬起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韩相站了起来,说道:“既然到了这一步,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他目光扫过周美娟错愕的脸,扫过刘家众人震惊的神情,说道:“林安,是林颂和我收养的孩子。”
“什么?!”
周美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收养?!你是说当初林颂根本没有怀孕?她寄回来的那些信,说的那些怀孕的反应,还有后来说的生孩子……一切都是假的?!演了这么一场大戏?!”
当年林颂寄信回来说怀孕了,林建国高兴得几天合不拢嘴,她作为继母,心里酸得要命,却还不得不张罗着寄营养品……原来这一切,就是一场戏!
而她,因为担心林颂的孩子出生后会抢走林建国所有的关注和宠爱,催逼着自己的女儿小薇赶紧也要孩子,结果,发生了小薇和韩胜的事。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一个谎言?!
而黎潭听完韩相的话,再结合那份离奇的鉴定报告,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起来。
在刘家动用关系的全力追查下,一段被尘封了十四年的往事,终于重见天日。
当年,梅雅的女儿刘柳与黎潭串联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对夫妇也在同一家医院生下一个女儿。由于护士的失误,两个女婴被调换。
刘柳和黎潭欢天喜地抱回家的,其实是那对夫妇的女儿。而他们的亲生骨肉,被那对夫妇带走。
四年后发生了一起恶性绑架案,林安逃出来,被林颂和韩相救了,警方联系那对夫妇,因为血型比对不符,对方拒绝相认,最后林颂和韩相收养了林安。
当刘柳和黎潭了解到林安四岁前的生活,以及四岁那年遭遇的可怕绑架和遗弃,刘柳只觉得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错过了亲生女儿的整个幼年,让她在陌生人身边担惊受怕,甚至遭受了那样的磨难……而自己,却把所有的母爱和呵护,给了一个被错换来的孩子。
黎潭也红了眼眶,他缺席了十四年,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没有给她换过一次尿布,没有喂过一口饭,没有在她摔倒时扶起她,没有在她害怕时保护她……他甚至,没有资格以父亲的身份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而周美娟,已经完全傻眼了。
她非但没有毁掉林颂,反而阴差阳错地帮林安找到了真正的亲人,让地位显赫的刘家欠了林颂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颂不仅没有身败名裂,反而成了拯救刘家流落在外骨肉的恩人!
而林安,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刘家货真价实的真千金!
这巨大的反转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砸得她头晕眼花。
“妈!”
林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显然是匆匆出门,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焦急。
“小薇?你来了。”周美娟急忙上前想拉女儿。
“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林薇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我……我是为了你啊!”周美娟急切地辩解,试图拉回女儿的认同,“当年你的事,林颂说不定在背后看了多少笑话!我就是想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我——”
“我从来没有让你这么做!”林薇一点儿也不想回忆,“对我来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小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啊!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在这个家能挺直腰杆吗?林颂什么都占最好的,工作、男人、孩子……你爸心里只有她这个前妻生的,什么时候真正为我们娘俩着想过?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为我好?”林薇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和失望,“你这是拿我当借口!”
周美娟呆呆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明明她从梅雅那里学到了——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要顺势而为,老天爷自有安排。
就像她能发现林安身世的秘密,不正是老天爷的指引?
可为什么,在老天爷的“指引”下,她费尽心机做的这件事,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全然相反的结果?
她想要林颂身败名裂,结果林颂成了刘家的恩人。
她想要为女儿争口气,结果女儿跟她大吵一架。
她揭开了真相,结果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干净……
林建国是最后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
当韩相上门,将前因后果、包括当年他们不得已隐瞒收养的苦衷,以及如今阴差阳错揭开的换子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他时,林建国沉默了许久。
他惊讶周美娟那荒谬的猜疑竟然真的歪打正着,戳中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也失望,甚至有些生气,林颂和韩相当年确实骗了他,用一个谎言让他空欢喜,又让他真心实意地疼爱了林安这么多年。
他原先总想着,老林家成为大家族,要一代更比一代强,形成一种家族气象。
大女儿颂颂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厂的书记,小女儿小薇……小薇也成了家,外孙女安安聪明伶俐,有主意,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有时候还做梦,想着等安安长大了,结婚生子,他或许还能看到第四代,四世同堂,那该是多圆满的景象……
可现在,这层幻想被现实戳破了。
林安不是林家的孩子,她身上流的不是林家的血。
那么,他这些年的疼爱、期许,忽然间都失去了根基,变得虚幻而可笑。
他悉心浇灌的,原是一株别人家的苗。
林建国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变得有些涣散,没有焦点。
他觉得,林安的事,或许就是他的报应——
对他当年未能善待亲生女儿,却将满腔父爱倾斜给周美娟带来的女儿林薇。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冬天。
北风像刀子一样,能割透厚厚的棉衣。林颂那时还是个小孩,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得起了毛,里面的棉絮板结发硬,早就不怎么暖和了。
她带着点期盼地说道:“爸,我棉袄不顶事了,想买件新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周美娟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她伸手抚摸着依偎在她身边的林薇身上那件枣红色带白点的棉袄,语气里满是疼惜和为难:“哎呀,老林,你看看小薇这件,还是去年入冬时新做的呢,今年穿着,袖口这儿就有点紧巴巴的了,孩子长得快啊。”
她叹了口气,目光这才转向林颂,脸上堆起惯常的、看似体贴周全的笑意:“颂颂那件是旧了些,可我看还能穿嘛,也没破个大洞。这眼看过年开销大,家里就这点布票和钱,得紧着用,是不是?”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了看林颂。
女儿眼里的光,在周美娟开口说话时,就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还在执着地望着他,等着他这个父亲做决定。
他又看了看周美娟,她正温柔地替林薇整理棉袄的衣领。林薇穿着新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依在母亲身边。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或许他觉得周美娟说得“在理”,觉得“姐姐该让着妹妹”,觉得“旧衣还能将就”。
他避开了林颂那双最终完全黯淡下去的眼睛,干咳了一声,用一种自以为公允、实则轻飘飘的语气说道:“颂颂啊,你周阿姨说得对,今年家里是有点紧。你这件……再忍忍,等明年,明年爸一定给你做件新的。”
他记得林颂再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当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可能转头就忘了。
一件棉袄而已,孩子嘛,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微不足道的、他早已遗忘的瞬间,却在此时此刻,狠狠砸回他的心上。
一想到林安并非林家血脉,林建国觉得都是报应。
除了这两个沉甸甸的字,他找不到别的解释。
第140章
林颂她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境。
那不是梦, 是“林颂”真实走过的一生。
梦的开端,十岁的林颂躲在门后,看着父亲领着周美娟和林薇走进院子。
女人穿着合身的蓝色列宁装, 牵着一个扎双马尾、眼睛圆圆的小女孩。
“颂颂, 过来。”林建国招手,“这是你周阿姨, 这是妹妹小薇。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美娟蹲下身, 笑容温柔得挑不出错,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和蔼:“颂颂真漂亮,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林颂盯着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妈妈从来不涂口红,突然甩开父亲的手, 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她听见父亲在外间叹气, 那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这孩子, 被她妈惯坏了”
周美娟的声音依旧温和:“老林, 孩子还小, 慢慢来。是我太急了。”
门内,林颂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指抠着地板缝,她想妈妈。
……
从那天起, 林颂成了自己家里的局外人。
饭桌上,周美娟会先给林薇夹菜:“小薇多吃点, 正在长身体。”
然后才转向林颂, 笑容无懈可击:“颂颂也吃, 别客气。”
父亲呢?父亲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偶尔父女独处,他想说点什么,却总被周美娟恰到好处地打断。
有一次, 林颂问父亲:“爸,你还记得妈妈的样子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当然记得颂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那天深夜,林颂被压低的声音吵醒。
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灯光和对话一起漏出来。
“老林,颂颂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今天看她日记本摊在桌上,就看了一眼——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路过——她写‘讨厌周阿姨’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你别多想,孩子叛逆期”
“可小薇怎么不叛逆?老林,我是不是不该进这个家要是因为我,让你们父女生分了,我这心里”
“美娟,你说什么呢”
林颂轻轻关上门,把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她没有写那样的日记——她的日记本锁在抽屉里。但她确实那么想了,每一个字。
1965年,“备战备荒建设三线”的号召响彻全国。
饭桌上,周美娟给林建国盛汤,状似无意地说:“老林,是不是要派人支援三线建设?我听说去的人将来履历都好看,晋升快。年轻人嘛,就该多锻炼。”
林建国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自愿报名,主要是年轻人。”
“颂颂今年二十了,”周美娟语气轻柔,“下去锻炼锻炼,见见世面,将来回来,前途肯定不一样。小薇身子弱,就在家附近找个工作。”
林颂抬起头,等父亲回答——他点头了,他答应了。
离家的那天,周美娟给她收拾了整整两大箱行李,连手电筒、针线包都备齐了。
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你周阿姨对你多好。”
林颂没说话。
梦境的画面跳转到淮南山区,机械厂灰扑扑的厂房。
二十五岁的林颂坐在相亲的小会议室里,对面是张连成。
“我家里有五个弟弟妹妹,都在上学。父母去得早,我是老大……”
林颂同意了。
不是多么喜欢这个人,而是她对父亲,对家,彻底失望了。
婚礼很简单,厂里宿舍腾出一间房,贴个喜字,同事们凑份子买了暖瓶和脸盆。
父亲寄来了一百块钱和一封信,信上说:“颂颂,爸爸为你高兴。”
林颂把信收进箱子最底层,没有回信。
嫁进张家,日子清贫,但奇异地,林颂在这里找回了一点生机。
张家有五个弟弟妹妹,从十几岁到几岁不等,衣服打着补丁,她看着这些孩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于是开始拼命地对这个家好。
厂里每月发粮票,她省下一大半,换成细粮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加餐。夜里,她在煤油灯下给上学的孩子补衣服,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拆了,织成围巾和袜子。她的手巧,补丁都能补出花样来。
她督促每个孩子的学习,严厉得不近人情——老二贪玩逃学,她盯着写作业到半夜。
老三数学不好,她求厂里会计帮忙补课。
“王会计,您晚上有空吗?能不能给我们家连业补补课?孩子脑子不笨,就是没人教”
最小的张连馨,她最听话,读书最用功,字写得工工整整。
林颂给她扎小辫,细细地编,系上红头绳。晚上搂着她睡觉。
“大嫂,我长大了要当老师,像你一样有文化。”小连馨仰着脸说。
她把小连馨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发。那一刻,她仿佛搂住的是童年那个躲在门后哭泣的自己——如果当时有人这样抱抱她,该多好。
在她的严厉督促和全力托举下,张家的孩子一个个成才了。
大弟成了工程师;二弟在机关单位人模人样……最小的妹妹考上名牌大学,光彩夺目……他们一个个功成名就。
可他们越来越少回家,偶尔回来,带的是“单位发的茶叶”,说起当年的事情:“我家那大嫂,管得太宽,小时候差点没把我逼死。”
最小的张连馨考上了名牌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全厂轰动。林颂摸着那张纸,手在抖。
她给小连馨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件熨平,在每件衣服内侧绣上名字。
“大嫂,够了,带不了那么多。”张连馨拉着她的手。
林颂抬起头,才发现当年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已经比她高了,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她忽然有些恐慌,像要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馨馨,常写信回来。”
“嗯,大嫂放心。”
张连馨确实常写信,每月一封,讲学校的事,讲读了什么书。林颂把每封信都收好,按时间顺序用红绳扎起来。这是她最珍贵的收藏。
孩子们都飞走了,张家老屋突然空了。
那年冬天,林颂生病住院,肺炎。住院一周,只有张连馨请假从学校赶回来,守了她三天。其他孩子,有的打电话到厂里托人带话“让大嫂好好休息”,有的寄来了罐头和钱。
临床的老太太羡慕地说:“大姐,你孩子真孝顺,都成才了。”
林颂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她睡不着,听见窗外风声呼啸。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她以为自己在付出“亲情”,但那更像一种疯狂的补偿。
她把童年缺失的、渴望而不可得的温情,加倍地投射到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她需要被需要,需要通过给予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来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她的爱太沉重,里面裹挟着太多自己的期待和索取。
所以孩子们长大后,一个个逃离了。
除了张连馨。
那个安静的女孩,接住了她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投射。
看到这辈子张连馨,从承载生命的一切,到可以选择接不接受,林颂很欣慰。
天快亮时,林颂意识逐渐回笼。
那些清晰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些沉重的情感残余和几个飘忽的片段。
她记得她问了原主一个问题。
“父母的道歉真有这么重要吗?”
“我以前以为很重要,但如今真得等到了,发现却是这样的轻,轻得像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