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2 / 2)

姜昀之说完,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少女的笑有若松枝上的积雪,被透过云层的日光照得透亮,可谓‘云日明松雪’。

太过干净的笑意落在章见伀的眼底,与她身后的山林格格不入,与负雪宗更是格格不入。

是章见伀最讨厌的一种笑。

不谙世事,不知轻重。

让人不由地好奇如此纯澈似春雪的笑意,若见自身的胸膛被穿破,头颅被割下,会以何种姿态扭曲地变形,最后被流不尽的污血彻底染脏。

少女的脖颈白皙而纤长,雪刀轻轻一划,她的脖子便能断裂。

姜昀之见章见伀盯着自己的脖颈,不由出声:“道友?”

她又问:“你可愿和我一同结队?”

这回终于等到了回应。

“好。”章见伀的声音低沉而厚重,若深渊里缓缓流淌的潭水,带着明晰的压迫感。

他言简意赅:“交换木牌。”

两人交换木牌,便算是结队了。

一旁有几个修士候立,很是不解:“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结队?”

他们本想和天灵根结队,可惜全被拒绝了,现在看到两人交换木牌,有人想上前阻止,但瞧见那杂灵根脸上密布的刀痕后,越看越觉得可怖,可怖到他们纷纷背过身,不愿再细瞧。

章见伀满脸的刀痕很扎眼,有人恐惧,也有人在盘算。

“他不过是个筑基,还是个杂灵根,等会儿就专门跟着他,但凡他获得什么机缘,我们便杀他夺宝。”

几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跟上去。

姜昀之与章见伀结队完后,周遭的景色一变,两人正式被纳入山林间的试炼阵法中,扑面而来的迷雾是阵法造出的迷障。

迷雾中传来阴森的呼啸声,不像风的声音,像鬼魂游动的声响。

章见伀朝迷雾深处走去,一眨眼隐去身形,已然消失。

姜昀之:“道友……”

哪里还有道友的踪迹,四周空荡,只剩下她一人。

神器:“天道之子应该是去杀人去了。”

神器:“之前说过,天道之子是上古神的转世,天地间的灵气会源源不断涌向他们转世的神魂,以他们现在的凡人身躯,根本无法承接得住无止境的灵气,这才会引发几近爆体而亡的痛苦,日日烧灼他们的神魂。章见伀修的是修罗道,他纾解神魂灼烧之痛的办法,便是杀人,不停地杀人。”

神器:“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不能就此跟他分开了,否则下一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四周鬼声呼啸,阴气缭绕,姜昀之抬手,从身旁的松树上折下一段松枝,以松枝为剑,可辟邪。

姜昀之手执松枝,往迷雾深处走:“我去找他。”

其他人都是努力往迷雾外走,寻找山林的出口,姜昀之与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她得去找章见伀。

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

雾气里,时而能看到修士们慌乱地往外跑。他们嘴中喃喃:“怎么回事,这地方我刚才不是来过吗,鬼打墙?”

一滴水忽而落在姜昀之的额角,她抬眼望去,却见一道嘴角尽裂的鬼魂从上空朝她袭来,发出尖锐的吼叫声。

姜昀之往后急退一步,错开鬼魂的扑击,手中的松枝被她挑起,指节分明的手十分有力,挥动松枝插入鬼魂的阴气里。

“啪!”得一声,松枝在半空划出苍劲的风声。

鬼魂在呼啸声中被松枝挥散,化为一滩灰色的腥水,扑朔落在地上。

越往里走,鬼魂越多,阴气愈发重。

姜昀之手中的松枝没歇下过,时不时就得挑枝灭魂,先前用的松枝被鬼魂绞断,她又重新折了一支新的。

在雾气里走了太久,还是没找到章见伀,姜昀之的衣角早已被雾气打湿。

迷雾深处,时不时传来弟子们的尖叫声,又偶尔传来鬼魂啃食人骨头的声响。

“道友!这位道友,能不能救救我!”深林中传来凄惨的呼叫声。

有个男修士在地上翻滚,拼命躲避围聚而来的鬼魂,腿上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流血,隐约有不敌之势,他朝姜昀之呼救:“道友救我!”

姜昀之循着叫声朝他看去,轻轻地一瞥,露出歉意的笑容,并不作任何停留,继续往前走。

神器:“契主,你不去救他吗?”

姜昀之:“莫介他人因果。”

这是无情道的宗旨。

呼救的修士也许会死,他死不是因为路过的人没有去救他,而是因为他弱。

神器这才由衷地意识到姜昀之修习的是无情道,而且修习得极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是个彻底的无情之人。

山林间,倒在地上的男修士见姜昀之走远,立马翻身站起来,钻回灌木丛中。

灌木丛里还有另外四道身影:“竟然没有上当吗?”

“没想到那天灵根长得那么道貌岸然,却也是狠心的人,对呼救声不管不问,转瞬便走了。”

“可惜,原本想着把人引到陷阱里,我们五个人联手定能对付她,怎么就没中计呢。”

“我们再往前走一走,定还有其他落单的人,尤其是那个筑基期的杂灵根,他最容易对付。”

五位修士的黑影遁入迷雾中,飞快地离去,先在东南方向合力砍杀一个修士,搜走他身上的灵宝后,又掉头往西南方向遁走。

不久后,许是运气好,还真叫他们找到了那个落单的、面容可怖的男人。

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山林中央,并不掩藏自己的身影,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般。

修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狠意:“上!”

修士们纷纷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朝章见伀飞扑而去,手上符剑毕出,全都砸向他。

章见伀若有所感,缓慢而僵硬地往后看,瞳孔在月光下泛出幽邃的暗红。

雪光乍现——

章见伀身后的那把雪刀于转瞬间出鞘,冷白的刀面在半空中划过,雪光乍现的那一刹那,刀刃直接砍断一个修士的腰身,砍人骨骼,比砍雪还要轻松。

血雾喷射,被腰斩的修士分成两截落地,上半身还没死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半身落地,喉咙中发出绝望至极的尖叫声。

此情此景,让其他四个扑过来的修士顿时停下脚步,浑身发冷地转身就逃。

来不及了。

雪刀于半空中挥动,章见伀的身影忽隐忽现,雪刀所到之处,断肢如同雨一般落下,血水四溢。

地上铺满断裂的尸块,胳膊、腿、头颅、半张脸……零零散散,竟已有三十余人的尸身。

铮鸣声响,章见伀将雪刀收回刀鞘,双眼中是翻涌不尽的杀戮欲望。山林间的血气化为修罗黑气,附上章见伀的面孔,黑气遮盖的地方,伤口正在缓慢地痊愈、消失。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神魂的灼烧无时无刻地作痛,才死这么点儿人,远远不能抚平他心中的躁郁。

自幼时起,天地间源源不断的灵气便涌向他的躯体,日日地灼烧他的神魂,体内的灵气想要炸裂他的躯体,他用修为来抵挡这股冲力,可还是有不少灵气渗出来,划伤他的面孔,化作一道道密集的可怖伤口。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面孔上是否有刀痕,无法忍受的是日复一日的神魂灼烧。天道不公,他便以修罗道反天道。

杀戮的欲望若是得不到满足,神魂的灼烧便会越来越厉害。

真想把漫山的人都屠尽了。

体内的灵气像是能感应到他在想什么,猛地一震,神魂的灼烧感反扑,章见伀脸上的伤口再次皲裂,周身黑气阵阵。喉中泛起血腥味,章见伀早已习惯这种灼烧,任由脸上的伤口往外渗血,动也不动。

他迟早有一天,会把所谓的天道给找出来,彻底弄死。

章见伀此时的脸恐怖至极,新鲜的刀痕变深,密集的伤口不停地流血,额头上的血往下淌,流经双眼,章见伀的视野变得血红。

章见伀没管脸上的血,正在寻思该到哪里再杀人,身旁响起细微而快的脚步声。

“没事吧。”低而轻的声音响起。

章见伀垂眼的功夫,一方柔软的帕子已经覆上了他的脸,裹住他脸上的血细细擦拭,传来的香气比春雪还要清新。

章见伀皱起眉,将脸旁的手挥开,垂眼望向身前的少女。

姜昀之认真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了,怎么会伤得如此严重?”

少女透亮的双眼干净至极,好似能看清世间万物的灵魂。

她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这代表天道之子的好感有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