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到连勾心斗角、竞争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少人摆烂地在血池旁坐下,反正得通宵捞珠子,不如先休息会儿。
执事弟子用力拍了拍自己腰身的剑:“动作快点儿,别懒怠。”
他指向血池中:“看看人家,已经下去捞了。”
众人大惊。
谁?
是谁这么卷?
众人望向血池,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深陷血潭,她认真地观察水面,小心地靠近波纹摇曳的地方,屏息凝神,耐心至极地等待。
“啪!”
血珠子快要弹出池面的同时,姜昀之极快地伸手捞住,白皙的双手牢牢地攥住手心中奋力挣扎的血珠子,看似纤瘦的手有力至极,就算指骨快要被炸开也绝不松手。
约莫一刻钟之后,血珠子才逐渐不再挣动,姜昀之低声念了一声咒,腥臭的血从珠子表面淌尽,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珠身。
姜昀之将血珠子放入乾坤袋中,转身寻找下一个血珠子,她抬眼——
对上岸上一群瞠目结舌望向她的视线。
姜昀之:“……”
所有弟子的脸上无声地写了几个大字:到、底、是、谁、这、么、卷?
没想到他们一开始最不看好的瓷美人,竟然是最卷的那个。只见瓷美人瞧了他们一眼,又躬身去捞其他血珠子。
弟子们:“……”
神器:“契主,你不累吗?”
姜昀之:“累又能如何?”
需得尽早捞出十个珠子,尽早结束今日的苦修,她才有剩余的时间去寻觅天之骄子的踪迹,以及准备明烛宗的选拔。
神器:“契主,你难道不觉得捞血珠子完全就是执事弟子的刁难么?”
姜昀之:“何以见得?”
她道:“修罗道的核心是煞气,说到底,修罗道就是在感受煞气,化用煞气。”
宗门让外门弟子进血池苦修,是想让他们身沐煞气,体悟修罗道的基础。
神器:“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契主,你已然劳碌了一整日,要不停下来休息会儿,我去偷点东西给你吃。”
姜昀之:“……无碍。”
虽然她来负雪宗是来当卧底的,没必要认真学修罗道,按道理说敷衍敷衍就行了,但姜昀之从来不是敷衍之人。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既然想结修罗道金丹,想成为他人的认可师妹,就不得有敷衍之心。
修道,无论修什么道,都得心存敬畏。
哪怕枯燥,也得打好基础。
姜昀之把第三颗血珠子放进乾坤袋,朝血池更深处走去。
-
姜昀之每日都会尽量提早完成苦修。
章见伀踪迹难寻,神器说他经常在血腥气重的地方出没,姜昀之每夜都得去寻。
山林、深潭、后山刑堂,前山废弃的驿亭……
神器:“……八天过去了,连天道之子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到底去哪儿了……”神器的声音有气无力。
姜昀之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
夜色太深,今日依旧是毫无收获。
姜昀之没有回住所,她折回血池。
神器:“为什么又回去了?今日的十个珠子不是已经捞完了么,契主,你快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
姜昀之摘下剑,趟入血池中:“我想把明天的十个珠子也捞出来。”
这样就能更早地结束明日的苦修,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寻人。
这几日一直没寻着人,想必是错过了他现身的时辰,她不能再这般只于深夜时分外出找寻。
血池中,弟子们拖着疲惫至极的躯体,眯着快要阖上的眼,低迷地在池中捞珠子,困到能站着睡过去,捞珠子捞出一种浑水摸鱼的韵味。
水中,突然多出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打破昏昏欲睡的气氛。
到底是谁这么有精力?
众人定睛一看:“!”
瓷美人。
她怎么又回来了。
这人早早完成苦修还不够,还回来加练了?卷成这样,让不让人活了?
羞辱,这简直是对他们的羞辱。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姜昀之的带动下,其他人也不摸鱼了,被激起了好胜心,重振心神,争着要捞更多的珠子。
姜昀之正要捞出一个珠子,一个弟子从她身旁掠过,飞快地抢过她手上的珠子,脸上露出一丝挑衅后飞快地离去,嗓子里发出被苦修逼疯的笑:“哈哈哈卷啊,大家一起卷啊哈哈哈。”
姜昀之:“……”
苦修确实能逼疯人,到了苦修的第九日,十六个人里已经病倒了八个。
因昨夜姜昀之已将血珠子全提前捞好,今日她不必再去血池,天色未晚便前往后山,专心寻人。
神器认真地感应着。
后山没有、前山没有、驿亭没有,另一座山的山林……
神器:“找到了!”
神器:“可终于找到人了。”
姜昀之松了一口气,她御剑飞落,放慢步履,朝山林里走去。
黄昏的日光洒在山林间,将树叶映上一层金黄,林间小径上光影斑驳,远山层叠的暮色模糊而柔软。
姜昀之今日穿了身荔枝白的罗裙,衣摆柔顺如云,裙裾浅浅地绣着几枝半绽的木槿,走动间,花枝似是活了过来。
她行得不紧不慢,直至看到远处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章见伀站在松树下,雪刀倒插于地,树下显然埋过不少亡魂,地底的煞气汩汩地往上涌,滋养雪刀的锋刃。
他身上的血腥气要比姜昀之上次见他时还要浓郁。
章见伀今日杀了不少人,多到他脸上的伤口彻底愈合,密集的刀痕消失后,露出他的真容。
苍白,冷硬,轮廓分明。
男人的眼窝深邃,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沉郁的、化不开的暗红,与他对视时,仿若能看见尸山血海的倒影。
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英俊,让人不敢细看。
神器:“不愧是天之骄子。”
姜昀之并非以貌取人之人,见到章见伀的真容,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章见伀朝她这处看来后,少女往前一步,作揖道:“师兄。”
章见松垂眼望向她,眼神冷漠,似乎在回想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谁。
只见过一面的人,章见伀基本都记不住,不过姜昀之的这张脸太过犯规,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哦。
那天的那个瓷美人。
章见伀的眼中升起些许兴味:“你还活着?”
本以为是个不能久活之人,没想到不仅入了负雪宗,还能熬过接连多日的苦修。
倒是让人意外。
姜昀之:“……是。”
姜昀之:“刚结束修炼,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师兄。”
章见伀:“你,唤我师兄?”
姜昀之:“执事弟子已经将师兄入山林试炼的事告诉了我们,我这才知晓当日与我结队的‘道友’竟然是大师兄您。”
她道:“一直敬仰大师兄的威名,没曾想当时能有幸和师兄结队,幸好没给师兄拖后腿。”
说罢,姜昀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少女的笑比初融的雪还要澄澈,浅浅一笑,竟将暮色下渐沉的昏暗都映衬得亮了几分。
依旧是章见伀最讨厌的那种笑。
几日没见,她还是这副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模样。
连暮色都偏爱她,将柔和的光影尽数洒在她的身上。
章见伀皱起眉,上下地打量她。
多日的苦修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变化,她身上的气息依旧干净到要命,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春雪气息,周身一点煞气没有。
章见伀:“你们这几天苦修都在练些什么,去过血池么?”
“去过的。”姜昀之道,“执事弟子带着我们修炼,除却早上的环山跑,中午的瀑布打坐,每夜我们都会去血池捞血珠子,捞满十个珠子才能结束一日的苦修。”
章见伀挑了挑眉头:“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姜昀之又是一笑:“我提前捞完血珠子了。”
笑起来时,少女抬眼望向她,似是在期待他的夸奖。
章见伀顿了顿,避开少女惹人心烦的笑:“你不适合修罗道。”
姜昀之脸上的笑定了定,缓慢地敛去,不解地问:“师兄何出所言?”
“师兄,”她道,“我努力修炼了,每日都练得很认真,从未躲懒过。”
章见伀:“天天在血池里泡着,身上却连半分煞气都沾不上,说明你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性的人。”
许是今日杀够了人,他今日心情不错,颇有耐心地继续问她:“你敢杀人么?”
姜昀之的应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为何要杀人?”
少女理所当然的神情,若是让那些修罗道的大能看去,怕是要怀疑自己坚信多年的理念是不是出了错——
修罗道不杀人,你修什么修罗道?
不仅得杀人,最好要滥杀无辜。
少女依旧不解:“修炼修罗道,为什么一定要杀人,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她似是非常反感这个说法,好看的眉头紧紧地皱起。
章见伀觉得眼前之人简直不可理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正道之人都要道貌岸然。
冥顽不灵,何必多言。
章见伀转身要离开,被姜昀之拦住了去路:“师兄为何不信我,我能证明给你看。”
她没再多说些什么,举起修长的手指,沉静地开始结印,白皙的十指有力而有序地交叠,右手中指和拇指扣在一起的同时左手的小指同时内屈,抵住掌心的劳宫穴。
这是修罗印。
少女的结印越来越快,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每个印都结得精准而迅速,指骨绷紧,周围的灵气一位内她的动作而骤然变化,发出细微的嗡鸣。
章见伀一怔,他停下脚步。
姜昀之结的印,和他在试炼那日结的修罗印一模一样,每个动作都没有任何出入。
此修罗印是他自创的,繁复至极,他只在姜昀之面前演示过一次,没想到她竟然分毫不差地记住了。
姜昀之专注地结印,直至最后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十指紧而有力地交锁。
印成。
半空的灵气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不断嗡鸣。虽没有章见伀先前撕开的裂口大,但已是颇有规模。
姜昀之认真地望向章见伀:“弟子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变强就行了。”
少女的眼眸干净至极:“有朝一日,我说不定能变得和师兄一样厉害。”
暮风中,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