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家(2 / 2)

犯上 仰玩玄度 3308 字 1个月前

初来乍到,浮菱在大堂取了一本供给外官或外族的京城地图,密密麻麻,好在后面附有街巷小图。

附近有家多味堂,浮菱立马去排队买了份花糕盒子,从前听来往香客提过一嘴,那会儿李霁就说想吃。紧接着又去临近的书铺把铺子里的畅销话本都买了。

路上浮菱不小心撞到一个靛衣网巾、面容普通的男人,两人衣衫相蹭,一触即分。

回去时,浮菱不仅拿出一盒花糕、一摞话本,还从袖中掏出来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京城权贵、朝臣之间的关系往来。

用了午饭,李霁打了个盹,醒时宫里的人还没来。

浮菱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若不是锦池每次都在他开口那一瞬间精准掐点捂住他的嘴,他早就拍桌子骂街了。

李霁倒是一反常态地很平静,爬起来坐在桌旁翻看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很熟悉,熟悉得让他误以为自己仍在金陵。

六种口味的春夏时令花糕一块块的下了肚,窗前一幕小四方天泛了蓝,秋风裹着落雨的味道吹进来,门外才总算有了动静。

“清风殿掌事太监双喜来迎殿下了!”

锦池往浮菱的脑门敲了一下,手动熄灭那三簇熊熊怒火。

司礼监炙手可热,连带着宫里的宦官都鼻孔朝天,谁知道这双喜背靠哪棵大树?

“……”浮菱深吸一口气,忍了。

李霁慢悠悠地合上打发时间的《六十九日索情·美举子哪里逃》,说:“进。”

面容粉白的宦官一脸焦急地进门,屈膝把额头吝啬地在地面挨了一下,说:“殿下金安!此前收到驿馆的信,说您明日到,奴婢便去帮丽妃找东西了,娘娘今日经过皇宫东北角,耳坠子不慎掉了,让附近的都帮着找呢。不想殿下脚踏祥云生了风,今儿就到了,奴婢不慎来迟了,万请殿下恕罪。”

哟,哄小傻子呢,李霁摩挲戒指,但到底是这狗东西轻慢,还是有人想给他下马威?

守在门前的千户姓付,撇眼看过来,不冷不热地说:“驿馆的信传得慢,江佥事的马跑得可快,他晌午就回卫署了,你这会儿才来?公公是瘸了还是聋了,让殿下等你!”

在宫里,什么身份地位都比不上皇帝的态度,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拜高踩低不稀罕。但这一路混熟了,兄弟们都喜欢这位九殿下,难免为他抱不平,也怕他误会是江因传话慢了。

双喜赔罪,扯着鸭嗓说些车轱辘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是去帮丽妃办事了,那是丽妃呀,宫中最得宠的娘娘,三皇子的生母。

李霁和善地说:“从前听皇祖母说宫里但凡是有品秩的都是调|教好了的,个个儿伶俐能干,你既是四品掌事,更做不出怠慢主子的事。宫里到此处有些距离,你们消息不灵通,无意来迟一步不碍事的。起来吧。”

路上还是个有气就撒、有脸子就摆的脾气,此时却笑脸迎人,付千户想起李霁不尴不尬的处境,暗中叹了口气。

双喜却高兴,新主子好性儿啊!他彻底放松下来,谢恩起身把拂尘往臂弯里拢了拢,请李霁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紫绸宝车,左右两队禁卫轻甲佩刀,目不斜视。

双喜搀着李霁上车,拂尘一摆,“走着!”

锦衣卫们站在原地目送。

“九殿下不会受欺负吧?”

“初来乍到,没人庇护,多少会受些怠慢,看双喜那鸟样就知道了。”

“他没鸟。”

“受点怠慢不算什么,平安就好。但宫中水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只盼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庇佑九殿下。”付千户收回目光,“走吧。”

雨声应着车轱辘声,响个不停。

李霁搭着金丝引枕,拿巾帕擦拭被双喜碰过的手腕,对方在窗外喋喋不休,他面上厌烦,嘴上偶尔应付两声。下车的时候,他的腰和屁股都要死掉了。

锦池接伞罩住李霁,借着伞和雨夜的遮挡,伸手替李霁揉了揉腰。

李霁松开被摩挲得有些发热的檀香木戒,转头对他笑了笑。

双喜同东安门的掌司太监亮出一方云尖牙牌,掌司太监确认无误,上前向李霁行礼,刚撩袍便被李霁拦下。

“别跪了,脏了衣裳耽搁当值。”李霁不好意思,“雨大风冷,烦劳你们久等。”

对方恭敬谢恩,“殿下言重,奴婢们职责所在。”说罢转身吩咐,“放行。”

两个穿青贴里的年轻宦官推开朱红宫门,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向李霁张开湿□□仄的兽口。

仿若野猫进笼,李霁胸口发堵,突然有点喘不上来气,双喜奸猾的眼神瞄过来,他在这一刻诡异得烦躁到了极点,转瞬又生出些许迷茫怅惘。

祖母当年封后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浑身不适,想要原地逃离吗?

李霁敛神垂眼,撩袍踏入朱红门槛。

一行人在雨中变小。

陪着值夜的两个宦官是掌司太监的干儿子,其中一个搓着手,早变了副面孔,“呸”道:“狗儿的,双喜怠慢主子,连累咱们在这儿吹风!”

掌司太监说:“宫里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蠢还勤快。”

干儿子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儿子不明白。”

“明儿便明白了。”掌司太监一拂尘打了俩儿子的头,“关门吧。”

宫门关闭的声音隔老远传来,仿佛“砰”的一声。一路朱墙琉璃瓦,李霁走在路上,好像只能听见雨声。

但这雨和明光寺的雨不同,没有祖母的诵经声,先生的旧古琴,野雀没有在屋檐下躲雨叽喳,那只黑不溜秋的野猫也没有来廊下享用鱼干。锦池和浮菱就在他身后,却不敢和他说笑。

神情不属地跨过一道又一道朱红门槛,李霁终于在汉白玉阶下停步,上方耸立一座宫殿,重檐庑殿顶,斗拱饰金龙,正悬“紫薇宫”三字大匾。

以日易月,国丧已过,殿外的禁卫、锦衣卫、宦官都穿着大红,在雨夜中沉默肃立,像了无生气的吊死鬼。

双喜上阶,弓着腰和一个穿红贴里的宦官说话,对方远远地朝李霁行礼,转身去通传了。

李霁微微垂眼,脸上恭谨,实则百无聊赖,天不早了,昌安帝不会浪费时间见一个不亲、无用的废子,他就是来踩个点罢了。

这是共识,否则双喜那个狗东西再蠢,也不敢这么晚才接他入宫。

片晌,菱花隔扇中走出一人。

余光从下往上瞥,先是一角代表御前近侍的大红贴里,一道看不清纹样的三横膝襕,流光溢彩,再是一圈特赐殊荣的白玉带,一团坐蟒纹补子。

在这个从服饰就能看出身份的地方,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李霁微讶,几步外的双喜也没料到来人会现身迎接,一时有点慌了,但一想到陛下估计都不记得九皇子叫什么名字了,宫里没人会为了个远离京城十七年的弃子大动干戈,便又稳住了。

云色朝靴不急不缓地下阶走入雨中——雨中走过那么多人,这一幕却奇异的似曾相识。李霁的心跳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角荼白袍摆。

来人在半丈外站定,腰间的白玉宫绦牌穗随风轻晃,形状飘逸,带有淡香,李霁偷偷一嗅——沉香、檀香、桂花……是胜茉莉香。

“恭迎九殿下归家。”来人捧手,袖尖赛火,肤色欺雪,“臣梅易,草字若水。”

司礼监核心人员和各地守备太监大多属于厂臣或内臣,在皇帝面前和书面奏疏中都多以“臣”自称。出乎李霁意料的,是梅易的声音。

不似双喜尖利,东安门掌司冷肃,这是一把清淡平和的嗓子,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如一盏温凉的茶,清香醇美。

直觉告诉他,铁定是个美人。

“有劳梅相相迎。”李霁有所准备地抬眼,仍然猝不及防地怔住,惊艳、悸动、诧异……混杂的情绪揉成一团火球猛烈地撞击心腔,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了的——

他那半截入土的皇帝老子凭什么享此艳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