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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苏英说他会继续派人去查那个“梁百川”的下落, 只是始终对他所知的信息有限,若是石茵茵能回想起更多与他相处的细节,说不定能早日将之抓获。

石念心略一思索, 道:“那让人把石茵茵也叫过来, 再问一问她吧。”

立刻有小太监领命。

石念心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为何胸口有些闷闷的,像是喘不过气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本来也就不需要喘气啊。

却是起身, 叫住了正准备动身传话的小太监,道:“我自己去找她吧。”

走进月泉宫时,石念心便看到石茵茵正坐在她平日常坐的秋千上, 垂着眼眸,正不知在想着什么,但脸色似乎比白日被太后审讯时还要差。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石茵茵才猛然回过神抬起头来,见到是石念心, 连忙从秋千上起身,局促地唤了声:“念心。”

又担忧地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醒了片刻,又重新昏睡过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康复。苏英说, 楼瀛伤得有些重, 即使醒来,可能也会留下无法根治的病根。”

石念心顿了下, 又道:“我将梁百川的事告诉苏英了,苏英派人去查了,但是禁军中并没有那么个人。”

石茵茵没站稳, 后退半步,脸色更难看了些,也不知是因为楼瀛的身体,还是因为梁百川。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断喃喃:“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已经好起来了……”

石念心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打断石茵茵梦魇似的自言自语:“苏英让我问,你口中的那个人,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还能想起其他更多的细节吗?”

石念心偏了偏头,回忆苏英的话,照葫芦画瓢重复着:“比如什么人际往来、行为习惯、说话口音……”

石茵茵拧眉思索好半天,才摇摇头,声若蚊蝇:“我知道的,此前已经全都与你说过了……我想不起更多了。”

石念心淡淡“哦”了一声,便未再多言。

“那他,是不是就抓不到了?”想到这儿,还有太后说的诛九族,石茵茵的声音又急了些,“如果查不到真凶,陛下和太后会治你的罪吗?会治我们家的罪吗?”

“谁知道呢。”石念心随口答,想了想才补充,“或许不会吧,楼瀛叫我不要自责。”

石茵茵身子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石念心起身准备离开:“那你想不起其他线索,我就先回紫宸殿了。”

“等等!”

石念心被石茵茵叫住,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石茵茵却是磕磕绊绊问道:“你吃水果吗?”

仿佛一定找点什么事儿做,才能缓解她心头的不安。

也不需石念心回答,就匆匆转身进了屋中。

石念心只好又回秋千上坐下,懒洋洋地晒着月亮。

过了许久,石念心都快坐在秋千上睡着了,石茵茵才拿了把小刀和一个苹果出来,脸色已经稍微缓和了些,走到石念心身边,道:“你坐过去些,分点位置给我。”

石念心皱皱鼻尖,还是依言往左挪了挪,分了半个秋千的位置给石茵茵。

“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石念心点点头。

石茵茵刀锋落在果皮上,缓缓游走,眼皮垂着,声音倒是放得轻快,像是随口说起一些闲事:“从前家里穷,我和蔓蔓便总盼着快些长大,好早些嫁出去,都不求是多富贵的人家,只要是能吃饱穿暖,偶尔手里还能攒下几个铜板,买点零嘴,或者吃顿好的,就满足了。”

“后来爹病了需要银子,正好遇到宫中在采买粗使宫女,我和蔓蔓便卖了身入宫,却没想到在路上,蔓蔓却先病死了,我反而因此阴差阳错认识了你,从此有了我这近一年来梦一般的生活。”

“我知晓你向来不屑于去讨好陛下、争得宠爱,但我却一直催促你去按我的心意做事,我想方设法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保住石家的荣华富贵,没想到……最终却酿成这般大祸。”

石茵茵说到最后,眼中又泛起些泪花:“我不敢想象,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把我千刀万剐也难以赎罪。我不仅害了陛下,还会害了你,害了爹娘……”

果皮断裂开,石茵茵手中只剩雪白泛着点淡黄的苹果果肉。

石茵茵抬手将削好的苹果塞到石念心手中:“吃吧。”

石念心望着苹果出了会儿神,才小口小口地啃着,尖利的齿尖落在苹果上,轻易便咬下一块果肉,在苹果上留下清晰的齿痕和一片缺口,汁水顺着石念心的指尖流下。

很快,一个洁白完整的苹果就已经只剩下残缺的一半果肉,露出其下被包裹着的果核。

这个苹果有些酸,但甜味也算足,石念心咀嚼着其中酸甜的滋味,余光看到石茵茵一直看着她,思索片刻,将手中还剩的苹果递向她。

石茵茵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应该是很想吃这个苹果吧?

石茵茵却摇了摇头。

石念心看石茵茵拒绝,又将苹果收回来,继续小口啃着。

石茵茵忽然起身,低头看向她,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但石念心凭借自己良好的目力,还是看清她是笑着的,只是眼眶中好像有些水润的光泽。

石茵茵轻声道:“念心,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石念心啃苹果的动作停住。

这个问题,好像楼瀛也问过她。

想做什么?

她唯一的愿望只有长出心脏,不再被困在荒石山上。

其实也并不意味着她想去多遥远的地方,她只是想要不被束缚,想要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去哪儿的自由。

然后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石茵茵看石念心答不出话,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念心,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按我的想法做事了,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隐于夜色。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片刻后又收回思绪,重新专心地啃起苹果。

老椿树说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便一路跟着石茵茵走,听她的话。

至于其他事,那就等她长出心脏后再说吧。

还是先吃东西重要。

石念心吃完苹果,拿帕子擦净了手,准备回屋,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有些特别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

很刺鼻。

同样是鲜血的味道,但是只有楼瀛的是香甜的,其他人的血的气味会像从前宫女所那扇破旧生锈的铁门,她很不喜欢。

但是这股血的气味中,似乎还有一丝……石茵茵的气味。

石念心皱起眉头,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边是石茵茵的寝屋。作为皇后身边掌事的女官,石茵茵在月泉宫中有一间属于自己还算宽阔的独立住处。

现下夜深,宫女们大多都歇下,石念心平日不爱让人跟着,也只留了守夜的宫女在屋门前候着。

秋迟见石念心从秋千上起身,却并未朝寝殿方向去,连忙跟上,唤道:“娘娘,天色很晚了,您可是要去紫宸殿,等等奴婢陪着您过去吧。”

石念心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行。

秋迟快速从旁边提了宫灯跟上石念心的步子。

夜幕低垂,安静的月泉宫中显得清冷,只有两人细碎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前方的石念心突然停下。

娘娘是来寻石掌宫的?

如今距离近了,秋迟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天色太暗,有些看不清,秋迟又往前走了几步,提着宫灯的手也往前递了递。

“啊!”

一声惊叫。

秋迟猛地后退,脚下骤然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宫灯脱手滚落在地,烛火被熄灭,周围瞬间又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更是森冷可怖。

“娘娘,血,血啊……”秋迟指着地上的石茵茵,手臂发抖。

在屋舍不远处的花丛前,石茵茵意识本已经模糊涣散,被秋迟的尖叫声惊醒,强撑着意志,艰难地睁开眼。

正好对上石念心的目光。

看到是石念心,似乎又让她恢复了点气力。

石念心除了初见此场景时眼中浮现诧异,不过须臾,神色又平静下来。

石念心看着石茵茵左手腕上的伤口正在汩汩流出鲜血,而她的右手中拿着方才给她削苹果的那把小刀,刀锋上沾着血色。

是她自己做的?

石念心不解,问:“为什么?”

石茵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自知罪责深重,哪怕陛下今日因爱重你而不愿追究,可还有太后、律法,还有难以消磨这切肤之痛的岁月,这件事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做错了事,总是需要有人来付出代价的。这一切本来就是因为我才导致的,只要把一切罪责都归在我身上,陛下就不会怪罪你,不会牵连我的亲族了……”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道:“他说他不会。”

“可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我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何况石家的荣华富贵,也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说到后面,石茵茵的声音越发微弱,若非石念心耳力超常,都无法分辨她在说些什么。

石念心沉默地走近,在她身旁蹲下,手搭在她胸前,仔细感受她已经越来越弱的心跳。

旁边的秋迟才堪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颤声道:“娘娘,要不要我去叫太医过来瞧瞧?”

石念心点点头。

秋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点上,踉跄了两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石茵茵看着秋迟远去的背影,心中叹一口气。

“发现那个香有问题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一丝期盼,百川会不会也是受了奸人蒙骗,却直到我失去他的音讯,直到你告诉我,根本没有这个人。”

石茵茵眼中散去神采:“我已然心灰意冷,就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石念心问:“你确定吗?”

石茵茵是因为手腕处的刀伤而生机流逝,如果她能强行让这个伤口愈合,石茵茵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她虽然并不会这样的术法,但是如果石茵茵还想活下去,她可以帮她试试。

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还需要让石茵茵帮她长出心脏,依理而言,她也应该尽全力救下她才对。

但若石茵茵确定这就是她要选择的路……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不该去插手。

或许石茵茵也不希望她插手。

石茵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扯出最后一个艰难的微笑,道:“你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我可以,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吗?”

随着话音散在风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散去。

石念心静静望着她,半晌,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姐姐。”

*

太医赶过来时,石茵茵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

石念心就坐在她身边,是她惯常的抱膝席地而坐的坐姿,抬头望着月亮。

石念心听到动静,循声望去,才发现除了太医外,还有一个坐在软轿上,披风和衣裳裹得严严实实怕受半点寒,脸色泛着病气的苍白的人——正是楼瀛。

石念心眼中这才浮现一丝神采,道:“你醒啦。”

楼瀛刚从昏沉中挣出几分清醒,便听闻石茵茵出事了,他强撑着病体赶来,一路上都在担心石念心会不会伤心欲绝,甚至因悲痛过度而伤了身子,却没想到只见她神色淡淡的,眼角一滴泪也无。

如同每晚她在回廊上坐着晒月亮般平常而平凡的晚上——如果没有她身边闭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石茵茵以及大片染红了地面的暗红。

“石茵茵她……”

石念心问:“那个骗了石茵茵的人找到了吗?”

轿子稳稳置于地面,楼瀛在苏英的搀扶下下轿,蹒跚着步履,走到石念心跟前,哑声道:“还未。”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楼瀛犹豫片刻,才道:“……据报,近日见到安王的手下与一个石茵茵所述极为相似之人频繁来往,朕已经派人往这个方向探查了。”

石念心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安王府在哪儿啊?”

石念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楼瀛却直觉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握住石念心的手臂。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去安王府?”

石念心默默看着他,没回答。

楼瀛声音变得急切,道:“此事尚无定论,安王好歹是一国亲王,朕不能毫无证据就前去将人捉拿扣押!”

楼瀛朝石念心耳边靠近,压低了嗓音道:“而且……朕也都听苏英说了,对方应当知晓你是妖,从那个会让你失控的香便可以看出,对方说不定早就准备了对付你的法子,说不定还有捉妖师,你万不能冲动贸然前去!”

石念心只又重复问了一遍:“安王府在哪儿?”

语气森然,连楼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念心见楼瀛不肯回答,也没强求,挣脱楼瀛禁锢着她的手起身。

牵动了伤口,楼瀛喉中逸出一声闷哼,视线却只紧紧追随着石念心,急忙吩咐道:“拦住皇后!”

石念心却不是如楼瀛意料中往宫外的方向去,而是转身进了石茵茵的房间,关上了门。

侍卫一愣,小声问:“陛下,这……?”

楼瀛意外,怔神片刻,道:“皇后是太过伤心,进屋看看故人旧物,以寄托哀思。”

说完皱了皱眉,难道是他误解石念心的意思了?

目光缓缓落向地上了无生息的石茵茵身上,停留了许久,低声吩咐:“先把石茵茵的尸身妥善收敛了,然后再寻一处安稳的吉地,择个日子,让她入土为安吧。”说完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苏英问:“那陛下您呢?”

“朕……”楼瀛目光看向紧闭的屋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朕在这儿陪她一会儿。”

石念心此刻应该是很难过吧?

“大晚上这冷风刮的,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连朕的话……咳咳……都不听了吗!”

“奴才不敢。”苏英后退半步,躬身叹息一声,指挥着旁边的宫人将石茵茵的遗体带走。

不知何时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下了。

楼瀛在门外静静立了许久,脸色在月色里一分分苍白下去,直到风一吹都快要站不稳,这才抬手,试探地叩了叩门扉:“念心……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人应。

楼瀛眉头拧紧,敲门的力气重了些,问:“念心,你怎么样了?”

里面依然一直没动静。

楼瀛心中暗道不好,急急唤人来将门撞开——

屋中分明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石念心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遁逃中)(我不会被骂吧)

是的,石茵茵没有陪念心到最后。

其实石茵茵是我刻画得比较满意的一个角色,她向往荣华富贵,又有自己的良心和底线,她思想会受时代局限,但是也会真心希望念心能够随心而自由。

她或许不优秀,但作为一个姐姐,她是一个仁至义尽的好姐姐。她的存在,对念心来说同样具有极其深刻的意义。

这本书的是以妖精学会人的感情为旅程,而这个感情除了楼瀛所给的爱情,一定还有亲情和友情,这大概就是茵茵给念心留下的宝贵的东西。

第32章

石念心手中拿着一沓被揉成一团的信件, 在深夜的京城街巷中如鬼魅般窜行而过。

这是她从石茵茵屋中找出的气味最独特的一个物件,落款梁百川,正是石茵茵口中那个男人的名字, 想来是二人私下往来的书信。

石念心循着信纸上仅存的一缕稀薄的气息, 将自己的意识缓缓铺开,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覆盖京城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去搜寻那股气味的痕迹。

石茵茵说,做错了事, 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石茵茵说,她想做什么,便跟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石茵茵做错了事, 所以她死了。

那骗了石茵茵的人,也应该去死。

既然楼瀛不说,那她便自己去找。

先把这个“梁百川”杀了,再去安王府杀楼澞。

只是京城之大,信件上气息之薄弱, 搜寻起来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困难。

石念心竭力调动着自己的灵力,将意识覆盖的范围扩大、扩得再大些,直至到达极限,她快速在街巷间穿梭的身影都晃了一下, 才终于停止意识铺散蔓延。

夜色逐渐加深, 一处僻静的宅子后门猛地被人撞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面仓皇逃窜而出, 身后紧随着几名穿着夜行黑衣的人,手持冷刀追逐而上。

但显然逃窜的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依靠灵活的身法与对街巷路况熟悉, 在巷道几个拐角间,迅速与身后的追兵拉开距离。

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朝地上啐了几口,暗骂几句安王卸磨杀驴、翻脸无情的话,却见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女人,一动不动站在不远处,隐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只能对上一双森森的眼眸。

石念心抬眸,目光锁在面前人身上。

梁百川。

找到你了。

*

子时时分,正是一晚所有人酣睡正浓之时,安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却突然被敲响。

“谁啊?”门房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前,语气尽是不耐烦。

怎么会这个点还有人上门来?

“我找楼澞。”

门外诧异,真是奇了怪了,竟然是个姑娘的声音,听着文文弱弱的,还有几分软绵绵,应当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大晚上出行,还敢直呼他们安王殿下的名字,是个什么来头?

“哪家的小娘子深夜来访,可有拜帖?”

“没有。”

“那我们安王府岂是你想进就进的?快滚快滚!”

隔着大门,门房几句话打发完,听门外没了动静,估摸着是来人已经离开,也没多想,转身打算回去歇息。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夹杂着风浪的巨响——

“轰——”

巨响如挟雷霆之势,惊醒了整个黑夜。

门房骇得浑身一颤,僵着脖子,一点一点扭过头去——

安王府两扇厚实的铜制大门已然朝内轰然倒塌,其中一扇门上,赫然嵌着一道轮廓分明的凹陷,似是掌印。

已经空荡荡的安王府大门外,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而这姑娘手中,竟然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是他做了噩梦?

肯定是这样!

门房想要伸手掐自己的脸清醒过来,努力动了动指尖,却发现自己被吓得根本已经动弹不得丝毫!

只见那姑娘踏着倒塌的房门走向他,身形从暗处缓缓移入月光下,他才发现竟然是国色天姿的容貌。

可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左手却沾满鲜血,手中的头颅目眦具裂,被斩断的颈间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水,铺就一条蜿蜒的血红道路。

这哪里是佳人,这分明是地狱来的催命恶鬼!

恶鬼红唇轻启,问:“楼澞在哪儿?”

门房吓得说不出话来,唇不断颤抖,连上下牙齿都在打着磕碰,忽然听到四面八方有脚步声传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去,喘不过气的胸口一下子恢复了起伏。

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安王府护卫!

他有救了!

门房见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找回了浑身的力气,连滚带爬朝护卫头领跑过去,直至他身后瘫软跪下,才仿佛活了过来,指着石念心尖叫:“鬼啊!”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明明是妖精,才不是鬼怪。

门房不回答她,没关系,正好现在来了更多的人。

石念心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礼貌询问:“你们知道楼澞在哪儿吗?”

鸦雀无声。

望着石念心手中尚在滴血的头颅,以及她身后轰然倒塌的王府大门,纵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此刻也不禁脊背发凉。

浑身是高度戒备的姿态,持剑的手却在颤抖。

石念心皱眉。

方才她在门外看了这府邸大门上悬挂的牌匾,是安王府没错啊?

见他们不回答,石念心又朝那个门房走去。

挡在他前头的护卫头领顿时汗毛直立,见石念心走过来,牙关一咬,就持着剑朝她冲过去,口中喝令:“抓住她!”

僵持半晌的护卫队终于动了。

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刀尖对向她。

石念心心中叹息一声。

这些凡人真是奇怪。

她只是想找楼澞,他们明明只需要回答她楼澞在哪儿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舞刀弄枪的,上来……找死呢?

石念心只将手腕轻轻一抬,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无形的手攥紧、扭转,带起一阵无声无色的磅礴之力,向冲上来的众人席卷而去。

连哀嚎都没有。

片刻间,只剩血雾漫天。

得到调遣前来支援的侍卫赶来时,便只瞧见满地的碎/失,破碎得都分不清谁是谁,甚至分不清哪一块儿碎/肉是身躯的哪个部位,像是任人屠/宰殆/尽的猪狗牛羊。

而前院中唯一还站立着的那个提着个头颅的女人——或者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是“人”,又继续将目光投向他们,樱唇微微张合,但落在他们眼中,只仿若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楼澞在哪儿了吗?”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上前。

石念心向前踏出一步,将石念心重重包围的他们便齐齐后退一步。

纵使手中的刀锋寒光凛凛,直指向前,但他们的步伐只能随着石念心的逼近,一退再退。

像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不知是哪个角落传出一阵崩溃的嚎叫,轻易击溃了这支面对着“魔鬼”早就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队伍。

溃不成军。

石念心不明白明明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在嚎叫什么?

有人在溃逃,有人还在自不量力地朝她冲过来,落在石念心耳中,只觉得这些烦人的苍蝇嗡嗡得吵闹。

太吵了,那还是……全都闭嘴好了。

楼澞被几个护卫护送着,急急忙忙赶向侧门,一路上只听不远处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整个王府血流成河,汩汩的血流长河甚至片刻间就已经蔓延到他的脚边。

楼澞不敢听,更不敢回头,从有人半夜将他叫醒,说前院来了个女人起,他便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妖,曾经只存在于话本中,但是现在却真真切切出现在了人间的妖!

那个道士说好的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呢!

事态怎么会演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玄微给的照妖法镜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其上还刻着有无数符篆咒文,楼澞仿若抱着溺水时救命的浮木,但此刻他却没有任何的胆量敢去面对石念心。

心神高度紧绷间,他都没注意前方开路的护卫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一头撞到了前人背上。

不等他呵斥,就已经听到从前方传来的发颤的嗓音:“王,王爷,她,她,她追上来了!”

楼澞顺着护卫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前方挡着路的,除了石念心,还能是谁?

不过楼澞眨眼的须臾,方才尚还在数十步之外的石念心便已经闪身到了他面前,挡在他前方的护卫被提着衣领拎起,轻飘飘甩开,重重撞在廊柱上,吐出大口血。

楼澞只见得石念心一身鹅黄的裙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几滴血珠溅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衬得她如嗜血的鬼魅,甚至她的眼瞳都在泛着妖异的红光,这张在不久前在赛马会上曾见过,在自己皇兄面前还是乖巧柔顺的脸,此刻却如索命的阎罗!

石念心提起手中刘洪——又或者说是“梁百川”的人头,拎到楼澞眼前,声音不疾不徐:“你认得他吗?”

血淋淋的头颅离他的鼻尖不过咫尺,刘洪的眼睛在还大睁着,眼珠子惊恐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出眼眶,像是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面,死不瞑目。

楼澞浑身发抖,强作镇定地大喊:“妖物!本王可不怕你!本王早就找玄微道长备好了诛妖法宝,你还敢在这里猖狂!”

石念心见他不回答,只说些不相关、她也不感兴趣的话,又继续问:“他说是你指使他去骗石茵茵的,对吗?”

毕竟她是个讲道理的妖精,事情要问清楚,不能滥杀无辜。

楼澞双手颤巍巍举起照妖法镜,镜面折着光朝石念心照射而去,而下一刻便听到石念心道:“你不回答,我便当你是默认了。”

话音未落,只见石念心一挥手,他手中的镜子从镜框边缘开始石化,瞬息之间,石纹就已经蔓延了整个法镜,原本还泛着光的镜面被吞噬成一块死气沉沉的顽石,石念心指尖再凌空随意一点,石镜便“砰”一声彻底破碎,灰飞烟灭。

“怎么可能,那可是玄微道长留下的……”

不是传说中的克妖圣物吗,怎么可能连一息都抵挡不了!

楼澞踉跄地后退。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是惹到了怎样一个惹不起的怪物!

石念心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懒得分给这一击即碎的东西,指尖又凝聚出妖力向楼澞而去,楼澞急忙拉过身边另一个早已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的的随侍挡在他身前——

只见随侍的颈间爆开一个血/洞,瞬间便了无生息,脑袋直直朝旁边栽倒下去。

石念心一抬眸,才发现死的不是楼澞,而罪魁祸首,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几步路的距离。

石念心也不急,优哉游哉地慢步跟上,看楼澞满面惊恐着四肢并用的模样,只觉得颇为有趣。

楼澞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石念心的动向,慌不择路地跑向了前院,迎面撞见一个人,正是他方才差去请玄微道长的小厮。

像是见到了救星,但定睛一看,小厮身后此时分明空无一人。

楼澞顾不得任何仪态,双手拎着小厮的衣领嘶吼:“人呢!道长人呢!”

小厮哭着回答:“奴才去了才发现,那道长早就察觉情况不对跑了,只留下一个小童在那里应付着我们……”

攥着小厮衣领的手再使不出半点力。

楼澞一把推开小厮,跌坐在地上。

一个愣神间,身后已有阴影沉沉笼罩下来,他仓皇抬头,正好对上石念心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冰冷眼眸。

小厮已经在看到石念心的瞬间就折返往大门跑去,楼澞挣扎着起身,四肢并用往王府大门爬去,但是地上的堆积的护卫尸体和血流,让他每向前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而沉重,像是要将他向下拖,拖到泥沼地里,拖到地狱里去。

楼澞语无伦次地求饶:“你不是和皇兄感情很好吗,我是皇兄的亲弟弟啊皇嫂,我们是一家人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听到他提起楼瀛,石念心的脚步一顿。

但也仅仅顿了短暂的片刻,看着楼澞趁着这瞬间起身跑远,石念心又追上去。

眼看楼澞就要跑出大门,门外忽然来了人,挡住他的去路。

楼澞抬头看去,脸上刚浮现得救了的喜悦——

“皇兄……”

“念心不要……”

楼瀛的话还没说完,楼澞只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颈间,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天地开始旋转,视野变得昏暗。

——他的头被拧下来了。

意识消失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石念心冷冷地在说:“谁和你是一家人。”

楼瀛看着弟弟在自己眼前被拧/断的头颅,看着安王府庭院中横陈的一具具尸/身/碎/块,冲天的血腥味直冲他鼻腔,一路急急奔波过来的颠簸劳累与旧伤交叠,喉间突然涌起一阵腥甜。

他喉结重重一滚,将这股腥甜强行咽回,看到身上沾满血迹的石念心,小心翼翼地、却仍是坚定地向她走过去。

石念心突然抬头,两人目光正对上。

原本石念心黑而亮的眼眸中又有银光流动,但除了上次在石念心眼中见到过的银芒之外,他还看到一抹血腥的红色。

眼眸不再清亮,显得混沌,而有……杀意——

作者有话说: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没有隔夜仇√

全文降维打击级最强石念心,橘猫但是噬元兽[狗头]

第33章

身后的人在呼喊着什么。

“陛下危险!”

“陛下别过去!”

“皇后娘娘已经疯了!”

楼瀛只觉得心疼。

院子里的人, 都是她杀的吗?

念心这么善良、性情这般温和的人,今天会杀这么多人,一定是因为石茵茵的死很难过吧?

石念心冷冷看着楼瀛一步步靠近。

眼前已经是一片猩红。

原来杀人是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谁在眼前碍眼, 杀了就好了。

鲜血的红那么灿烂, 血雾在她眼前爆/开,一具有着血肉的温度、蓬勃的心跳的身躯变得和她一样冰冷,软绵绵倒下去。

他们脸上有各式各样的神色,或愤怒,或乞求, 或视死如归想要和她拼死一搏,但是却那么弱小毫无抵抗之力。

就像楼澞前一刻还在拿着个什么破烂玩意儿想要对付她,下一刻却只能跪在地上俯首乞怜。

好玩, 有趣,可笑。

为什么之前椿树让她不能杀人?

她此刻只想杀个痛快。

但是眼前人……

石念心的手停悬在半空中。

她被楼瀛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她总是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的凡人,温热的身躯像是在试图温暖她,贴在她耳边嗡嗡地说着什么。

“念心,我们回家吧。”

“朕知道你很愤怒, 但是这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你相信朕,朕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和你姐姐一个交代。”

“你不喜欢杀人, 便不用强撑, 还有朕在,朕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你伤心, 可以哭出来,不要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中。”

“念心……”

他说了好多,石念心却觉得听不懂。

“我为什么要伤心?”

“我为什么要愤怒?”

“我为什么要哭?”

石念心轻声问出三个问题。

楼瀛一怔。

他松开环抱石念心的手臂, 略略后退半步,目光仔细地落在她脸上——确实没有难过。

这个刚刚失去了至亲挚友的人眼中,竟寻不见丝毫悲戚,嗜血的杀意之下,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在宫中相处的普通的每一日,平静地问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是赌气似的气话,只是单纯地觉得疑惑。

楼瀛试探道:“你来杀楼澞,难道不是因为石茵茵的死让你很难过,所以你来帮石茵茵报仇吗?”

“石茵茵死了,我为什么要难过?”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眼中生出疑惑,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离奇的问题,“她自己选择去死的,我为什么要为她伤心?”

转头看向庭院中一地的尸体,又道:“石茵茵说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那楼澞做错了事情,也应该付出代价,我只是按石茵茵教我的做而已。”

石念心眼中没有因为石茵茵的死而起任何波澜,也没有因为被屠灭的整个安王府有丝毫的起伏。

像是路边碾死了一只蚂蚁,死了便死了。

石念心最后看向他,回答道:“以及,我并没有,不喜欢杀人。”

轻飘飘的话语如惊雷入耳。

余音未散间,一道寒风袭过,明明是初夏的天,他身上还披着厚重的狐裘披风,楼瀛却是汗毛直立,寒意浸漫四肢。

石念心总是这样淡淡的,什么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的表情。

从前他只觉得她是不谙世事,性情淡泊,不善表达,但她对石茵茵有姐妹之爱,有挚友之情,总有一天,也同样会爱上自己。

可是他突然发现,淡泊和淡漠,仅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就连石茵茵的死……都不足以让为此伤心难过,为此生出一滴泪吗?

没有不喜欢杀人,那凡人的性命,庭院中几十条人命,对她而言算什么呢?

——蝼蚁吗?

他突然想起,石念心曾经告诉他,她没有像人一般的血肉心脏。

是了,明明石念心早就已经告诉过他。

石头,是没有心的啊。

黏稠的血腥气被风裹挟着拼命往他鼻中灌来,楼瀛感觉像是被突然压住了胸口,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喉间的腥甜又翻涌上来。

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

眼前的人与夜色都变得模糊。

石念心见楼瀛身形摇晃,眼看就要站不稳跌倒在地,才后知后觉,伸手想扶,但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先扶住楼瀛。

是苏英。

那个平日总是捧着一脸讨好笑意的太监,此刻看向她的眼中只有震惊和恐惧。

苏英顾不得安王府这满地狼藉,尖声高呼着:“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石念心站在原地,看着楼瀛被人带走。

石念心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了,难怪夜色这般黑。

黑得让她都找不到路。

石茵茵死了,石茵茵说的话,她最后能做的也都做了,如果没有石茵茵为她指路,天下这么大,她现在应该往哪儿走呢?

她还能去哪儿呢?

石念心不知道,只能往王府之外走去,楼瀛带来的侍卫,有人护送着楼瀛回宫,有人被苏英吩咐着留下来收拾残局,所有人都离她远远儿的,无人敢拦她,任由她走入黑夜中。

石念心向前走了几步,脚步一下顿住。

身上突然出现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她抬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衣袖稍稍垂下,露出原本白皙的手臂,才发现,那些殷红的血迹此刻竟然开始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之下,生出一道道暗血色蛛网似的纹路,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如同活物般一路蔓延攀爬,直至她的身躯。

它们蔓延到哪里,就夺走她多少气力,留下阵阵灼烧的刺痛。

这是……椿树说的反噬吗?

石念心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四肢一软,浑身力气被抽空,视野也陷入昏暗。

*

石念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月泉宫侧殿。

她那身血衣早已被人换下,此刻正躺在床上,身上是丝滑柔软的锦被,床边是安神的檀香,带着点她喜欢的乳香甜味。

外面的阳光洒进来,像是每一个安宁而惬意的午后,仿佛那片血雨腥风只是一场梦。

但她轻轻一动指尖,便知不是的,所有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石茵茵死了,她杀了很多人,因果的孽力反噬到她身上,此刻她身体中明明还有妖力,但却难以调动分毫,哪怕仅仅是挪动身子,都会觉得疼痛。

石念心忍着疼痛,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她轻轻一推,才发现房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屋外的人听到她的动静,开了门进来,是之前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似乎是叫秋迟。

秋迟见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她回床边坐下,一边问:“娘娘身子现下如何了?”

石念心没答,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晓石掌宫出事那日,您不知怎么不见了,等您再被人带回来时,整个人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奴婢差点都被吓死了!还好替您更衣时,发现身上并无伤口。”

“是你帮我换了衣裳?”石念心目光陡然锐利,“你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秋迟疑惑:“娘娘除了身子体温凉了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石念心见她面上并无异色,才垂下眼眸,又问:“我这是昏睡了多久?”

“您可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陛下却是连个太医都不肯派过来,奴婢都要担心死了,还好您醒过来了!”

石念心一边听秋迟说着,一边艰难地在床上挪了挪位置,正好这侧殿的窗户就在床边,坐在床尾刚好能晒着太阳。

她从未感受过这般的虚弱,哪怕是此前她下山满一年,需要回山上更换分身时,也只是觉得困倦和偶尔灵力失控,未曾有这种浑身都在疼痛,明明体内还有灵力,却无法调动的无力感,自己恍若成了个废妖。

石念心惯性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太阳照到她身上,明明该是暖洋洋而充盈的太阳精华,但此刻那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灵气进入她体内,只如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消失殆尽。

她闭目检查自己身上,那暗红纹路虽是已经消失不见,她却能感受到,它们依然扎根在自己身体中。

秋迟还在旁边碎碎念着,一会儿问“娘娘可要用膳”,一会儿又说“宫中几个主子如今全都病倒了,也真是奇怪”,最后说起石念心的禁足。

石念心才知晓,这是太后吩咐的,将她锁起来,不仅不能出月泉宫,连房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那……楼瀛呢?”

“陛下?陛下也病了,说来陛下这回也是病得严重,我在宫中许久,咱们陛下身子一直都算硬朗,还是头一次见病成这样的!”

“就您昏迷那日,陛下的病似乎也更严重了些,一直昏睡着,只中间清醒了一回,首先便是吩咐禁军看守好月泉宫,不得让人进来,包括太后的人和太医。”

秋迟实在是好奇这些主子们是在玩什么花样,外面有传言,安王死了,是皇后娘娘带人去干的,太后得知安王的死,伤心过度,被气晕了过去。

不过……秋迟斜眼偷瞄着石念心,她们娘娘这副娇弱的模样,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定然是外面人以讹传讹,有不轨之心的人想用些流言蜚语来打压她们娘娘罢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又来了几次,不过都被陛下的人拦下了,但若说陛下是关心您吧,又连太医都不吩咐一个来帮您瞧瞧身子……”秋迟忍不住小声嘀咕,“奴婢也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石念心默默思索着秋迟的话,半晌后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秋迟又问了石念心需不需要用膳,也都被石念心拒绝了,只好告退下去,只是离开时,又重新将门落了锁。

石念心坐在窗前,眼中生出几分迷茫。

石茵茵死了,她不知该去哪儿,本想回山上问问椿树,如果她的机缘没了,她还没长出心脏该怎么办,却没想到,竟是兜兜转转又回了皇宫。

没有石茵茵的皇宫,她还有必要待吗?

但是凭她现在仅仅是走几步路都吃力的身体状况,恐怕回山上会很难吧?

也不知这反噬何时才能散去,之前听椿树说杀人后天地法则的因果反噬可恐怖了,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她下山后一定不能随意杀人。不过如今看来,只是这般的疼痛和无法调动妖力的话,也没有它说得那般事态严重?

石念心正这么想着,浑身上下骤然传来一阵仿若抽筋剥骨的疼痛,又如同有成千上万根针的同时刺向她,密密麻麻,直达骨髓。

痛!

怎么会这么痛!

第34章

石念心从化成人形起就没有怎么吃过苦头。

在崇济寺触碰到那尊佛像, 才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疼痛的滋味,但也仅仅是在掌心短短一瞬的刺痛,而这次的疼痛, 与那佛像带给她的痛, 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不清像是浑身的肌肤都要被生生撕裂扭曲,还是有人在用刀剑一刀一刀刮着她的骨头,石念心简直恨不得能施个咒让自己立刻昏睡过去。

可惜,她并不会这样的术法。

石念心即刻盘膝打坐,但体内的灵力只如一潭死水, 唯有稀薄的阳光撒下些日光精华,虽然无法吸收到体内为己所用,但披拂在周身, 勉强可以舒缓些许疼痛。

偏偏不多时,天开始变得阴沉,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将日头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她唯一可以汲取力量的来源也给剥夺了。

天阴沉得让她发冷。

可从前她明明是不会冷的。

其间秋迟想进来为她传膳, 也被石念心咬牙藏住自己的呻/吟,强作无事地厉声呵斥赶走。

却没想到,下午晚些时候,月泉宫更是来了不速之客。

她远远便听到有一群气势汹汹朝月泉宫而来的动静, 似乎人还不少。

月泉宫的大门紧闭着, 有楼瀛安排的禁军将月泉宫里里外外死守着,不允许太后进入。

太后冷笑一声:“连哀家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领头的侍卫却无论太后说什么, 只听楼瀛的命令尽职守在门前,躬身行礼道:“回太后,这是陛下的吩咐, 无论是何人,皆不得踏入月泉宫半步,哪怕是您也不例外。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还望太后体恤,不要为难我们。”

“反了天了!来人!给我砸门!”

外面闹成一片,而屋内的石念心已经维持不住坐姿,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剧痛噬骨,她吃痛得指尖死死攥住锦被,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外面嘈杂的吵闹声灌入她耳中,更是让她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能不能……

别吵了……

“何人在此喧哗!”

数名太监抬着金黄的御辇疾步而来,苏英在前面引路,金黄的华盖遮着沉得几乎要压下来的乌云终于洒落的细雨,楼瀛正坐其下,沉沉目光扫过宫门前的众人,而后缓缓启唇,声音不大,还带着些沙哑,威压却如有实质。

“参见陛下!”

正厮打作一团的两方人动作骤然僵住,收了手中动作,齐齐跪成一片。

“朕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皇后养病,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楼瀛沉声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苏英心疼地回头看楼瀛一眼,他们陛下这才刚清醒过来,简单问了安王亲眷的情况,听闻太后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月泉宫,便也不顾自己的身子受不受得住,急忙动身过来。

“是哀家命他们来的!”太后上前两步,拔高了音量,“皇帝既然病着,来不及处理这个妖妇,便该回宫好生养病,哀家自会为皇家清理门户!”

身后撑着伞的嬷嬷连忙跟上。

楼瀛脸色苍白,目光却紧盯着太后,毫不退让:“朕怎么不知,朕的皇后,有什么需要太后来处置的?”

“这个妖妇害死了哀家的儿子,你的亲弟弟,你还要维护她吗!”太后伸手指向大门紧闭的月泉宫,恨不得指尖能戳到石念心脑门上,喝她的血啖她的肉,“哀家都听说了,她会妖术,屠杀了安王府满门,这等妖魔,怎么能留在皇宫之中!”

“不知太后是听谁说了这些话?”楼瀛目光刮过太后身边的人,“苏英,去好生查查,是谁在太后面前妖言惑众……”

“凌迟处死!”声音陡然转寒。

太后身边正准备站出来的嬷嬷听到后半句,又立刻缩回了迈出的脚。

太后冷着脸,哼笑一声,道:“皇帝也不必急着维护那妖妇,是不是妖怪,慧通方丈一试便知!”

楼瀛听这名字一怔,抬眼望去,才发现隐在太后后方人群中的,正是慧通。

脸色瞬间变沉。

之前那串能让石念心显出原型的佛珠正是慧通所赠,虽然佛珠被石念心轻易击碎,但若他还有些其他法宝,伤了石念心……

慧通神色却淡然得仿佛看不见楼瀛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慧通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站到太后身侧,先是朝太后鞠躬行了一礼,再看向楼瀛,最后目光落在宫门上,似乎要透过宫门看到里面被锁在其中的人。

慧通喟叹一声,向太后道:“此前太后只言有紧急要事召贫僧入宫,并未言明缘由。若是太后所困扰之事,是与陛下有关,那只能恕贫僧心有余而力不足。”

慧通转头看向楼瀛:“陛下之事,仅有陛下自己可以决定命运的走向,非贫僧能够干涉,只愿陛下能不愧本心,选择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那条路。”

慧通说完,竟是不顾太后阴沉的脸色,便转身离去。

楼瀛听得慧通一翻话,只觉故弄玄虚。

他不想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太后因为楼澞犯下的错而来伤害石念心。

楼瀛收回落在慧通身上的目光,看向太后:“既然慧通大师都走了,那太后便请回吧!”

太后心中憋了气,再不看楼瀛,只吩咐带来的人:“继续给我砸门!”

楼瀛嘴角勾出冰冷的笑意:“谁再往月泉宫走一步,杀无赦。”

太后带来的一群宫人看看楼瀛,又看看太后,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退后了几步。

“你们!”太后怒喝,“皇帝,你是铁了心要和哀家作对了?哀家好歹也是你的生母,你就不怕传出个不孝的名声吗?”

“朕只知朕的七皇弟安王为了谋害朕,暗中给朕与皇后下药,导致帝后二人皆是重病不起。企图弑君,可是重罪。”

“你何来证据是澞儿害了你!”

“安王正是听信了道士的谗言,才会铸成大错,那妖道却是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走,朕的人已经寻得了他下落,待将他捉拿归案,太后便可知从数日前朕突然受伤起这一切,是拜谁所赐!”

太后半信半疑,毕竟从她从楼澞口中得知的,也仅有是皇后可能是潜伏皇宫别有用心的妖精,甚至楼瀛还受了妖物蛊惑。

“就算澞儿真一时不慎犯了什么错,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堂堂亲王,安王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难道就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那妖妇屠戮殆尽吗?纵使天大的罪过,也该由国法论处,岂能容她戕害皇亲!”

“还请太后慎言!一国之母,请莫随意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再者……安王府何时被灭了满门?”

“你什么意思?”

楼瀛颔首示意,抬着御辇的小太监立刻放下轿撵,苏英扶着楼瀛下轿,小太监连忙撑着伞上前,朝太后走去。

楼瀛停步在太后身侧,俯身贴耳道:“事发之日,安王尚还有一名侍妾在外省省亲,腹中尚有三月余的胎儿,因怀胎不久,还未声张,如今朕已经命人接她回来。”

“太后若是再纠缠不休,朕可不会保证,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这对母子不会出什么意外。”

太后瞠目:“你竟是狠心得拿你亲弟弟的骨肉来威胁哀家!”

“可如今他非是朕的弟弟,而是想谋害朕性命的人!朕知晓母后一向偏心七弟,甚至恨不得登上这个皇位的是他,但朕也没想到母后竟然全然不顾朕的安危!若是安王对朕都无兄弟之情,那朕又何必在乎他的血脉如何!”

楼瀛目光冷漠,目中没有丝毫动容。

太后恨恨盯着那扇依然紧闭的宫门,旁边的嬷嬷瞧这情景,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劝说,半晌之后,太后终是愤然拂袖而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散去。

楼瀛立在渐密的雨丝里,望着太后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苍凉。

如果可以,他又怎会想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争锋而对呢?

气血翻涌,楼瀛又咳了两声,苏英询问:“陛下是要回紫宸殿?还是……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楼瀛转身,望着紧闭的宫门,走过去,手放在朱红铜门上,只觉冰冷刺骨。

守门的侍卫正准备开门,楼瀛却抬手止住。

方才听月泉宫的宫女来报,说是石念心已经醒过来了,看着并无大恙,想来之前晕倒只是因为力竭。

如今她在屋中会在做什么呢?

她会听到外面的吵闹吗?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立在门前,不知道该如何进去面对石念心。既怕听到石念心用那平淡的语调说她不在意任何人,更害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眸。

楼瀛浑身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靠在宫门上。

细雨渐渐转密。

怕寒风加重了楼瀛的病气,苏英道:“陛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您如今这身子,受不得凉。”

楼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么沉默地靠着宫门,阖目长叹。

而屋内的石念心正倒在床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疼痛得不住颤抖。

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是石茵茵现在还在,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她一定是已经蹲在自己床前急得要哭出来,要动身去找楼瀛给她请太医,然后自己会叫住她,让她不准去找太医,她才不要看大夫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突然想笑出来。

只是,明明她是想笑的,但是为什么想到石茵茵,她的胸口反而更加疼痛?

石念心不理解,只抱着浑身发抖的自己,声如细丝地呢喃:“石茵茵,我好疼。”

椿树只和她说过反噬会很疼,但是也没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早知道会这么疼,就不杀人了,她再也不杀人了!

不对……那些人就是该死的,只是杀他们之前,她会再折磨他们,让他们死得不这么痛快,她受了多少疼,就要还诸他们百倍的疼痛!

可惜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她现在真的很疼。

石念心侧过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不知道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吵闹得要把她头都炸开的嘈杂声也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石茵茵,我好疼。”

仿佛这样唤着石茵茵,就能减轻些她的疼痛,但是每唤一声,换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但她手依然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不停唤着:

“石茵茵,我好疼。”

“石茵茵,我好疼。”

“……楼瀛,我好疼。”——

作者有话说:咳咳,不会怎么虐(女主),放心,请一定放心。

怎么说呢,虽然本文定位是偏女主视角的甜爽文,男主视角的单恋虐文,但是我觉得一些不那么平坦的路,也是成长中需要的一环。(顶锅盖)

第35章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雨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看楼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英又劝了一声,楼瀛才终于睁开眼,站直身, 目光流连在宫门前良久, 长叹一声,终是道:“走吧。”

御辇刚刚起驾,宫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宫女的疾呼:“陛下!娘娘出事了!”

“停!”楼瀛脸色骤变。

苏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楼瀛竟是来不及等御辇落稳,已经从轿子上一跃而下。

“开门!”

楼瀛随着秋迟赶到石念心床前时, 石念心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甚至她更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晕过去。

楼瀛踉跄着冲进屋内,几乎是扑倒在石念心床榻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 惊愕道:“念心?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妖精吗,怎么会虚弱成这般模样?本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脸此时惨白得如纸一般,像是一吹就要碎掉,紧拧的眉心、紧咬的唇和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指尖,分明是在忍受莫大的疼痛!

楼瀛下意识吩咐:“快, 去请太医!”

秋迟刚要动身,却又被楼瀛叫住:“等等!不行……不能叫太医!”

他第一次发现石念心没有呼吸和体温时,曾想去找太医,当时她却反应激烈, 执意不肯, 想来她这般异于常人的身体,是不能让大夫诊脉的。

但是石念心如今的模样……

楼瀛只好遣秋迟退下, 她前脚刚离开,楼瀛便立刻握着石念心的手:“念心,你能听到吗?有没有什么朕现在能帮你做的?怎么才能让你好起来?”

石念心极其疲惫地掀了掀眼皮, 看到是楼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却是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楼瀛只能看到她的唇在极轻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俯身凑近过去,耳贴在石念心唇边,才终于勉强听清她的话——

“回山上。”

“山?哪座山?”

“石山……”

石念心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话还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力竭,陷入了昏沉。

“念心?念心!”

楼瀛看到石念心紧闭的双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回想方才石念心零碎的只字片语。

回山上?石山?

京城附近,他从石念心口中曾经听到提起过的,只有……荒石山?

石念心,竟然与荒石山有关?

震惊间,楼瀛来不及思索更多,立刻抱起石念心出宫。

石念心一如既往的重。

楼瀛重伤未愈,抱着石念心疾步的身形明显晃了晃,赶过来的苏英见了,急忙道:“陛下!您快把娘娘放下吧,让侍卫来就行。”

“滚开!”

楼瀛一步步抱着石念心上了御辇,至宫门处又换乘马车,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楼瀛低头看着全身心倚在他怀中的石念心,浑身冰冷,胸口也没有心跳起伏,但石念心向来如此,让他难以分清现下石念心身体到底如何了,只能不断轻声安抚:“念心你再撑一会儿,放心,我们马上就到荒石山了,马上就到了。”

驾车的侍卫将马驱到最快的速度,沿路扬起滚滚尘烟,眼看出了城,终于出现荒石山模糊的轮廓,楼瀛眼底刚要浮现出点光亮,却感觉身边靠在自己怀中的重量一轻——

楼瀛转头看去,石念心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粒不过半个鸡卵大的小石子静静待在他的座边。

“念心!”

马车外的苏英听到动静,连忙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楼瀛小心翼翼捧起小石头,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窒息得要喘不过气,却只能强装镇定道:“无事,速度再快些,快些!”

马车刚在荒石山脚停住,楼瀛就立刻掀开轿帘从轿子上一跃而下,踉跄了一步,刚站稳身形,又连忙看向自己掌中紧紧捧着的石头,只怕一点点颤动都惊扰到了她。

石头依然是冰冷的石头,没有因为到了荒石山脚下而有任何的动静和变化,普通得像是随处可见的石子。

楼瀛按下心中的慌乱,抬头望去。

那座曾经在梦中盘桓他七年之久的荒石山此刻就在他眼前,山势嶙峋陡峭,高耸直入云端,寻常人想从山脚爬到山顶,也至少需得两天两夜。

八年前他平安回宫后,便立即下令让人在荒石山附近搜寻那银发女子,后来自己也曾多次亲自率人上山,企图寻找那棵树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企图找到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结局自然是一无所获。

只余空山寂寥,仿若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只是他濒死之际的大梦一场。

他曾对这座山又爱又恨,但在遇到石念心的一年来,他再没有梦到过这座山以及山上的一切,却没想到,今日他再次来到这里,却是为了另一人。

楼瀛不知如何才能让石念心恢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按石念心说的,回山上,上山去。

苏英看到楼瀛踏上上山的崎岖逼仄石道,连忙也想跟上,楼瀛却叫住他:“你不要跟来。”

看了眼身后随行的几名护卫,下令:“所有人都不得跟来!”

他怕若是石念心在山上展露什么异样,她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苏英担忧:“陛下,可是您的身子……”

“朕无碍!”

苏英脸上全是难色,最后还是不得不应下:“喏。”

楼瀛见苏英退得远远儿的,这才转身,往上山的路一步步踏了上去。

楼瀛身子仍是虚弱着,每一步迈出的脚步都显得虚浮踉跄,荒石山道路崎岖,没多久,他的呼吸便粗重凝涩了起来。

但是他的心情却逐渐雀跃。

因为他感受到掌心的那颗小石头在发光、发烫。

“念心?你能听到朕说话吗?”

石头没有回应,只越来越烫。

楼瀛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继续步履不停,往山上走去。

小石头越来越烫,烫到他几乎都要拿不稳,楼瀛的步伐越来越慢,忽然手上的重量猝然一沉,掌心的石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他牵肠挂肚的脸。

但是……

怎么会是一头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