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女临凡(2 / 2)

神女歌行 钟合 2783 字 1个月前

沈道固轻咳一声,走进临波亭。

他站在姒墨身后两步,目光跟随着姒墨落在对岸的繁茂桂树上,轻声开口:“这颗桂树,是祖父刚建府的时候专门请人从汉中移栽来的,在京中略有薄名,每年开花至少两次,再不过月余仙人便可以赶上花期。”

姒墨视线回转到沈道固身上。春日中微风阵阵,姒墨没有接话。

沈道固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斟酌着姒墨的神色,直接恭谨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恳切求道:“道固今日来此打扰仙人实在是唐突,但臣祖父已经昏迷四日,药石罔效。道固恳请仙人出手施救,我沈家愿世代供奉仙人,永誓无违,永志不忘!”

从他方才跪下起,姒墨就微垂了视线落在沈道固身上静静听着。

沈道固这时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

姒墨叹了口气,微微错开少年直视的目光,轻声问道:“你的祖母,是人吗?”

沈道固愣住。

头顶春蝉吵嚷不休,湖面上吹来一片残红的香樟叶。

姒墨眼波流转,视线重新回到沈道固身上。

沈道固手心渐渐出汗,他忽然又叩了一个头,答道:“臣猜想臣祖母应当是人,但臣祖母已病重多时。她,”他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赌的这一把是不是对的,能否足以打动仙人,他偷偷在衣袍上擦去手心的汗,继续说道,“她清醒时曾命臣去寻一株枯死的海棠树说‘对不起’,还有……‘谢谢’。臣斗胆猜测,若仙人在找妖异之物,臣祖母与祖父应当知道原委。”

姒墨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微微挑眉。

她实在是长了一张悲悯的面容,这样挑眉的时候也只让人想起舒展了眉目俯视众生的神像。

松韵堂里,年迈的沈司徒仍旧安然躺在床上。

沈司徒已经这么安详地睡了四天,睡得面色红润,唇带笑意。无论是家人大声谎报军情说南朝已经打进长安来啦,还是小厮明诚灵机一动烧了他的胡子都岿然不动。

但他即便是此刻唇角带笑地睡着,对家国天下的忧虑也还刻进了每一道皱纹里,多年宦海沉浮打磨出一身威严气势。

虽然早已立春,但屋子里仍然熏着碳,少许烟雾弥散在小窗斜照进来的暖色日光中,这是沈道固自幼时起就十分熟悉的家的样子。

姒墨只瞧了一眼沈司徒,就轻声说道:“他的记忆正在被人开启,此刻困在梦中,才会一直不醒,我可以救。”

她说到这里缓了一口气,掩住唇,似乎极力压抑着喉间的咳意,才又说道:“我确实是为了一只花妖而来,你既然不知道花妖的事情,就要等我入梦看完他的记忆再唤醒他,你可愿意?”

沈道固点头。

姒墨指尖微动,正要捏决,沈道固忽然上前一步,问道:“仙人,可否带道固一同入梦?”

姒墨回头看向他,等着他说出些什么理由,但沈道固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姒墨视线又不自觉在沈道固脸上停留了片刻,如此长久的沉默之后,气氛已经有些奇怪,仿佛此时再要开口拒绝他,还要由自己来想个理由。

于是姒墨只好道:“好吧。”

司徒府的下人一时没有想到神仙竟然如此好说话,慌张地跑出去另取了一张榻,怕慢了些仙人就要反悔。

黄昏中一室寂静,安神香盘旋着上升。

沈道固合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姒墨逆着光站定施咒,两道红线从她如玉的指尖蔓延到自己和祖父食指上。

漆黑中逐渐升起一丝一缕的雾气,沈道固渐渐恢复意识,想起自己在祖父的梦中。

不多时包围他周身的浓雾散去,沈道固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寺庙中,身周依地势古树参天,佛塔林立,婆罗玉兰交相错映。

他实在没有想到祖父的记忆中竟然会出现寺庙,来不及吃惊,转头不远处姒墨站在蜿蜒曲折的□□上,已经在等自己。

见他向自己走来,姒墨对他略一点头,轻声嘱咐道:“人的识海复杂,极容易迷失。跟紧我,不要乱走。”

记忆里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博陵沈氏小辈沈泉在一间烟火颇为鼎盛的古寺借宿,借宿的径院可谓是应了“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造意,风雅中还透出那么一点风流。

沈道固压下心中的疑惑,看着年轻的祖父一一回绝长辈和族人的邀请,执意要一个人住在这里,甚至放出话来说是实在被这古寺的“三妙”绊住了脚,谁来叫也不会走的。

让沈泉醉心至此的三妙是这样说的:一是寺内最高处观音殿角系的清心铃偶尔随仲春微风吹拂出的清音;二是尝一口便可让人宁愿三月食无肉的斋饭;三便是窗前那树为他红袖添香的西府海棠。

到春日将尽时,沈泉已经攒下不少诗稿画卷。可故事的开始就怪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想起了苏轼的那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诗人情怀猛然入脑,也可惜起了海棠花期将过,点了盏高烛身体力行了一番。

是日夜里,沈泉被一缕幽香唤醒,恍惚间看到一个水色衣裙的少女高高晃着脚坐在桌案上,手里正拿着他平日里咏海棠的那一摞诗稿读得津津有味。

——十里青峦,二月山寺,半城霜雨燕飞迟。

——晓风满川动星子,海棠初绣卧寒枝。烛影摇红、斑斑春泪,隐月暗香消夜时。

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仍处梦中,不然那半窗斜月洒下的清辉怎会如此温和地环绕少女身前,使他能看清少女微挑的眉,看清她发坠上轻轻摇动的绿松石。

沈泉不自觉放缓呼吸。

少女却好似并不在意被这借宿在古寺的书生窥破了自己的秘密,自顾自地将他的诗稿翻得哗哗作响,末了攥着其中一张麻纸得意道:“果然有你夜里拿灯晃我的罪证。”

少女特有的清脆嗓音扰动了静谧的小院,仿佛一只蝴蝶倏然跳到他指尖。晦暗的夜色中,沈泉只听到自己心跳砰砰。

她黑亮的眸子盯了沈泉一会儿,赤脚踏在他的桌上,转身间裙裾流云环佩叮咚,向窗外轻轻一跃消失在月色里。

一室海棠余香。

翌日,沈泉向送斋饭的小和尚打听院中那株海棠花树是否有灵。小和尚一听他问就明白了,虽然奇怪那只花妖明明不喜欢在世俗之人面前化形,还是诚实答道:“施主不必担心,那花妖常听我们讲经的,在寺里少说也有三百年了,从未害过人,只是有些顽皮罢了。”

和尚话音未落,醒目的光头就被扔来的栗子砸中。

那只花妖正倚在树上笑得挑衅:“书生你听,敲一敲小和尚的头就能听到水声。”

和尚气得跳脚:“你再胡闹,真叫方丈收了你!”

花妖撇撇嘴就不见了。小和尚这时候想起来害羞,向沈泉道歉:“让施主见笑了。”

而沈泉嘴上说着无事,终于还是回头看了海棠花树一眼。

三月的正午阳光下,虬枝盘曲间大朵大朵将谢的白色海棠花水墨般深浅漫延,自成意境,摄人心魄。

几日后,沈泉的画缸里多了一幅新画。画中桃粉色衫裙的少女隔窗将长长的狗尾巴草伸进屋中,蓬松的草尖儿不知有意无意正挡着书生桌案上摊开的书页。和合窗角落里偷偷划过几条海棠花枝。

画中不能窥见的是少女一把清甜的好嗓子:“你这几天怎么该读书读书,该睡觉睡觉,一点都不怕我呀?”

美人临窗,薄怒浅笑。

那时少年尚不知红尘苦,不知一眼心动便是一世纠葛。