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灵的翅翼向前伸展,他心中一惊,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行动的力气。但还好,冰凉的羽翼只是托起了他的下巴,引导他的视线投注到自己身上。
那个人微笑着注视着他,像是每一次抓到把柄之后。驳杂的恶意被深深掩盖,眩目的容色让人不自觉退让,因为笃定了虎杖悠仁会先撑不住求和,所以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只有更加熟悉的、观赏节目一般微妙的兴味。
“星野……”
说不清在呼唤的究竟是谁。宛如神话之中那为了复活妻子深入冥府之人,明明答允了绝不会回头去看、但在最后一步将要迈出之前,依然忍不住回头呼唤对方的名字。
于是妻子那生满了蛆的骸骨,随之再度坠入冥府之中。
“星野璃空。”
伴随着这个名字脱胎于唇齿,不远处的咒灵在他的世界之中,从“它”重新变回了“他”。
旧日的伙伴微笑着给予鼓励,抬起手来,从虚空中牵引出铺天盖地的洪流,从中择出了一束。
虎杖悠仁茫然地注视着,发现那根细细的绳子,另一端正从星野手中延伸至自己身上,没入了心脏深处。
“还记得吗?是虎杖自己立下的束缚。”
【一直陪伴着你。】
【一直最喜欢我。】
纯白的咒灵将那根绳子虔诚地合于掌间。
下个瞬间,滞涩却疯狂跳动着的心脏、僵硬到无法移动的四肢……一切的一切,全都感受不到了。
在爷爷住院之后,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的轻松,简直连灵魂都轻飘飘地飞起来了。
眼前超乎想象的诡异场景必然也是缭绕不去的噩梦。睡吧,睡吧,等再次醒来,一切都会处理好的。
于是,名为虎杖悠仁的少年如愿坠入了无梦的深眠之中。
*
脆弱的丝线化为坚牢的锁链,除非星野璃空主动放弃,否则永远不会断开。
它刹那间将虎杖悠仁的【心脏】翻手收好,甚至没有时间细看,因为小小的废弃街边公园,突然之间出现了第二个更为可怖的“异常”。
几乎在虎杖灵魂陷入沉睡的同一刻,那具即将歪倒的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扶正。裸/露的肌肤,从手腕、脖颈到脸颊,迅速爬上深色的诡谲纹路。少年曾为金色的眼眸蓦然睁开,瞳仁已转为赤红,与之同时睁开的,还有双目下方另一双不祥的眼睛。
——两面宿傩?!
在主导的意识被削弱沉睡之后,居然还能这样使用占据的躯壳吗?
咒灵迅速打消了回到原本身躯的想法。人类的肉/体太过脆弱了,而且限制颇多。在弄清对方的实力和意图之前,它不能行险。
更重要的是,在它的所有物之中,居然还寄生着别的死皮赖脸的家伙。怎么想都让人很不爽吧。
依旧在很舒适的秋千横杆上俯视着对方,同为猎手,二人连彼此试探的环节都省略掉了,只是一味等待着、等待着——
凝滞的空气被无形的锋刃撕裂。如此安静,如此迅疾,以至于空间连同秋千、乃至后方的墙体与民居都被一斩为二,直到水泥轰然倒塌的巨响传来,才勉强追上了刀刃的轨迹。
占据了虎杖悠仁身躯的宿傩,噙着恶质的笑容,注视着从倒塌的秋千顶部跃下的白色咒灵。
“小鬼的笑话也看够了。”
他以怀带着兴味的眼神锁定对方,仿佛在打量这新奇之物,抑或估量斩杀的价值。
“谁允许你,那样俯视我了?”
*
宿傩知道星野璃空。
或者说,知道作为人类存在于虎杖悠仁身边的个体。
虽然在容器的内部时睡时醒,但兴之所至也会共享视觉,窥伺外面的世界。
吞下手指之后,虎杖悠仁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高专度过,不过难得独处或消磨时光的时候,他也会暗搓搓打开手机,给某个新人偶像投票打榜做做数据,顺便在高热度视频下面和黑子大战三百回合。
这些无聊的爱好诅咒之王嗤之以鼻,发短信可怜巴巴地解释道歉更是没眼看。
他原本以为这个在虎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好友,只是个蝼蚁般的普通人,那当然就更好拿捏,也许未来,会为他摧毁虎杖的心智增加筹码,所以才勉强关注了一下。
但是现在,瞧瞧对方给他带来了多大的惊喜!
咒灵?完全隐匿存在,各方面都和普通人无疑的咒灵?
传闻稻荷神会化为女性或长者,宴请信徒喝酒,再赠予金币;臭名昭著的酒吞童子同样有着一人一鬼两种形态,平日里以俊美的人身诱惑贵女,再化为恶鬼吃掉她们。
但酒吞和他一样,都是以人类之身引动人类的恐惧,凶名赫赫绵延不消,于是得以在死后成为诅咒。
而“星野璃空”,从一开始就是披着人皮的诅咒吧?
对方的术式似乎没有任何发动条件,顷刻之间便俘虏了虎杖悠仁的灵魂。然而被削弱之后,那家伙的能耐就不足以压制他了,于是宿傩急不可耐地钻了出来。
胸腔中翻涌的兴奋已经无法压制,跃跃欲试地想要看清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短暂的权衡利弊还未结束,【解】的斩击在本能的趋势下已经先一步抵达,他也就不再压制,尽情释放着压制许久的、暴虐的毁灭欲!
死掉的话,当然就是无趣的弱者。
若是活下来,充当压制虎杖悠仁的限制器也不错。
【解】接连发出,连同建筑物一同斩断,接连的轰鸣伴随着漫天的尘土。瓷器素胚一般纯白的咒灵接连闪现躲避,不自觉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犯难。
那斩击蕴含着如此锋锐的概念,几乎不可能被硬生生挡下。的确,它可以用【无为转变】修复损伤的肢体,但不是长久之计。
两面宿傩是只顾着自己爽的暴力狂,就算他再怎么撒泼,回头两眼一闭,还是虎杖悠仁苦命地替他收拾烂摊子。
但星野璃空就不一样了。
它瞥了眼角落里安然蜷缩的躯体,心知宿傩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毁去,只是处于诅咒的惯性思维,觉得用以伪装的人类躯壳只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罢了。
真正的重要性,只有它心知肚明。
飞快近身给予肉/体打击,然而如此接近之下,完全无法躲避宿傩的【解】,就算险险毁去了心脏,视为平常的宿傩也能用反转术式瞬间修补;
用【无为转变】改变形态,甚至不再维持面对虎杖时的类人体型,以血肉模糊的触手和利爪限制行动、疯狂扑击,甚至化为数十份从不同角度突袭,却依旧无法给出决定性的致命一击。
并非心慈手软。战士的天赋是需要千百次实战锤炼而显现的,而星野璃空绝大部分时间都作为人类生活,它并没有那样的机会。
更何况,术式也无法使用。
宿傩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嗨起来了但尚未完全满足,他立在断壁残垣之上,不满地发出挑衅。
“喂喂,就这点程度而已吗?让小鬼躺平的那一招呢,用不出来了吗?”
事到如今,咒灵只会比他更加烦躁。
时刻注意着术式的发动条件,然而指尖的红黑丝线若有若无,好几次快要接续上又突然断裂;更重要的是,动静这么大,咒术界那帮家伙马上就要赶过来了吧?
到时候星野璃空妥妥会被判定死亡,演唱会还怎么办?!
于是它也大吼回去:“给我闭嘴,你个早该烂透的寄生虫!!!”
黑线在指尖若有若无地一闪。两面宿傩一怔,始终噙着残忍笑意的嘴角越咧越大,下一秒,居然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不错,很不错的眼神啊。”
“‘寄生虫’?”
笑容平复,他重复这个词汇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被激怒的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调侃。
“只能暂时用这家伙苟延残喘,真是败兴。”
他用手指——虎杖悠仁的手指,点了点裸/露的胸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灰尘。
“至于烂没烂透……”
他话音未落,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咒灵之侧。
并非斩击,而是以伸出的右手狠狠洞穿这团猩红扭曲的血肉,最为致命的某一点——手指成爪状从另一侧探出,咒灵在重创之下发出刺耳的尖嘶哀鸣,庞大的肢体抽搐扭动着试图反击。
但只不过垂死挣扎,不过片刻,就化为雾气无力飘散了。
澎湃的扭曲欲/望、那永不止歇地渴求着杀戮之心,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宿傩低笑道:“怎么,现在好好确认过了吧?”
他试图抽出手来,但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竟然没能成功。赤红的瞳孔骤缩,宿傩立刻回想起矛盾之处,【解】瞬间从被钳制之处炸裂开来!
虎杖的灵魂被术式压制而陷入沉睡,如果咒灵死亡,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就会立刻易主,交回虎杖手中。
换言之,对方是觉得有必胜的把握,才没有取消术式、让虎杖压制他吗?!
何等傲慢……何等狂妄!!!
宿傩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再是愉悦的轻笑,更像是什么东西绷断的前兆。
狂暴的咒力在体内积蓄,下一秒就将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预备着将这胆敢藐视他的家伙连同灵魂一同碾碎——但是太晚了、太晚了!
心念电转、调动咒力不过区区一个刹那,而在那之前,咒灵那糅杂了天使、恶魔、人类、野兽等特质、显得庞大而扭曲的躯体已经随风消逝。
雾气散尽,纯白色的少年浮于半空,满含恶意的紫色眸子中尽是嘲讽。瓷器般脆弱的右手抬起,正死死箍住他主动递出的手腕。
红和黑的丝线纤细到几乎目不可见,于指尖静静飘浮着,沿着宿傩伸出的手臂,朝着心脏部位一直蔓延。
他下意识想要后退,而少年模样的咒灵也的确松开了手。
手掌虚虚向上平托,苍白的嘴唇无声蠕动着,仿佛要唤出亟待盛放的花蕾。
“——【万祭造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