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书也含笑,看在云昭的目光中带着由衷的赞赏:“师妹此番连破三境,根基竟还能如此稳固,可见悟性超绝,道心坚定。恭喜师妹,大道可期。”
面对师兄师姐的真诚祝贺,云昭心中暖流涌动。“多谢师姐,师兄。我只是侥幸有些感悟,运气罢了。哪里有你们说得那般厉害。”
云昭心虚地道,连忙引二人坐下,取出灵茶。
袁琼英摆摆手,依旧兴奋:“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实力就是实力!现在全宗门都在议论你呢!”
“哦,对了,听说大师兄那边也突破了?元婴天象都显化了!你们俩这前后脚的,真是……”她挤挤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默契十足啊。”
宋砚书轻咳一声,示意袁琼英注意言辞,但眼中也带着了然的笑意。
云昭与大师兄关系亲近,经仙盟大会与玄冥教一事后,在宗门内已然并非秘密,此番两人同时大突破,确实引人遐想。
云昭脸颊微热,连忙岔开话题:“大师兄天生剑骨,突破元婴是水到渠成之事。我只是沾了昭明剑的光罢了。”
她抚摸着放在身旁的昭明剑,心中却是一紧。
大师兄真的只是正常突破吗?
方才那瞬间的凝滞感到底是来自何处……
云昭心思不由飞到了寒潭洞府。
也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如何了?
宗门长老们过去,是否会察觉异常?
似乎是看出了云昭有些心不在焉,袁琼英识趣地没有久留,又说了会儿话,约好后日下山到城里摆一桌好酒好菜为她庆祝,再请她交流突破心得,便和宋砚书一同告辞了。
送走两人,竹舍内重新恢复安静。
云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担忧重新浮上眉眼。
她坐立不安,在室内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决定去寒潭洞府附近看看。
就算不进去,只在远处感应一下也好。
她收敛气息,悄然离开竹舍,朝着后山寒潭方向而去。
越靠近寒潭,那股新晋元婴的威压便越发清晰,宏大而纯粹,带着熟悉的清寒剑意。
洞府外的阵法已然全部开启,隐隐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守在附近,正是清虚峰主、严长老等人。
云昭不敢靠得太近,寻了一处隐蔽的、能远远望见洞府入口的山石后藏身,凝神感应。
洞府内气息平稳,远远看见一袭白衣打坐的谢长胥正在稳固境界,灵力流转圆融,并无明显的混乱或冲突外泄。几位长老的神念x也平和地笼罩着四周,并未露出如临大敌的紧张。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大师兄突破时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元婴初成时难免的波动?
云昭心中稍定,却仍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那种剥离感太真实了,夙夜的残识消失得也太突兀。
就在她凝神观望之际,寒潭洞府的阵法光晕微微一动,洞门缓缓打开。
一袭白衣的谢长胥缓步走出。
他面容似乎比平日更加清冷几分,只不过一日之间,那清俊眉宇间便带上了元婴修士特有的威严。
他看向守候在外的两位长者,恭敬行礼,姿态从容。
“长胥,你感觉如何?”
当先一位正是云游多日未归的凌虚道尊卫宗主,他掐指算到徒弟即将突破境界,是以赶回宗门,恰好遇到他破镜出关。
此刻凌虚道尊关切问道,他神念再次扫过,确认爱徒元婴稳固,气息纯正,并无不妥。
“回师尊,弟子已初步稳固境界,元婴无碍。”谢长胥垂首应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严长老在一旁捋须笑道:“好!好!一日之内,我太华宗既出金丹圆满奇才,又添元婴真君,实乃大兴之兆!长胥,你且先调息巩固,三日后,宗门为你和云昭举行庆典,昭告四方!”
“是,多谢严长老,多谢师尊。”谢长胥再次行礼。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围,在云昭藏身的山石方向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淡然收回。
云昭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大师兄……发现我了?
谢长胥并未有其他动作,又与师尊和长老说了几句句,便转身回了洞府,阵法重新闭合。
云昭在山石后又待了片刻,见宗主和长老相继离去,这才悄悄退回。
回到竹舍,她心绪依旧复杂。
大师兄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威严。
难道夙夜的残识真的没有回去他那里?
或者……回去了,但被大师兄压制隐藏了,连元婴期的宗主和长老也未能察觉?
如果是后者……
云昭眼皮一跳,心莫名忐忑起来。
***
寒潭洞府深处,隔绝一切窥探的静室内。
谢长胥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表面上看,他正在稳固新生的元婴,气息沉静悠长,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元婴真君风范。
然而,在他识海深处,元婴清光笼罩的灵识之外,一片被强行压制的角落,正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涌着不属于他的、炽烈而混乱的情感与记忆。
那是属于“心魔夙夜”的记忆。
在回归他体内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两股本就同源却又对立的魂识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与……融合。
或许是夙夜故意炫耀。
在他们二人魂识与身体重新建立联系时,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融入了谢长胥脑中——
他“看”到了云昭小心翼翼用灵力温养他的心魔,感受到那份温柔又无奈的呵护。
他“听”到了云昭每日轻声的絮语,从宗门琐事到修炼困惑,甚至偶尔抱怨几句他的“不近人情”,那语气里的熟稔与依赖,是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
他更“经历”了那些夙夜视角下的,无比清晰的画面——
修炼课上,云昭因他的疏离而失落的侧脸,因他的赠玉而泛红的耳尖,为他煎药时的专注,甚至……午后阳光里,夙夜短暂掌控他身体时,将惊慌失措的云昭圈入怀中,感受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嗅到她发间清香时,那份悸动与近乎贪婪的眷恋……
谢长胥脑中一翁……
素来隐忍克制的心境,在这一刻被撕开一条缝隙。
那些画面,那些感受,是如此真实,如此……亲密!
小师妹羞红的脸颊,盈满水光的眼眸,柔软的腰肢,近在咫尺的呼吸……
这些本该只属于他的隐秘情态,竟然早已被另一个“自己”,被他的心魔,以如此霸道强势的方式占有了。
“你竟敢,竟敢……”
谢长胥眸色阴戾,对他心魔的杀意从未有那一刻像此刻这般凌厉。
夙夜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在压制下发出一声模糊而讥诮的冷笑,懒懒出声:“你也不过如此。你与我,本质上并无不同。
这声冷笑透着种看穿谢长胥心思的意味。
谢长胥周身气息骤然一寒,静室内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元婴清光大放,强横剑意化作无形锁链,将那团记忆与情感碎片狠狠覆盖下去。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心魔的妄念玷污小师妹,更不允许……
更不允许她心心念念记挂的人,只是他的心魔。
然而,记忆的烙印,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抹除的。
谢长胥越是强行屏蔽,那些画面反而因为他的抗拒,而更加清晰地闪现在他脑海深处——
小师妹在夙夜怀中微微颤抖的长睫,嫣然的唇瓣,和那一声声无意识的、带着娇羞鼻音的“大师兄”……
谢长胥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双眼。
第74章
三日后,宗门庆典如期举行。
太华仙宗主峰广场,仙乐袅袅,祥云缭绕。
各峰弟子齐聚,还有不少收到消息的友宗使者前来观礼道贺。
谢长胥一袭银线滚边的月色道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台之上,接受众人恭贺。他神色清冷依旧,举止端方有度,引来无数惊叹与倾慕的目光。
云昭亦盛装出席,立在大殿前端的位置。
她身着浅碧色宗门礼服,容颜清丽,金丹圆满的气息圆融澄澈,虽不及谢长胥那般引人瞩目,却也自有风华,与谢长胥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典礼冗长而庄重。
谢长胥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云昭,看似平静无波,与看旁人无异。但只有云昭自己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比以往更深沉的东西,让她心底隐隐有点不安在发酵。
庆典结束后,按例作为新晋金丹圆满,且立下大功,云昭可前往宗门藏经阁顶层,挑选一门适配功法的神通或功法典籍,作为宗门赏赐。
藏经阁顶层,禁制重重,光线幽静。
高大的玉质书架排列整齐,散发着古朴浩瀚的气息,其上悬浮着各色光团,皆是封存着功法典籍的玉简或古老卷轴。
云昭独自踏入藏经阁顶层。
她收敛心神,沿着古朴的玉质书架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散发玄奥气息的玉简典籍,仔细感应着与自己气息的契合度。
她并未察觉到,在她踏入藏经阁不久,另一道身影也无声无息出现在入口阴影处。
是谢长胥。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去往常抄经案台区域,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缠绕在远处那道浅碧色的身影上。
幽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邃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云昭全然未觉。
她在一处记载着上古灵植培育与疗愈术法的书架前驻足,被一枚散发着温和生机的淡绿色光团吸引。她伸出手,指尖凝聚灵力,正要尝试感应其中内容。
就在这时,一种细微的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所有所觉。
云昭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她缓缓转过身。
视线穿过幽静的空气,与书架尽头阴影中那道静立的身影对上。
谢长胥就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她多久。月白色的道服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也衬得他脸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沉凝。
四目相对。
云昭呼吸一窒,心像是被一片无形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大、大师兄?”
她讶然出声,即便很轻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也显得很清亮,“你……你也来选取典籍?”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多余。
低头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大师兄闭关养伤那段时间,两人几乎可以说朝夕相处,有什么东西就不知不觉在两人之间变了。
可云昭很清楚,大师兄修的是无情道。
即便他待她是与旁人不同的,她也不该动那些俗世的心思,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而已。
谢长胥闻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庆典上偶尔掠过她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实质般,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藏经阁楼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云昭的心上。x
她心头止不住砰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玉架。
谢长胥在她面前停下,顶层的幽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却略显冷硬的轮廓。他缓缓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超出寻常。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冷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元婴修为的威压,让云昭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嗯。”
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掠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眸和下意识抿起的唇,“师妹在选什么?”
“我……我在看一些灵植与疗愈相关的典籍。”云昭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想着或许对日后……有所帮助。”
她没有明说对谁有帮助,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谢长胥闻言,黑沉的眸光似乎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枚淡绿色的光团,又缓缓扫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谢长胥突然抬手,撑在她耳侧的玉架上,将她困在了他与书架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也……暧昧得让云昭心慌。
“大师兄?”云昭有些慌乱地抬起眼,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此刻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灼热得让她心惊。
她下意识地又后退半步,可背脊已然抵上书架,退无可退。
谢长胥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从微颤的睫毛到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他沉默着,呼吸清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谢长胥不置可否,忽然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云昭几乎能感受到他衣料拂动的微凉气流,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靠了靠。
谢长胥却不再说话,只是垂首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谢长胥甚至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倒影,能看清她长睫不安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这种完全处于他气息笼罩下的姿态,这种她因他而显露出的细微慌乱……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些翻腾的阴暗情绪,却又滋生出另一种更为隐秘的,带着独占欲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回到她泛着淡粉色泽的脸颊和唇瓣上。
记忆中那些属于夙夜的,与她在一起时亲密接触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与他此刻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师妹。”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紧绷,“那日你在寒潭洞外……对我说的话,可还作数?”
云昭一愣:“什、什么话?”
谢长胥的眼神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执拗:“你说……‘云昭定不负所托,亦必……竭尽全力,平安归来。’”
他复述着她那日借剑时的誓言,但语气却全然不同,仿佛在追问着另一层含义,“师妹待我之心,可是……当真?”
云昭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确实说过那话,但那只是在向大师兄表达决心和感激……
“我……我自然是希望大师兄平安无事。”她语无伦次解释,可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只是希望我平安?”谢长胥微微挑眉,眸色更深,仿佛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抬起手,指尖没有触碰到她,却悬停在她脸颊侧方的玉架上,形成一种更占有意味的禁锢姿态,“没有……别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昭脑子有些发晕,被他逼问得几乎无法思考。“别的……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长胥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看着她无意识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慌乱羞窘的模样,谢长胥眼底那抹暗色似乎更浓了些。
谢长胥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他喉结微动,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师妹说……喜欢我,可当真?”
“……”
云昭彻底懵了,脑中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手脚冰凉,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极度的羞窘和慌乱让她手足无措,本能地想要否认逃跑,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大师兄近在咫尺,写满认真与深暗情绪的脸庞。
然而,就在她红着脸慌乱不知所措的瞬间——
谢长胥脸上的神情忽然扭曲了一下,清冷的眸中猛地掠过一丝暴戾阴郁的光芒,取代了方才的深邃灼热,与他平日的气质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道截然不同的、带着咬牙切齿妒恨的声音,竟强行冲破了谢长胥的压制,从同一张唇间溢了出来:
“——本尊不许你对他笑!更不许你回答他!”
这声音,赫然是属于夙夜的!
云昭:“……???”
大师兄……夙夜?!
云昭瞳孔一缩,瞬间从暧昧迷乱的气氛中惊醒,惊愕地看着眼前熟悉面容上交替闪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既有谢长胥的深沉克制,也与夙夜的偏执狂怒。
两个魂体,正在因她激烈地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
“闭嘴!”谢长胥猛地闭眼,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试图压制体内另一个意识的反抗。
“小昭儿是我的!你休想……独占!”夙夜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癫狂的执念。
“你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个。”谢长胥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颤抖,周身气息紊乱,震得周围书架上的光团都明灭不定。
“大、大师兄?夙夜?你们先冷静一点!”
云昭顾不上震惊,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帮忙稳住大师兄混乱的气息。
“别过来!”
谢长胥猛地后退,手臂将书架哗啦挥倒一地,猩红与清明交替的黑眸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他哑着声道,“走……离开这里。”
第75章
在云昭离开后,谢长胥强撑着混乱的气息。
死寂中,谢长胥与那抹魂识无声对峙。
一时间,谁也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的意念,自神识深处传来,带着夙夜特有的讥诮与倨傲:“再这样争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谢长胥沉寂良久,同样冰冷回应:“你想要如何?”
“本尊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夙夜的意念慢条斯理道,“可你肯给吗?”
“痴心妄想。”谢长胥冷哼一声,断然拒绝。
又是一段漫长的,充满敌意与试探的沉默。
“……既然如此。”僵持许久后,夙夜突然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阴郁,丢出一个提议,“不如划个道儿。以后白天归你,晚上归本尊。”
谢长胥几乎气笑:“荒谬!”
“荒谬?”夙夜阴沉沉冷笑,“总比你我现在就同归于尽,或者让小昭儿整天提心吊胆、看我们发疯自残来得强!你以为她今天没被吓到?”
提到云昭,谢长胥的气息明显凝滞了一瞬。
夙夜趁势继续,循循善诱中带着一丝狡猾:“不过是时间划分而已。你修你的无情道,做你的正人君子首席剑君。本尊……自有本尊的乐趣。只要不越线,不危及这具身体根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谢长胥沉默了。
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将一半时间的控制权拱手让给心魔,无异于纵虎归山。可眼下的局面,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强硬镇压已证明风险极高,且夙夜残识与他的联系远比想象中紧密,近乎共生。
更重要的是……
一旦失控,他无法承受此事彻底暴露,给云昭带来的危险与困扰。
良久,一道冰冷至极的嗓音响起:“可以。但有条件。”
“说。”
“第一,不得伤害云昭,不得强迫于她。”
“……哼。”
“第二,不得利用身体做有损宗门,有违道义之事。”
“本尊对你们那些自诩名门正道的破事没兴趣。”
“第三。”谢长胥的语气带着绝然的凛冽,“若你越界,我纵使拼着元婴崩碎,也会将你彻底炼化。”
夙夜的魂体传来一阵模糊的波动,似是嘲讽,又似是轻笑:“……成交。”
……
自那日后,云昭敏锐地察觉到,大师兄似乎……有些不同了。
白日的谢长胥,依旧是那位清冷出尘、端方持重的大师兄。
他处理宗门事务一丝不苟,指点弟子修行严谨耐心,看向她的目光虽比以往深沉,x却克制守礼,仿佛藏经阁那日的咄咄逼人与失控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他独自静立或凝神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隐忍。
而到了夜晚……
他却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起初只是些微的不同。
比如,某日傍晚她送丹药去谢长胥的静室,发现他并未在打坐,而是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棋子,神情慵懒散漫,与平日端坐如松的姿态迥异。
见到她来,他挑眉看来,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她莫名心慌。
“小昭儿,这么晚还来?”他的声音比白日低沉几分,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我……我来送丹药。”云昭将玉瓶放在桌上,转身就想走。
“急什么。”他放下棋子,缓步走近,气息带着夜露的微凉,“陪我下盘棋?”
云昭愕然:“大师兄你……”
“怎么,不愿?”他微微俯身,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低笑一声,那笑声与白日的清冷截然不同,带着某种危险的暧昧,“还是说……怕我?”
云昭脸颊一热,落荒而逃。
大师兄绝不会露出这种轻佻邪气的表情。
类似的情况逐渐增多。
夜晚的“谢长胥”似乎越来越没有顾忌。
他可能会在她练剑时突然出现,用挑剔又戏谑的语言点评她的剑招,语气懒散却直指要害;有时候又会在她翻阅典籍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吓她一跳,然后漫不经心地抽走她手中的书卷,扫两眼再丢回给她,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评价;甚至有一次,月明星稀,他竟提着一壶酒,坐在她竹舍的屋顶,对月独酌,见她出来,还朝她晃了晃酒壶,问她要否同饮。
云昭从一开始面对大师兄这般变化的慌乱无措,到后来的困惑茫然,再到渐渐……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慵懒、邪气、带着点捉弄人意味的调调……分、明、是、夙、夜!
分明还是大师兄的身体,大师兄的容貌……
可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她试探过。
在白日小心提起夜晚的某些“异常”,谢长胥只是淡淡蹙眉,以“近日修炼有所感悟,心绪略有浮动”或“夜色使人放松”之类的理由轻描淡写地带过,眼神清平坦然,毫无破绽。
云昭明白了。
大师兄和夙夜肯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白日里,仍旧还是那个克制守礼的大师兄,可夜晚……却是那个被曾她温养在识海数月,偏执又疯狂的夙夜。
这个猜测得到证实后,让云昭的心情复杂无比。
一方面松了口气,至少大师兄和夙夜之间不再互相对抗,表面维持了平静。另一方面,她却又陷入更深的纠结——她该如何面对夜晚的“大师兄”?
那究竟是大师兄受心魔影响的另一面,还是……
夙夜真的在共享这具身体?
为了给大师兄保守秘密,云昭将她猜到的,隐瞒下来,谁也没有告诉。
但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后果就是……
在这种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日夜相处,某些东西悄然变化。
白日的谢长胥,虽克制,却会在她遇到修炼难题时,给予耐心细致的指点。会在她偶尔流露出疲惫时,温和提醒她注意休息。会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维护她。
那份关怀沉静,无声,如同细水长流,一点点浸润她的心田。
而夜晚的“大师兄”,则更加直接、更具侵略性。
他会毫不掩饰地取悦她,用言语撩拨她,在她窘迫时露出恶劣的笑容,却又在她真的要生气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逗她开心。那份混合着邪气与侵略性的霸道态度,总是让云昭心跳加速,无所适从。
云昭感觉自己仿佛在同时与两个人交往。
一个如高山雪莲,清冷遥不可及,却让她仰慕安心。
一个如暗夜幽火,危险而灼人,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这两人,却共用着同一张她无法抗拒的面孔。
她的心,在这场错位中,彻底乱了。
……
又是一夜,月色如水。
竹林院舍。
云昭因白日修炼一个关隘久久未能突破,心烦意乱,难以入眠,独自在院中练剑。
她手中剑光流转,却始终带着一丝滞涩。
忽然,一道身影倚在廊柱阴影下,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道:“手腕太僵,心意不纯。想着谁呢,这么分心?”
云昭一惊,收剑望去。
月光勾勒出谢长胥修长的身形,他并未束发,墨发披散,只着一件宽松的月白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此刻的谢长胥,眸色幽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是夜晚的他。
云昭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闷声道:“没想谁。只是功法上有些不通。”
“哦?”谢长胥缓步走近,带着夜风微凉的气息,“哪处不通?说来听听。”
云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困惑说出。
谢长胥听着,随意点拨了一两句,言语犀利直接,切中要害,让她茅塞顿开。
讲解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月光,打量着她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晶莹的汗珠。
“小昭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白日他对你如何?”
云昭一愣:“……大师兄他,很好。”
“呵,很好。”谢长胥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被汗湿的碎发。
动作算不上狎昵,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与占有意味。
云昭忽地浑身一僵。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
谢长胥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眸中暗流汹涌,“无论是白日的他,还是夜晚的我……都不想看到你为别人蹙眉,为别人展颜?”
他的指尖下滑,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烈而偏执的情感。
“你心里。”他一字一句,带着夙夜式的霸道与谢长胥式的执着,“想着的,装着的,只能是我。”
月光清冷,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身影。
云昭在他灼热的目光与宣告下,呼吸微滞,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俊美面容熟悉到刻骨,可那眼神、那语气、那周身萦绕的气息,却又如此陌生而危险。
月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落在他紧锁着她的幽深瞳孔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引诱与禁锢。
谢长胥不再给她思考和退缩的余地。
托着她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他俯身,微凉的唇瓣便压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试探般的触碰,带着夜露的清冽和他身上独有的冷檀淡香。但云昭瞬间的僵硬与毫无反抗,仿佛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
那吻骤然加深。
不再是白日的克制守礼,而是带着夙夜式的掠夺与谢长胥骨子里那份执着。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搅乱她所有的呼吸与思绪。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箍入怀中,两人的身躯紧密相贴,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灼热。
云昭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激烈而缠绵的吻。
在最开始的惊愕过后,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反应,在他强势又不容拒绝的安抚下,渐渐软了下来。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
唇齿间的厮磨带来陌生而战栗的酥麻感,沿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清冽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混合着淡淡的熏香,竟让她有些晕眩。
内心深处,某个被她刻意回避的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她分不清。
分不清此刻吻着她的,究竟是白日里那个清冷如雪,让她仰慕依赖的大师兄,还是夜晚这个邪气霸道,让她心跳失控的“夙夜”。
她只知道,这张脸,这个人,无论他以何种面目出现,都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心绪。
抗拒的力气,在这样混乱而汹涌的情感与感官冲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昭甚至……在谢长胥辗转深入的亲吻中,发出了一声娇软无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这细微的回应仿佛刺激到了谢长胥。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吻也愈发深入缠绵,带着一种近乎渴求的确认,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身上,在她心里,打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月光无声流淌,将庭院中相拥而吻的两人身影拉长,交织成一幅暧昧唯美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云昭x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闭目缓了几下,才用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洒在她同样滚烫嫣红的脸颊上。
他看着她迷离氤氲的眼眸,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眼底的暗色翻涌不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昭儿。”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这样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一声声都是满足与执念。
云昭靠在他怀中,微微喘息,神思依旧混乱。
唇上还残留着大师兄的吻带来的触感与温度,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冲撞。
她缓缓抬起眼,对上大师兄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未及掩去的欲望与深沉眼眸。
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
可是,她喜欢的,究竟是白日的他,还是夜晚的他?
亦或是……无论哪一个,只要是“他”,她就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阵甜蜜又茫然的苦恼。
她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埋入他微凉的颈窝,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悄悄深吸了一口大师兄身上独有的冷檀香气。
谢长胥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深邃眼底掠过一的晦暗光芒。
无论她心中如何想,这个吻,都是他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